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 因为我……

“常盘木君。你在考虑什么，未来想做什么呢？”

凛的父亲说的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

没想到他会出其不意地问出这样的问题，让我感到很震撼。

“……凛的直率果然是和父亲学的啊。”

“哪里哪里，我和凛是不同的。”

“是吗？”

“当然。如果要比喻的话，凛是‘纯粹’的，而我是‘不纯’的。因为知道这种方式有效果，所以才会这样行动。”

确实，凛总是毫不犹豫地向前冲。

无论何时何地都直截了当，某种意义上也容易理解。

但是，凛的父亲却没有那种感觉。

明明是同样的直截了当，却有一种微妙的不同感……但是，我能够理解其中的原因。

但是——

“这样的事情，可以对我说吗……？”

“如果不说出来，就会让人多花心思去琢磨吧？嘛，因为这种事情说出来确实很难，所以并不强求你说出来。”

凛的父亲苦笑着，将热水泼到脸上，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调整了姿势，仿佛在怀念什么似的仰望着天空。

“但是万万没想到会和常盘木君这样面对面地交谈啊。”

“是啊。我也很吃惊……原来世界出乎意料的小啊。”

“嘿嘿，肯定是这样的。”

偶然相遇的男性。

虽然我们没有好好交谈过，但关系还是连接在一起了。

这就是所谓的奇妙的命运吧……

“确实……见面的次数算上刚才的话应该是第四次了吧？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

“嗯。是在中学时期吧。那时候谢谢你了。”

“哦？我以为你会敷衍掉的。”

“因为你借给我手帕。我还记得呢。”

“呵呵，是吗？”他微笑着，专注地看着我。

如果用这种方式细细看我的话，我会毛骨悚然的，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似乎更像是在观察我。

“看上去身体变得健康了呢。至少对于这个事实，我是感到欣慰的。”

“多亏了凛。”

“直接说出来让人很有好感啊。作为父亲，自己女儿能够被夸奖，真是高兴。”

“不……”

“但是，你确实非常坦率地认可了。和我从凛那里听到的印象有些不一样呢？”

他真的在倾听着，这个人。

他虽然面带微笑，但看起来非常坏心眼……

听他说，与之前听到的有所不同。

对其中的原因有所猜测。

但他故意向我询问，一定是等待我自己开口。

我吞下了口水，拼命压制住涌上心头的紧张感。

“坦率地说，在这种场合隐瞒也没有意义。而且，对于一直受到照顾的我来说……只能做到这程度。”

“只能做到这程度？……这么说吗？其实，并不需要变得卑屈，我觉得。”

“不是……我只是接受了给予我的东西而已。”

这是事实。

在与她相处的几个月里，我只是被给予帮助……

我欠凛太多。

这些都在不断累积，即使我一点也没有还清。

要是有什么行动的话，她会还回给我的是多于我给予她的数倍。

虽然感到非常感激、高兴……

常盘木君虽然这么说，但凛自己也得到了东西呀？

突然，他的手放在了我的头上，身体一下子紧张起来。

仿佛听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我小心翼翼地将目光转向凛的父亲。

他温和地微笑着，直直地看着我。

“……是吗？我没有给凛什么的记忆啊……”

“不，不是这样。凛从你那里得到了无法控制的东西，感情啊。”

“无法控制……现在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是把令人讨厌的东西强加给了她似的……”

“哈哈，说得有点不对。虽然是非常麻烦和艰难的东西，却是必不可少的。”

“……是吗？”

“是的。过去的凛缺乏感情起伏，对人类的兴趣也不浓厚。再加上表达自己的能力差……嘛，真是个困扰。”

“多亏了你，她才改变了。”凛的父亲高兴地说道。

他的表情虽然是微笑，但看起来却有些寂寞。

似乎是夹杂着快乐和悲伤的复杂情感。

这是现在凛根本无法想象的一面。

不过，仔细回想一下……她确实对待周围的人有些冷淡。

也就是说，以前她就是那样了吗……

只有我知道的态度，总会让人产生一种优越感和开心的心情。

“凛是一个努力的人，但是没有人能理解她。周围总是把她当成天才来看待。这也是她的烦恼之一。”

“是啊……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

“托你的福，这方面好像也得到了拯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说是多亏了你。”

凛很厉害，就像是现神。

像是居住在不同世界的人！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越是一起度过，越能看出她的人性，与她的努力。

大概确实是有天生的才能吧。

但是凛并没有以此自傲，也没有变得骄蛮。

凡事都很努力，比别人加倍努力。

所以成为了那么厉害的人物……升华为有魅力的存在。

但是那只是她的力量。

她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只不过得出的结论和以前不同。

“也许凛确实变了。但是我不认为是我给予了她。选择改变的是本人，那里并没有我的意愿。”

我左右摇头，否定了他的话。

“原来如此，不过的确如此。”

“啊？”

“我没有给予，所以没有必要回报我。你是想这么说吧？所以没有必要感谢，也没有必要感受到恩情。”

“是、是……”

本以为会被反驳，没想到得到了肯定。

意料之外的情况，我说不出话来。

凛的父亲看到那个样子，又紧接着说了起来，就像不给思考的间隙一样。

“嗯，虽然你对她帮助很大，但她会同样这么说呢。说‘我并没有给你什么’。”

“…………”

“或者，凛有没有至少一次说过‘为了你而做’或者‘请感激我’之类的话？”

“……没有说过。”

“就是这样。你和她一样。既然是因为自己想做，自己愿意去做，所以才去做的。直白地说，也就是——”

“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我立即想要反驳，但却说不出话来。

“对于那么努力的凛来说，这样的说法……”我本想提出抱怨，但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自我满足。

多管闲事。

某种意义上，它们是相似的。

我一直用这个来逃避。

自己想做所以做了。

所以不需要感到任何东西。

这是我用来逃避的理由……

常盘木君认为“因为有恩情所以必须回报”。只是一直接受恩惠，不回报就不行吧？

“……是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大错特错啦。”

我的口中不由得漏出了“诶……？”的声音。

听到这个回答，凛的父亲则将身体放在浴缸上，双臂搭在边缘，仰望天空。

然后，他开口对我进行训诫。

“首先，自以为理所当然的自我满足行为并不存在债务关系。存在的只是接受方的单方面感激。用债务关系的利益得失情绪来衡量恩惠，只是一种很好的借口而已。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我。

我被他态度的转变吓了一跳。

“以恩情借贷为理由，拒绝自己的感情……请不要再这样了。”

他的话击中了我的内心，让我感到剧痛。

我本来希望能够立刻逃离这个场合，结束这个谈话……按照正常的思考方式，我应该会这样想。

像以前一样，保持冷漠和迟钝就好。

毕竟我已经决定了……

但我忘记了这些事情，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的脸。

与凛一样，透视一切的明亮眼神。

给予我安心感的，这样的目光温柔地看着我。

“……能听我说吗？”

“当然可以”

他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考虑到现在要说的话，与长时间洗澡引起的体温上升不同，只有脸会变热。

心跳加剧，仿佛随时都会爆裂。

“我认为，人终究会离开。”

无论我们关系多么深厚，环境一旦改变，人就会改变。

曾经关系良好的朋友。

情投意合的恋人。

这些也都不是永恒的。

甚至家人也是如此。

关系会很轻易地结束……

“直到死将我们分开”

虽然有这样的说法，但换个表述就是一定会有终结。

死亡作为最后的终点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在那之前，关系可能很容易就结束了。

不，或许相当多的关系都是如此。

争吵、疏远、新的相遇，心被吸引而同时离开原本存在的东西。

这是不可避免的。

因为我们是人类，情感不受控制。

会突然产生，也会突然消失。

所以，“永远在一起”、“发誓永恒”……这样的想法是不可行的。

“既然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去，那就不要去接触。装作没有注意，不去思考，保持零的状态。最痛苦的是从拥有到失去……”

“我明白了”

“这种想法至今没有改变。从出生开始就扎根的思考方式不会轻易改变，也不可能简单地接受一切。”

我很擅长抑制感情。

——放弃。

——丢弃。

视而不见是家常便饭。

迟钝、漠不关心、没有吸引力，我一直觉得这样很好。

直到凛离开我之前，一直以惯性在一起，像绳索一样生活。

这是极度轻松的事情。

虽然很糟糕，但只要能离开就好。

如果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失去。

如果不存在，也不会消失。

我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的话——就不会感到寂寞。

但是——

“但是，我想成为能站在凛身边的人。我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这段关系可能随时结束。

也许明天就会结束。

当我从浴缸出来时，凛可能已经不在那里。

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我明白这一点。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能够陪伴她更长时间。

即使感受到离去的痛苦，只要能一起度过即使很短暂的时间，我也愿意。

但是，现在的我没有资格站在她身旁。

“但是，现在这样的我只是一个微弱的光，即使站在她身边也会显得黯淡无光。可能成为她一生陪伴的、最糟糕的影子……”

作为一个最糟糕的影子，像忠诚的走狗一样垂死地依附着她。

不断侵蚀她，束缚她。

这就是“绳索”。

只接受而不付出。

成为这样的人，我确实可以做到。

“自己沉溺其中，满足于现状，只接受给予的……如果只是依赖那个的话就很简单了。”

像家畜一样被喂养着，只对舒适感感到满足。

不需要考虑任何事情。

这样的甜蜜想法，在各个方面都很轻松。

但是——

“那样是不行的……。抑制感情，只会甘受，只会沉溺于自己……这样的自己，站在她身边也只会感到痛苦。”

“为什么你觉得不行呢？”

“因为我……”

我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看着凛的父亲，他静静等待我的回答。

“我不再隐藏，因为已经无法隐藏了……我喜欢凛，我产生了这样的感情。”

这股感情开始流动。

我决定不成为像父母那样的人，决定永远不要让这种感情萌芽……

想要伪装，不想承认，想要摒弃……这样的愿望。

它如急流般开始流动，无法停止。

——在我内心确实已经开始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