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动于衷之人

我,风见凤理,并没有被贴上所谓的……优等生标签。

在学习方面还算努力。也从未用闲聊或多余的玩笑妨碍过课堂的进行。每天都按部就班地预习复习,考试也能取得好成绩。

但是,我不是优等生。

老师和同学们,大概也不会这样评价我……吧。

即使说学生的本分是学习,但想光靠这点就获得周围人的好感,学校可不是这样和善的地方。

我想我缺乏被称为优等生所必需的品行端正。当然我并没有不良行为……但是,要说我的人格是否值得尊敬,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缺乏魄力。

缺乏被称为优等生所需要的「模范感」。

比如,休息时间我会和有限的几个朋友,热烈地聊动画、漫画之类的话题。但是我们的圈子,不会积极地和其他同学的圈子产生交集。是封闭的圈子。会无意识地散发出「不要靠近我们」的气场。可以说是集体内向。像我这样的人在教室里也不会引人注目。

嘛,其实我也没想过要引人注目。

好了,关于高中生的我的自我介绍就到此为止吧。

也就是说,我这个人只有勤奋这一个优点。

然后……即使是这样的我,对于学校的课程也还是会感到无聊。

一直坐在椅子上,几十分钟。不管老师多么绞尽脑汁(抱歉),对学生来说,无论如何,上课都是一种被动的行为。

但是,我有一个科目会听得非常认真。那就是——。

「纲吉君在『蓝灰』里喜欢的角色,是村上春龙对吧。从战国时代穿越到现代的传说中的海盗僵尸少女,曾经是村上水军的船团长。在作品中用暴力统率其他队员,算是个反派角色对吧。她在第四话输给了主角队伍而退场。她射门时,会出现在满是漩涡的海面上航行的海盗船特效,这和现实中的足球技术有很深的关联」

菊太郎搞的动画解说讲座。

理所当然的,这并不是正规课程。

菊太郎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朋友之一。

作为男生来说,他的个子算比较矮的。

他有着柔和的五官,性格内向。一旦交谈起来,又会用一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语调说话,颇让人产生好感。然而,菊太郎本人除了特别信任的人之外,面对其他人时总是显得局促不安。说到底,他是个容易紧张的人。

「哦~,『蓝灰』对现实足球的尊重程度还挺高的嘛」

纲吉一边说着,一边用中指向上推了推架在眉间的圆框眼镜。他做出这种装模作样的动作,就好像刚刚讲完一场讲座的不是菊太郎,而是他似的。

风见凤理、六原菊太郎和工藤纲吉。

这就是班上三个不起眼男生的组合。

而且都是御宅族。

几乎每天午休时分,我们三人都会聚在教室角落里、清洁工具柜前有说有笑。

闲谈的内容大多是关于最近迷上的动漫和漫画。

就像现在这样。

「嘿嘿,真期待能看到那一幕啊」

「纲吉才追到第三话吧。剧透什么的没关系吗?」

「没事的啦,凤理。我属于那种就算被剧透了,看动画正片的时候也会看得入迷,完全忘了自己被剧透过的类型」

「这样啊」

「不如说还赚了呢。等到追上被剧透的剧情时,既能体会到初见的惊喜,又能同时感受到『哦!原来他们说的是这个场景啊!』的双重感动。简直就是一举两得啊」

纲吉以一种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的口吻说道。虽然我不会完全字面意义地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但至少可以确定他确实是那种不在意剧透的类型。看来今后也不用太过顾虑了。

我们三人之间开始聊起『蓝灰』,其实是最近的事。

随着春季新番即将结束,我们三人之间之前很少有的「其实现在播的那个动画,我也挺喜欢的」的这样带着惋惜语气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

其中一个话题,就是『蓝灰』。

在我们三个人当中,最先表示喜欢『蓝灰』的应该是我。紧接着,菊太郎也附和道「……我当然也在追」。而纲吉虽然之前完全没看过,但他现在正在追着看到最新一话。不过纲吉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才开始看而感到窘迫,很自然地参与着对话,所以聊起来也没有什么尴尬。

「咦?刚才菊太郎说,第四话村上春龙输了之后就退场了吧。我看到第三话……也就是说,在下一话就能看到网上盛传的那场经典场面了。让我想想……是怎样的来着……对了,好像是这样的!在一球落猴的局势下,趁守门员冲出球门鼠但还未触球之际,世界舞抓住这个空档无停球射门——」

「你全都说错了哦,纲吉君。你刚才说落『猴』?怎么突然夸起猴子啊?球门鼠是什么啊,是球门区吧。而且,世界舞在这场比赛中决定胜负的是直接射门啊」(注:落猴的原文是ビバインド,正确说法是ビハインド,顺带一提夸起猴子的原文是「インドを褒めた」,我翻成猴子是为了保持双关的效果,并没有贬低印度及印度人民的意思;球门鼠的原文是ゴールラット,正确说法是ゴールマウス。这里是因为用日语发音读mouth和mouse都是マウス,然后这角色当成是老鼠然后转换成了rat,令人忍俊不禁;无停球射门和直接射门的原文分别是ノートラップシュート和ダイレクトシュート,前者强调在射门过程中完全没有停球动作,通常指凌空射门或第一时间射门,而后者是指球员在接到传球后不做停球调整,直接完成射门动作。)

菊太郎在这种时候不会咄咄逼人,而是会淡淡地指出问题所在。

纲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闭上了嘴巴。

「村上春龙的独门绝技是无旋转射门。这种射门的特点就是球的轨迹会产生飘忽不定的偏移,让人难以判断。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不给球施加旋转就射门时,球的运行轨迹后方会产生无数的空气涡流,这些涡流会让射门轨迹变得随机不定」

菊太郎重新开始了讲座。我和纲吉都一边点头一边聆听着。

用『讲座』这个词,总觉得有些强加于人的印象。然而菊太郎的讲座却别有一番风味。

大概是因为他插入的时机实在巧妙吧。

丝毫不会令人反感,自然而然地就能让听者倾耳聆听。

而且,他总能瞅准我或者纲吉的嘴巴开始蠢蠢欲动的那一瞬间,迅速抽身,转而变成倾听者。

我和纲吉会短视地认为「这家伙将来要是当老师就好了」,但从未直接对他说出口。

因为我们知道,说了也只会让他为难。

菊太郎的口才只在他敬爱的母亲和极少数亲近之人面前展露。

菊太郎本人显然对需要在众人面前说话的工作毫无兴趣。

「射门时在身后产生空气漩涡……就好比海盗船在漩涡遍布的海面上破浪前进,就是这——」

菊太郎原本如滔滔江水般的话语戛然而止。

嗯?

我和纲吉歪起头。

菊太郎一脸惊惶地将目光垂向教室地板。

正当我疑惑发生了什么时,原因很快就明了了。

「嗨,宅男君们!」

菊太郎比我和纲吉先一步看到了从我们身后缓缓走近的那个女生。

搭话的是樱。

樱在学校里的地位与我恰恰相反。学习方面马马虎虎——关键时刻我会在家里给她补习,所以成绩也不算太差——但凭借着那出众的容貌,以及对谁都毫无芥蒂的性格,深受包括老师在内的所有人的喜爱。

对这所学校的大多数人而言,能被她主动搭话是件幸运的事。在学校这个封闭空间、这个村落式的社会里,受欢迎者的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换句话说,樱只要与人接触,就能给对方带来心理上的满足感。

樱看似随心所欲地对任何人搭话,同时却也善于不去触碰他人内心的敏感之处。

她对人性洞若观火。

前几天,她就巧妙地将我逼到了几乎要买下刨冰机的境地……不仅是对我,像这样一根一根地抽丝剥茧,触及他人内心褶皱的手法,正是樱的拿手好戏。

「告诉你们,宅男君们~!刚才大家在说,第五节数学课,嘉屋崎老师有急事要早退,可能会变成自习。因为隔壁班在正常上课,所以不能太大声喧哗……但总觉得好兴奋啊。有种全班同学一起,偷偷做坏事的感觉。你们能相信吗?在这么大的学校里,其他教室的人都在上课,却只有我们不用上课哦?太棒了!」

不愧是她啊。

完美的话题。

作为班级里的领袖女生,传达全班都该知道的信息,而且还是这种喜讯,再自然不过了。

樱的全身都散发着“只想与大家分享这份喜悦”的氛围。而且还说什么「全班同学一起」。作为教室里的三个边缘人,我们本该为「这么可爱的女生竟然把我们也算作『全班同学』的一份子」而感动才对。

因为五月发生的种种,我们三人组已经开始警惕樱突然闯入我们的动漫话题。

樱也很好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没有让话题往那个方向发展的意思。

五月的时候她还会毫不客气地搭话说『宅男君又在用手机看色色的动漫啦!这也太色了吧!我最喜欢这个女角色!因为她很色!』……

但到了六月,樱在跟我们几人说话时,会注意到连动画的动字都不提了。

纲吉露出安心的表情,正准备回应樱。

然而。

「我,那个,去一下洗手间……」

菊太郎话音未落就快步离开了人群,走出了教室。

这让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就算真的是突然内急,这种场合也该多少考虑一下时机。

因为樱加入谈话就慌忙逃走……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战战兢兢地窥探樱的表情——却见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纯真笑容。

这肯定是装出来的。

不只是我,想必纲吉也看出来了。

而樱也把自己的表情会被看穿这一点计算在内。

她的用意很明显……是在说「我不在意,所以你们也别在意哦」。

我和纲吉只能默默地挤出一个远不及樱的拙劣假笑,企图蒙混过关。

之后直到第五节课开始,菊太郎都没有从洗手间回来。

顺带一提,嘉屋崎老师在第五节课铃声响起的同时,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了教室里,然后照常上课。看来所谓的急事,大概是被取消了吧。

我倒是觉得,老师没提前离开真是太好了。

急事,总觉得是个让人不安的词语。如果老师第五节课没来,那大概率就意味着,老师那边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幸好没变成那样。

大多数原本盼着第五节课能变成延长午休的同学们,虽然没表现在脸上,但都有些失落。

敏锐地察觉到这股气氛的嘉屋崎老师,看起来也有些沮丧。

教师这份工作真是不容易啊,我心想。

我双手撑在厨房的料理台上,

「该怎么办呢」

这样自言自语道。

倒不是在为晚饭的菜单犯愁。

让我烦恼的,是今天菊太郎的态度。

——没想到,他会那么明显地躲避樱啊。

我和樱在学校里完全保密两人的关系,只是作为普通的同班同学相处。

为什么要保密呢?

简单来说,就是暴露的话会很麻烦。

如果不想暴露,或许当初就该去不同的高中。但在初三选择升学路线时,我和樱都没开得了口提这种建议的氛围。当时的我,无法让在学校人际关系中受伤的樱去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就读。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在学校里,樱和我扮演着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是樱觉得「好不容易分到同一个班」,一直在想方设法找机会在教室和我说话,最后想出了一个主意。

那就是从入学开始就一直积极扮演着对谁都很开朗健谈的角色。

多亏如此,即便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我和樱也能在学校里毫无问题地保持一定程度的交流。像今天这样,在教室里她偶尔到附近来观察我的情况,到现在也从未有人起疑——。

但是。

上个月底,樱犯了个错。

阴差阳错之下,她没把握好与我的两个朋友——纲吉和菊太郎的距离感……结果留下了祸根。

从那以后,纲吉和菊太郎对樱都产生了抵触情绪。

纲吉那边倒还好。他只是误以为樱让我感到困扰……也就是说,他不过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表达不满。就连今天樱在教室搭话时,他看起来也并没有对她留下什么芥蒂。

问题是菊太郎。

上个月,他在汉堡店里向我清楚地坦白了。

他说『我讨厌香月同学』

——讨厌。没错,是……讨厌。

这是沉重的话语。

『对自己认定为邪恶的事物,在下定论时不会感到罪恶感』……我记得菊太郎曾这样解释过自己的性格。

但是,那个『下定论』不是应该仅限于内心吗?

今天菊太郎却故意表现出躲避樱的样子。

他用明显的方式向樱本人展示了拒绝。

对于深知菊太郎为人的我来说,这相当出乎意料。

虽然这样评价朋友有些不太好,但真正胆小的人往往连逃跑都难以决断。因为他们对于被他人认为『逃跑了』这件事本身也很胆怯(这一点我也深有体会)。

看似矛盾,但今天的事反而证明了『菊太郎并不觉得樱有威胁』这一点。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境变化呢。

正当我打算深入思考菊太郎的事情时,

「我回来啦~!哥哥~!」

1008号房的门开了。

樱回来了。

「哦,这么早啊。今天不是会和朋友们玩完再回来吗」

「我找了个不错的借口先溜回来了」

真意外。

立志要做个坚强女性的樱,一向很重视现在这种与班上人气人物建立起的交友关系。

说是重视,但其实只是觉得重要,却并不珍视。

目前,在学校这个场合中,樱真正『珍视』的人,只有我一个。

作为学校女王的香月樱内心怀有的对人的不信任……经历了初中的种种后培养出的,独属于她的压力处理方式……这些事除了我没人知道。

对他人绝不产生依恋之情,但却准确地理解他们,成为群体中的强者……只要保持这样的生存姿态,就能减少被背叛的风险,即使被背叛也能保护自己的内心……樱是这么相信的。

对樱来说,能给予她心理安全感的,首先是自己的生存之道……其次就只有恋人——我的存在了。

她穿着校服坐在沙发上。随即又像是光坐着无法得到治愈似的,转而仰面躺了下来。

「樱,那个,今天的事……」

「啊——别说了啦。我就是因为那件事觉得累,今天才没跟大家一起去玩的」

没想到菊太郎的事竟然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影响。

看来我们确实有必要好好谈一谈……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因为,有点害怕……」

「害怕?」

「放学后的那件事」

菊太郎冷淡对待樱,是在午休时的事情。

看来刚才开始,我和樱的对话就一直在鸡同鸭讲。

樱现在提起的,并不是菊太郎的事。

『放学后的那件事』……恐怕是指和鹎同学之间发生的小插曲吧。

班上有个女生名叫鹎美也。

她是我和樱的同班同学。

在周围人眼里,她是樱最要好的朋友。

鹎同学作为朋友,对樱怀有敬爱之情。今年五月,樱在杂志上模特出道时,她甚至把那一页剪下来,塑封之后带到学校,堂而皇之地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展示栏里。

到了这种程度,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原始粉丝了。或者说老粉。

而且,据后来得知,鹎同学原本并不是『Beriana』杂志的读者。

在模特出道前,樱遵守与杂志社签订的保密协议,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即将登上杂志的消息(当然唯独我例外,樱理所当然地提前告诉了我)。

『Beriana』五月号发售当天,鹎同学偶然走进书店,据说她当时莫名地感到杂志区似乎在召唤自己。于是她随手拿起人生中第一本『Beriana』,随意翻动间,竟然发现了樱的身影。

本来,樱是打算在杂志发售次日才向朋友们宣布自己出道的,但鹎同学却抢先一步。

对于怀着超越朋友的狂热仰慕之情的鹎同学来说,能够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在班级里宣布樱的模特出道,无疑是一枚值得炫耀的勋章。

然而,即便如此,也许是樱的处事手腕高明,两人之间并未出现上下之分。这倒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尽管如此,仍然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樱和鹎同学的关系。

无论樱还是鹎同学,都是无可争议的年级……不,甚至可以说是全校女生中的顶层人物。

但正因如此,难免会招来一些人的嫉妒。这就是人生中那条无奈的铁律——「众口难调」。

当然,没人敢当面向鹎同学说「区区香月樱的小喽啰得意什么」。若真有人胆敢如此,那他恐怕会被樱以及她的朋友们盯上,直到毕业都不得安宁。实在难以想象有人会愚蠢到冒这种风险。

于是,对鹎同学的批评,自然而然地只能以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形式存在。

迄今为止,鹎同学似乎并未察觉到这种可称为人气税的恶意。

然而,就在今天,几个小时前——

放学后,我独自在座位上收拾回家的东西,樱则被朋友们围着,正兴致勃勃地讨论「今天去哪儿玩好呢」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樱的小团体里,一个平时爱耍宝的男生,一时嘴快说漏了嘴:

「鹎酱(鹎同学的一些朋友会这么称呼她)啊,你就是这样才会被人说成是香月的小跟班啦」

那个男生并无恶意,他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开个玩笑而已。

「那时候就连在旁边看着的我都能感觉到,樱你们小团体的气氛一瞬间凝固了」

「不,其实当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这样吗?」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脑子里瞬间蹦不出几个漂亮的应对方式,可没资格当一军团体的领头女生。可以半开玩笑地提醒那个说错话的男生,就这么带过去……也可以把美也带出教室,一边解释情况一边安抚她。这样一来,团体里的其他人也就不必多操心,因为他们知道『有我安慰她就没事了』」

「原来如此。我、纲吉和菊太郎做不到这些,所以很敬佩你。我们这个小组平时都是三个人一起努力避免冲突。而樱你们基本上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把对话的趣味性最大化,然后像今天这样出事的时候,由某个人出面巧妙地收场」

「哥哥你们就像在公路上安全驾驶,而我们小团体则是边盛情高涨边聊天,就好像带着出事故的准备去参加F1比赛一样」

「至于是不遭遇事故更幸福,还是积累处理事故的经验培养应对技能更明智,这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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