第一章

1

那天,我正过着一个和往常一样枯燥乏味的周日。我坐在榻榻米上,继续读一本没看完的书。

但或许是因为昨晚失眠,书中内容怎么也无法在脑海中留下印象。我只好合上书,闭上眼睛,小憩片刻。

我家是一栋老旧的木结构房屋,因此,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隔壁和室里父亲对着我两位已故姐姐的佛龛诵经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入耳中。

大概是在我上初二的时候,父亲不再仅仅是双手合十,而是改变了诵经祈福的方式。不过,经文开头那句“光颜巍巍,威神无极”,我早已熟记于心。

诵经声在念到“是我真证”时戛然而止。紧接着,父亲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父亲推开我的房门,脸上带着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在说他不知该如何与青春期的儿子相处。他开口说道:“冥那孩子,好像已经到车站了。”

我和父亲驱车前往阿加田站,准备去接佐藤冥。

尽管父亲已经向我介绍过好几次佐藤冥,但我始终没能真正了解她。

或许是因为我正处于叛逆期,又或许是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我和父亲平时总是话不投机。但即便如此,对于这件事,我依旧无法理解。

目前可以确定的只有两点。

一是有个名叫佐藤冥、比我小一岁的女孩。二是这个女孩从今天起要住在我们家。

我觉得家里多个人住也没什么不妥。这栋房子宽敞得有些空旷,自从我小学五年级时母亲离家出走后,偌大的两层楼房就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住。若是从房屋维护的角度考虑,多些人住反而更好。

问题在于,关于佐藤冥这个女孩,父亲始终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

据说佐藤冥的父亲是我父亲大学时期的学长,两人关系十分要好,称得上是挚友。

但仅仅因为这层关系,就要让对方的女儿住进自己家吗?换作是我父亲,他会如此不假思索地让一个和儿子年纪相仿的异性同居吗?

据说佐藤冥目前住在东京。像她这样的女孩,竟然特意独自一人搬到阿加田镇这样偏僻的乡下,这件事本身就十分反常。可面对我的疑问,父亲始终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不过,这些疑虑或许只是源于我们父子间沟通不畅。不清楚的地方,直接问她本人不就行了。所以我也没有过多纠结,就这样迎来了她搬来的这一天。

我们的车抵达了阿加田站的环形广场。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一眼就认出了佐藤冥。一方面是因为在空旷的广场上,只有她一人无所事事地在等人;另一方面,她的外貌本身就十分惹眼。更何况在我们居住的这种乡下小镇,不管是否相识,外来者很容易就能被分辨出来。想必抱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我一个,每当有人从佐藤冥身边经过时,都会毫不避讳地打量她一番。

我的第一印象是,她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孩。

她戴着一副金色粗框的黑色半透明镜片太阳镜,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但从她端正的鼻梁、微微抿起的樱粉色嘴唇,以及鹅蛋形的脸庞轮廓来看,无疑是个美人。

她留着一头如同法国电影女主角般的齐耳短发。头发泛着淡淡的茶色,不像是染过的,反倒像是天生的发色。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前排扣连衣裙,裙子是无袖的,里面搭配了一件衬衫。与衣着不同,她那纤细的双腿透着一股稚气,即便在阴沉的天空下,依旧白皙耀眼。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匡威高帮运动鞋。她的行李只有一个单肩包,十分轻便。想必大部分的搬家行李,都安排好后续通过邮寄送达了吧。

她察觉到父亲驾驶的汽车正在靠近,只是微微侧过脸朝我们这边望来。

父亲打开危险警示灯,将车停在佐藤冥身旁,摇下车窗对她说道。

“嗨,冥。”

佐藤冥没有回应,一言不发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子发动了。

父亲一边缓缓地开着车,一边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中川。我比你父亲小两届,是他的学弟。副驾驶上的是我儿子栞。”

佐藤冥只顾着摆弄手机,对父亲的话不置可否。

她似乎完全无视了父亲。或许是对此感到惊讶,父亲眨了眨眼,看向车内后视镜。

父亲愣了一会儿,似乎没明白这沉默的意味,但他大概又觉得对方只是没回话而已,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虽说要一起生活,但毕竟不是一家人。你要是有什么在意的事,随时跟我说就好——”

佐藤冥依旧没有作答,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窗外,一些琐碎的景物匆匆掠过:空无一人的房屋、茂密的森林、塑料大棚、选举宣传牌、标示着到公民馆距离的路牌。

“我们也会尽量让你住得舒心一些——”

佐藤冥还是一言不发。

又掠过一些景象:闲置的空屋、折断的后视镜、隐匿在树林间隙的地藏菩萨像、带着宽敞停车场的便利店。

很明显,她是故意无视父亲的。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她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

父亲想必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依旧装作毫不知情,继续对佐藤冥搭话:

“对了!冥,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吗?”

即便如此,佐藤冥依旧沉默不语。

气氛变得愈发令人尴尬。我并非同情父亲,甚至因为青春期对父亲的些许不满,心里隐隐有些“活该”的念头,但也同样感受到了三分不自在,就像无端卷入了一场麻烦。

虽然并不想帮父亲解围,但我本身也对佐藤冥的来历心存好奇,于是便开口问她:

“你为什么要住在我们家?”

我本以为她不会回答。可没想到,她似乎愿意回应这个问题。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缓缓摘下太阳镜,凝视着我。

摘下太阳镜后,她的美貌更是令人惊叹,美得让人不由得背脊一僵。她有着一双魅惑人心的大眼睛,望着她时,仿佛会被某种力量吸引,感觉体内有个陌生的自己正在苏醒,想要占据这具身体。她的睫毛像樱花枝梢般纤长,优雅地垂落在眼睑上。她用一种如同利刃般锐利的目光锁定我,仿佛捕食者锁定了猎物,开口问道:

“你不知道吗?”

她的语气比我想象中要有些含糊不清。

“不知道。”

我尽量装作镇定地回答。

这时,佐藤冥望向车窗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因为我姐姐被见死不救了。”

“见死不救?”

“嗯,是我的姐姐哦,她被杀了。明明中川先生当时本可以救她的。”

我苦笑着看向驾驶座上的父亲,心想佐藤冥大概是在开恶意的玩笑。

然而,父亲却慌忙把手伸进车门储物袋里,故作掩饰地掏出一张CD放进车载音响,显然是想转移话题。

很快,音响里便传出了音乐——这是一张刻录了从网上下载歌曲的光盘,音质糟糕透顶,所有乐器听起来都像是生锈了一般。

我顿时语塞。虽然我并不相信佐藤冥的话,但父亲这明显心虚的反应,实在是欲盖弥彰。

“冥啊——”

父亲开口了。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刚才那句“见死不救”的话,像残留的余烬般萦绕在空气中。或许是意识到无法回避,他最终无奈地说道:

“……明里那孩子,真是太可惜了。”

面对父亲的这句话,佐藤冥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再次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如同阿拉斯加附近深不可测的流沙,将所有问题都吞噬在沉默之中。我们就这样一路无言地回了家。

2

时间到了晚上七点。

或者说,应该已经七点了。我看书时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听到厨房传来父亲“晚饭做好了”的喊声,才苏醒过来。

浑身关节酸痛,脑袋也阵阵作痛,这哪里是什么惬意的午睡。

我站起身,扭动了一下腰部,缓解身体的僵硬,顺便思索着刚才那句“见死不救”的话。

我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佐藤冥的话。

我实在无法想象父亲会对别人见死不救。倒不是因为我信任父亲的良心,而是觉得他根本没有那个狠心见死不救的魄力。

他是个孤僻的人,一年到头能和挚友出去玩一次就不错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佐藤冥的家人出事而袖手旁观呢?

但我也不觉得她的话完全是胡编乱造。从父亲的反应来看,这话里恐怕有几分真。

或许是事实被刻意割裂、拼凑后,才变成了“见死不救”这个说法吧。就像“Listen(倾听)”这个单词,字母重新排列后,不就成了“Silent(沉默)”吗?

想到这里,我便不再继续琢磨了,只觉得这事越想越荒谬。

我从西式房间走向厨房时,正好撞见佐藤冥从二楼她的房间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印满潦草英文字母的皱巴巴T恤,搭配一条牛仔短裤,看样子这是她的居家服。

这身打扮意外地普通。白天看到她穿的衣服,我还以为她在家会穿带蕾丝的睡衣之类的,没想到这么接地气。此刻的她,看起来和普通的高一女生没什么两样。

晚饭开始了。

主菜是压扁的可乐饼。餐桌上还有白米饭、味道一般的自制味噌汤(汤里有萝卜和裙带菜)、清炒菠菜、装在保鲜盒里的土豆炖肉、同样装在保鲜盒里的海鞘醋渍物,甜点则是绿色的草莓。

和往常一样的晚饭。自从母亲还在这个家、两人一起工作的时候起,家务就一直由父亲全权负责。他似乎一直很敬畏比自己大四岁的母亲,总是一副服服帖帖的样子。

他对做菜倒是很执着,但手艺实在算不上好。毕竟喜欢做和做得好,本就是两码事。

“栞,给我酱汁。”

佐藤冥开口说道。

我递给她酱汁。既然她叫我栞,那我直呼她冥应该也没关系吧。父亲都叫她冥,要是叫她“佐藤同学”,反而显得生分。

冥往可乐饼上哗哗地浇着伍斯特酱,在盘子里浇出了一片棕色的“小湖”。看样子她很喜欢重口味的食物,或许是个味觉比较特别的女孩。

她吃下一口黑乎乎的可乐饼后,心情似乎终于好了一些。看来她也不是整天都这么气冲冲的。说不定现在,她愿意回答父亲那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了。

父亲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便开口问冥:

“冥,房间住得还习惯吗?”

谁知冥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凌迟。”

我不清楚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对父亲问题的合适回答。

她用那依旧带着几分稚气的语气,开始说起了和“房间舒适度”毫无关系的话题:

“凌迟啊,是中国直到十九世纪还在使用的一种死刑。据说主要是用来处决罪大恶极的犯人。就是把人活着的时候,一块一块地割掉身上的肉,尽可能让他长时间承受痛苦后再死去。听说最多能把人割成三千三百五十七块呢。慢的时候,这个过程要持续三四天。据说厉害的刽子手,在这期间能一直不让犯人断气。是不是很厉害?”

我和父亲瞬间都沉默了。

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这番话无疑让大家都没了食欲。

“公开处决在当时是民众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所以刑场上总是挤满了围观的人。据说有名人被处决的时候,‘连北京的胡同里都空无一人’呢。”

说完,冥又拿起一块沾满酱汁的可乐饼,塞进了嘴里。

父亲低着头,筷子悬在盘子上方,再也没动过一口菜。

冥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我,而是将目光落在我和父亲之间的空隙处,继续说道:

“这种将处决娱乐化的例子,在世界各地都有。法国直到一九三九年还保留着公开处决的制度呢。说到最有名的公开处决推手,应该是托马斯·爱迪生吧。没错,就是发明了电灯的那个爱迪生。为了抹黑竞争对手尼古拉·特斯拉的发明,他利用特斯拉的技术造出了电椅,并在记者面前执行了死刑。目的就是为了证明‘特斯拉的发明非常危险’。”

冥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无奈之下,我只好接过话茬,一边无意识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问道:

“那他成功了吗?”

“成功什么?”

“就是爱迪生抹黑尼古拉·特斯拉名声的计划。”

“没有哦,听说最后反倒让爱迪生自己落了个‘可怕的人’的骂名。”

“也是,做得太过分了。”

冥还没吃完主菜,就抓起好几个甜点草莓放进自己的小盘子里,宣布道:“这些归我了。”

“一五一九年,你知道这是哪一年吗?”

不知何时,她已经直直地看向了我。我含糊地动了动筷子尖,回答道:

“室镇时代?”

看来答错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满地撅起了嘴。

“那……世界史的话,是大航海时代?”

“答对了。”冥的嘴角扬了起来,“这一年,西班牙军队指挥官埃尔南·科尔特斯进入了阿兹特克帝国。你知道阿兹特克人是个什么样的民族吗?”

“不知道。”

“阿兹特克人可是因活人献祭——也就是杀人祭祀神明的仪式而闻名的哦。”

“杀人祭祀?”

“是啊。”她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兴致勃勃地说道,“不过,科尔特斯听到这件事时,大概也没觉得有多惊讶。毕竟当时的西班牙人,也会用酷刑打断人的骨头,施行五马分尸之刑,还会把女巫绑在火上烧死。说不定他觉得大家都是一路人呢。”

冥先咬了一口草莓,接着扒了口米饭,又喝了口酸奶果汁。她的饮食顺序实在是随心所欲。

我不知不觉停下了筷子,怔怔地看着她。冥把沾着草莓果肉的蒂放在盘子角落,继续说道:

“即便如此,当科尔特斯真正走进阿兹特克首都特诺奇蒂特兰那座祭祀活人的大神殿时,还是吓得脸色惨白。听说神像旁边,积满了当天祭祀流淌出的大量鲜血,还有三颗正在燃烧的、仍在跳动的心脏。整个神殿恶臭熏天,他实在受不了,只好匆匆离开了。”她的语气,仿佛亲眼目睹过一般。“后来,西班牙和阿兹特克陷入了战争,科尔特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在这座神殿里被杀害,当成祭品献给了神明。”

冥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话积蓄力量。

“栞,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思索了片刻,说道:

“不好说。不过如果世界史课本里写的是这些内容,我上课肯定会比现在认真得多。”

听到我的回答,父亲皱起了眉头,但冥的脸上却瞬间绽开了笑容。我这话一半是为了不惹她不高兴,另一半倒是我的真心话。比起死记硬背那些被包装成廉价道德说教的伟人传记,这些故事确实有趣多了。

“活人献祭的例子在世界各地都有哦。”冥的语速比刚才更快了,“印度、埃及、中国、美索不达米亚,还有古希腊、古罗马等古代欧洲国家。而且,日本也有相关的例子,在《日本书纪》和各地的民间传说里都有记载。”

我点了点头附和着。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对她的话题产生了兴趣。

“根据《日本书纪》记载,原本古坟里是要埋葬活人的。但后来这种做法被禁止了,于是人们就发明了人形陶俑来代替活人殉葬……这说法是不是太刻意了?总觉得像是写书的人在为当时的行为找借口。所以啊,很多人都说这很可能是后世编造的故事。”

“原来如此。”我应了一声。没想到冥虽然喜欢讲残忍的故事,但并没有那种只追求刺激的低俗猎奇心态。她似乎有着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

“我们阿加田镇也有活人献祭的传说哦。名字叫——”

就在她说到这里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抢先说道:

“是御蛇神秘仪吗?”

冥像是被戳中了要害,惊讶得像只被泼了水的猫,连连眨着眼睛。

“这个传说很有名吗?”

她的惊讶显得格外单纯。看来我的回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如此鲜活的反应。

“不算有名。”我摇了摇头,“我觉得这只是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传说。我是在图书馆里一本一九六〇年代出版的书上看到的,是县里一家小出版社发行的。我以前很爱泡图书馆,那段时间只要是看到的书,都会拿来读。书上说,御蛇神秘仪这个祭祀活动确实存在过,还有照片留存,但不确定在祭祀中是否真的进行过活人献祭。”

冥的筷子停住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胸口附近。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刚才还顺畅的对话,突然就像被关上了闸门一样,陷入了沉默。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我伸手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土豆炖肉。冥也重新拿起筷子,往已经被酱汁泡得软烂的可乐饼上,又浇了些酱汁。

这时,一直默默忍受着我们对话的父亲,终于开口说道:“怎么样?这味噌可是我自己做的。”但他的话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仿佛只是在一块名为“沉默”的铁板上敲了一下,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我们就这样各自默默吃完了晚饭。冥寄宿在我家的第一天,就在这样的氛围中过去了。

3

第二天,周一的清晨到来了。

我又一次失眠。

自从四月升入高二以来,我就一直被失眠困扰。

失眠也分很多种,我属于那种难以维持睡眠的类型。入睡不算困难,但总是睡两三个小时就会醒来。醒来之后,就像燃放过后的烟花再也无法复原一样,几乎再也睡不着了。

明明很困却睡不着,这种状态持续数小时,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折磨。而最让人感到绝望的,是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自己却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比起确认自己又一夜未眠的心理痛苦,光线让本就难以入睡的夜晚变得更加难熬,这种现实的折磨更让人崩溃,只想大喊一声“饶了我吧”。

父亲也曾带我去镇外的精神科看过病。

第一次就诊时,接待我的是一位身材魁梧、却总给人一种油滑感的中年精神科医生,他给我做了心理咨询。

据他说,第一次就诊必须要“梳理人生经历,就像整理笔记一样”。我虽然觉得麻烦,但想到这是拿到安眠药的必要流程,只好不情不愿地讲述了自己的过往。

听我讲了三十分钟,完成了所谓的“人生笔记整理”后,医生总结道:

“你升入高二后换了班级,遭受校园霸凌带来的压力,就是你失眠的原因。”

说了这么多,却得出了一个如此不痛不痒的结论。

说实话,我并不愿意承认,是同班同学田茂井苍树那幼稚的霸凌行为,导致了我的失眠。但只要能拿到安眠药,他怎么说都无所谓。

然而,医生最后却一粒药都没给我开。他的治疗理念是,尽量不给青少年开精神类药物,建议我顺其自然培养睡意,并推荐我多做运动。

“运动能解决一切问题。”

医生一边上下打量着我纤细的四肢,一边似笑非笑地说道。

一开始,我傻乎乎地照做了,偷偷在没人的地方跑步。但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运动,简直是苦不堪言。而且不管坚持多少天,对晚上的睡眠都毫无帮助。我多次向医生反映情况,他却始终坚持自己的治疗方案,每次都只问一句:“你坚持运动了吗?”

不过,他倒是给了我一样很有用的东西——一张A5大小的诊断书,上面写着“病情:适应障碍伴随失眠”。这薄薄的一张纸,可比医生本人有用多了。只要把它交给学校,各种手续都能简化。我实际上可以随心所欲地迟到,在出勤率达标的前提下,也能自由请假。而这种“随时可以休学”的心理底气,倒确实稍微缓解了我的失眠症状。

今天又是一夜没睡好,我打算请假不去上学。

我的睡眠时间就像天气一样变幻莫测,和身体疲惫与否几乎无关。而且不管睡得多少,总有一些日子根本无法去学校。按照自己的标准,今天的身体状态完全可以请假。

我从二楼的卧室下楼,来到一楼餐厅时,父亲已经上班去了,家里只有冥一个人。

她穿的还是昨天那件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想必是因为行李太少,在搬家的纸箱送到之前,她只能一直穿这件居家服了。我记得父亲好像说过,纸箱今天会到。

“早上好。”我随口打了声招呼,但冥依旧没有回应,像个举止端庄的人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她正用餐桌上的手机看电影。

不过,她看起来也并没有完全沉浸在电影里。虽然大致了解剧情,但心思明显不在上面。她单手托着脸颊,时不时歪歪头,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看着她凝视手机屏幕的样子,在清晨的光线映衬下,美得格外动人,比电影画面还要有氛围感。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冥今天不用去高中上学吗?

“你不去学校吗?”

我问出了口。虽然她从没主动提过上学的事,但据父亲说,她的转学手续早就办好了,本该从今天——六月七日起,和我就读同一所阿加田高中。

“你不也没去吗?”

“嗯,是没去。”

“高中那种地方根本没必要去嘛,无聊透顶。”

我想,这话倒也没错。

我正往马克杯里倒矿泉水,冥忽然开口:

“中川先生说,冰箱里有煎蛋、生菜和小番茄的早餐套餐,还有米饭和味噌汤。”

“啊,嗯。”我随口应了一声,显得有些敷衍。她这句太过日常的话,反倒让我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正和我同住一个屋檐下,这种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此刻竟格外清晰。

冥似乎已经吃过早餐了。餐桌上那个扁平的盘子里,积着一滩沙拉酱,几片没吃完的生菜叶子孤零零地浸在里面,模样有些可怜。

我开始吃早餐。一边看着冥的侧脸,一边想着要不要跟她搭句话。可又觉得,要是话题太无聊,她肯定会直接无视我。于是我琢磨着找个合适的话题……与其说是琢磨,不如说我有一半的注意力,都被她白皙的脸庞吸引住了。再仔细看,她美得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没过多久,她看的电影好像结束了。冥叹了口气,不停地按着暂停键,飞快地跳过了片尾字幕。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我忽然觉得,她好像从画中清冷的少女,变回了一个十五岁、有着鲜活情绪的普通女孩。

“真没意思。”

冥像只闹别扭的小猫,嘟囔了一句。

“是什么电影啊?”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为何,就是想听她多说几句。

“剧情全在意料之中,简直就是把制作者陈腐的愿望拍成了画面。说是去年的热门电影,我看根本不对劲。”

说着,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那部电影的主视觉海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确实是去年新闻节目里反复报道过的一部知名日本电影。冥带着一丝嘲讽,偷偷地笑了笑。

我想跟她再闲聊几句。看她现在心情似乎不错,说不定会愿意多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觉得在这里住得怎么样?”

可她还是没搭理我,那神情,仿佛在世界末日点燃烽火般漠然。

“毕竟是陌生的地方,昨晚睡得好吗?”

我换了个问题。没想到,冥突然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不知为何,明明她终于有了回应,我心里涌起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阵莫名的不安。她开口前的那几秒,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她缓缓说道:

“睡不着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栞?”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愣了一下后,我慌忙追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失眠症?”

冥双手交叠,下巴搁在上面,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其实我有透视能力哦,这种小事当然一眼就能看穿。”

“得了吧,肯定是我爸告诉你的。”

“谁知道呢。总之,我就是知道。”

果然是父亲说的。他从事清洁工作,每天都起得很早。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清晨家里只有他和冥两个人时,他会怎么说:“要是到了上学时间,栞还在睡觉,别叫醒他。睡眠对那孩子来说太宝贵了。因为啊——” 而冥,大概只是随口应付了几句。

或许是乡下人的淳朴,也可能只是父亲天生的性格,他总爱把家里的私事随口说出去。这座小镇就像一个没有遮掩的地方,所有事情都暴露在外,毫无隐秘可言。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同住一个屋檐下,迟早也会知道的。冥用她那白皙纤细的食指,无意识地在餐桌上划着圈,开口问道:

“你没吃安眠药吗?”

“我的主治医生思想太固执,不给我开。而且药店能买到的那些,根本没用。”

“那你想要这个吗?”

说着,她把手伸进牛仔短裤的口袋,掏出一个贴着粉色美纹纸的小型保健品盒子。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粒白色的药片,药片底部还有一道刻痕。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粒药。

“这可是苯二氮䓬类的安眠药,很可爱吧?就算是精神类药物,装在这样的盒子里,是不是也变得时髦起来了?”

“……” 梦寐以求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我一时竟失语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有这个?”

“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想要活得轻松点,总得靠点化学药剂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竟觉得有些道理。从第一次听到她说话起,我就觉得她的声音有种奇特的说服力,哪怕是歪理,也能让人听进去。

“我啊,存了好多安眠药呢。”

“为什么?难道你想自杀?”

“哈哈哈哈,栞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嘛。” 冥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光,毫无顾忌。“怎么可能呢。”

“抱歉,我胡说的。” 我刚才的话确实有些轻率了。

“嗯,真要想死,也得选个成功率高点的方法。” 啊,原来她刚才说的“不可能”,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跟精神科医生说自己入睡困难,让他多给我开了点药。这样坚持半年,就能攒下半年的药量了。而且啊,你不试试根本不知道,安眠药这种东西,会让人慢慢产生依赖,不知不觉就想收集更多。”

原来如此。虽然我从没吃过安眠药,但多少能理解那种想收集的心情。要是能攒下二十粒,不就等于能保证二十个安稳觉了吗?

“想要吗?”

冥问道。我一反常态,坦诚地点了点头:

“想。”

“哦?有多想要?”

“非常想。迫切地想要。想把它抢过来,忘掉所有烦恼。”

“这话听着,倒像是在表白呢。”

被她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有些脸红。明明在说安眠药的事,可不知为何,感觉像是在对着冥本人,轻声诉说爱意一样。

但冥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我内心的波动。她无意识地晃着T恤领口磨破的边缘,开口说道:

“那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我用力点了点头。

“关于御蛇神秘仪,你知道多少?”

冥问道。她的语气听着随意,神情却比刚才严肃了许多。她把双肘撑在餐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连眨眼都变得格外克制。

我是很久以前在图书馆的书上看到的,只能努力回忆着说道:

“我知道得不多。只记得这是我们镇上战前一直举办的祭祀活动,在阿加田神社举行。虽然有传言说祭祀时会用活人献祭,但我看的那本书里,对此是持否定态度的。还有,祭祀期间,除了神官,其他人都不能外出。书里还写了些零散的随笔,但也只是概括性地提了几句而已。”

“你还记得那本书的名字吗?”

“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但我有记读书笔记的习惯,应该能从里面查到。”

“谢谢你,这对我太有帮助了。”

她的道谢格外真切,语气直率得和之前那副叛逆的样子判若两人。虽然不清楚原因,但看得出来,御蛇神秘仪对她来说,是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忽然想再多帮她一点。光是看她这副专注的模样,就觉得应该为她做点什么。我灵机一动,说道:

“等查到书名,我去图书馆把书借回来给你吧?”

冥惊讶地眨了眨眼,那双大眼睛毫无防备地望着我。

“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图书馆离我家很近。就算没事,我也很喜欢去……”

话虽这么说,可开口的瞬间,我却觉得无比尴尬。活了十六年,我几乎从没主动帮过别人。所以总担心自己的话听起来太刻意,或者显得很让人反感,这些琐碎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

“我很高兴。” 另一边,冥却语气轻快地说着,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不过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去,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实而已。”

“确认事实?”

“嗯。我之前也在别的书上看到过御蛇神秘仪的记载,去年还到阿加田民俗资料馆查过相关文献。但我觉得,你看的那本书里,说不定有我没发现的信息。”

“原来如此。” 我应了一声。偶然在书上看到还情有可原,特意去民俗资料馆查阅文献,这背后一定藏着极大的热忱。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可当时肯定是特意从东京来到阿加田镇的吧。

我感觉可以再追问得深入一点,于是问道:

“冥,你为什么会对御蛇神秘仪这么感兴趣?”

冥突然闭上了嘴。仿佛不小心拉下了沉默的帷幕。我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但仔细一看,她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像是在纠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是因为祭祀时真的用了活人献祭吗?”

我又问了一句。昨晚听她聊了那么多世界各地的活人献祭故事,看得出来她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或许是被我的追问打动了,冥转过头望向窗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缓缓说道:

“御蛇神秘仪最后一次举办,是在一九三九年。”

我吃了一惊。她竟然记得这么准确。

“后来因为战争缺人手,祭祀就中断了,之后再也没恢复过。至于当时到底有没有用活人献祭,现已无从考证。学者们提出的任何说法,都会被质疑缺乏证据。无论是主张有,还是主张没有,都像是在追逐一只白乌鸦或红乌鸦——到头来,只能找到一只羽毛脱落、早已腐朽的乌鸦化石罢了。”

“也就是说,这事已经无从查证了?”

“与其说无从查证,不如说连争论的依据都消失了。就像在曾经有过灌木丛的沼泽里,只能做些毫无意义的争论。”

原来如此。我虽然不太了解,但也觉得在日本民俗学里,这种无从考证的事例应该不在少数。

“不过啊,我却觉得,御蛇神秘仪举办的那天,一定有活人被当成祭品献祭了。” 尽管事情已经模糊不清,但冥却意外笃定地说道。“不,不是觉得,而是确有其事。真的有很多人在那天被杀害,献祭给了名叫御蛇神大人的巨大蛇神。你可能觉得我这个怪女孩在胡思乱想,但我心里很清楚,这都是真的。”

冥语气坚定地说着,但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寻求我的认同。她的主张虽然明确,语气却很轻松,仿佛就算我不相信也无所谓。

可恰恰是这种态度,更能体现出她对“存在活人献祭”这件事的深信不疑。不管我是什么反应,事实都不会改变,就像她在陈述几百年前人们确实举行过献祭仪式一样,不容置疑。

她为什么能说得这么毫不犹豫?昨天我就觉得,冥其实是个很在意事情真伪的女孩。就算这种第一印象只是我的误解,她此刻的话语里,也一定藏着她自己的依据。

冥转过头看着我,问道:

“你也对御蛇神秘仪感兴趣吗?”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坦诚地回答:

“嗯,有点。”

冥说了声“是吗”,然后从盒子里拿出一粒安眠药放在桌上,调皮地用手指一弹,药片在桌面上“哒哒哒哒”地滑了过来。我慌忙伸手接住。有了这粒药,今晚就能睡个安稳觉了,说什么也不能弄丢。

“那我就告诉你吧。” 冥的脸上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吃完早餐,就准备一下出门吧。”

她推开连接客厅和走廊的门,说道:

“我带你去个地方。”

4

冥说要带我去阿加田山的深山里。

也就是说,我们要去爬山。

本来我是因为睡眠不足才请假不去上学的,现在却要爬山,听起来确实有些矛盾。但和冥聊着聊着,我竟然莫名地来了精神,便答应了下来。

阿加田镇坐落在群山环绕的盆地里,东西方向被国道贯穿。西侧是城区,东侧则是偏远的乡村,那里的孩子就算上小学,也得坐校车才行。镇子的北侧,是曾经被奉为灵山的巨大阿加田山。今天的阿加田山被云海笼罩着,云雾在山体上漫开,化作白茫茫的雾气飘散开来。

我曾在学校远足时爬过阿加田山。走的是初学者路线,沿着平缓的山坡慢悠悠地往上爬,大概一个半小时就能到达山顶。

但冥要带我去的,显然不是这种普通的登山路线。

“我要带你去的是深山里,不是那种适合全家游玩的修整好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要走没路的路?”

“也不是完全没路,只是那条路不太为人所知,不知道是谁辟出来的,路上还有好几棵倒下的大树。你可别指望这是一次轻松的爬山。”

看来得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不过,我也不知道所谓的“好好准备”具体要做些什么。虽然我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但对爬山其实并不在行。

冥站在我房间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

她穿的是短袖T恤和短裤,也就是说——

“你就穿这身进山?” 我忍不住问道。

“我只有这身衣服啊。” 冥回答道。

“你的行李今天应该会到吧?” 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提议道,“不如等行李到了,准备好装备,我们明天再去?”

“我今天就想去。” 冥的语气不容置疑,“所以只能穿这身了。除非你愿意帮我个忙。”

她的言外之意,显然是想让我借点衣服给她。短袖倒还好,穿短裤在山路上走,肯定不太方便。

“知道了,我借你条裤子吧。”

听到这话,冥说了声“谢谢”,然后轻轻走进了我的房间。那模样,像是在说“打扰了”。看得出来,她心里清楚,随便闯进同龄男生的房间不太合适。

我的房间从小学时就一直在用,所以还带着点孩子气。书桌是学习桌,上面贴着一张因年久泛黄的宝可梦桌垫。桌子旁边,放着一张单人沙发,沙发的布料已经磨得发白,还脱了线。摆满书的书架上,放着几个彩色的木制收纳盒,盒子上画着我小时候用油彩笔画的肖像画,画里的人咧嘴笑着,十分可爱。

而且房间整体乱糟糟的。我现在才后悔,早知道冥会搬来,当初就该把房间收拾得整洁一点。虽然一个多月前就知道她要来了,但因为一直不清楚她的性格,也就没心思打理这些琐事。

冥走进房间后,好奇地打量起四周。就算是这样的房间,对于同龄的男生来说,或许也有值得留意的地方吧。

看她的身高,我平时穿的裤子肯定太长了。我打开装着初中时衣服的收纳箱,找出一条裤长稍短、带着英文字母logo的裤子,递给了她。

冥皱了皱眉,不太满意地说:

“太土了。”

我只好又拿出另一条裤子递给她。

“口袋太多了。”

没想到她对穿着还挺挑剔。没办法,我只好让她自己选。

冥在衣柜里翻找着,嘴里还嘟囔着“真幼稚”“怎么这么多黑衣服”之类的话。最后,她选了一条带两道白杠的黑色运动裤。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出发了。

走到户外,冥打开谷歌地图,指给我看目的地。那里就是登山口。

我忍不住有些头疼。从这里到登山口,大概有五公里。骑自行车过去虽然只要二十分钟,但这二十分钟可不是轻松骑行,一路上全是上坡下坡,相当于整整二十分钟的体力活。

我正琢磨着怎么过去,冥已经径直走到我的自行车后座旁,说道:

“带我一程。”

我突然有种感觉,好像多了个爱撒娇又麻烦的妹妹。

我骑着自行车,载着冥出发了。

坐在后座的冥,双手抓着车座下方,尽量避免和我的身体接触。但即便如此,我一刹车,她的身体还是会轻轻撞过来。偶尔,六月潮湿的空气里,会夹杂着她头发的清香,从我鼻尖飘过。

顺畅骑行的时间并不长。因为一路上坡很多,遇到陡坡,我就只能让她下来,推着自行车步行。下坡时倒是能骑得飞快,十分惬意,但遇到太陡的坡,速度快得让人有些害怕。

在一段陡峭的下坡路上,我正捏着刹车控制速度,冥突然开口:

“这样多舒服啊,别刹车了。”

“万一冲到车道上,我们可能会没命的。”

“那怎么了?活在当下就好。要是能以超快速度‘唰’地一下死掉,说不定还挺痛快呢。”

她这么一说,我竟有些认同。于是松开了握着刹车的手。

自行车瞬间像子弹一样冲了出去。明明没什么急弯,我却要拼尽全力控制车把。坐在后座的冥,发出了像坐过山车一样兴奋的尖叫声,双手紧紧抓着车座,把车座晃得“嘎吱嘎吱”响。哪怕只是压到路边的一棵小草,自行车都会轻微地跳一下,让人有种濒死的体验。遇到突如其来的弯道,自行车还会不由自主地侧滑。眼前的景物像走马灯一样飞速掠过,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证明我现在还活着的唯一依据,就是身后的冥还活着。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没想到,载人骑行竟然还挺有意思的。一开始,冥只是抓着车座,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腰,大概是为了保持平衡吧。

树林的间隙中,有一条看起来有些杂乱的小路。我把自行车停好,锁上了车锁。

这条路人迹罕至,路边长满了茂密的杂草,偶尔能看到刚冒出头的嫩芽。大概是梅雨季的缘故,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滑倒。

小路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杉树林,树枝肆意地伸展到小路上。照这样下去,这条路迟早会被树林完全吞没。

冥熟门熟路地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

“你以前来过这里?”

“嗯,来过两三次。”

“这里有什么?和御蛇神秘仪有关吗?”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那东西乍一看,像是一个沾满污垢的木制抽象雕塑,大概两米高,两根油漆剥落的木柱深深插在地里,另外两根木柱在空中将它们连接起来。四根木柱的表面,都布满了厚厚的青苔。我总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仔细一看,这不是鸟居吗?

我再次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着这座破败的废弃鸟居。就算认出了它的真面目,它依旧给人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

冥却毫不在意我的恐惧,径直穿过了鸟居。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穿过鸟居的瞬间,总会让人产生一种踏入异世界的感觉。仿佛一旦在鸟居内侧做出什么失礼的事,就会遭到神明的惩罚,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我难道是个信神的人吗?这种原始的恐惧感,在我心底油然而生。

为了驱散这种诡异的感觉,我问冥:

“有鸟居的话,这里以前是神社吗?”

“嗯。” 冥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据说阿加田神社,一直到十六世纪都在这里。但因为靠近盆地的地方生活更方便,就迁到了镇上。还有记载着这次迁宫经过的史料呢。不过,这里后来一直作为分社,继续发挥着作用。只是现在,早已变成一片废墟。”

我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神龛,大概只有幼儿园小孩那么高,建在几块平放的石头上。神龛的木柱已经扭曲变形,歇山顶也歪歪斜斜的。神龛设有格子窗,里面还有一个供桌,供桌的门紧闭着。这大概也是当年神社的一部分吧。

“你要带我看的,就是这个吗?”

“不是。” 冥干脆地否定了。

“难道这里就是供奉御蛇神大人的地方?”

“确实供奉过。但也仅仅是供奉而已。”

“仅仅是供奉?”

“没错。人类早在十万年前,旧石器时代之前就开始信仰神明了,但神社的出现,却是很晚的事。直到六世纪佛教传入日本,人们看到佛教的‘寺院’,才模仿着建造了‘神社’。比如伊势神宫的正殿,原本只是个藏宝阁,后来才改作他用。所以说,神社的历史其实很短。”

“原来如此。” 我心里想着,要是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已经算得上“历史悠久”了吧,但我并没有把这话讲出来。“那在这十万年里,人类都在向什么祈祷呢?”

“向这座山祈祷。向住着御蛇神大人的,这座山本身祈祷。”

说完,冥像聚光灯下的明星一样,张开了双臂。她用肢体语言告诉着我,这座山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舞台。

冥再次迈开脚步,边走边说:

“最早的宗教,诞生于洞窟之中。人在漆黑的洞窟里待久了,眼前会浮现出一些固定形状的光。这种现象被称为‘内视幻象’。起初,人们把这种神奇的光影幻象,命名为‘神’。世界各地的洞窟壁画都有着相似的特征,就是因为古人都在描绘这种光影的形状。”

我们沿着平缓的山坡往上走,坡度渐渐变得陡峭起来。脚下潮湿的落叶像沼泽一样柔软,给我们的脚步提供了一丝温暖的弹性。

“后来,人们信仰的对象从洞窟,变成了巨大的岩石。” 冥继续说道,“站在巨石之下,人们会感觉自己被岩石的阴影吞噬,这种感觉和在洞窟里看到神秘光影的体验很相似。于是,人们开始信仰岩石,以及包含岩石在内的山脉。就算是现在,人们看到雄伟的山川岩石,依然会感到心潮澎湃,觉得自己获得了力量,还会把这些地方称为‘能量点’。这种感觉,从十万年前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比向神社寺院祈祷,更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我们的内心深处。”

冥猛地转过身,在树林的幽暗光影中,露出了一个像夜行性动物般神秘的笑容。

“真正可怕的东西,是看不见的。它们不介入人类的世界,仿佛在嘲讽我们的宗教形式,只是毫无道理、充满暴力地存在着。或许,古代的人们早就明白这一点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山路变得越来越陡,每踩在落叶上,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一些长得较高的杂草,像老人的手指一样,时不时拂过我们的脚踝。灌木丛环绕着小路,路面时而狭窄,时而宽阔。一只不知名的长尾小动物,飞快地从我们眼前跑过。

“御蛇神秘仪,是祭祀名叫御蛇神大人的蛇神的仪式。” 冥开口说道,“直到一九三九年,每年夏至那天都会举行。仪式当晚,禁止任何人出入,为的是保守仪式的秘密。神官们会在深山里举行秘仪。”

路上遇到了倒下的大树,让人分不清正确路线。但冥却丝毫没有犹豫,仿佛早就把路线记在了心里,径直往前走。

“民俗学者村中太郎曾在战前的阿加田村做过田野调查,他在文献中记载了仪式的内容:一名全身涂满香粉的赤裸巫女,围着山腰上一块名为‘磐座’的巨石,一边吟唱着‘盖卡—卡,大疯波耶’,一边不停地转圈。这个仪式要持续一整晚。人们认为,这象征着人类巫女与蛇神御蛇神大人的交合。”

“原来如此。” 听到“交合”这个词,我不由得愣了一下,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仪式结束后,巫女就会和御蛇神大人真正融为一体。可以说,御蛇神大人依附在巫女身上,降临到了人间;也可以说,巫女陷入了被御蛇神大人附身的失神状态。第二天,仪式就会进入第二阶段。”

冥拨开垂落的杉树枝,从下面钻了过去。

“与御蛇神大人融为一体的巫女,会进入神社正殿。然后,她会用十天左右的时间,用以下七种方式,处理掉事先准备好的七个纸人。” 冥像念儿歌一样,一条条说道,“一、折断纸人的头;二、折断纸人的头,浇上酒;三、折断纸人的头,浇上尿;四、折断纸人的腹部和脚;五、折断纸人的腹部和头;六、折断纸人的腹部和头,并砍下四肢;七、折断纸人的腹部、脚和头。”

我不禁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一位长发及腰、身着白色巫女服的女子,在昏暗的建筑里,逐一处理着那些纸人。在这一过程中,她的身体里寄宿着某种未知之物,眼眸中的光芒想必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仪式全部结束后,御蛇神大人便会离开巫女的身体。据说祂会越过阿加田山背面的宍路湾,前往对岸的神岛暂作休憩。这便是御蛇神秘仪的全貌了。”

冥轻轻吁了口气。与其说她是爬山爬累了,不如说讲述这段关于御蛇神秘仪的往事,耗费了她不少心神。而我,也仿佛听完了一个宏大壮阔的传说,内心满是感慨。

“人们为什么要举办这样的祭祀呢?”

我一问,冥便答道:

“祈求五谷丰登、疫病退散、规避天灾,还有宍路湾的渔业丰收、防止海难事故……后世之人大概会附会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但在我看来,或许他们只是不得不这么做。一旦知晓了那股伟大存在的力量,人类的本能便会驱使自己去敬畏、跪拜、崇奉。他们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触碰这位栖息在山中的‘伟大存在’罢了。”

冥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讲述浪漫故事的意味。确实,关于祭祀的起源,我们无从考证确切缘由。世间所有的祭祀,似乎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又在潜移默化中延续下来。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活人献祭的说法,是从哪里来的呢?”

冥确认了一下前进的方向,才开口说道:

“据记载御蛇神秘仪的民俗学者村中太郎所述,在粮食歉收、民生凋敝的时期,人们为了减少人口负担,会用活人替代纸人进行献祭。也就是说,用七位活人祭品,代替那七个纸人。据说,这些祭品的灵魂,也会被一同送往神岛。也有一种说法是,从历史渊源来看,或许纸人才是活人祭品的替代品。这和《日本书纪》中记载的,用黏土人偶替代活人献祭的传说如出一辙。”

“日本这种传承很常见吗?”

“嗯,比如三股渊、武甲山、女堰、母也明神、巫女御前社……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但这些都没有确凿证据,对吧?”

我问出这句话时,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故意刁难。

“几乎没有。就我所知,目前发掘出相关人骨、能勉强佐证的,只有猿供养寺村一处。”

“那御蛇神大人接受过活人献祭的说法,也没有证据咯?”

“没有。”冥斩钉截铁地回答,“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我早就知道这是事实。”

话音刚落,我们便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

茂密的杉树林变得稀疏起来,视野也比之前开阔了许多。这里虽像一片广场,却丝毫没有人工打理的痕迹,应该只是地形天然形成的一处台地,一处名副其实的天然广场。杂草依旧肆意生长,只是都长得不高,地质风貌也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而在这片开阔地的深处,我感受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

冥朝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带着一种矛盾感,既像被某种事物深深吸引,不由自主、毫无防备地靠近,又仿佛在暗自告诫自己,切勿因浅薄而迷失。

我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向那气息的源头。

眼前的景象,即便冥不说,我也立刻明白,这就是她要带我看的“东西”。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长径约八米,高约五米。用冥之前的话说,这便是“磐座”。它大得让人失去了距离感,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吞噬。岩石表面布满了厚厚的青苔,绿色的苔藓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块磐座并非完全未经人手触碰。岩石周围缠绕着一圈注连绳,和巨石相比,这绳子显得格外细小。但显然,这绳子也已历经漫长岁月,早已被青苔覆盖、浸透雨水,紧紧贴合在岩石表面,成了这奇特磐座上一道难以名状的纹路。

我和冥静静地站在磐座前,屏住了呼吸。

磐座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它带着一种傲然的姿态,仿佛能轻易隔绝外界一切干扰;又带着一种固执的气场,让人觉得它会永远坚守于此。想必在这数万年来一直伫立于此的磐座眼中,我的一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它的存在,是如此坦荡而庄严,不由得让人自惭形秽。

突然,周围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我以为是起风了,可肌肤却感受不到丝毫气流的涌动。我又猜测,或许是一阵只吹动树林的局部阵风?但我从未听说过这种现象,更何况地面毫无风动,这实在太过反常。

说白了,眼前的一切都透着诡异。越是深入思考,就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螺旋式攀升的异常感。再加上我们正站在这块奇特的磐座前,更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

与满心困惑的我不同,冥的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神情,仿佛终于等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时刻,像个排队等待旋转木马,终于轮到自己上场的孩子。

紧接着,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磐座后方那些低矮的杂草,突然大面积地、齐刷刷地凹陷了下去。

这景象太过诡异,我一时竟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眼睛明明捕捉到了这一幕,大脑却迟迟无法将其转化为合理的认知。但我看得真切,那些杂草就像被一个透明的物体死死压住,硬生生凹陷出了一道痕迹。

再仔细一看,这道杂草凹陷的痕迹,竟从遥远的后方一直延伸过来。虽然茂密的杉树林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尽头,但至少绵延了二十米左右。

这一幕,让我瞬间联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画面:

一条体型庞大、通体透明的巨蛇,正蜿蜒爬行而来。它碾压着杂草,撼动着树木,折断着枝头,发出沙沙的声响,缓缓地向我们靠近。

只听“唰”的一声,杂草凹陷的痕迹又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向前推进了一米。我本能地想要逃跑,可更深的恐惧却像无形的锁链,将我的双脚牢牢钉在磐座前,动弹不得。下一秒,那痕迹又向前推进了一米。

就在这时,一层厚重的空气薄膜,轻轻拂过了我的脸颊。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竟不知自己遭遇了什么。但随着那触感持续了片刻,我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能够客观地审视眼前的状况了。

触碰我的那个物体,温暖而柔软。它身形细长,顶端还像两根手指一样,分成了两股。我猛然想起,蛇的舌头,正是分叉的。这么说来,这触感,分明就是一条巨蛇的舌头。

罢了……我还是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这个轻抚着我的透明存在,定然就是冥口中所说的御蛇神大人。

祂是一尊形似巨蛇的神明,从十万年前起就被人们供奉祭拜,是栖息在这座阿加田山里的“伟大存在”。

御蛇神大人正在舔舐我的身体。祂的动作不带任何特殊的意图,没有亲昵,也没有冷酷,只是以一种中立的姿态,确认着我的存在。

御蛇神大人的触碰终于结束了。但我依旧惊魂未定,祂那强大的存在感,依旧清晰地萦绕在我眼前。那些杂草,也依旧保持着凹陷的模样,没有恢复原状。

冥开口说道:

“御蛇神大人,很喜欢你呢。”

说着,她用一双仿佛与御蛇神大人融为一体的、带着魔性的眼眸,紧紧注视着我。

5

下山的路上,冥跟我说起了往事。

“三年前,我姐姐自杀了。”

“自杀?”

冥说得云淡风轻,我却不由错愕地反问了一句。

“嗯,我姐姐明里,就是在这座阿加田镇,被逼到自杀的。”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总觉得无论我说什么,都会破坏此刻沉重的氛围。

“那天是姐姐的葬礼。我在火葬场,闻着她的尸骨被焚烧的焦糊味,心里别提多难受了。我坐在廉价的折叠椅上,盼着能杀掉所有逼死她的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等着,直到她的遗体彻底化为一堆白骨。”

冥说着,猛地折断了前方挡路的树枝。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御蛇神大人的声音。那声音既非男声,也非女声,甚至不属于人类,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生物。”

“……”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屏息凝神地听着她讲述。

“那自然不是人类的语言,所以我无法完全理解。但我明白祂想传达的意思——‘登上这座山来’。”

冥说着,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已经西斜了。

“我偷偷离开了火葬场,漫无目的地、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走进了阿加田山深处。我脚上的制服皮鞋深陷在泥里,水手服被泥土弄脏,脚上划满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即便如此,我还是找到了这块磐座,然后……见到了御蛇神大人。”

我一边拨开草丛往前走,一边问冥:

“当时你是什么感觉?”

“我觉得自己疯了。”冥苦笑着说,“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换作是谁,都会这么想吧。”我也笑了笑,附和道。

“祂告诉了我,祂名叫‘御蛇神大人’。”

“是御蛇神大人亲口告诉你的?”

“也算不上‘亲口说’。祂更像是在无形中暗示我,又或者说,祂唤醒了我心底某种原始的记忆。”冥似乎在斟酌着合适的措辞,“总之,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调查御蛇神大人的事情。网上根本查不到相关信息,但民俗资料馆的书里有记载,说祂是这座小镇上曾经供奉过的古老神明。”

冥紧紧抓着树枝,防止自己在斜坡上滑倒,一步步稳步下山。

“‘カカ’在古语里就是蛇的意思。《古语拾遗》中,就把蛇称作‘加加智’。另外,‘カカシ’一词的含义虽不明确,但也常被用来指代蛇。在前面加上表示神明的‘オ’和敬称‘サマ’,就成了‘オカカシサマ’(御蛇神大人)。说到底,祂就是一尊货真价实的蛇神。”

“原来如此。”

我心想,这简直就像对词语进行因式分解一样。

“我开始觉得,御蛇神大人或许真的存在。毕竟在我开始调查之前,我根本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小心翼翼地留意着脚下的路,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后来我发现,在特定的条件下,我可以借用御蛇神大人的力量。御蛇神大人并不存在‘空间’的概念,所以祂时常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每当这时,我就能使用一些神奇的能力。比如看穿你的失眠症,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我还能让透明的祂,帮我捎带一些小东西。”

“哇,简直就像个超能力少女。”我半开玩笑地说。

“没错,就像《魔女嘉莉》里的嘉莉。”冥得意地说道。我本是随口调侃,她却当了真。她就是这样,时常会流露出毫无防备的一面。“不过我的能力其实很微不足道。既不能毁掉毕业舞会,也算不上什么能上电视的大本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冥的身上,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

“而且,御蛇神大人只有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现身。所以这力量,我无法展示给任何人看。有时,我甚至一整天都无法使用这股力量。用六十干支来说,每逢火日,我的力量就会变强;而到了金日,力量就会减弱。”

“六十干支?”

这是我从未听过的词汇。

“简单来说,就是这力量很不稳定。”冥总结道,“算不上什么值得高兴的能力。”

“确实。”我点头附和。

“不过,有一个时期,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借用御蛇神大人的力量。那就是——”

冥顺着长长的斜坡,快步滑了下去,然后说道:

“举行御蛇神秘仪,让我自己与御蛇神大人彻底同化的那段时间。”

我也跟着她滑下斜坡。脚下的泥路坡度很陡,越是放慢速度,就越容易滑倒。于是我干脆加快脚步,快速向下走去。

冥在坡底等我。我走到她身边时,开口问道:

“你告诉我有这样的传承,但实际举行仪式后,真的能达到这种效果吗?”

冥却再次迈步向前走去,轻描淡写地说:

“我一开始也不确定,所以就亲自试了试。”

“试了试?”

“嗯。”冥语气平淡地说,“去年夏至那天,我独自来到了阿加田镇。我带上了据说御蛇神秘仪上会用到的香粉,从阿加田神社偷来的仪式专用勾玉。传承上说,举行仪式时要赤身裸体,但御蛇神大人允许我穿了一身纯白的内衣。另外,为了能在山里长时间行走,我还穿了一双登山鞋——”

“等等。”我打断了她,“你是说,你真的举行了御蛇神秘仪?”

“是啊。”

“你独自一人,在山里裸着身体,整夜不停地念着那些莫名其妙的咒语,围着岩石打转?”

“没错。”

周围陷入了一片沉寂。这沉默漫长而具体,仿佛触手可及,清晰地笼罩在我们之间。过了许久,我才缓缓开口:

“你是不是疯了?”

这句直白的话,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冒了出来。

“我就是疯了啊。脑子不正常,彻头彻尾的疯子。你现在才发现吗?”

我当然早就发现了。但我从未想过,她已经疯到了这种地步。我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是和一个极其危险的女孩住在了一起。现在把她送回东京,还来得及吗?

她就不怕被人撞见吗?就算深夜的山里人迹罕至,但万一被看到了,她打算怎么解释?

“你怎么不说话了?”冥用她一贯略带含糊的语气问道。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我们已经停下了脚步。应该是我先停了下来,她才跟着停下的。我重新迈开脚步,敷衍道:

“没什么,就是担心你在山里会被虫子咬。”

“呵呵呵,仪式上用的龙脑香粉,有驱虫的效果哦。”

“是嘛……”

我应了一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我只能先接受这个离谱的前提,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简单来说,举行完御蛇神秘仪后,有三十九小时十七分五十四秒的时间里,我可以自由操控御蛇神大人的力量。根据传承记载,御蛇神大人附身在巫女身上的时间大约是十天。如果在这十天里,像仪式要求的那样折断纸人、甚至杀人献祭,或许就能延续仪式的效果,一直使用这股力量。但因为种种原因,我没能那么做。所以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嗯。”

我随口应了一声。她独自一人在山里裸奔了一整晚,这个事实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让我一时无法消化她后面所说的内容。

“至于我能使用力量的证据——”

“那个,等一下。”

我打断了冥的话。虽然觉得这样很不礼貌,但我实在有个问题想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举行御蛇神秘仪?”

冥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我继续追问:

“你特意来到阿加田镇,偷了神社的勾玉,甚至不惜裸身在山里打转,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完,冥静静地看了我许久。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她身上,她的身影美得像森林里的妖精。她的长发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下,仿佛镶上了一层金边。这个模样梦幻的女孩,却说出了一句充满血腥味的话:

“因为我有七个想要杀掉的人。”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冥接着说道:

“我要借用御蛇神大人的力量,把所有害死我姐姐的七个人,全部杀掉。”

回想起来,从我们在家中交谈时起,冥就一直执着于御蛇神秘仪是否存在活人献祭这一点。从这个角度来看,她说出这番话,其实也在意料之中。但当她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时,我还是感到一阵错愕。在此之前,“活人献祭”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此刻,它突然变得无比具体。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对“杀人”这件事本身产生厌恶感。事后回想起来,这种感觉确实很诡异。或许可以说,我的感官变得麻木了?但我又不觉得是这样。我想,当年在特诺奇蒂特兰,每天将俘虏当作祭品献祭的阿兹特克神官,大概也不会觉得自己是感官麻木吧。我当时的状态,或许和他们有些相似。

突然,一个令人不快的念头闪过脑海,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思,笑着说道:

“哈哈哈哈,你放心,你父亲不在那七个人里面。”

我松了一口气。倒不是说我有多在意父亲,只是一想到自己知道某个人即将被杀,心里总会觉得很不舒服。

“你父亲,只是没能伸出援手而已。我还有更该死的人要杀。”

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继续说道:

“可惜啊,我不能为了你,特意去杀掉他。”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没有想让你杀他。”

我和父亲的关系不算好,但也没到恨之入骨的地步。

就在这时,下山路口那座废弃的鸟居,出现在了我们眼前。再次看到它,我竟觉得它不像初见时那么恐怖了。我望着鸟居,问道:

“那七个要杀的人,到底是谁?”

冥毫不犹豫地报出了名字,流畅得仿佛在背诵乘法口诀:

“姐姐的前同班同学,也是主谋——田茂井翔真。他的双胞胎弟弟田茂井祐人。还有他们的父亲,田茂井正则——”

田茂井正则是这座小镇的实际掌控者,他名下的水泥厂,常年排放着噪音和恶臭。在这座小镇上,恐怕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翔真的另一个弟弟,田茂井苍树——”

我心里一惊。田茂井苍树,不就是我的同班同学吗?

“还有翔真的两个朋友,西本周也;翔真当时的女朋友,横田真奈美;以及真奈美的学妹,南贺良子。”

我又吃了一惊。南贺良子是我就读的阿加田高中的学生会会长,我经常在学校集会时听到她发言。而且,她还是田茂井苍树的女朋友。

顺带一提,身为大地主的田茂井家,和在农业合作社身居要职的南贺家,关系一直十分密切。这是小镇上人人皆知的公开秘密。

不过,这些惊讶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如同被巨浪吞没的涟漪。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内情,但如果冥的姐姐佐藤明里,是在这座小镇被逼自杀的,那么与这件事有关的,必然是在小镇上一手遮天、丑闻不断的田茂井家,以及像他们附庸一样的南贺家。毕竟,阿加田镇就是这么一个狭小封闭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我们依旧同乘一辆自行车。这一次,冥从一开始就紧紧抓住了我的腰。她用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我们骑着自行车,沿着山坡往下走。或许是爬山太累了,冥的身体比来时更加摇晃。每当自行车失去平衡,她的身体就会紧紧贴在我的背上。

她似乎也累极了,有时即便自行车平稳前行,她也会将头靠在我的背上,久久不动。

我一边骑着车,沿着平缓的斜坡往下走,一边抬头望向天空。刚才还是阴云密布,现在却渐渐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下来,原本显得扁平的云朵,此刻也有了立体的光影层次。笼罩在阿加田山上的云海变得稀薄,碎裂的云朵,像是被扯得支离破碎的亚麻围巾,在空中飘荡。

前方又出现了一段下坡路。冥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我的腰。

不过,这段坡路虽然一开始很陡,但很快就变得平坦了。所以,尽管冥用了很大的力气,自行车的速度也没有加快。那感觉,就像她只是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我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我一言不发,感受着她贴在我背上的纤细身躯。过了好一会儿,冥才松开手,开口说道:

“笑什么笑,你傻不傻。”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一声与话语语气相似的叹息,轻轻拂过我的后背。

“我觉得这附近的路,应该很安全了。”

我忍不住开口,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发烫,显然是有些害羞了。

我们就这样,共度着一段无比寻常的时光。这段时光,如同老电影胶片上的微小划痕,微不足道,且此生绝不会再度重现,却是那般无可替代。

我当时并不知道,关于御蛇神秘仪,冥还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一旦开启御蛇神秘仪的活人献祭,她便会踏上注定失去生命的命运轨道的秘密。

冥暗与光明(一)

小学六年级的冥,一边望着浴缸里缓缓流淌而出的热水,一边心想:这样和姐姐一起泡澡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正值身心飞速成长的年纪,冥却总觉得自己的世界在一天天变小。身体渐渐长高,以前够不到的地方如今触手可及,以前进不去的场所现在也能涉足。可与此同时,那些曾经在她眼中意义非凡的事物,却一个个变得廉价又虚幻,仿佛一触即碎的纸糊玩具。

就连她从两岁起就一直使用的,这栋小公寓里的浴缸,也是如此。明明去年两个人泡澡还绰绰有余,如今却得双双盘着腿,才能勉强挤下。

不过,冥心里清楚,长大总体来说是件好事。就拿排队来说,今年她终于摆脱了队伍最前排的位置,再也不用在“向前看齐”时,被迫摆出别扭的姿势了——当然,现在她也只是前排第二个而已。

“好挤啊——”

姐姐开口说道,语气里满是雀跃。不知是因为冥长高后,泡澡时从浴缸溢出的热水越来越多,日子过得像游乐园的水上滑梯般越来越热闹而开心;还是因为看到妹妹“个子太矮”的烦恼渐渐消散而欣慰,姐姐的话语里满是轻松。

话虽如此,这般连动弹都困难的处境,实在算不上舒适。冥忍不住抱怨道:“也太挤了吧。”

“挺好的呀。等我们搬家了,就能用上更宽敞的浴缸啦。”

明里说着,调皮地把脚朝冥的方向伸了过去。冥立刻心领神会,也将自己纤细的腿向姐姐那边伸去。

姐妹俩在热水中,让彼此的脚底紧紧相贴。这是她们记事起就常玩的打闹小游戏。小时候,她们还把这个动作叫做“和好之脚”之类的名字,如今却早已没了专门的称呼。冥故意把腿使劲一伸,明里立刻笑着求饶:“哈哈哈,等一下,好痛好痛!”说着,膝盖深深弯曲,小腿肚露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看着姐姐开怀大笑的模样,冥忽然觉得自己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实在有些可笑。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所以每当性格随和的姐姐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时,她总会努力让自己也变得开心起来。若是用成年人的话来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我情绪管理吧。而冥对姐姐的信任,早已到了能将她的情绪当作自己行为指标的地步。

冥心想,正如姐姐所说,她们能在这个浴缸里泡澡的次数,恐怕也寥寥无几了。一个月后,她们就要搬到阿加田镇的新家,那里有一个宽敞得多的浴缸。

可是……冥心里那股曾多次浮现、甚至偶尔说出口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我们真的要搬家吗?”

搬去阿加田镇的计划,是在小学六年级的八月,也就是半年前突然提出来的。在冥看来,父母的这个决定太过仓促,但如今全家都对此充满期待,唯独她,对搬到一个陌生的乡下小镇这件事,始终无法打消心中的不安。

“冥你自己不也说过,想搬到宽敞的房子里,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吗?”

“话是这么说……”

说到底,这场搬家的起因,还是冥那句“上了中学想有自己的房间”。原本只是想换个宽敞点的地方住,没想到说着说着,竟演变成了举家从东京迁到乡下,一家四口享受慢生活的宏大计划。作为始作俑者的冥,从未想过自己随口一句话,会引发如此翻天覆地的生活变化。这就像一颗小小的雪球,最终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雪崩,而最初的那颗雪球,却对此茫然无措,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又没说要离开东京啊。”冥撅着嘴,不满地说道。

明里看着浴室墙壁上映出的倒影,说自己要起身出浴缸了。她拧开淋浴喷头,起初流出的是冷水,便赶紧躲到浴室角落,蜷缩起身子。

“可是妈妈好像特别期待这次搬家呢。她早就说过现在的工作太累了,一直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咖啡店。”

明里一边试探着水温,一边流畅地说道。这样的对话,她们之前已经进行过好几次,这已经是明里第三次说出这番话了。“爸爸妈妈都已经四十多岁了,这个年纪,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有机会挑战新的生活了。”

“姐姐你真的没关系吗?到了那边,你又得转学了。”

“没关系啦,我现在的学校也没什么特别的。”明里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冥不知道姐姐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但关于搬家这件事,明里的态度一直都很积极。冥看得出来,姐姐是想支持父母,尤其是母亲的这个决定。“而且啊,听说新学校有女子垒球队呢。在大自然里打垒球,听起来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明里中学时一直是女子垒球队的成员,只是升入高中后,因为学校操场太小,没有垒球队,才不得不放弃。如今搬到阿加田镇,她又能重新拾起自己热爱的垒球了,显然对此充满期待。至少表面上,她一直靠着这份期待,维持着乐观。

“你们一个个都心太大了,居然要搬到那种什么都没有的乡下。”

听着冥的抱怨,明里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对于要离开自己出生长大的东京,冥心中满是莫名的不安。但如果家里其他人都毫不在意,更何况是自己最亲近、甚至可以说“最喜欢”的姐姐,都对搬家如此积极,那自己的这些担忧,大概也只是无足轻重的胡思乱想吧。小学六年级的冥,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冥,我帮你洗头吧?”明里开口问道。冥立刻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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