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诶……」

　　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头脑跟不上现实。别着急，冷静下来，从头整理一下状况。这异常事态是从哪里开始的？

　　首先，打工回家的路上看见了流星，到这里还好。然后，电线杆发光了，电线杆冒烟了，电线杆打开了，电线杆里面冒出了个婴儿。

　　信息量太大了吧？到底是实现了多少个人的愿望才会变成这样的啊？

　　「诶，诶……」

　　而且，这个小婴儿绝不是什么玩偶或CG。它有生命，有呼吸，还在用它那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简直像是在对我诉说什么一样。

　　『……是你打开的吧？』

　　不是我打开的，是它自己擅自打开的吧？

　　『……但是，你碰了对吧？』

　　所以呢？碰了又怎样？

　　『……很在意吧？』

　　那个，老实说是很在意，但是……

　　「对不起！但是我现在忙得不行，先告辞了！」

　　感觉后脑勺头发都要被悄无声息地全部拔光。怀着这样的心情，我转身离开了那里。

　　——真是的，随便怎样都无所谓了！呜呜……

　　——哐当！

　　——嗷呜——。

　　——吱——

　　回过神时，醉汉的叫喊声、玻璃破碎声、野狗的远吠还有粗暴的汽车急刹声，接连不断地传入耳中

　　感觉治安突然变差了啊，这城市以前是这样的吗？不过，就这样把这东西丢在这里，果然还是太危险了，至少要送去警察局才行。

　　「这要怎么拿啊……」

　　我战战兢兢地将婴儿从电线杆中抱了出来。

　　很轻。比起柔软或温暖之类的感受，其身体的轻盈更让我惊讶。感觉好像我抱着的仅仅是一条被卷起的毛巾，几乎没有分量。仿佛只要稍一用力，婴儿就会毫无抵抗地被压扁。

　　不行。我本能地确信，绝不能把如此脆弱的生命就这样丢弃在路边。法律也好，伦理也罢，在这些概念出现之前就存在的，人类共通的认知告诉我，那样绝对是不可行的。

　　然而，「赛博电线杆」的思考方式似乎与人类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它仿佛在说「那就交给你啦」，随即熄灭了灯，把手和门也都消失了，转眼间就变回了原本那样沉默无言的普通电线杆。

　　骗人的吧？喂，等等啊。

　　「不好意思。您落东西了哦！」

　　就算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拍了拍电线杆，但它也只是硬邦邦的，毫无反应。

　　被摆了一道。深夜的街头，我抱着婴儿，在电线杆前呆若木鸡。

　　「这情况，搞得不就像是这是我捡到的一样吗？」

　　怀中的婴儿似乎「咚」地一下变重了。低头看去，只见它正努力鼓起柔软的脸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抱抱♡」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就算这么说也不行，对我来说绝对不行。果然，还是先放在这里……不，不行。丢在路上绝对不行。那，放在自动贩卖机上面……也危险。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仿佛看穿了我这进退两难的样子，

　　「呜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婴儿使出了它的传家绝技。深更半夜的住宅区里，响起了毫不留情的哭声。

　　「啊，真是的！」

　　一心想着不能引人注目，我抱着哭喊的婴儿冲上了公寓的楼梯。幸运的是，我没遇到任何人就回到了房间，锁上门，刚松了口气——

　　不是！我怎么就带回来了啊？这下子完全构成诱拐了吧？不妙啊，明显是因为太疲劳，脑子都不清醒了。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

　　在此期间，那小小的猛兽可没闲着。它用自己唯一可以做得到的方式，持续倾诉着全身心的不满，

　　——咚！

　　于是招来了隔壁邻居对墙壁的一击。

　　「被、被壁咚了……还是第一次」

　　感觉有点被打击到了。不过，也不怪人家，毕竟都这个时间了。

　　「呜哇啊啊啊啊」

　　「啊，不怕不怕哦～。来，噜噜噜～～」

　　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除了健身之外又发现了另一件她办不到的事，那就是哄婴儿停止哭泣。只能笨拙地模仿着拼命安抚。

　　「呜哇啊啊啊啊！」——咚、咚、咚！

　　哭声和敲墙声都停不下来，怎么办？以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我划动着手机屏幕。

　　『让婴儿停止哭泣的方法』，这世间妈妈们的烦恼似乎都相同，搜索出的词条数量令人震惊。

　　「呃……『抱起来』已经做了，『竖着抱』也做了吧？『左右摇晃』也做了，『抱着走动』也做了，那么剩下的……」

　　该唱经典的摇篮曲了。好，回想起来，妈妈对哭泣的我唱过的摇篮曲。那摇篮曲是——

　　——别哭了。哭只是图轻松罢了。

　　——真要觉得难过，就别哭哭啼啼地闲着，去想想怎么不让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不存在那样的记忆，只想到了说教。

　　就在我抱头苦恼的瞬间，

　　「……啊」

　　映入眼帘的是我供奉在学习桌正前方的，八千代的神龛亚克力立牌。一瞬间，感觉脑子里的迷雾散开了。

　　「……珍贵无比的旋律——正在流淌——在你的心里」

　　『Remember』。第一段还没唱完，婴儿就已经发出了鼾声。

　　「八千代的力量，好厉害……」

　　我小心再小心地将婴儿放在被褥上。屏住呼吸，一毫米一毫米地抽出手。好，完全抽出来了。等待十秒，依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太好了」

　　成功了。身体软绵绵地脱了力。这样一来敲墙声也该停了吧。暂时可以安心了。但是，这之后该怎么办呢？果然还是应该找警察吧。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手机上拨打了110（译注：日本报警电话也是110）。触碰通话按钮，听着呼叫声的同时，我在脑海中整理着报警的措辞。这里必须格外小心，万一说错一个字，就可能被警察当成是我诱拐的。

　　「发生案件了」……这样不行吧？「从七彩发光的电线杆里呢，出来了个小孩」……这更不行了，得再现实一点。「有一个婴儿，因为一直哭，我就先带回家了」……会被抓的会被抓的。啊，真是搞不懂了。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情，要怎么说明才好呢？

　　「这里是立川警察局。是案件吗？还是事故？」

　　「啊，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对不起，谢谢您！」

　　我给警察打了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只说句「没事了」就挂断了。

　　……对不起，警察先生。已经不行了。我已经累坏了。

　　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这个能睡上六小时的日子。

　　•

　　•

　　•

　　远处传来了野鸽的叫声。紧接着，像是要驱赶那鸽鸣，送报纸的摩托车疾驰而过。窗帘只是微微露出了一条缝，初生的朝阳便精神饱满地倾泻进来。

　　……睡了，六个小时。

　　似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是幻觉……吧……不，不是呢」

　　证据就是，那个从电线杆里出生的婴儿，正躺在我的身边，发出平稳的鼾声。

　　看起来夜里似乎没哭。俗话说睡着的小孩是天使，这话真不假。明明昨天还那样让人手忙脚乱，但看着朝阳下它脸颊上闪闪发光的柔软汗毛，就忍不住想摸一摸。

　　说起来，它原先有这么大吗？真奇怪，昨天还是能用一只手臂轻松抱起来的大小呢。一直戴着的那个手环，好像也没这么大。

　　「啊！湿了！不会吧！」

　　正想好好地端详一番，结果手刚按到被褥上，掌心就传来了一股讨厌的潮湿感。

　　中招了。嘛，毕竟是婴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说没什么义务，但还是给它换个尿布吧。不，那样的话也得换衣服才行。然后，还得有包身体的东西。还有，擦身体的、奶粉、奶瓶，还有叫什么……抱婴带？然后……

　　「咦，是不是太多了？」

　　我板着手指头数着需要的东西，结果手指很快就用不过来了。

　　等到开门时间，我冲进了一家以『育儿的好伙伴』为宣传语而广为人知的儿童用品专卖店「西竹屋」。网上查了一下，好像这一家店就能买齐所有婴儿用品。当然，前提是得有钱。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在过道里，我不由得叫出了声。

　　尿布好贵！而且种类还这么多。便宜的，贵的，如果非要选一种的话……那当然是想要质量好的啊。婴儿服对我来说完全不便宜，奶粉也有便宜的有贵的。想买奶瓶吧，结果又冒出了消毒水这种意料之外的必需品。在脑袋里把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过一下账单：

　　「总计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三日元」

　　你到底是哪门子的伙伴啊？可恶，我拼死拼活攒下的钱啊……

　　「我为什么在做这种事？」

　　抱着婴儿和采购来的婴儿用品，我气喘吁吁地爬上坡。

　　「呜啊」

　　途中婴儿一闹别扭，我就「噜噜噜」地哄她。

　　「呜欸」

　　又开始闹时，我就看看时间，给她喂奶。

　　「呜呜」

　　这样还不消停的话，我就给她唱摇篮曲。

　　「咿嘻嘻」

　　这孩子很爱哭，但更爱笑。一旦看到她的笑脸，就让人忍不住想看再看一次。常听人说孩子出生后生活就会变得以孩子为中心。但真没想到，这整个三天假期，竟然真的只是在逗孩子笑的时光中就结束了。

　　一秒钟都没学习。

　　「……咦，这是在做什么啊？」

　　我在房间里抱着婴儿，不寒而栗。

　　等等等等，我为什么沉迷于育儿了？不对吧，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啊。这个三连休本来应该全部用来学习的。

　　「呜欸」

　　「要喝奶对吧？知道了，稍等一下」

　　不妙啊，我竟然只凭哭闹声就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吗？

　　不行，就算被怀疑也没关系，果然还是该把她送去警察局。如果不把这孩子送走的话，感觉时间会比玩任何游戏时都更容易溜走。

　　「呜呜」

　　「吃饱了吗？那，我们休息吧，大小姐」

　　总之，今天已经太晚了。就明天吧，明天一早就去警察局。那样一来，这种过家家般的育儿就结束了。如此发誓着，我又把八千代的歌当作摇篮曲唱给她听。

　　睡颜果然像个天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变成了公寓天花板的一部分，俯瞰着自己的房间。四叠半房间的正中央，是我常用的矮脚餐桌和平板电脑。从屏幕发出的淡淡光芒，朦胧地照亮着漆黑的房间。

　　「咯咯，咯咯，咯咯」

　　伴随着像是在被挠痒痒似的笑声，平板电脑的画面不断切换着。预告巨大陨石可能接近的新闻、以生命为赌注的爱情电影、座无虚席的八千代演唱会、动画、体育赛事直播、和朋友打闹时拍下的我的视频。

　　「咯咯，咯咯，咯咯」

　　操作着平板电脑的是那个婴儿。明明没戴上智能隐形眼镜，那双如饥似渴寻求信息的眼睛，却诡异地闪耀着。

　　忽然，月光从窗户照了进来。婴儿那沐浴着月光的头发，悄无声息地缓缓变长。那情景，简直就像是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为了寻求更多光线而伸展叶片一般。然后，我又坠入了梦乡……

　　•

　　•

　　•

　　「喂——，喂——」

　　被婴儿的哼唧声吵醒了。

　　「我肚子饿了」

　　「……知道了啦——」

　　我懂我懂，是肚子饿了呢。

　　揉着惺忪睡眼站起身。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

　　「要喝奶——」

　　「请稍等一下哦——」

　　想要喝奶对吧，我懂我懂。

　　在这三天里，我察言观色的能力被锻炼到了极限。现在的我，光是听到婴儿的哼唧声，就能如同对方明确说出来一般，精准地理解其需求……咦，等等？

　　「哇啊！」

　　「呜哇！」

　　我大叫着回过头，少女也同样惊叫着向后跳开。

　　是的，少女。在那里的是个少女。

　　在漆黑的房间里，突然出现的少女正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这边。

　　「吓、吓我一跳……」

　　不，被吓到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年纪大概十岁左右吧？那美得宛如两颗流星坠入其中的双眸，此刻正闪烁着惊讶的光芒，灿灿生辉。及腰的亮丽秀发也好，在暗处也能分辨出的白皙肌肤也好，形状优美的嘴唇也好，单看外形无疑是位美少女，但是……

　　……你，哪位啊？

　　不，不用回答。我知道的。你是……就是你吧。因为这三天来的朝夕相处，所以我知道。我们之间如此心意相通，光是听哼唧声我就能明白你的心意，所以我知道。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无论是从电线杆里诞生，还是一夜之间就长大这么多，又或是双眼放光贪婪地获取信息……不，这些都是梦吧。

　　

　　

　　总之，已经够了。这样就已经确定了。这家伙绝对不是人类。既然如此……

　　「请您回去吧！」

　　我把刚买回来的西竹屋商品迅速塞进纸箱，郑重地递还回去。

　　「……」

　　然而，谜之美少女却一脸不可思议地，滴溜溜地打量着西竹屋的箱子，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这话我才想问呢。话说，你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好可怕！」

　　「嗯——。这个嘛，这个时代什么东西的节奏都很快嘛」

　　什么啊，那种采访式的回答。再说了，你为什么能说话了？你刚才还是个婴儿吧？果然，不行。没法相处了。等到明天什么的，等不了了。

　　「来历不明的东西，拒绝！」

　　我抓住少女的手臂，决定用力量强行请她离开。

　　「不要嘛——！」

　　但是，她没动。少女绷紧了她小小的身体，全力抵抗着我。

　　「喂，走啦」

　　「不——要——嘛——」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有了测试我肌肉力量的机会。但是，可别小看我哦。电线杆也就算了，对手是这么小的女孩的话，只要像拔河那样全力一拉——

　　「好痛好痛好痛」

　　「啊，对不起」

　　「啊啊啊啊啊啊！」

　　啊，更不好意思了。听她喊痛，我不由得松了手，结果少女被反作用力推得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好几圈，

　　——咚！

　　就这样一头撞在了铝窗框上。

　　「没事吧！？」

　　「头疼～～。手也疼～～。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一时陷入了茫然。

　　——救救我？能这么轻易说出这种话的人是我的女儿？真是让人吃惊啊。不是说过了，在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吗？难道已经忘了吗？如果是那样的话——

　　然后就是长达四个小时的说教……不不，现在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得先让她停下来才行。

　　「喂，别闹了。半夜里别大声嚷嚷。不然又要被敲墙了」

　　然而，在我房间里响起的，并非来自隔壁的敲墙声，

　　咕噜——。

　　而是眼前少女腹中传来的饥饿悲鸣。

　　说起来，我还没给她喂晚上的奶呢。顺便一提，我也错过了我的晚饭。

　　咕噜——。

　　像是被勾引而发出的第二声悲鸣，这次从我腹中响了起来。

　　由妙龄少女完成的这种『腹鸣呼叫与回应』，可不是能轻易见到的场面。一时间，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二人间流转，

　　

　　「救救我～～？」

　　

　　湿润着眼眶，少女撒娇似地微微歪起头。

　　什、什么啊，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就像是完全没在思考。面对这家伙，感觉一切都变得愚蠢透顶。倾泻了全身的力气，我叹出了一口仿佛能把大海吹飞的巨大叹息，然后因为反作用力站了起来。啊啊……

　　——站起来的那个就得负责全部的事。不想做事的话，就坐到对方站起来为止。

　　

※

　　

　　「五百九十四日元……五顿饭的份……话说，现在可是两点啊，凌晨两点」

　　深夜，我穿着睡衣跑向了便利店。买回来的，是想着『要说小孩子爱吃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吧』而选的蛋包饭。当然，买两份是不可能的，我那份是解冻了的从打工的店带回来的员工餐——塔可饭（译注：日本人把墨西哥塔可馅料配米饭的神秘料理）。隔着矮脚餐桌，我和谜之少女的这顿迟到许久的晚餐开始了。

　　「我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大口吃起了塔可饭。嗯，BAMBOO cafe员工餐的质量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味道当然不错，但「免费」这一点才是最棒的调味料。

　　至于谜之少女那边，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我无视她，继续吃着，少女便缓缓地用左手握住勺子，刺向了蛋包饭。与其说是左撇子，看起来更像是单纯地在镜面模仿我的动作。然后，她粗暴地舀起蛋包饭送入口中：

　　「——唔！」

　　大大的眼眸里，星辰散落。

　　「太好吃了！这是什么啊？」

　　从这时起她就只剩『吃』这个动作了。她睁圆了眼睛，吧唧吧唧地往嘴里扒拉。那兴奋劲儿，简直像是从来没吃过饭似的。

　　「呃，是蛋包饭……吧」

　　「蛋包饭！我最喜欢了！」

　　……真是开心得过分啊。虽然对钱包来说是一记重击，但我稍微觉得有点回报了。真的，只有一点点。

　　「这个黄色的是什么？红色的是什么？里面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呢？」

　　「是鸡蛋、番茄酱、鸡肉……」

　　我心不在焉地应付式地回答着她不断发出的欢快声音，同时习惯性地伸手点亮了矮桌上平板电脑的休眠屏幕。正好，八千代的直播开始了。

　　『年纪差得大的话，周围会有各种说法，自己或许也会顾虑的对吧～。不过八千代我呢，很喜欢电影里偶尔会出现的那种有年龄差的朋友关系哦～☆』

　　听着八千代流畅的声音，突然有种回到日常生活的感觉。

　　「好吃、好吃、好好吃～」

　　——就算眼前有个狼吞虎咽吃着蛋包饭的谜之女孩。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呢？究竟是谁？不，我知道是谁，所以如果要问的话……

　　「你，从哪里来的？」

　　被问到的少女，突然停下了手。

　　「嗯」

　　她露出一副「那还用说，肯定是那里吧」的表情，指向了窗外挂着的满月。

　　月亮……月亮吗，原来如此。

　　没想到居然会有回应。明明应该还是个婴儿，难道说她有来这里前的记忆吗？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下我越发觉得她不像是人类了。

　　「那么？外星人来干什么？侵略吗？」

　　「嗯——，我也不太记得了啦～～。总之，每天超无聊的～～。想着好想去个好玩的地方啊～～，大概是这样吧」

　　这解释也太轻飘飘了。而且目的也意义不明。

　　「不要逃跑啦～」

　　「诶～～，为什么～～？」

　　为·什·么·呢～？

　　「逃跑是很简单，但那之后再要重新开始可是很辛苦的哦？你有这种觉悟吗？」

　　「觉悟～？不想做的话就不做，想做的话就做！」

　　简直无法沟通。她到底考虑过多少才说出这些话的？还是说根本就没考虑过？

　　「再说了，每天都无聊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诶！不要嘛——！彩叶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行了吗——？」

　　「这和行不行没什么……等等，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哼哼哼，想知道吗～？」

　　啊，算了算了。不知怎的，她那种得意洋洋的样子让人火大，我要换个话题。

　　「对了，顺便问一下，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我关掉了八千代的视频，在平板上调出了『竹取物语』的绘本给她看。

　　「这是什么？」

　　「竹取物语。一个从月亮来的公主在竹子里出生，被老爷爷捡到抚养长大，然后被逼结婚啊什么的，发生了很多事……嗯，感觉就是个挺复杂的故事吧」

　　我以这样粗略的说明收尾，少女露出一副完全不明白的样子，歪了歪头。

　　「结婚？」

　　可……才不可爱！绝对不是！！有一瞬间她看上去真的天真无邪，我差点都被骗过去了，但还是成功保持了清醒。

　　「竹——子？」

　　「嘛，虽然你出来的地方不是竹子而是电线杆啦」

　　我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很荒唐，但似乎有共同点。原本发光的竹子、婴儿、快速成长的女孩子，还有，月亮。

　　「难道说……你是辉夜姬？」

　　「看起来好好吃……」

　　你倒是听人说话啊。我是在说你的故事啊，别比我先觉得无趣啊。瞬间扫光蛋包饭的少女，盯着的不是显示着『竹取物语』的平板，而是我手边的塔可饭。这家伙，还想吃吗？

　　「唔唔唔」

　　接着，她迅速使用了哭诉战术。我放弃抵抗，把塔可饭的盘子推了过去，少女立刻停止假哭，拿起了勺子。

　　「我开动啦～。啊，刚才说到什么来着？」

　　「所以说啊！」

　　「啊，对对对。也就是说，彩叶你是这个老爷爷咯？」

　　信不信我把你打飞到月亮上去。

　　「难道你已经看到八十年后的未来了吗～～？不对哦？」

　　「嘿嘿～」

　　这次想用笑来蒙混过去吗。净学些不好的手段。

　　「哇，这个蛋包饭也好吃！」

　　「那是塔可饭！」

　　「蛋包饭，好吃～」

　　所以说你能不能听人说话啊？我已经知道了，你绝对不是什么辉夜姬，只是个贪吃的外星人罢了。

　　「要怎么做才能吃更多！？」

　　「额，去买，或者自己做料理不就好了……」

　　「料～理～～？ 想试试看啊啊啊！」

　　哇，好耀眼……被她那过于兴奋的气场震慑住了。

　　「那，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哈？啊，是说『竹取物语』的故事啊。这话题转得也太急了吧。

　　「老爷爷捡到并抚养她长大，被逼婚啊乱七八糟的，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原来在听啊。虽然她看上去好像觉得无聊，但她吸收信息的欲望似乎和食欲一样好呢。一瞬间，我想起了梦里那个眼睛发光的婴儿。

　　「彩叶？」

　　仔细一看，脸和婴儿时期一样嘛～……不对不对。

　　「啊，嗯。呃……接她的人来了，老爷爷他们因为不想把她交出去而战斗，但也无济于事，公主被接她的人披上了羽衣，忘记了地球的事情。然后，就回去了」

　　「哦——」

　　「……」

　　「然后呢？之后呢？」

　　「没了，结束了。故事圆满结束了」

　　「诶，回月亮上就结束了？那算什么，哪里美满了？超糟糕的结局！辉夜姬绝对很不幸吧！而且一副好像是个好故事的样子，更是让人火大！」

　　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烦躁，她气势汹汹地逼问过来。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公主本人的意愿了。但是——

　　「这个故事，就是这样的啦」

　　我实在是应付不来，便拿起空盘子，转身走向水槽。我想用行动表明，话题到此为止了。

　　「糟糕的结局，才不要嘛——」

　　她还在说。

　　「美满的，才好啊——！」

　　我装作没听见。

　　「糟糕的结局，才～～不要嘛～～♪ 美满的，才～～好啊～～♪」

　　为什么唱起来了。真是没办法啊，真是的。

　　我背靠着水槽边缘，回过头。

　　「这不是没办法嘛。就算大吵大闹，就算唱歌，已经确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啊」

　　然后，我低头看着还在耍赖的少女，斩钉截铁地说：

　　「只能接受，然后做好觉悟」

　　或许，这句话其实也是对我自己说的。脱口而出的话语，从喉咙沉下，在我的胸口留下了重量。

　　「……」

　　少女静静地凝视着我的脸。我并没有打算说得那么重，但她却像是僵住了一样，停止了动作，两秒，三秒，四秒……她在想什么呢？然后，就在沉默开始变得难以忍受时，

　　「好，决定了！」

　　这次是少女宣告了她的决心。

　　「我要自己创造Happy End！」

　　她像魔法少女，或者小学女生偶像那样，飒爽地摆出了一个姿势——在这只有四叠半的狭窄房间里。

　　「而且要把彩叶也带到Happy End去，一起！」

　　我理所当然地被卷了进去。『Happy End』……感觉像是脚尖『咚』地踢上了一块小石子。

　　——太顺心的语言往往有毒，这种话最该被最该警惕。

　　「我不需要幸福结局，普通的结局就行」

　　结局，早就已经定好了。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前进而已。

　　「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呢！那怎么可能嘛？」

　　外星人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见。我本来就够忙碌的生活，不能再起波澜了。

　　一眨眼三连休就结束了啊。呜欸，口腔溃疡又增多了。

　　话说，快让我睡觉吧……。

　　•

　　•

　　•

　　远处传来了野鸽的叫声。紧接着，像是要驱赶那鸽鸣，送报纸的摩托车疾驰而过。窗帘只是微微露出了一条缝，初生的朝阳便……

　　「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不在。壁橱里、整体浴室、阳台然后又回到壁橱……那家伙，不见了。房间里只有清晨的光粒，混杂着昨夜的残韵，飘散在空中。

　　是出去了吗？不，也许一切都是我因过度劳累做的梦吧。

　　「太好了！」

　　我做出了一个充满力量的胜利姿势。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水池下的抽屉打开了。

　　「在这里哦——」

　　当然啊——。里面，是比昨晚又长大了一些的少女，正抱膝坐在那里。

　　「喂——喂——，彩叶一直看的这个人是谁呀？彩叶喜欢她吗？」

　　我比平时更快地吃完早餐，比平时更麻利地整理好仪容，完成了比平时能早得多出门上学的准备后，正匆忙地颠着煎锅时，外星人一边悠闲地摆弄着平板电脑，一边问道。就算对方是地外生命体，能被问起关于八千代的事我还是很开心。为了不让声音太过激动，我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心情回答道：

　　「月见八千代。是AI虚拟主播。我的推。设定是能分身、能歌善舞、活了八千岁——」

　　「诶——，AI？就是机器人的意思？哇——，好有趣——！」

　　不知为何，外星人更加兴奋了，把被她当成椅子坐的矮脚餐桌弄得吱呀作响。喂，别坐在桌子上啊。

　　嘛，算了。完成最后一项工作的我，关掉火，洗了手，把书包挎在肩上，穿上鞋，

　　「那我出门了」

　　我留下这句话，

　　「诶——！不要不要不要嘛——！」

　　外星人以迅猛的速度扑了过来。喂，又长大了啊。看起来已经快和我差不多年纪了。

　　「我也要一起去！」

　　说得真恳切啊～明明刚才还在说什么『哇——』之类的。

　　「不行。我不能不去学校。你呆在家里。吃的在那边。煎饼」

　　我斩钉截铁地快速说完，指了指煤气灶上的煎锅。里面是酒寄彩叶独创的贫穷料理——『面粉与水之煎饼』。

　　外星人立马鼓起两颊，又把脸扭来扭去，

　　「这东西认真的吗……」

　　说出了极其失礼的感想。喂，那你可以别吃了。

　　「那我走了」

　　「等等，不要不要嘛！」

　　呜，好热……。在这间禁止开空调，只能用风扇的房间里被紧紧抱住，简直是种折磨。话说外星人也有体温啊。说起来她还是婴儿的时候，也暖乎乎的……

　　「这很奇怪吧。我可是外星人哦？把这样的可疑人物留在房间里自己出门，这正常吗？学校有那么重要吗？」

　　你这不是有自知之明嘛！那么，让我告诉你，

　　「比命还重要！」

　　直视着她的双眼，我说道。

　　我花了一年时间搭建起来的校园生活，是我倔强、努力和忍耐的结晶。我会拼上性命去守护，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更不用说，被这种来历不明的外星人破坏。

　　「虽然和你扯上关系是我的错，但我会让一切都恢复原状的」

　　那种过家家般的育儿生活已经结束了。虽然这三天还算有意义，但我要变回原来的完美女高中生了。

　　「所以，你也回月亮上去吧」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啊。而且这里好像挺有意思的」

　　这里是指哪里？地球？是打算好好享受一下吗？

　　「总之快点想起来！就今天一天。明白了吗？」

　　像科幻电影里拔出光剑那样，我伸出了食指。一瞬间，外星人似乎想反驳什么，但也许是被我的气势压倒了吧，她紧紧闭上嘴，向后退去。

　　「我走了」

　　我抓住时机，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关上门。感觉不到她要追上来的迹象。

　　呼——。

　　感觉在门的背后，外星人好像说了些什么。但那也只是感觉罢了，我没有理会，径直走下了公寓的楼梯。

　　

※

　　

　　「如果能保持这个节奏的话，就完全不是梦哦」

　　放学后的教职工办公室，班主任立花老师将志愿调查表和几所大学的宣传册一并递给了我。

　　「是，我就是这样想的」

　　「别太勉强自己。不只是身体方面，如果心态被搞垮的话也没意义了。

　　「谢谢老师」

　　身心都保持健康，并且，还要保持一定的生活节奏……吗。得到了和这三天的情况完全相反的建议啊。

　　连休结束后平静的一天，让我重新认识到了自己是谁。

　　没错，我是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成绩优秀、品行端正、文武双全。但是，这份『完美』，终究仅限于『女高中生』的范畴。是以一个极其普通、平凡的高中生身份达成的『完美』。

　　因此，我的生活中不需要会发光的电线杆，也不需要婴儿，更别说外星人了。踏实、勤恳、务实地朝着目标努力，才是我的本色。然后，总有一天要向母亲……

　　「你父母也一定很为女儿感到骄傲吧？」

　　「诶？」

　　我反射性地抬起头。立花老师那张总让人联想到老山羊的脸上，露出了我感觉不到任何深意的笑容。他肯定只是偶然提起父母的话题而已。

　　「要是那样就好了呢」

　　瞬间露出满分笑容，我回答道。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连假笑也是一流的。但是，

　　「……离截止还有时间。慢慢考虑吧」

　　人生阅历丰富的老师似乎看穿了什么，在那笑容之下，如同山羊咀嚼着草般反复思量着什么。

　　

　　我低头说了声『打扰了』，便离开了教职工办公室。刹那间，敞开的窗户飞入了热闹的欢笑声。

　　「今天去看月读吗？」

　　「八千代有直播吧？」

　　「看黑鬼（译注：不是我们故意的，原文的汉字就是这两个字）的KASSEN直播吧～」

　　我下意识地从窗户俯瞰下方的出入口，那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呼吸着放学后空气的学生们，个个步履轻盈，仿佛生出了翅膀。

　　「……说起来，我也是放学后的学生啊」

　　即便都是笑容，我自嘲般流露出的那丝笑意，看起来也和他们脸上绽放的那种笑容截然不同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说翅膀了，我的背上正压着过度劳累和睡眠不足两座大山，双腿现在都快要打颤了。好了，今天也要去打工。之后就和往常一样预习复习。必须把这三天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从老师给的几份大学宣传册中，我抽出了一本。

　　东京大学。我的目标学校已经很久没有变过了。要在日本升学的话，除了这里，母亲大概不会认可吧。

　　——反正要定目标的话，不就得是最好的才行吗？从一开始就瞄准第二名第三名的话，那还不如直接走过一片不需要任何努力的平地来得像样点。

　　不知何时，被母亲训斥时的话语掠过了脑海。

　　大概是我在钢琴大赛颁奖典礼上拿到银奖时的事吧。面对满脸笑容向她跑近的我，母亲板着脸这样说道。

　　——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感觉就像之前的努力被全盘否定了一样，挂在脖子上的银色奖牌显得格外丢人。我明明只是想听她说一句，哪怕一句『你很努力了呢』。东京大学，能成为替代金牌的东西吗？

　　「成为令她骄傲的女儿并得到认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嗯，这样就很足够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感觉僵硬的笑容似乎稍微融化了一点。但是，

　　「走喽——！预备，跑！」

　　「喔——，尤塞恩·博尔特——！」

　　我的视线，依然无法从那个以世界最快速度冲出校门的男学生的背影上移开。

　　当然，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在校门边上，像忍者一样潜伏着的外星人的身影。

　　

※

　　

　　「啊，彩叶来了——」

　　「总算结束了？」

　　「诶，芦花？真实？」

　　我原以为她们早就先回去了，但芦花和真实却依然在鞋柜那里等着我。是啊，我也是有的——有能让我露出那样毫无顾虑笑容的朋友。

　　

　　

　　「连休过得怎么样？」

　　「忙不忙～？」

　　因为被外星人侵略了，我这三天和她们都没怎么联系。说不定，她们一直在月读上等着我。在三人没有约好一起玩的假日，她们俩也常常深夜上线。这样一来，打工、学习和家务结束后，在我睡觉前的短暂时间里，就能一起稍微玩一下或者聊聊天。大概是因为她们考虑到，约定会成为我的负担什么的吧。虽然有点抱歉让她们这么费心，但事实上这也确实帮了我。感到有些窝囊，我的胸口微微作痛。

　　「抱歉！真的是，各种事情搞得一团糟……」

　　我暂且含糊地敷衍过去，但要是被继续追问，该怎么解释呢……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换鞋，

　　「好啦，总之先回家吧！」

　　「回～家咯～」

　　两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切换了话题，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向洒满阳光的归家路。

　　

　　「彩叶你对升学有什么打算？」

　　「是选音乐类的吧～？还是说e-sports之类的～？」

　　把我夹在中间，芦花和真实轮流问道。

　　「我可没那种才能啦～。而且，至少要上东大，不然的话，父母大概不会认可吧」

　　音乐不行。职业电竞应该让更有天赋的人去搞。学习的话，我还能努力。母亲在养活着四个弟弟妹妹的同时考上了京大。那么，没有负担的我，必须再往前多走一步才行吧。我以开玩笑般的口吻回应道，

　　「最低标准是东大？好严格——」

　　「我这种真是被家里惯得不行呢——」

　　两人也以同样的轻松语调笑了。

　　和往常无异的对话。芦花和真实的笑容也和往常一样，但她们特意等我一起回家，或许是有什么想问的事情吧。

　　不过，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保持着一惯的步调和气氛，

　　「是这边吧～？」

　　「嗯，上那边的楼梯。彩叶快来～」

　　咦咦？和平时路线不一样，我被拉着朝一栋从未见过的建筑走去。那边有什么？

　　「诶，你们俩等等。今天有什么事吗？」

　　顺带一提我可是有的。打工啊学习啊……还有家里有个外星人之类的。

　　「不是约好了要去新开的咖啡店嘛」

　　「不，今天……」

　　饶了我吧，真实。虽然说不出口，但这三天我花掉了难以置信的钱。对这种看起来就很高档的区域，我已经穷到连踏都踏不进去了。

　　「不是说好了嘛！」

　　啊，完了。真实的眼中燃起了美食的火焰。到了这个地步的真实，已经没人能阻止了。

　　「对呀，Let's go！」

　　「行行好吧～～」

　　

　　贫乏女高中生的愿望终是徒劳，我被带进了一个以『连接天空、大地与人』为理念的复合设施内。在一间充分利用自然光，无论是时尚程度还是价格都堪称高端的咖啡馆的一角——

　　「为了庆祝彩叶的笔记让我们躲过不及格～～」

　　「这是谢礼哦——请收下——」

　　「啊，谢谢！」

　　——端到我面前的，是堪称上镜代名词的、充满奶油和梦想的松软三层叠松饼。

　　经验告诉我……这种时候是请客！！实话说太开心了，上次吃到这种闪闪发光的食物是多久以前了？就算形式上客气一下也只会被她们温柔地驳回，所以这次就一口气……

　　「我开动……」

　　「——嚓！」

　　在我伸出手的前方，那闪亮亮松饼♡被无情的三叉戟武器刺了进去。

　　「……诶？」

　　握着银色叉子的，是一只即使在夏天的阳光下也不会融化的、如雪般洁白的左手。

　　「我开动啦！啊嗯，吧唧吧唧……嗯唔唔唔啊！」

　　哇，一口就吃了啊。

　　将三层叠的松软松饼瞬间减建成两层楼的罪魁祸首，露出了足以媲美童话中月亮公主的灿烂笑容，

　　「哟，彩叶！」

　　她用一个完美的wink，向大地播撒着星辰。

　　等、你这、啊——！！！！

　　「诶——好可爱。这孩子是谁啊？」

　　「穿着彩叶的衣服。是彩叶的朋友吗？」

　　「啊啊啊啊啊啊，对！是这样！不，说是朋友嘛，那个……」

　　这这这这该怎么解释才好！？话说，她擅自穿着我的衣服！！这能不能以什么罪名把她给抓起来啊——！！

　　「你喜欢松饼吗？来，这个也请～」

　　芦、芦花！！别惯着她！！

　　「松饼？这个？和彩叶的完全不一样嘛——」

　　吵死了！话说，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不是说了让你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吗！

　　无视场中混乱的我，外星人泰然自若地又把从芦花那里拿到的松饼一口吞了下去。顺便，还嬉皮笑脸地说着不着调的话。看着她那副堂堂正正的样子，我反而感到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了。

　　「介绍一下嘛，彩叶。这么可爱的朋友你一个人独占，太狡猾了」

　　「不，与其说是朋友……那个，呃，怎么说呢——」

　　我假装语塞拖延时间，同时投去「快回去」的眼神，

　　「我是从月亮来的！」

　　这个外星人在说什么啊？她到底是怎样理解的，竟然说出了最糟糕的自我介绍。

　　「……诶？」

　　「月……？」

　　「筑！是筑地啦！是从筑地来的，我的表妹！」

　　不，这个果然太牵强了吧。我战战兢兢地看向真实的脸，

　　「哇——，告诉我们好吃的寿司店吧～～？」

　　好，混过去了。不愧是我们立川第一美食女孩。芦花那边呢？

　　「好可爱呢，你叫什么名字？」

　　得救了，看来这位也沉迷于外星人的美貌之中了。真不愧是立川第一美容女孩。

　　「名字？名字是，呃——……」

　　突然间，昨天看的童话故事在脑中闪过。对了，那位公主是——

　　「辉夜！」

　　辉夜姬。

　　「辉夜～～，好可爱的名字！」

　　「嗯～很合适呢」

　　就是嘛，辉夜！我无视情绪高涨的芦花和真实，再次将带着信息的视线全力投向暂时安分下来的辉夜姬，

　　「辉夜？辉夜……辉夜……这样啊。是辉夜啊～！」

　　没想到，辉夜看起来还挺高兴的。『名字是人生最初的礼物』。我忽然想起了这句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话。

　　「抱歉，我们要回去了！谢谢啦，多谢款待！之后我会补偿的」

　　我忍无可忍了。将逃离辉夜魔爪的松饼一层和二层两口塞进嘴里，一把薅住还在红着脸害羞的辉夜，像阵风似的卷出了咖啡馆。

　　

　　「哎呀——，刚才那栋大楼里面好凉快呢～。那个，彩叶家里不能弄吗？」

　　离开咖啡馆后，辉夜也心情大好地说个不停。我把这个外星人带到没什么人的角落，终于停下脚步，

　　「你清醒吗！？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从家里出来！？我说了让你待在房间里吧！说什么从月亮来的！？身份暴露了的话怎么办啊！？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为什么知道我在哪里！

　　我把想说的话都倾吐了出来。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极其正当的疑问和抱怨，但是，

　　「因为，很无聊嘛」

　　辉夜只用一句话就回答了。听上去感觉就像五岁小孩因为玩具被抢走在闹别扭。

　　这个外星人在干什么？因为无聊？说什么不好，就因为无聊？就为了这种理由违背约定跑出来，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出现在别人面前，甚至还说什么是从月亮来的？真的，仅仅因为「无聊」这个理由？

　　「欸嘿嘿嘿」

　　看来，真的是这样。而且就在我沉默的两秒间，她的情绪似乎又变了，辉夜莫名其妙地变得笑嘻嘻的。……等等？该不会又想用笑来蒙混过去吧？

　　「我说啊，那样活着会自取灭亡的哦。有时候忍耐这种东西也是必——」

　　……

　　虽然顺利开了个头，但下一句却接不上来了。因为，这是我妈妈对我说过的话啊。呜——竟然说了同样的话……。

　　「喂——，这个，怎么用啊？」

　　她趁我不备，迅速递过来的，是隐形眼镜型的PC设备，通称——

　　「智能隐形眼镜。你把我的那副拿来了？」

　　「不是哦，是用彩叶的笔记本电脑买的」

　　…………哈？

　　「耶～♪」

　　这可不「耶～」，怎么可能「耶～」啊！我掏出手机，几近疯狂地搜索着网购记录。

　　『钱包余额 ¥452 ，与昨日相比 ¥ -124,400』

　　……。诶，这个，是现实吗？这、这种蠢事……。

　　「……这、这是我拼死存下来的钱啊……。我拒绝了吃喝玩乐，拒绝了享受清凉与温暖，忍住了给我推氪金的冲动，拼了命……拼了命！！存下来的钱啊——！！！」

　　单论心情，我真想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狂奔，但可悲的是我连那样的体力都没有，尖叫就是此刻我能做出的最大抗议了。

　　「啊，没关系！好像改写一下什么银行……的什么数据就能让钱包的数字增加哦！对辉夜来说是小菜一碟，要不要我做？」

　　看到我不对劲的样子，她似乎有点慌张，但这家伙完全没有伦理观念！

　　「当然不行啊！绝～～对！不许做！」

　　

※

　　

　　我下定决心，必须坚决地、绝对地、把这个外星人赶出去。带着如此坚定的决心，我打开了连门都没锁的公寓房门，

　　「让我先进去！」

　　「疼！干嘛？」

　　「锵——！」

　　迎接我的，是近乎暴力的诱人香气，以及暴力般抢先一步现身的辉夜那得意的表情。眼前的盘子里，排列着的是外观也华丽绚烂的豪华料理。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首先呢，是用生玉米做成的浓汤。这边是新牛蒡和芦笋做的香脆沙拉，配上温泉蛋。主菜是番茄炖汉堡排，再加上西葫芦炒菜作为配菜♪」

　　这么说着，辉夜又附上了自己的笑脸。摆在这张熟悉矮脚餐桌上的，是美味到似乎从未跨过我家门槛的料理，连桌子都显得神气起来。

　　「这……是什么？难道是你做的？」

　　「是呀～～」

　　骗人的吧，看起来好好吃。虽然看起来超级美味是没错啦……

　　「这个也……是用我的钱包……？」

　　「是呀～～」

　　骗人的吧，我要晕倒了。虽然感觉真的要晕过去了……

　　「来，吃吧」

　　被她强行将盛着浓汤的勺子塞进嘴里，

　　骗人的吧，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虽然好吃到舌头都快融化了……

　　「搞什么嘛……这不是很好吃吗……搞什么嘛，你……久违的美味饭菜……连身体都满心欢喜不是吗……」

　　不知为何，筷子和眼泪都停不下来。上一次吃到别人亲手做的菜，是什么时候了呢？员工餐也算亲手做的菜吧，但感觉还是不一样。总感觉，能尝出味道。不，别的食物当然也有味道，但最近我总感觉那些味道像是隔了一层薄纱一样，可能吧……好吃……要是被请着吃了这个，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吧。但是，刚才……那、那十、十二、万、之类的……呜，呜……

　　「……恶魔」

　　「不是恶魔哦，是辉夜啦～♪」

　　装什么可爱！气死我了。可恶，好吃得让人生气。那个永远乐在其中的恶魔外星人做出的天使般的料理，让我连最后喝下的自来水都觉得好喝。

　　顺带一提，饭后我查看手机记录：

　　

　　『¥1090（美园超市）　¥540（美园超市）　¥1239（近藤肉铺）　¥3680（坂本鱼店）　¥465（美园超市）　¥780（广志面包房）　¥350（青木水果店）　¥1560（小林杂货铺）　¥730（水果天堂）　¥2000（松尾小餐馆）　¥390（美园超市）　¥1250（近藤肉铺）　¥1456（YU商店）　¥220（常盘堂）　¥1200（美园超市）　¥3720（青木果蔬店）……』

　　

　　果然，这家伙是恶魔啊。

　　

※

　　

　　「我说啊……」

　　将吃得饱饱的身体横摆在地板上。肚子里暖暖的。从头顶到脚尖，都充盈着一种甘甜的幸福。

　　「真的不能让你藏在这里啊」

　　即便如此，不行就是不行。仰望着荧光灯，我说到。

　　「我光是求父母同意一个人住就已经够勉强了，真不想再惹麻烦了。要是出什么事，肯定立马就被遣送回老家了……喂，你在听吗？」

　　「好了，就是这里！嗒咔嗒咔嗒咔，转身！」

　　没在听吧，你。我就知道。

　　辉夜正两眼放光（字面意思），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可疑的代码。虽然我想过要不要阻止她，但一来吃饱后产生的「粘性」，让我后背紧紧贴在地板上动弹不得，二来嘛，

　　「再来一遍，嗒咔嗒咔嗒咔，转身♪」

　　看着她快乐地晃动着身子敲打键盘的样子，不知为何我竟感到一丝心酸，没有开口阻止。这是种什么感觉呢？明明从未见过，这景象却让我感到怀念。我看到的，是谁的记忆呢……

　　「完成啦！」

　　什么完成了？糟了，我刚才走神了。

　　「你该不会……是在搞什么网络犯罪吧？」

　　「你看，彩叶！我找到了一个掌机，试着研究了一下！」

　　「啊，那个……」

　　那是以前哥哥送给我的，一个老式的蛋形掌上游戏机。她肯定是擅自把它翻出来的。不过反正我也不用了，算了。

　　「这个叫『犬DOGE』！」

　　犬DOGE？我凑过去看掌机的屏幕，里面有个像柴犬的角色在摇尾巴。我不记得有这种东西，大概是原创的吧。

　　「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啦～！哼哼哼～～～♪」

　　「心情真好啊……话说，你这完全是打算住一辈子的架势啊？」

　　「可是，我还能去哪儿呢？要是被抓到的话，小辉夜说不定会被解剖掉哦～」

　　「你回月亮上去不就行了。努力回想一下怎么回去吧」

　　「我在努力啦，但是好难哦～～呜呜呜」

　　她一边对掌机戳来戳去一边回答。这算哪门子的努力啊？这明显是在说里面小游戏的难度吧，绝对是。

　　……真是的，够了。我强行把自己的背部从紧密贴合着的地板上撕了下来。

　　「那，就待到有人来接你为止吧」

　　嘛，冷静想想，我也不能把她扔出去不管。

　　「真的可以吗！？」

　　「第一，不准引人注目！第二，未经许可不准外出！第三，不准妨碍我！如果能遵守这些规定，你就可以待在这里」

　　「……诶，那，交朋友呢？」

　　「根据第一项规定，不行」

　　「……跟着去咖啡馆呢？」

　　「根据第二项规定，不行」

　　「……一起玩呢？」

　　「根据第三项规定，不行」

　　「那、那、那辉夜岂不是既不能出门，也找不到任何乐趣，就这样一直被、一直一直被幽禁着，直到迎来Bad End……吗？」

　　「如果不愿意，就当我没提过这事」

　　「不要不要！不准耍赖皮——！」

　　「你不是说要自己创造Happy End吗？那就把现在这个状况也变得开心快乐起来嘛」

　　「在这种又不起眼又无聊的家里!?」

　　好，果然还是把她赶出去吧。我下定主意，正准备卷起袖子，晚上八点三十分的手机闹钟震动了起来。

　　糟了。本来打算在这个时间之前完成预习的，结果今天又什么都没干。但是，没办法——我得走了。

　　「怎么了？要去哪里？又要丢下辉夜吗？」

　　然而，迅速察觉到我有离开迹象的辉夜，擒抱一般扑过来紧紧抱住我。

　　「放开。我哪儿也不去。只是要去月读而已」

　　「这不就是要走嘛！把辉夜也带上嘛！」

　　「说了不行，没有智能隐形眼镜的话……啊」

　　对了，这家伙有啊。可恶……那就带上她吧……。啊！对了，这件事也得说清楚！

　　「第四，伙食费定额制！」

　　「规定又增加了！」

　　戴上智能隐形眼镜，两人并肩坐下。辉夜抓住我的手腕，传来一阵暖意。

　　「要走了哦，预备——！」

　　

　　▼

　　

　　闭上眼，模拟宇宙的动态图形在眼前展开。视野如流星般划过那银河中从未出现过的画面，水花飞溅，一座巨大的红色鸟居于眼前显现。脚下是望不到尽头的浅水湖面，以及滑过水面的无数灯笼。天空铺展着火红的晚霞，如同鸟居渗出了颜色。

　　

　　「——太阳西沉，夜晚降临」

　　

　　月见八千代庄严地现身。

　　这是我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厌倦的虚拟空间「月读」的入口。

　　啊，再次见到，八千代的设计依然如此惊艳。她不只有美丽的容貌，还有以海洋生物为主题的和风装束，以及身旁跟随着的海蛞蝓形状的吉祥物不死，她正是永恒的女神，是电子歌姬，是「月读」之母，是尊贵的象征。

　　作为重度用户，我通常会直接穿过这里进入「月读」，而初次登录的辉夜，现在大概正在经历由八千代和不死引导的新手教程吧。八千代会亲切地握住初次来访用户的手。然后，她会露出满分的笑容，用那如微风拂过耳膜般清凉的声音说道：

　　「——出门之前，这副打扮可太没意思啦！」

　　接着，她便会引导用户前往角色创建窗口。

　　在那之后，就是开心又愉快的角色创建时间了。顺带一提，我的虚拟形象是以蓝色为主基调的街头风格。和服配上连帽衫、腰带和靴子，做成了有点帅气的样子，还带着狐狸主题的尾巴和耳朵。第一次看到自己变成这个模样时，老实说兴奋得不得了。不，今天也觉得很可爱呢。果然是最棒的。

　　那么，辉夜到底会以什么样子出现在月读中呢？

　　空间里划过一道闪亮的光之涟漪。

　　来了。光的中心被撕裂开来，

　　「哇啊！」

　　一位金发的辣妹风辉夜姬降临了。

　　辉夜一身朱红与嫩绿的搭配，金色的闪亮月形发饰和背后巨大的水引绳结，充满了喜庆感。脚下那双兼顾运动和时尚的球鞋，则暗示着她无所不能的行动力。这服饰似乎是兔子主题，柔顺的长直发旁，垂着长长的兔子耳朵。

　　「呜哇哇——」

　　然后，因为冲劲过猛，她就这样子直接摔了个大马趴。好嘛，出现了。初次登录月读的常见状况，第一步就容易摔倒。

　　「来，手给我」

　　「啊，难道说，是彩叶？」

　　抓住我的手站起身的金发华丽辉夜姬，指着我的虚拟形象问道。一只狗在她周围跑来跑去。

　　「难、难道……」

　　「是犬DOGE！原来能带过来啊！」

　　不，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掌机里的宠物能以这种形式带进来啊。不愧是月读。真是无所不能啊。

　　「哇——，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这就是月读吗！？」

　　抱着犬DOGE的辉夜，仿佛这时才终于察觉，双眼放光地望向虚拟空间「月读」那永夜街市的景象。

　　

　　

　　「呜哦，超厉害！好像有超多好玩的东西！」

　　辉夜张大着嘴，直挺挺地站着东张西望。这也是初次登录月读的常见情况。被景色迷住，迟迟进不了街市。确实，虚拟空间月读里，有七彩闪耀的夜景、著名的太鼓桥、堪称奇幻平安京的『和』风街景等等，值得一看的地方无限多，但今天时间也不多，不如去咖啡馆之类的地方坐坐，应付一下。

　　「我们走吧，辉夜」

　　就在我准备迈步的时候——

　　「——恭喜初次登录！在月读，每个人都是表演者！如果你也能赢得大家的青睐，就能从运营方那里获得『福币～』哦☆」

　　辉夜的初次登录事件触发了，不死出现，开始说明关于在月读内部流通的虚拟货币·福币的相关事项。用于购买创作者制作的虚拟形象服装、委托事项，或是作为支持的打赏，用户间的交易都会使用福币。它也可以兑换成现实货币，据说人气主播之类的人光靠这个就能过上悠然自得甚至更好的生活。不过，这和我这种没什么特长的人无缘就是了。

　　即便如此，我之所以能在这里尽情玩耍，是因为运营方提供的各种世界、游戏等体验设施，以及为虚拟形象增色的多种多样的物品，基本上都能免费享受。这里并不像某些地方，说是「基本免费」，但其实不氪金就不能使用。所以就连我们现在正在吃的华丽芭菲，当然也是免费的。

　　「啊嗯……唔唔唔……没有味道——！」

　　「那种功能暂时好像还不行呢。不过总有一天会有天才科学家之类的人搞定它吧」

　　所以你快回去吧。

　　「现在就想要～～～～」

　　你跟我闹也没用啊。啊，时间到了！

　　「要开始了！走吧，辉夜！」

　　「要开始了？什么？等等，彩叶！」

　　「不等。你自己跟上来！」

　　我知道自己这亢奋的劲头有点烦人。但是，我难以抑制胸中的激动。无法停下奔跑的脚步。

　　因为，终于等到了啊。轮到我了。我抽了无数次签，落选再落选也继续提交，好不容易中选之后还一天天数着日子，终于，这一刻——

　　『来了来了来了——！没有这个，月读的夜晚就无法开始。今天也将迎来八千代迷你演唱会的开演啦啊——！』

　　没错，是八千代的迷你演唱会。而且演出结束后还有……唔呼呼……。

　　我在最后一刻冲进演唱会现场，只见自称是八千代狂热粉丝的主持人，主播·忠犬宅公正通过麦克风，将自己的兴奋与狂热传播开来。聚集而来的观众们用欢呼声回应着。在会场里高涨的情绪如漩涡般不断攀升中，巨大的屏幕上显示出了倒计时。

　　啊啊，要开始了。真的要开始了。

　　「喂，彩叶，什么要开始了？」

　　「看着就知道了！」

　　「5……4……3……」，会场内的声音与观看直播的声音同步了。然后，当月读中的所有人在同一时刻喊出「0」时，

　　

　　「大家晚上好！各位神明～，今天也超开心的对吧？」

　　

　　登场的月见八千代，只用一句话就让会场沸腾了。

　　

　　「好嘞，今晚也带大家一起去玩咯☆ Let's go on a trip！」

　　

　　就这样，一场震撼人心的演唱会拉开了序幕，

　　「千载时光流转，才换来你我这一次相遇——来 别再走丢了——不要松开我的手——」

　　会场化作了狂热之海。

　　

※

　　

　　「彩叶！喂，我说彩叶！」

　　「……诶？」

　　耳边的大声呼唤让我回过神来。转过头，金发辉夜姬正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说不定她已经叫了我名字好多遍了。散乱的意识缓缓、缓缓地聚拢。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你怎么哭了，彩叶？」

　　是吗，我哭了吗。关于这眼泪的缘由，请别让我解释。我感觉一旦化为言语，它似乎立刻就会变得陈腐不堪。

　　……因为那是一场如此精彩的演唱会。无论是歌声，表演，还是八千代自身。

　　看来所有观众都分享着这份感受。尚未冷却的兴奋与感动，化为掌声与欢呼，倾注在舞台上。舞台中央的八千代，用力地挥手回应着粉丝。

　　

　　「耶——！感谢感激涕零雨！八千代真是个幸运儿呢。啊，在这里通知大家！我们将举办名为『八千代杯』的活动咯～～☆ 不死，拜托你说明详情啦！」

　　「好——的！拥有参赛资格的是月读内的所有主播！规则是，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获得新粉丝数最多的人即为优胜者。而优胜者的奖励竟然是——获得与八千代合作举办演唱会的权利！可以和八千代一同打造世界最燃的合作演唱会舞台哦！」

　　

　　「诶诶诶！？合作演唱会？和八千代？」

　　糟了，我的声音太大了。但愿现实世界的邻居别又来敲墙。

　　「合作演唱会？那是什么，很厉害吗？」

　　「那当然厉害了！」

　　我又忍不住喊了出来。但是，没办法。我必须向对事情重要性一无所知的辉夜详细说明。

　　「这已经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了！虽然以前也有过联动直播，但演唱会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独唱的啊！？什么情况？和谁合作？这绝对会成为历史性的演唱会！」

　　「嘿——那彩叶，我们一起去参加吧」

　　怎么可能。辉夜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跟我们这种路人角色合作嘛。虽然不好大声说，但这种活动打从一开始，结果就差不多内定了，这是惯例。比如说——

　　「砰！」一声极其夸张的爆音响彻会场，吸引了全场观众的注意。

　　对，比如说像他们那样。

　　突然出现在演唱会现场的，不是牛车，而是由猛虎牵引的虎车。已经察觉到是谁将要出现的粉丝们齐声欢呼起来。

　　「是黑鬼！」

　　「帝明大人——！」

　　仿佛是回应这热烈的欢呼，车驾裂开了。

　　首先现身的，是身穿恶鬼主题皮肤的男性虚拟形象。紧接着，其左右两侧分别被身着长袍式服装的虚拟形象，以及地雷系少女风格的虚拟形象牢牢护卫着。

　　近乎悲鸣的欢呼声，将演唱会现场笼罩在另一种狂热之中。这是在月读中人气绝伦的三人职业游戏玩家组合——BlackOnyx，通称『黑鬼』的登场。他们作为偶像也颇有人气，活动范围非常广泛。

　　「哟，小兔子们。你们的帝王驾到了」

　　在几乎要撕裂会场的欢呼声中，从虎车上走下来的队长，帝明，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漆黑的犄角闪烁着光芒。

　　只见他『啪』地打了个响指，会场的屏幕便被强制切换，开始播放总结他们光辉经历的PV。从团队Logo开始，然后是赞助企业、在众多电竞赛事中的夺冠记录，接着是演唱会影像。背景音乐是他们的原创歌曲。

　　还是老样子啊……我为了不被发现，躲到了辉夜身后。虽然我觉得对方应该不认识我的虚拟形象。

　　「又要开始祭典了呢」

　　寡言的男子——雷，在兜帽下开口道。

　　「我今天也是建模超美♡ 对吧♡」

　　地雷系主题的少年——乃依，可爱地比划着网红动作。双马尾加迷你裙。乍一看像个女孩，但其实是男性虚拟形象。当然，声音也是男性。

　　「你们也希望我们赢吧？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无底的梦想！」

　　最后，帝明以一个标志性的姿势俘获了粉丝的心。还伴随着破裂音效和飞舞的彩纸。

　　欢呼声第三次爆发了。在这一刻，胜负似乎已然揭晓。在场的所有人都确信，『八千代杯』的优胜者就是他们。

　　「所以说，我们会赢的。小八千代，合作的事就拜托咯」

　　黑曜石的成员们自己，显然也这么认为。

　　「如果命运如此，八千代当然会遵从啦～」

　　或许，连主办方八千代本人也这样认为？

　　「太棒了，八千代和黑鬼的梦幻合作！」

　　「这绝对会成为传说啊！」

　　还有，聚集而来的观众们也是。观看直播的观众们也是。

　　除了唯一的那个外星人。

　　

　　「八八八八八八——千千千千千——代代代代代——！」

　　

　　远者听其声，近者观其形。

　　「辉夜要赢得八千代杯冠军！然后一定要办合作演唱会！彩……唔唔！」

　　虽然慌忙捂住了她的嘴，但已经太迟了。

　　这家伙，还是干了。难以置信。明明那样约定好的，说好要『不引人注目』的，那可是第一条约定啊。周围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我们这边。眼神里透着『这儿有个有趣的家伙』。观众们也好，黑鬼也好，忠犬宅公也好，就连……

　　「……真可爱呢」

　　甚至，连舞台上的八千代也看了过来。

　　「你这家伙，总是这么自作主张！」

　　其实我很想逃跑，但我做不到。因为这场演唱会——

　　「好啦，演唱会就暂时先到这里结束咯♪ 让我和大家稍微聊一聊吧。再见～啦！」

　　——接下来，是附赠握手券的时间。宣布演出结束后，八千代便化为数个分身，走向会场里的每一位观众。从这里开始就没有直播了，是只有拿到票的人才能享受到的梦幻时光。可以和八千代面对面交谈，还能和她握手……和八千代面对面交谈！？

　　还能握手！？！？

　　简直不敢相信。紧张得感觉指尖都在发凉。要、要晕倒了……

　　「喂彩叶，我们一起参加吧？」

　　我渐渐远去的意识，被辉夜轻快的声音拉了回来。一只手也感觉暖暖的。啊，是现实里的辉夜抓住了我的手吗？

　　「不行！那种事情根本——」

　　「不行不行不行！小丫头片子！」

　　我刚想说不可能，就被抢先一步盖过了。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不死。诶，不死？它原来是这种说话方式吗？平时应该更偏向那种吉祥物特有的可爱语气才对啊……

　　「喂！」

　　制止了正在威吓的不死的，是八千代。哇！！是八千代！！眼前，八千代就在眼前……而且还是小号的……八千代平时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公分，但偶尔会变成一百三十公分左右的小八千代。条件不明的稀有现象发生了，我的兴奋感加速飙升。周围的分身八千代们还是成人版。为什么只有我这里是小的！？大概是她一贯的随性所致吧。但是……呀呀呀呀呀呀！！太！可！爱！了！！

　　「是忘了吗～？八千代杯的参赛资格，仅限于主播们哦♪」

　　比平时短的双马尾，轻盈地摇晃着。

　　「这样啊！那辉夜就当主播！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准备准备～」

　　辉夜立刻退出了。哇，糟了，只剩我和八千代两个人了。怎么办。

　　明明那么期待的，明明连想说的话都准备好了。不行，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组织不成句子。这样下去会说出支离破碎的话来的，那可不是我想看到的。但是，那么我该怎么办……

　　「今天玩得开心吗？」

　　「!? 是、是的……！」

　　正当我语塞时，八千代主动开口了，是我听惯了的温柔声音。……对啊，必须开心起来才对。八千代她——最开心的事一定就是我——粉丝们，能够玩得开心。深呼吸，我正视着八千代的脸。

　　「一直以来，都被八千代支持着……感觉就像在又暗又冷又漫长的隧道里……因为有八千代在，我才能坚持下去……嗯……」

　　哈？我刚才说了什么？前、前后连贯吗？意义不明……明明应该能说点更机灵的话才对……

　　「……是不是在想『说点更机灵的话就好了～』？」

　　「哇啊！？怎么会！？」

　　被看穿了！？好、好羞耻……！但是……！又有点开心……！

　　「哼哼，八千代可是有超能力的哦♪」

　　八千代俏皮地笑着，一如既往。啊，可爱，我死了。

　　「八千代也，一样哦」

　　以柔和的嗓音说着，八千代用小小的双手包住了我的手。一瞬间，大脑被『！？』填满，但我想起来了。对哦，这是握手环节。

　　「八千代，也……？」

　　我战战兢兢地反问，八千代温柔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孤零零的海蛞蝓，在一条又暗又冷又长～长的隧道里，一直一直走着。走了很久很久，就在快要累垮了的时候，看到了很多很多温暖的光。海蛞蝓拼命地追赶，光们就聚集起来，变成了一轮大大的月亮，照亮了海蛞蝓。后来，海蛞蝓变成了人的样子，为了守护月亮，就创造了『月读』」

　　我努力消化着每一句话的含义，因为这是八千代特意为我讲的。海蛞蝓……不是指不死吧。大概是指八千代自己，而光则是指月读的用户们吧？那么，八千代是把我们看作是月亮……

　　「……八千代……」

　　你才是光啊。八千代，是你照亮了我。

　　「锵～☆ 这就是月读诞生的秘密哦♪ 要给大家保密呢」

　　我没见过这样的设定，大概她是为了呼应我的话，即兴编出来的吧。明明八千代是那么开心地讲给我听，我却眼眶发热，快要哭出来了。

　　「好啦好啦，你是很努力的孩子嘛」

　　八千代放开我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我差点就要放松身体靠过去了……啊，摸头！？在、在摸我的头！？！？！？

　　「啊，唔哦，啊，八、八千，八千……」

　　嘴、嘴巴都不听使唤了！

　　「谢谢你一直来看我哦」

　　呼哇～好开心～～～♡ ……一、一直！？被记住了！？啊，对了，查看行动记录就能知道吧。八千代是月读里的神明。无论我在哪里做了什么，八千代都一清二楚。哈，哈啊，已经到极限了。

　　「那、那个，今、今天就先到这里！非常感谢！」

　　我低下头，退出了登录。再待下去可能会给八千代添麻烦。虽然八千代的性能高的远超我的想象，这或许是多余的担心。但我们已经聊了很多，也握到手了。

　　……脸好烫。感激、羞赧、狂喜、焦躁、安心。各种情感混杂在一起，快要爆炸了。

　　

　　「下次见，彩叶……」

　　身后，仿佛传来了八千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