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我从墓园回来,丢失了回家的钥匙。在林地,在山间?我不知道。

  钥匙是不必担心的。从几时起,丢失物什,只要不被人拾去,我便总能找到,这份直觉准得惊人——何况那是一条鲜有人至的小路。

  手头有些现金,药也带在身上,今天不回去也没什么,我有十二分的自由。

  转出巷口,踱上街去。街上火树银花,不时有行人三五成群地走过。一家烧烤店当街敞开,食客满堂,烟雾袅袅上升。

  去年这家店开了吗…站在路边,我一时很想知道。

  耳畔飘来带着冷气的幽香,扭头,一枚百合正卧在肩上。我掸掸肩,花朵碎成粉末簌簌而下。

  天与地如此苍茫又如此和谐,隐隐棹棹的夜色中,星与花纷纷落下,铺到地下,一直铺到天边,仿佛一场盛大的葬礼。

  “真冷啊,”我把颈向围巾中埋了埋,呵出一口气,转身离开。

  雪下个不停。

  某个冬天,我丢失了回家的钥匙,走在街上,无意吃药,经受幽灵与幻象的困扰。

  -

  神女在火炉中起舞,头戴鎏金的冕,身着赤色的裙;茶叶在水中游曳,是茶壶饲的几尾金鱼。

  幻象有时也挺好玩的。

  “昨天早上拉开窗帘,看见下雪,就想你要回来了”女人背对我整理架上的书,忙上忙下,“平日都是读信才知道你的消息。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见我许久不答话,便回过身来。此时我正被麦当当的儿童套餐噎个半死,她赶紧跑过来为我捋背——(谢天谢地,咽下去了!)我剧烈地咳嗽两声,随即瘫在椅子上。

  “不太好,差点被薯条单杀了,现在我打算复仇…”我颤颤巍巍地又用手指夹起一根薯条。

  “真是搞不懂你,”女人叹口气,丢给我一包纸巾,书架的整理工作搁在一边,抽出把椅子坐了下来,“不过比起‘也不敢死,也不想活’还是有进步。”

  我是在大街上与女人重逢的,彼时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麦当当的海报黯然神伤,想来有种中华田园犬挨揍式的忧郁。

  “最近过得怎么样,嗯?”女人沉默一会儿又开口了。

  我看着她的笑,不由生出一股悲伤与愧疚。

  “中规中矩吧,去了趟爱琴海,顺便支持那里工人兄弟的运动吃了两天牢饭,该说不说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帮一个跛腿的小贩卖了两天水果,走之前他送了我一个希腊瓦罐,听说是古代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上面没发现二维码…

  “都挺好的,就怕心玩野了不想回家了。”

  我一边和薯条厮杀,一边眉飞色舞的侃侃而谈,盯着壁炉里的火苗,把话都说的很轻松。

  女人站起身,对我莞尔一笑,“那就住下来呗,这也是她乐于看见的。”

  我没有回答,薯条在番茄酱上戳来戳去。看到那一抹红色,我忽然食欲全无。

  女人在书柜上翻找了一阵,抽出一本书递给我,“书店最近卖的很火,我给你留了一本。”

  我笑着道谢收进包里。

  她送我离开。

  走得有些远了才想起回头看一眼。街上雪雾蒙蒙,远远的依稀可见一个穿着格子裙的身影,如纸一般被慢慢浸润,直至消失,分不清是她在送我还是我在送她。

  -

  路灯,站台,我。

  “你好,介意我坐在你旁边吗?”

  我倦得不大想说话,便往旁边挪了挪。打着黑伞的男人倒也不恼,笑着道了声谢,理理风衣,安静地坐下。一会儿,我有些感谢他。因为穹顶般的伞不常见,他坐下后也没有收起,反而贴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我也免受风雪。

  可惜我还是没有兴致开口。

  末班车不知还有多久才到,嘴巴忽然很想嚼点东西,想到被落下的半包薯条,我一阵懊恼。

  离开前女人把备用钥匙给了我,和那本书一起。

  翻页,随手一页。

  《病隙碎笔》,女人送的书。其实我在很多年前就读过了,当时虽不求甚解,却触动良多,现在细细想来倒也印象颇深。

  一页,又一页。

  “我渴望结束的是痛苦,而不是生命”一句,许多句,女人的批注与批红密密麻麻,她的确特地为我留下了一本。

  她的用心我是知道的。只是,三年前的悲痛该如何存放?我时时刻刻不知道如何是好。过得怎么样?也不敢死,也不想活。

  又一页,许多页。

  起风了,扬起地上的积雪扑到脸上。上下左右?分不清雪从何处落下。眼前的幻象一变再变,

  星与花被烧成灰烬,灰白席卷,从整个世界倾泻而下。

  夜色忽然如岩穴般崩溃,月亮升起。月亮升起,复而坠落,狂乱又迷离,带着脱轨火车般的决绝向我辗来。

  我终于看清了——灯光大亮,喇叭不够响且太迟,我尚能思考。

  为我打伞的那个男人呢?忽然想起他的面容,迟来地心下一惊。微微侧首,风雪如帘,映得世界好似水晶宫殿,纤尘不染。又何来的人影?

  翻页,又一页,戛然而止的那一页。

  “……”

  似乎很久以前有人说过“攥紧的拳头是一首不加标点的诗”,我攥紧掌中钥匙。

  昏黄里,有人捧着花走来,轻轻抱住了我。如此虚幻,又如此真实,何曾几时,只有这样,我才如此真切的感到自己活着。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轻声呢喃。

  书落到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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