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涉】
早上七點半。
鬧鐘沒有響,但我還是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對談在腦子裡繞太久,整晚睡得不算深。天花板上的光還很淡,像是清晨不確定是否該開始的一種猶豫。房間安靜得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低鳴聲。
我躺著,盯了天花板好一會。
——昨天到底算什麼?
不是成功,也不是失敗。
更像是什麼東西從原地動了一下,但還沒有明確形狀。
我伸手摸向床邊的手機。
亮起來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 ONE 昨晚的訊息。
「給我們幾天。」
只有短短五個字。
沒有推開,也沒有走近。
我盯著那句話,心底一陣複雜的感覺又慢慢浮上來。
「……嗯,果然還是很像他們會說的話。」
我嘟囔了一句,自己都聽不到到底是自言自語還是確認心情。
洗完澡、換衣、煮咖啡,
整個動作比平常都慢。
不是疲勞,而是一種「生活還沒追上我的頭腦」的遲滯感。
咖啡香味在房間裡散開時,
昨晚那些畫面再次浮現:
會議室裡幾乎沒有呼吸聲的沉默。
ONE 指尖摩著紙邊的緊張。
村田(雄介)那句帶苦味的輕笑。
他們眼底深藏的那種「多年沒有被允許抬起頭」的創作者氣息。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那不是單純的洽談。
更像是看到兩個人多年來累積的陰影、與微弱但仍在的渴望。
「……我是不是,真的捅到蜂窩了啊。」
我端起咖啡,靠在窗邊。
從這裡看出去,城市還有點朦朧,像剛睜眼還沒調整好焦距的人。
昨晚情緒太重,
所以一些被情緒壓住的細節,到現在才慢慢浮起來。
ONE 在聽到「由你們主導」那句話時,眼神明顯縮了一下。
那不是喜悅,也不是懷疑。
更像是突然被提醒「原來那東西我還想要」。
村田則是在聽到「被折過的紙」那段時深深皺了一下眉。
他外表看起來冷靜,
但那反應太真實——
那是一個創作者被戳到痛處後才會有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氣。
原來我不是在說服他們,
而是在試圖把他們心裡那個快死掉的東西撈起來。
「難怪需要幾天。」
這不是要不要合作的考量。
這是必須面對「自己到底還能不能重新燃起來」的問題。
那比談錢、談製作都還要困難。
我打開筆電,桌面依然是一張空白的記事本。
裡面本來想寫下會議內容,但昨晚回到家後,我只盯著空白看了幾分鐘,就蓋上筆電。
現在重新打開,它仍然是空白,
但這次我知道該怎麼開始。
我敲下第一段文字:
《階段一:等待原作者的內心閘門打開》
這不是開玩笑。
只要 ONE 和村田點頭,整個計畫才有靈魂。
否則就算製作委員會答應、就算 MADHOUSE 接手、就算夏目真悟願意重返,也只是一個「硬做」的作品。
而我想做的,從來不是這種東西。
我想做的是——
把原作精神完整地撿回來。
想到這裡,我又在記事本寫了一句:
「等他們準備好,是計畫最重要的一步。」
寫完後,我反而有點心安。
手機震了一下
我一愣。
本能以為是 ONE 老師。
但不是。
是 MADHOUSE 那邊的人。
訊息很短。
「已收到你的提案草稿。
如果你準備好,我們可以安排初步訪談。」
我愣了幾秒。
——速度怎麼這麼快?
昨天晚上我才把草稿寄出去,
今天早上對方就回覆?
雖然這不是正式談判,
但 MADHOUSE 願意馬上接觸,
代表至少願意聽我開口。
正常情況下,這種跨公司洽談流程不可能這麼快的。
但也許——
也許是因為第三季的反彈太嚴重,
又或許……
他們真的也想找回第一季的榮光。
我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的那種。
更多是「現在才真正開始麻煩了」的自覺。
我回了訊息
「可以。時間地點都配合。」
傳出去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感覺到胸口像被拉緊了一些。
明明才剛早晨,
事情卻像被迅速推往下一階段。
我把手機放下,喝了一口咖啡。
苦味滲開來時,
我腦中的線也慢慢清晰。
我呼了一口氣。
今天雖然是等待的日子,
但也已經踏入下一階段了。
咖啡喝完,我把杯子放在流理台。
陽光從窗邊慢慢照進來,
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塊明亮的形狀。
氣氛依然安靜。
但不是昨晚那種沉重的安靜。
更像是一場長旅程開始前,
空氣中漂著的那種微微的期待。
我走回電腦前,坐下。
心裡只有一句話:
——故事開始往真正的方向走了。
此時,手機在桌面震動了一下。
陌生號碼跳出來,緊接著是一行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訊息:
——「方便通話嗎?」
署名:夏目真悟。
指尖僵住了半秒,心臟像被誰拉了一下。通話按鍵滑下去的那瞬間,耳邊只剩自己的呼吸聲。
「……喂?」
「你好,我是夏目。」
他聲音裡帶著疲倦,但語氣卻筆直得像站著講話。
「我看了你寄給 MADHOUSE 的摘要。」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評價,卻讓我的手心瞬間冒汗。
「你寫的內容……不像一般粉絲做得出來。」
他停了兩秒,像在篩選下一句是否要說出口。
「我想確認你是不是只會拆稿,還是真的理解製作現場的運作。」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能向您說明——」
「不用現在。」他語氣平穩,「直接來我工作室吧。一小時後可以嗎?」
「可以!我立刻準備!」
「地址我傳給你。」
話落,他直接結束通話。
定位訊息馬上跳出,畫面上那條街道讓我忽然覺得腳底有點發麻。
在我收拾好資料、外套、行動電源的同時,一份列印的檔案正被放到 MADHOUSE 的大會議桌中央。
一位製作人推了推眼鏡,看著封面上我的名字。
「他們說夏目要見他。」
坐在另一側的統籌抬起頭,「真的假的?夏目最近都推掉案子了。」
「不像玩笑。上面要我們提前做方案預估。」
「喔……這麼認真?」
兩人看著那份提案,誰也沒說出口:
久違地,桌上有一份「值得動員」的企劃。
話鋒一轉,
J.C.STAFF 的製作樓層裡,
午休時間被手機震動的聲音一點點吞掉。
群組訊息狂跳:
「聽說夏目真悟主動約他?」
「不是吧……」
「那份草稿到底是什麼?」
「原作要被拉回來?」
灰白頭髮的導演滑著這些訊息,停了很久。
他曾在第二季裡努力到睡在工作室,卻依然留不住穩定的打戲。
不是技巧的問題,只是現場合上了太多蓋子。
「……原來我們不是唯一覺得那份企劃有點意思的人。」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慢慢吐了口氣。
像是累到極點的人突然被告知「你之前的痛不是你的問題」。
那種釋放來得安靜又真實。
兩位自由分鏡師在便利商店用餐區吃著便當。
其中一人盯著手機螢幕愣住。
「欸……夏目真的約他。」
另一個人瞬間抬起頭,「你確定?不是假消息?」
「官方沒公開,但消息來源八九不離十。」
兩人對看了一眼,那份玩笑般的情緒被無形的風壓下去。
被取代的是更深的一種感覺——
如果真的成了,他們可能會迎來久違的「能畫想畫的東西」的那種工作。
消息像一層一層推動:
傳到自由動畫師的討論群、
流進協力外包的討論串、
甚至飄到剛收工的背景美術手上。
每一個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手邊的事情一瞬。
同一時間,一間擺著堆滿草圖與舊檔案的工作室裡,
夏目真悟坐在椅子上,靜靜盯著手機。
他面前放著一本舊筆記本。
那是第一季製作時的隨身記錄。
頁角磨得發白,中間有一段字,他看著看著,眉眼微動。
「角色的精神線,比戰鬥重要得多。」
那是他曾向後輩提過的信念。
但在過去那幾年裡,沒有人能給他空間實踐。
桌面震了一下——
那是 MADHOUSE 的製作人傳給他的截圖:
我正往他的工作室方向移動。
他闔上筆記本,放到桌面最邊緣的位置。
那個位置在業界被稱為:「要不要重新點火」的區域。
只有遇到值得重新相信的企劃,他才會把東西放那里。
他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方。
視線落在定位座標那一點。
他沒有猶豫太久。
敲下一句訊息:
——「如果提前到了,也可以直接上來。」
在我急著出門、鞋帶差點沒綁好的同一秒,
MADHOUSE 的另一個會議室,
有人正在把第一季的製作流程重新調出來。
有人把當年用過的戰鬥節奏曲線貼到白板上。
有人開始搜索能否重新集結當年的剪輯組。
沒有人明說,但整個部門的呼吸變了。
J.C 那邊,也有人把第二季時壓榨到變形的排程表重新翻出。
那張表上「不可能」的工作量變成「也許有機會修正」的可能性。
不是妄想,而是某種久違的鬆動感。
自由接案者的聊天室裡,中文字幕組的人在討論如果真的重製,
是否能參加宣傳合作;
分鏡師在討論可能的風格調整;
資深動畫師在想,如果有合理的工作時間,他能否重畫埼玉那場經典鏡頭。
所有人都在動,卻沒有人知道整件事的源頭正在快步前往一個工作室的小門前。
我在電車上捏著手機,看著夏目最新傳來的那句:
——「提前到也可以。」
車窗映著我的臉,表情緊張到有點滑稽。
可心底有一股很奇怪的東西正在往上推。
像是某種原本只敢放在夢裡的門,突然真的出現在前方。
而我正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門。
沒有誰知道,自己的人生什麼時候會突然岔開一條新路。
而我現在正踩在那條岔路的第一塊地面。
電車到站的提示音響起,我抓緊背包往車門走去。那條街比想像中安靜,連風都吹得像怕驚動什麼重要的事情。夏目給的地址藏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裡,外觀毫不起眼,卻讓我心跳得比面試還快。
三樓的走廊很窄,牆上掛著幾幅舊動畫的設定稿。那些線條乾淨得像是某個時代留下的溫度。走到門前,我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敲門前的那一秒,門卻先被拉開。
「你來得比我想得早。」
夏目真悟站在門口,眼神冷靜而專注,像是正在審視一個未經打磨的可能性。
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但他似乎看穿我的緊張,只淡淡側身說:「進來吧。」
工作室比我想像中更凌亂,也更真實。桌上鋪著未完成的分鏡,地上散著被揉成團又丟回來的草稿,像是一個人正在跟什麼難以被妥協的東西搏鬥。
夏目示意我在一張簡易折疊椅坐下,然後將筆電轉過來。
「我花了二十分鐘,把你提案摘要全部重新看了一遍。」
他語氣沒有起伏,卻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具壓力。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只要如實回答。」
我點頭。
「首先,製作規模。你預計的分鏡量、Layout 的工期,你的數字哪裡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腦中所有準備過的內容拎上來。
「第一季的平均分鏡密度、戰鬥段落的 Layout 產率……以及不同演出家在作業時的『呼吸區間』會影響整體調度。我不是在猜,是用他們曾公開的資料和訪談累積的。」
夏目盯著我,沒說話。
我繼續:「您的演出節奏屬於『先壓低、後爆破』,需要大量的留白,而第三季沒有給監督留空間,節奏才會斷掉。所以我把整個計畫建立在『不壓縮您最擅長的區間』上。」
他眉頭動了一下,不算驚訝,更像重新把我歸類到另一個位置。
「第二個問題。」
他換了一張分鏡示意圖放到我面前。
「你提到想用『雙軸演出法』處理龍卷與埼玉的時間差。你知道真正的難點在哪裡嗎?」
「不是作業量,而是剪輯。」我回答,「如果剪輯節點不咬得準,兩條線會互相拉扯,變成觀眾無法跟上的混亂節奏。這部分……我甚至寫了一份『剪輯節奏總表』。在這裡。」
我拿出資料夾,把那張表遞過去。
夏目接過,低頭看了幾秒。
沉默像一層壓力罩在房間裡。
「……你真的做了這些?」他問。
不是懷疑,而是確認。
「不只這些。」我回,「如果要讓中段打戲不崩,我甚至連背景動畫量都做了預估。」
夏目抬起頭,看我的眼神變得完全不一樣。
「第三個問題。」他閉上筆電,語氣終於出現了微微的變化,「你為什麼要做這種程度的功課?」
我聽得出那不只是詢問,更像某種試探。
我深呼吸,在短短幾秒內把答案整理成最真實的樣子。
「因為如果真的能讓那部作品恢復到大家想要的模樣,這件事一定值得做好。」
我停了一下,「而且……我覺得,應該有人要告訴你——很多人從來沒有怪過你。」
夏目微微睜大了眼,像是被突然打到一個他沒預期的位置。
空氣靜了整整五秒。
他像是把情緒重新收回,語氣變得更沉穩。
「我沒想到會聽你說這些。」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把一本厚厚的資料夾抽出來放在桌上。
那是第一季的製作筆記。
外殼磨到掉皮,裡面夾著密密麻麻的手寫字。
夏目說:
「我之前一直覺得……如果再做,會變成某種妥協品。所以我不接、不碰、不回頭。」
他的手指輕輕敲著那本筆記,「但如果真有人能理解那些節奏、那些呼吸、那些必須保護的細節……那我或許可以再看一次。」
他抬起頭,眼神第一次帶著真正的火光。
不是激動,是一種沉睡很久的東西被撥醒。
「我還沒答應加入。」他說,「但我要你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我坐直身體:「請問。」
夏目盯著我,語氣像是要把人看穿:
「如果原作者點頭,你打算如何保護我們的現場?」
這是一個真正跨過門檻的問題。
只有把我當「企劃主導者」才會問的問題。
我沒有思考太久,因為那些方案我早就準備好。
「先固定演出框架,再固定分鏡風格,調度預算依照演出不是依照集數,製作會議每週一次,不允許臨時追加內容,所有決策由演出、作監與我組成核心小組處理——」
我一口氣說完。
夏目聽完,嘴角終於出現微不可察的弧度。
「……你不是在開玩笑。」
他合上那本筆記,像是做了某種暫時的判決。
「好,那我會再想想。」
話雖如此,他的語氣卻不像在拒絕。
更像是:
他正在把自己往這個企劃裡面放。
時間過得比我想像快。等我離開工作室時,太陽已經偏西。空氣帶著冬天乾冷的味道,而我的手卻因為剛才的交談仍然微微發熱。
手機在我踏出門口時震了一下。
是一封新的訊息。
——來自 MADHOUSE。
——內容只有一句:
「原作者那邊,可能要比你想得更早回覆。」
我愣住。
風從走廊吹過,像是在推著我往前走。
今天不只是岔路。
更像是整條道路開始向前傾斜——
只要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