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翻译1-5章)

1.U don't know Me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Brief einer Unbekannten)

作者:斯·茨威格(奥地利)

译者:大纲怎么写

阅读提醒:

许多、夸张一点说,绝大多数的小说和文字都会传达作者本人的思想,想要读者明白,认同。

这会使读者在长年累月中产生看故事时有自己的分析,抗拒自己觉得不对的观点。

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不是这样,它只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一个别人的故事,一个虚构的故事。

我在第一遍读这本书的时候,很自然地像多数人一样不理解女主的狂热爱意,甚至有些生气,替她不值得。

但不妨碍我觉得这是本写得很好的悲剧小说。

所以我开始了我的翻译工作,在这期间我读了中文版大概五六遍,我发现如果带着“审视”“分析感情”而不是全然接受,会让自己的阅读体验大打折扣。

你是完全可以相信这本书的,相信女主最初爱的有理有据,这个故事不会要你赞同什么观点,不会要你赞同这样的爱情观,这只是一位女人一生的故事。

——

当著名小说家R.结束为期三天精神振发的登山远足,清晨从维也纳回来,在火车站买了一份报纸。看到报纸上差点忽略掉的日期,这才让他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四十又一了,这个感慨闪过,他很快平淡下来,并没有令他愉快或烦恼。他随意地翻了一会儿报纸,开着一辆租来的汽车回到公寓。

仆人向他报告,在他外出不在的时候有两回客人到访,两次电话来电,并已经将收集的信件放到托盘上了。

他看着这些信,撕开几封令他略感兴趣的寄信人的;而一封带着陌生字迹的信件看起来太厚,他就先把它丢到一旁了。

这时仆人把茶沏好,他安逸舒服地后仰靠在背椅上,重新翻阅起了报纸和一些印刷品;然后他点燃一支雪茄,这才伸手拿来那封被放在一旁的手写信。

大约二十多页的纸张,写满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字迹,从潦草的笔画看得出来她的心态急切不安。

与其说这是一封信,不如说更像一份手稿。

他自然而然地再次搜寻信封,看看里面还有没有附件。但那是空的,没有任何转递地址或是一个签名落下。

真奇怪,他想,然后转头拿起手写稿。“你啊,从不知晓我的你。”作为称呼写在开头,这标题令他有些诧异,停下来思索:确定是他吗?不是写给一个幻想中的人?他的好奇心突然被激起,然后他开始读信:

我的儿子昨天死去了——我为了这条幼小的、脆弱的生命跟死神搏斗了三天三夜,当时流感无情地袭击这个可怜的孩子,我已经在他的床边枯坐了四十个小时,看着他在高烧之中浑身都滚烫起来。我试图用冷毛巾让他的额头降温,我日夜不分地紧握住他麻木抽动的小手。

第三天的晚上,我没有撑住。我的眼皮不能再多坚持一秒,它们在我不知不觉中合上了。我在僵硬的椅子上睡着了三四个小时,然后,难以挽回的,死神夺走了他。

现在他就躺在那里,我可怜的男孩,在他狭窄的帆布床上,就像他刚离去时一样;当我把他明亮的眼睛合上时,他那闪烁着聪明才智、有着美丽深色瞳孔的双眼被永远收走了。我把他的双手折叠交错放在白衬衫上,床的每角点亮着一只白蜡烛。

我不敢去看,我不敢休息,因为闪烁,那蜡烛,烛火摆动时透过他的脸和紧闭的嘴唇,阴影摇晃就宛如他生前时一样,让我以为他没有死,还会又一次醒来对我用清脆的嗓音说些稚气童真的话。

但我明白,他真的死了,我不想再看,不抱有一丁点死灰复燃的期望,就不会有落空的失望。

所以我都知道,我都明了,我的儿子死了,就在昨天——时至今日在这偌大世界里我只有一个你了,只剩一个你,那个对我一无所知的你,那个、可总是无所顾忌嬉闹着,把自己多情慷慨赠与他人的你。

只有你,我爱得深沉久远,对我一无所知。

我把烛台拿来放在桌子上,我就是在这里写信给你。我无法与我那死去的孩子同在而忽略我悲痛灵魂的哭泣,不把苦衷诉之于口,在这一刻我应该与谁倾诉,除了你,谁还会是我的所有,过去人生的组成,你是我的一切啊!

也许,我并不能把这些事讲清楚,你不太能容易地理解我。我的头完全失去知觉了,麻木的像被重击过,我的嘴唇在颤抖,四肢也疼得非常非常厉害。

我想我可能是发烧了,甚至是流感,就是那个如今不时蔓延在城里的,如果是这样也好,我就不用自行了断残生,可以随着我的孩子一起去了。有时我的眼前会陷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可能我连这封信都写不完了,但我很想能和你说一次心底话,哪怕竭尽全力,哪怕就这一次。你啊,是我的爱人,是从来认不出我的人。

我将和你单独谈谈,我将首次把这全部告诉你;我想要你知道,我的一生中你从来不知道的,关于你自己的事情。但我只想让你在我死之后知道我的秘密,到那时你就不用给我什么答案,我的四肢现在忽冷忽热,可能真的到了生命要结束的时候。

如果我侥幸偷生,我会撕掉这封信继续保持沉默,就像我从前一直做的那样。而如果你把它拿在了手里,你就会知道,有一个已然辞世的人在这里,向你陈述她的人生,她的生命从第一刻到清醒的最后一秒都是属于你的。请不要因为我的用词夸张而害怕;一个既死的女人并不奢望能得到更多,爱、同情,或者悲伤。我只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个保证,那就是请相信我仓促对你所说的所有痛苦都是真的。请信我,这是我向你作的唯一请求:你也不会在独生子早夭的时候说谎的。

我终其一生都想告诉你这件事,我的人生是从遇见你的那天真正开始的。

2.I before U

在那之前,我从未消退的记忆之中只有些枯燥而杂乱无章的东西,布满蛛网尘埃的地窖封存着乏味的事物和无名之辈,我的内心对这些都不理解。当你来时,我13岁,和你住在你曾经住过的同一栋房子里,你手中拿的这封信在的房子,也是我最后一息存在的那栋房子,我在你住的同一个走廊里,就在你公寓的对门。

你肯定是不记得我们了,那个穷酸的会计师的遗孀。(她总是穿着孝服)还有那个半大瘦弱的孩子——我们非常没有存在感,陷入贫困生活的泥潭几乎无力挣扎——你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的姓名,因为我们的公寓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人来拜访,没有人来打听我们。

这些事太久远了,十五六年了,不,你当然是不知道我们的,我亲爱的,但是,哦,我热情地记得每个细节,我记得道听途说你为人的第一刻,第一次见到你,我记得那天就像记得今日一样清楚,我如何能忘记呢,那可是我世界混沌初开的标志。

耐心一些,我亲爱的,我会告诉你所有事情,包括最初的一切,我想问你,可否听我诉说一小时的四分之一时间,不因疲倦放弃不读?我爱了你整整一辈子也没有感到疲倦啊!

在你搬到这栋房子里之前,丑陋邪恶、爱争吵的一家市井小人就住在你的门后,他们痛恨与我们同住,厌恶彼此同样的贫困潦倒,因为他们想假装与无产阶级的粗糙堕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那个男人酗酒,喝醉后就打老婆;我们常常在夜里被隔壁推翻桌椅和盘子摔碎的声音吵醒,有一次她跑了,身上被打的血淋淋,披头散发地跑到楼梯上,那个酒鬼就在她身后大喊大叫,直到邻里都被吵得打开门威胁他再闹就报警。

我的母亲从一开始就避免与他们家接触,并禁止我跟那些喜欢随时欺负我的熊孩子讲话。

当他们在街上碰见我时,就会在我身后大声的骂脏话,有一次还用实心的雪球打我,我的额头被砸得流血。全楼住户都本能地非常厌恶这一家人。当时突然发生什么事,我觉得那个男人或许是因盗窃罪被逮捕了,然后那女人不得不收拾东西搬走,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出租纸牌在门前被挂了几天,然后被摘下了,消息很快从看门人那儿传开来——一个作家,一位沉静的绅士租下了房子。这是我第一次听闻你的名字。

几天后油漆工、画家、房间清洁工、墙纸清洁工来清理前任房客留下的烂摊子,那油腻的屋子被敲敲打打,刮蹭清洗,而我的母亲只是欣慰,没有被打扰到的厌烦,她说这下脏乱的邻居一家终于被送走了。

我还没有见过你,即使在入住的准备期间:所有的工作都由一个轻言轻语、理性客观的主管仆人确认事情的进行,他身材矮小,高高在上地指挥着,带着灰白头发。

他给我们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首先因为在我们周围的住区,一个男侍从是很新奇的东西,其次他对所有人都很客气,能一起八卦家长里短,但也没有因此把自己与普通仆人放在同一水平上。

从第一天起他就很有礼貌地与我母亲打招呼,把她当成一位淑女,即使面对我这样的毛丫头他也总是可靠认真的。当他提起你的名字时,他心里一定带着尊敬,那么敬仰的语气让人感受到你们之间远远超越主仆的关系。

我很爱他的举止言行,令人愉快的老约翰,但我也羡慕他,嫉妒他可以在你的身边并照顾你的生活。

我唠叨这些事情,我亲爱的,这些细碎、傻傻可笑的事,只是希望你明白,你到来的前兆就对我这个腼腆羞怯的女孩有多么大的力量,你使我的生活焕然一新。

在你进入我的生活之前,好像就已经有一圈光环围绕着你的形象,富有、特殊、神秘的氛围——我们所有住在郊区小房子里的人(生活拮据的人们总是对家门口发生的新鲜事物充满好奇)我们都迫不及待地等你搬进来住。

当我下午放学回家,看见楼下停着辆搬东西的汽车,这种关于你的好奇在我的心中忽然涨高。多数的重物、大件家具已经被搬运工人抬进楼里,而个别小件的物品还在往上送;我呆在门口,惊异地看着这里的每个人,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场景,好像关于你的所有事物都格外不同。

那儿搬上去了印度的佛像,意大利的雕刻品,色彩鲜艳的巨幅画作,最后还有书籍,太多太美妙了,是我永远得不到的美丽作品。这些书籍堆放在门口,仆人把它们拿起来用小棍和楔子把每一本上面的灰尘都小心地掸掉。

我被好奇心驱使越过那些仆人,他们没有拒绝我也没有欢迎我;我想伸手触摸那些书籍封面的柔软皮革,可是我不敢。

我只能羞怯地用眼睛扫过书的标题:那是法语,有些是英语,还有些我不懂的语言。

我觉得我可能会盯着他们每个人看好几个小时:我母亲在那时叫我回家了。

整个晚上我都在想着你;可我还不认识你呢。我自己也有一沓破布和硬纸板做为封面的廉价书籍。这几本就是我全部热爱的,读了又读,而他也同样读过。

这令我很困扰,这个人读过所有这些极好的书,知道这些所有的语言,又富裕又博学,他的长相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这些书籍令我产生了愉悦的崇敬之情,我尝试着想象你的样貌:你或许是一个带着眼镜、有着长胡子的老先生,就像我们的地理老师,只是更加友好、慈祥、温和——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这么肯定你会是我猜想的那样一位老年人。

在快揭开谜底,但你还不在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梦见了你。第二天你搬进来了,尽管我想尽办法努力侦查但还是没能见到你一面,这只空增了我的好奇心。终于终于,在第三天我看见了你,你登场的那一瞬间震惊到了我,这令我太意外了,你与我幼稚想象中的老人形象完全不相干。

3.Lonely child

我梦见的是一个走路时颤颤巍巍的友善老头,而你走来……就像你现在的样子,你是一位不被岁月轻易改变的人,我看到时间从你身边缓缓流逝,而你从不动摇,一如既往。你穿着一身浅棕色的运动衣上楼,总是一步跨上两层阶梯,带着无比轻快而敏捷的步伐。

由于你把帽子拿在了手里,所以我确定无疑地看见了你的脸,生动愉快、精力充沛,还有一头光泽年轻的头发,令我惊奇:真的,我因为你的年轻、英俊,轻快优雅大吃一惊。

奇怪的是:在第一秒我就清晰地感受到了你的独特之处,不仅是我还有之后其他人都怀着意外的心情一再感受到:你拥有双面性格,一个健康的、活泼的年青,热爱于游戏人生和冒险,同时也是一位在艺术领域无比严肃、尽职,饱读诗书并且博学的成熟男人。

当时我无意察觉到众人后来悉知的这一点,就是你有着双重生活,既有拥有对外界开放的光明的一面,还有非常黑暗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一面,因为这最深层次的二元性,13岁还是孩子的我被这种捉摸不透的神秘吸引,第一眼就已沦陷。

你能明白吗,我亲爱的,你对我来说是怎样不可思议的奇迹,多么诱人解开的迷团,对那个小女孩;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重要啊!

一位在闭塞郊区之外的世界声名远扬的大作家,写了很多书,突然变成了一个年轻、优雅还带着些孩子气的25岁男子!我必须要告诉你从那天起在我的家里,在我贫瘠的童年世界里,没有什么能比你令我更感兴趣,以一个13岁孩子的固执和坚持,我的关注永远只绕着你的生活、你的存在。

我观察你,我观察你的习惯,观察那些来找你的人,所有这些举动并没有削弱我的好奇心,那些不同类型的客人印证了你的多元性。有年轻的同学,你和他们一起玩闹大笑,也有不修边幅的学生,有开车来的女士,一次我看见歌剧院的经理、伟大的指挥员来拜访,而我从前只能恭敬地远远看着那位站在乐谱架前,还有来自商学院的女孩们,她们害羞地一闪身就进了门,以及来过很多,很多女人。

我对这一切并没有多想,即使在一天早上去上学时,我看见一位女士戴着面纱正从你屋里出来。当我怀着热烈的好奇心偷看你,偷看你做了什么,那时只有13岁的我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这已经称得上爱了。

但我清楚地记得,我哪天哪一刻完全地、永远地迷失在你身上,成为一个爱人。

我和一个同学散了会儿步,在大门口闲聊。有一辆车驶过来,停住,然后你从车上跳下来,以你迫切,弹性的步伐落地,这种姿态至今都令我着迷,然后你想要进门。

一种下意识迫使我为你开门,所以我才挡住了你的路,我们几乎撞到了一起。你望向我,用那温暖、柔和的眼神笼罩了我,仿佛心软不舍得责怪,对我笑了笑,我忍不住要说话:你温和的,嗓音低低的,亲昵地说:“多谢,小姐。”

仅此而已,我亲爱的;只那一瞬间,从我感受到你柔软温和的眼神,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我在那之后,很快就知道,这种围绕着人,吸引人到你身边,满怀包容但裸露的眼神,像是身材丰满的魅惑者的眼神,你给了每一个触碰你的女人,给了每个卖给你东西的店主,给了每个为你开门的女佣,你表现的眼神并不是完全有意识的一种意愿或者倾向,但你怀着对女人的柔情使你的目光在看到她们时,无意识地变得柔和温暖。

但是我,这个13岁的孩子,不知道:我正沉浸在烈火中。我以为包容是给我的,只给我一个人,在那一秒钟里半大的、为你陷入爱河的我,成长为了一个女人。

“这人是谁啊?”我的朋友问道。我却不能立刻回答她的问题。我无法想象如何把你的名字说出口:那一瞬间,就在一瞬间它对我无比神圣,必须成为我的秘密。

“哦,一位住在这个公寓的先生,”我结巴地编出一句笨拙的话。“那为什么他看你一眼,你就脸红成那样?”我的朋友恶意地以孩子的好奇心问道。在她嘲讽我拙劣的秘密时,我的脸滚烫起来。我感觉无比地窘迫。

“蠢丫头,”我气冲冲地说:我恨不得把她勒死。但她笑得越来越大声了,直到我被嘲笑无处发泄的愤怒变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甩下她独自上楼。

从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你了。我知道女人们总对你这个受宠惯了的人说这句话。但请相信我,没有人像我如此迷恋、死心塌地,如此忠诚于你,如此从开始并一直为你守住心房,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像一个孩子暗中产生的隐秘之爱如此无望,如此毕恭毕敬,如此曲意逢迎,如此低声下气,如此热情似火,没有一种带着挑逗欲望和无意之中贪得无厌的成年女人的爱比得上它。

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他们的激情收集起来:其他人则在社交中把他们的感情滥用,在私房话里消磨殆尽,他们常听人谈论爱情,读过很多关于爱情的小说,他们知道,爱情乃是人们共同的命运。他们玩弄爱情如同一件玩具,他们吹嘘爱情就像男孩炫耀抽了第一只香烟。

但是我,因为我没有人可以吐露心事,没有人指点我、提醒我,我毫无经验没有准备:如同跌入深渊一头栽进我的命运。我心里所有植根、迸发的感情都是因为你在,关于你的梦里,你是我的知己: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我的母亲对养老金总是焦虑,在成天抑郁不安中与我并不亲密,那些被宠得半坏的女同学让我反感,她们轻佻地把爱情当成游戏,可对于我来说这是我仅有的激情,所以我把其它分散零碎的投入,把全部感情紧紧地压缩,直到压力使我的真心迸涌膨胀,猛烈地奔向你。

你对我来说是一切,我如何描述出来告诉你呢?任何比喻都不为过,因为你是所有的起点,我全部的一生。事物与你有关才会存在,存在的事物与你联系起来才有意义。你影响了我的一生。

我原来在学校里十分普通,成绩中下游,现在突然一跃而成第一名,我读书到夜幕降临,看完了上千本,因为我知道你喜欢书籍,我母亲惊讶于我突然开始学钢琴,以一种近乎执着的毅力练习,因我以为你热爱音乐。

我清洗缝补好裙子,只是想在你面前看起来端正干净些,然而事实是在我旧校服罩衣左侧有一块四方形的补丁(这原来是我母亲的家务围裙)我感觉难看极了。我害怕你有可能注意到它然后心底下鄙视我;那就是我为什么总在上楼梯的时候把书包盖在补丁上,紧张到颤抖怕你会看见。但这是多么傻啊:你永远,几乎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4.Pocket watch

然而:我没有离开你,每天把其它事抛到一边只等着你回公寓。在我家的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黄铜窥视孔,透过这个圆形切口,我可以看见你家的门。这个窥视孔——不,请别笑我,亲爱的,直到今日,我也没有为在窥视上花费数不清的小时感到羞愧!这是我的眼睛通向世界的窗口,那里,在冰冷的前厅里,在担心受怕母亲的怀疑中,坐在那里经年累月,我手里抱着一本书,在每个午后如此等待,我的心就像一根弦似的绷紧,当你出现便颤动着发出欢快的音符。

我一直在你左右,总是因等待的悬而未决而焦灼,因为你的归来而激动;但就像你对口袋里那块怀表时刻紧绷的发条毫无知觉一样,它在黑暗里耐心地为你计数,测量着时间,用它听不见的心跳声伴随你东奔西走,而你匆忙的目光只在滴答不停的百万秒中向它瞥了一眼。

我了解你的全部,我知道你的所有生活习惯,你的每条领带长什么样,你每件衣服的款式,我认得并很快就把你的朋友区分各种类型,把他们分成我喜欢的和我讨厌的:从我的13岁到16岁,我的每一个小时都花在了你身上。

哈,我都做了些什么蠢事啊!

我吻过你的手拧开的门把手,我偷了你一根进门之前丢掉的雪茄烟蒂,它对我来说是神圣的,因为你的嘴唇触碰过它。在无数个夜晚,我借故下楼,跑到小巷里去看你哪个房间的灯还亮着,于是就能接近你,感受到你的存在,能更多了解你,即使宛如泡沫。

你出去旅行的几周里——当我看见善良的约翰把你的黄色旅行包拿下楼,我的心脏因为恐惧而一直停止跳动——在那几周里我的生活沉寂得像是死了,毫无意义。我心情极差,百无聊赖,又生气,为了小心不让妈妈从我哭湿的眼睛里看出绝望,我只能克制住自己。

我知道,我现在告诉你的都是些荒诞的可笑事迹,孩子般的幼稚愚行。我应该为此感到羞愧,但我并不这样,因为我对你的爱再也没有更纯洁热烈的了——在这些天真的行径里。

我如何与你生活在同一栋房子里,这些我可以说上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关于几乎没有面对面了解我的你,比如在楼梯上我碰到你,无处可躲,我会从你身边跑过去,出于害怕看见你灼热的目光,我低头就像逃避火灾的人跳进水里,只有这样火焰才不会把我烧伤。我想把早已远去的那些岁月告诉你,可能要花上不少时间,我可以把你的全部人生整理成日历细细展开;但我不想让你厌烦,不愿意让你难受。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我童年里最美好的经历,请求你不要嘲笑我,因为它太微不足道了,因为它对我,对那个孩子十分重大。

那肯定是一个星期天。你出门了,然后你的仆人拖着拍打干净的沉重地毯从敞开的门进去。这个好伙计拖得很吃力,我大着胆子去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很惊讶,但同意了让我帮忙,于是我看见——我只能这样告诉你,我带着无比地恭敬虔诚!你的公寓从里面看,你平时所处的天地,你常坐的桌椅还有在蓝色水晶瓶里放着的几支鲜花,你的橱柜,你的画作,你的书。仅有一瞬,偷偷望进你的生活,因为约翰这个忠实的仆人不会让我看仔细,但用这一瞥我吸收了你房间的整个氛围得以滋养我无尽的关于你的梦,不论是入睡还是清醒时都能想到你。

5.Move out

这,这短短一分钟,是我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刻。我想要告诉你,这样,不了解我的你,或许就会开始感觉有一个灵魂依恋过你,路过你的人生。我想把它分享给你,还有一个最可怕的时刻;不幸的是,这两件事挨得如此近。

我已经说过——因为你的缘故——我把一切抛之脑后,没有注意我的母亲,更没有关心其他人。

我没有注意到一位来自因斯布鲁克的商人先生,年纪稍大和我的母亲是远亲,这会儿常来作客,一呆就是好久,是的,对我来说只让我高兴了,因为他有时带我妈妈去剧院,我就可以在家想着你,等你回来,这是我唯一至高无上的幸福。有天我母亲十分郑重地把我叫到房间里;说要和我严肃谈谈。我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心脏怦怦直跳:她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猜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你,这个把我和世界联结起来的秘密。

但是我妈妈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她温柔地亲了我一下(她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举动)然后又一下,把我拉到沙发上,然后羞涩犹豫地开始说,她的远亲是个鳏夫向她求了婚,然后她决定接受,主要是因为我的缘故。一股热血涌上我的心头: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关于你的念头。

“但是我们还会住在这里?”我只能结巴着问出这句话。

“不,我们要搬去因斯布鲁克,斐迪南在那里有一座漂亮的别墅。”我没有能听到别的。我眼前一阵发黑。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晕倒了;我听见母亲对等候在门后的继父悄声说话,我突然伸开双手往后一仰,就像块铅似的摔倒了。

以后几天里发生的事情,我,一个不能自己作主的孩子,是如何反抗她那说一不二的意志的,我都无法告诉你:即使到现在,当我回想那段日子,我写信的手都会颤抖。我不能透露真正的秘密,所以我的反对就像死犟,成心作对,叛逆。没有人再和我商量了,一切都在暗中进行。他们利用我上学的时间搬运物品:当我回到家,总有东西卖掉或者消失了。

我看着屋子和我的生活支零破碎,当我回家吃午饭,家具包装工已经来过,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空荡的房间里只有我和母亲的行李,还有两张帆布床:我们应该还要在这里睡一晚,最后一晚,然后明早动身去因斯布鲁克。在这最后一天我突然有了一种决心,因为如果你不在我是没法继续好好生活的。除了你,我想不到别的解救方法。

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在这些绝望时刻里我是否头脑清醒,我永远也说不出来,但忽然我站了起来,我母亲出去了,我穿着那件校服走到你的公寓门前。不,我不是走过去的:无可避免的命运产生一种磁力,把我僵硬发颤的四肢,推到你的门前。

我也说过了,我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或是跪倒在你的脚下,求你收留我做你的女仆,做你的奴隶,但我怕你会觉得十五岁的女孩有这种天真的狂热之情可笑。但是——亲爱的,如果你知道我是如何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因为恐惧而全身僵硬,还在被一种难以理解的力量推着向前,又是如何把胳膊,我那颤抖着的胳膊,像是硬从自己身上扯开,抬起来的话,你就不会笑了。这场搏斗虽然只经历了可怕的几秒钟,却让我以为是永恒——我用手指去按你门铃的电钮。

直到今天我还能记得门铃是如何作响的,刺耳过后是沉寂,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了,全身的血液不再流淌,只倾听着你是否会走来开门。

但你没有来。谁也没有来开门。显然那天的下午你不在家,约翰为你出去办差事了;所以我蹒跚着在耳边回荡的刺耳铃声中,回到我们空荡的公寓,精疲力尽地倒在花格毛毯上,这短短四步路让我觉得像在深深的雪地里走了几个小时。虽然疲惫不堪,可是他们把我拉走之前我要见到你、跟你说话的决心依然在燃烧,并未熄灭。我向你发誓,这里面并没有一丝情欲的念头,我仍然对成年人的欲望无知,除了你之外什么也没有想:我只想见你,再多一次,我会紧紧地抱住你。整夜,这整个漫长可怕的夜晚我都在等着你,亲爱的。

我妈妈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我偷偷溜到前厅,竖起耳朵听你何时回家的声音。我等了一夜,在寒冷的一月的晚上。我开始疲惫困倦,四肢酸痛,可这里没有椅子让我坐下休息:所以我坐在了旧木地板上,门下的缝隙吹来一股股寒风,我穿的衣服单薄又没拿毯子;我不想感到温暖,因为我害怕睡着,错过你回家的脚步声。这很难受,我的两只脚因寒冷痉挛了,紧紧蜷缩在一起,我的胳膊颤抖着:我不得不在冰寒的可怕黑暗中一遍遍起身活动。但我等待着,等待着,等待你像等待命运的宣判。终于,那一定是在凌晨的两三点钟我听见楼下打开大门的声音,然后是上楼梯的脚步声。我身上的寒意一下子消失,热流在我心头激荡,我小心翼翼地看向房门,准备冲到你面前,伏在你的脚下……啊,我不知道那个傻孩子会干出什么事来。那脚步越来越近,门缝外烛光飘忽。我颤抖着握着门把手。是你回来了吗?

是的,那就是你,亲爱的,但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听见轻柔的调笑声,丝绸长裙拖在地上发出的窸窣声和你低声的说话声——你是带着一个女人回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个晚上的。隔天早晨,在八点钟,他们把我拖到因斯布鲁克去了;我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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