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河彼岸

那天,我们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来到了一个便利店前。我们把大大小小的餐盒摊在地上,身边的路人都远远地躲开了我们,我们却毫不在意。

我们拆开包装,温暖的白色灯光穿过便利店的玻璃,倾洒在汉堡金黄色的面包上,肉排的香气窜入鼻孔,我们不禁咽下口水。

我们狼吞虎咽地咽下汉堡,“好好吃。”她小声呢喃道,我也点了点头。

等享用完最后一个鸡块,我们看向彼此,她小小的脸上,黑色的污渍与紫色的淤青间混上了一抹白色的沙拉,我们看着彼此的滑稽样子大笑起来。

“总有一天,我们会叫他们好看。”笑完后,她这么说道。

嗯,总有一天——

天上下起了小雨,她走出了便利店的屋檐,淅淅沥沥的雨点吹过她杂乱的短发,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条雨痕。

我走到了她的身边,温柔的雨幕被灯光晕染成白色,穿行的车灯也渐渐变得朦胧。我回忆着记忆中的歌曲,轻声哼起了那熟悉的旋律。

“这是什么歌?”她问道。

“这是卢弥尔流传的歌呀。”我和她讲起了那个卢弥尔的传说,失去一切的两人一起流浪的故事。

“和我们很像吧。”我说道。

“我们才不是一无所有。”

她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一无所有。”

她轻轻拉起了我的手。

“因为我还有你呀。”

我似乎听到了歌声,有些熟悉的旋律,将我从梦中唤醒。

当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有些梦幻的背影,金色的秀发像是麦浪,在月光下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她坐在我身前,口中哼着什么旋律,悠扬的歌声在无人的都市里寂静地回荡。

我感觉有些恍惚,像是在发烧,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

“怜月?”我呼唤起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嫣然一笑,“你醒了。”她说着。

我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身子一晃。

“别勉强呀。”她走近身前,想把我扶回床上时,我抱紧了她的身体,她的身材有些瘦弱,但怀中的温暖却显得格外真实。

“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她拍了拍我的背部,“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她说着,又叹了口气,“我明明叫你等着的。”

“你哪说过了,你可总是叫我做这个做那个的。”

“但你还发了脾气,真难伺候。”

我松开了手,她对我笑了笑,一边指向了窗外,这里正对着那个巨大的月轮,清丽的月光倾洒在我们的身上。

“这就是真正的月亮吗?比我想象得要普通哎,这座城市也那么得破落。”她撅着嘴抱怨道。

“那你来这个破地方干什么?”

她从口袋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头。

“月光石,你忘了吗,”她说,“我是来找这个的呀,莉赛连说她把其余的几块留在了这里。”

她把月光石放在我的胸前,仿佛与月光相辉映一般,石头绽放出柔和的光芒。

“感觉好些了吗?”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我的意识也终于清晰起来。

嗯,我点了点头。

对了,月光石。

天使散落的羽翼,残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缕月光,属于我们的月光石。

只要有了月光石,我们就可以前往时钟塔,在那里,我们将召唤幻灵。

“对不起。”我低下头,“我弄丢一块。”

“没关系呀。”她摇了摇头,自信地笑着,“我们还会再找回来的。”

等休息了一阵后,我们一起走出了房间。

这里似乎是市中心一个教会的寓所,庄严的时钟塔就在我们眼前矗立。

我们穿过狭小的街道,走进那座宏伟的教会,即便衰朽,巨大的门扉依旧夸耀着昔日的光辉,高耸的尖顶彰显着神性的肃穆,月光透过一座座残破的彩绘玻璃,在教堂内酝酿出独特的氛围。

教堂内,大大小小虫子的残骸散落在各处,伴随着不少曾是人类的尸体,他们的头颅、四肢、躯体被虫子侵蚀、吞噬,与虫子一同衰朽。

尸骸遍布的教会内,隐约能听到一阵阵的呻吟声。

我们小心翼翼地前进,努力避过地上的残骸,忽然,有什么人抓住我的胳膊,那是一具坐在地上的女性,即便双眼被虫子啃食,她却依然存活于世,她似乎在说着什么,嘴里却被虫子堵塞,只发出像是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为什么,为什么,我隐隐觉得,她是在这么说。

她匍匐着向我爬来,我拼命甩着胳膊想要将她挣脱,却被她像钳子般死死抓住。怜月拍了拍我的胳膊,我让开身子,怜月抽出匕首,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那个女性的手臂,那个女性呜咽了两声,倒在地上后像灰烬一般烟消云散,只留下满地虫子的尸骸。

“一切都在毁灭。”

一道庄严的声音打破沉寂。我们向前方望去,眼镜男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坛前,他的身上披着月光,就像是法衣一般。

“一切都被月光吞噬。”他沉痛地宣告着,“这座城市已经被她抛弃,月虫不曾为我们指引,奥罗拉的光辉不曾为我们庇佑,一切都在走向毁灭。”

“这就是附虫的结局。”

“但是,我看到了。”他的语气忽而转得激昂,“那是泰斯的光辉!”

他张开双手,右手里攥着两枚小小的石头。

我们紧张起来,而他继续说道。

“我们不曾被遗弃,这是天父的怜悯,只要有了泰斯,我们就可以拯救这座城市,那些痛苦着的灵魂,一切都尚未结束。”

他举起双手,“我亲爱的盟友,请为我们开辟前路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头人身兽面的野兽站在了我们身后。它挡在门前,不紧不慢地向我走来,像是盯上了猎物的猎食者,无数虫子也从教会四处的阴影涌现,它们包围在我们四周,像是将我们困在孤岛一般。

我看着渐渐逼近的虫潮,拼命思索着脱身的办法,但那个野兽早已站在了我们面前,我能感受到它带着血腥的鼻息,它紧紧盯着我们,我知道随便某个一瞬间,它和虫子便会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怜月从口袋中取出了月光石,她高高举起那个外形普通的石子,对着眼镜男喊道,“你想要的是这个吧!”

她说,“放过我们,让我们走出这个教会,我就把这个让给你。”

月光石微弱的光芒吸引了眼镜男的视线,像是趋光的飞蛾,他对着怜月说道,“如果能够用实力硬抢,又为什么要听你们胡话呢。”

“我可是听说这玩意还挺脆弱的,如果你不想看见一地碎屑的话就老老实实让开路。”

怜月晃了晃手中的月光石,眼镜男皱起了眉头,“你追寻着月光的光辉来到这座城市,难道真的有勇气亲手毁掉泰斯吗?”

“你想试试看吗?”

我们彼此对峙着,时间仿佛也在此时静止。忽然,伴随着一声巨响,一个人影推门而入,在月光的光辉下,我能看到她灰色的短发,她对着眼镜男举起枪口,眼镜男慌忙扑倒在地,一声枪响后,她对着虫潮丢出了燃烧瓶。

在虫子的悲鸣声中,她对我们喊道,“到这边!”

“快拦住他们!”眼镜男在讲台的阴影中着急地喊道。

野兽向我们扑了过来,我们缠斗在一起,不时还有些虫子窜上我的身体,我却分身乏术,就在这时,视角的余光中,灰发女孩对着野兽举起了手枪,我们避让开来,随着砰的一声,野兽失去了平衡,我们趁机绕过了它,冲出了教会。

我们跟着灰发女孩向街道跑去,她带着我们穿过大街小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终于甩掉了追在身后的虫子。在暂时安全后,在灰发女孩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一间狭小的屋子。

刚一进门,她就对我说道,“我不是叫你留下了等我吗。”

我像是找着借口一般说道,“我等了你很久没等到人就……”

她冷冷看着我,又冷冷地扫了怜月一眼,便在房间里翻找起什么来。

“你是谁?”怜月的声音中带着些敌意。

她却没有搭理。怜月皱了皱眉头,“你为什么要救我们?”她接着追问道。

见灰发女孩没有回答,怜月说道,“你要是不回答的话——”

“怎么,我救了你们让你很不开心吗?”灰发女孩没有回头,只是冰冷地问道。

怜月瞄了我一眼,便没再开口。

没过一会儿,灰发女孩找出些绷带和药水,“我来吧。”怜月说道,灰发女孩却依旧无视了她。灰发女孩为我简单处理了伤口,接着便打量起我的身体。

忽然,她挽起我的衣袖,月光下,一条蜈蚣般的虫子吸附在我的手臂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抓起虫子扔在了地上,一脚踩了下去。

我看向我的胳膊,上面赫然多出一道齿痕。她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皱起了眉头。

灰发女孩咂了下嘴,在房间里翻找起来。过了好久,她叹了口气,对我说道,“你中毒了。”

“我没有解毒药。虽然现在没有事,但之后可能会有危险。”

“你还能走路吗?”她问道。

看我点头之后,她只是说了声“跟我走”,便径自走出了房间,我们也只好跟在她身后。

虽然我问过她,“这是要去哪里?”她却依旧保持着沉默。她在狭窄的巷弄中穿行,我们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你们认识?”怜月忽然问我说,“她对你可不像是陌生人。”

“或许吧。”我最终还是告诉了她。“我不记得以前的事。”

“虽然最近的事记得很清楚,但刚来奥罗拉时候的事,在那之前的事却十分模糊,我只是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在街头流浪过一段时间,更详细的事就记不清楚了。”

“很奇怪吧?明明应该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什么好奇怪的呀。”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人都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是这样。”

“那个女孩。”她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灰发女孩,“你别完全相信她比较好。”

“为什么?”

“直觉。”

她干脆地回答道。

之后她再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着。走着走着,我感觉身体逐渐发热,意识也有些朦胧,或许这就是灰发女孩说的中毒了吧。

不知不觉间,怜月拉着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默默撑起了我的身体。虽然有时有些任性,有些高傲,但她总是比我想象得要更体贴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来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建筑前。建筑的外墙显得有些破败,后门也已经颓圮,尽管之前的火焰切实地留下了伤痕,但我依旧能够认出,这里就是我们短暂驻留过的孤儿院。

走进屋内,空气中隐隐能闻到些焦味,残破的器具依旧散落在四周,我们跟在灰发女孩身后小心翼翼地前进着,灰发女孩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大厅的另一边,皎洁的月光透过倾倒的外墙照亮了屋内的一隅,莉拉就坐在那里,她蜷缩着身子,小声地啜泣着,无数虫子却乖巧地匍匐在她四周,像是在照料着这位小小的女孩儿。

“克拉拉,菲尔哥……”她呢喃着,嗓音却有些嘶哑。

几只虫子爬上前,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的肌肤,莉拉伸出手指逗弄着虫子,那些虫子便发出了细微的叫声。

这幅情景是那么得亵渎,却莫名地让我觉得神圣。

灰发女孩率先迈出一步,打破了这份沉静,莉拉迅速站了起来,她胡乱地抹了抹眼睛,用力瞪着灰发女孩喊道,“你来干什么,莉拉不想见你!”

“菲尔中毒了,我来找你要些药。”

莉拉看到了灰发女孩身后我的身影,她垂下双眼,悲伤地念着,“菲尔哥……”

她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招呼我道,“我会为菲尔哥治疗的,但其他人都要在这里等着。”

我独自跟着莉拉来到了一个房间,她在里面现场调制起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她端着药盅来到我身边,里面是偏紫色的粘稠的什么,她拉起我的胳膊,我下意识甩开了她的手。

她像是要哭出来一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我感到一阵心痛,最后还是把胳膊交给了她。

她悄悄抹了抹眼角,便为我细心地涂起药膏,月光照亮了她稚嫩的侧脸,我有些恍惚地看着她的脸庞。

“菲尔哥还记得过去的事吗?”

她忽然对我说道。

“我们明明一直在一起,有一天,菲尔哥却和我们说要离开这里去奥罗拉。莉拉真的很伤心,一边哭闹着一边叫菲尔哥不要走,克拉拉明明也是这样,菲尔哥和她说了什么后,克拉拉便没再阻止菲尔哥。”

“菲尔哥走了之后,一切都变得很不一样。但莉拉还是很开心,毕竟菲尔哥最终还是回来了。”

“菲尔哥忘记莉拉了吗?”

见我沉默着,她伤心地垂下眼睑。

“莉拉不会放弃的,”她说道,“莉拉会重建我们的家。”

“只要有泰斯,我们就能回到过去的那段时光。到那时——”

“菲尔哥,把泰斯让给莉拉吧!”她忽然抓起了我的双手,激动地说着,“菲尔哥难道不想救大家吗?所有人都会回到这里的,迪亚特神父,克拉拉,所有人……”

我看着她恳切的眼神,有些尴尬地错开了视线,在我解释什么前,她却忽然喊道。

“难道菲尔哥要把泰斯给她吗?”她的表情变得凶险起来,“不行呀,菲尔哥。她是个骗子,你不能相信她呀。”

忽然,一声冷笑打断了莉拉的话,莉拉凶狠地瞪着站在门外的灰发女孩。

“莉拉叫你别进来的!”

灰发女孩只是冷冷地看着莉拉,“是不是骗子,总是好过睡不醒的笨蛋。”

她冷酷地说道。

“泰斯只能拯救生者。就算拿到泰斯,你也没办法复活这些虫子。”

“他们才不是虫子!”

她们彼此沉默着,空气仿佛也变得寒冷,最终,是灰发女孩率先开了口,“你缠着他也没用,”她说,“他身上没有泰斯。”

“但是你有,莉拉知道的。”

“那你要在这里开打吗?”

莉拉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我,没有回灰发女孩的话。

灰发女孩不屑地看了眼莉拉,便对我说道,“走吧。”

临行前,她对莉拉问道,“我们要去抢走剩下的泰斯,你要跟着我们吗?”

“莉拉才不会和你合作。”莉拉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那你就在这里守着尸骸衰朽吧。”灰发女孩冰冷地说道。

她像是无意再和莉拉做没有意义的争执,只是挥了挥手叫我们一起出了门,我回过头,却只看到了月光下莉拉落寞的身影。

我们来到了河道旁的一间房屋,那里似乎是灰发女孩的秘密基地,她从房间的角落里找出来一些匕首和燃烧瓶,我们便更换了身上的装备。

“我们就在这里伏击神父他们吧。”准备完后,灰发女孩对我们说道。

“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一定会盯上我们手里的泰斯,只要在这里等着,他们便一定会来找我我们。”她说,“我们就在这里解决他们,夺走他们身上的泰斯。”

她告诉了我们她的计划,我们同意后便暂时解散。那间房屋紧挨着那条不知名的小河,地势却较河面高出许多。屋外的街道上满是货车的残骸,破败的杂物散落在四周,空气中隐约带着一副腐败的气味,似乎在诉说着这里的历史。我独自站在栏杆边,只是望着被水流冲散了的圆月,一边回想着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两道脚步声,我回过头,出现在眼前的果然是那头野兽和眼镜男。“那两个女孩在哪?”眼镜男开口问道。

“你猜呢。”

眼镜男皱了皱眉头,“老老实实交出泰斯吧,”他以一副稳重的语调说道,就像是个真正慈悲为怀的神父,“我会拯救这座城市中的所有生灵,包括你在内。”

“想要的话就凭实力来抢吧,你也是这么打算的吧?”

我刚掏出匕首,那头野兽便像利箭一般窜了过来,我侧身闪过,它便像我挥出兽爪,我仅仅躲过致命伤,擦着爪尖向它刺出匕首,刀尖在它身上留下划伤,对它却不痛不痒,它伸手探向我的身体,想要将我压倒,我向它的头部丢出匕首,却被它偏过头躲开。我迅速掏出手枪,趁它防备不及的时候开了枪。它似乎始料不及,子弹结结实实地没入它的腹部。

它怒吼一声,我瞄准了它的头部,它侧身闪躲,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位置。

“怜月!”我大声喊道。

一直躲在货车中的怜月掀开幕布,奋不顾身地撞向野兽,没有防备的野兽失去了平衡,壮硕的身体倒向栏杆,年久失修的栏杆难以支撑它的体重,带着它的身体一起掉向河面。我拉住了冲得过猛的怜月,看着脚下的河面激起一道盛大的水花,野兽的身体顺着湍急的水流消失在了视野的另一边。

回过头,眼镜男高举着双手,似乎是想召唤虫子,但在他说些什么之前,刀尖却先没过了他的胸部,灰发女孩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眼镜男捂着胸口,他的手指间流出了漆黑的莫名液体。

“为什么,”他执拗地问道,“只要有了泰斯,我们就能复活整座城市,为什么要阻止我。”

“你只是在做梦罢了。”灰发女孩冷冷地说道。

“自私丑恶的灵魂,你不会如愿的。”他瞪着双眼,眼眶撑到像是要撕裂一般,“不受祝福的人注定无法前往奥罗拉,你会和我一样留在这座城市。”

“你会和整座城市一起,被黑暗永远诅咒。”

灰发女孩看着神父,眉头微微颤抖着,她挥动刀刃,神父浑身痉挛着,忽然间,他的身体炸裂开来。无数虫子从他的遗骸里钻了出来,灰发女孩毫不犹豫地丢下燃烧瓶,烈火中的虫子发出了凄惨的悲鸣,而她却只是一脸冷漠地看着那些挣扎着的虫子。

结束后,怜月为我包扎了伤口,灰发女孩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些柴火,她点燃了火焰,我们围着篝火坐了下来。灰发女孩一个人坐在了稍远的对面,怜月紧靠在我身旁,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视线死死盯着灰发女孩,却没有说什么。沉静的月光下,只有燃烧的木柴发出了噼啪的声响。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累了的话就先休息吧,我会负责守夜的。”

她没有转头,就好像灰发女孩身上有什么在总是让她警备一般,“我……”

没等她说完,灰发女孩便开口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仇视我,但我没打算做些什么。”

“少骗人了,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我……”怜月的手上微微用力。

“梦境的光芒侵蚀着这座城市,这片土地的时间也已经停滞,不管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都只是仅属于你的幻象罢了。”

她叹了口气,仅余的左眼却直直地看着我们,“我只是想离开这座城市而已,就像你们一样。”她说,“如果你不愿意同路的话,那要在这里抢走彼此手中的泰斯吗?”

“别这样,”我开口说道,“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没必要非要这样吧。”

怜月抓住了我的胳膊,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摇了摇头。

“好吧。”她勉为其难地答应道。

休息过后,我们沿着一条小路返回了教会,根据灰发女孩的说法,这条密道似乎是以前战争时留下的产物。穿过水路,爬上阶梯,便是我们曾经待过的地牢,潮湿的墙面上长着绿色的青苔,阴暗的空间被分成了一个个隔间,那些人们依旧留在牢房内,他们瑟缩在角落,满怀恐惧地看着我们。

灰发女孩瞥了眼地牢里的人们,“虽然都是些普通人,不过有这么多应该也够了。”她说。

“什么够了?”我小声问道。

“活祭。”灰发女孩简短地回答道,“泰斯只是触媒,灵魂才是力量,要想使用泰斯的话总是有人要做牺牲的。”

我们穿过地牢,走上楼梯,一楼的教会里空无一人,只有无数的残骸无言地矗立着。我们将月光石的碎片放在地面,清丽的月光穿过一旁的彩绘玻璃,将光辉倾洒在冰冷的砖石上。

今晚,我们将召唤幻灵——清澄的月光将为我们引导,神圣的泰斯将为我们庇护,我们将开启梦想的门扉,回到属于我们的奥罗拉。

“接下来就是活祭了。”灰发女孩说道,“只要献祭地牢中那些人,我们就能修复——”

忽然,她回过身,照耀着教会的月光蒙上了一道阴影,是数不尽的虫子攀爬在窗边,不知何时,虫子已从阴影中蔓延开来,包围在我们四周,其中一部分慢慢在一个巨大的捕鸟蛛附近聚集,最终拼凑、拟化成为人形,重新现身的眼镜男对我们说道,“交出泰斯吧,你们不配得到祝福。”

灰发女孩咂了下嘴,她看向周围,目所能及的地方却都被虫子占据,无数猩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们。

无可奈何,她后退了两步,我们将身上的两块碎片摆在地上,眼镜男冲上前来,欣喜地捧起了地上的月光石。

“时机已经成熟。”他激动地宣告着。

连同他身上的一起,他高高举起全部碎片,“我们终于找到了所有泰斯,之后只要唤醒这座城市,我们就能拯救我们的同胞。”

“圣女,伟大的圣女。我将成为弥赛亚,拯救一切被您抛弃的人类,所有在实验中不幸牺牲的灵魂,都将从那可怜的躯壳中解脱,所有在黑暗与痛苦中枉死的生命,都将成为荣耀曙光的奠基。我们没有错,我们不会有错。”

“亲爱的同胞们,苏醒吧!”他高喊道。

那些虫子突然齐声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窗外传来一阵轰鸣,我能感觉到,整个城市正在醒来。

这时,我扑向眼镜男,完全没有防备的他被我压倒在地,我抢过他手中的月光石,飞速站了起来,那些虫子一边嘶鸣着一边像潮水一般涌上我的身体,我高高举起手中的月光石,“你不想要这个了吗?”

所有虫子都瞬间停下了动作,眼镜男愤恨地瞪着我,“卑劣的小人,只考虑自己的自私灵魂,你威胁也没用,就算泰斯破碎,楼下的那些人也足够将它复原了。”

“那些人的生命只能让几个碎片粘合,”灰发女孩突然插话道,“彻底失去光辉的泰斯只有幻灵才能够修复,你也知道吧?”

眼镜男没有说话,只是迟迟没有动作,过了好久,他才咬牙切齿地说道,“说出你的条件吧。”

“放我们走。”

“你以为我会眼睁睁地看你带走泰斯吗?”

“那至少放过她们。”

“好吧,留着她们也没什么用。”

我看向灰发女孩,她点了点头,“菲尔!”怜月喊着我的名字,我只是对她笑了笑,她想要跑向我的身边,灰发女孩却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挣扎着,灰发女孩只是拉着她向教会外走去。

等到了门口,灰发女孩突然回过头,向眼镜男丢出了两个燃烧瓶,眼镜男发出一声惨叫,群虫也跟着悲鸣,我趁机跨过火焰,和她们一起冲出了教会。

我们在不远处的街边停下了脚步,“我干得不错吧?”我得意地笑着。

怜月只是以一副想哭的表情瞪着我,“别做傻事呀!”她大喊道。

“我没事啦。”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看向一边沉默着的灰发女孩,却见她只是痴迷地看着我手中的月光石。

“我终于找到所有的月光石了,过了这么久,我终于能够离开这座城市了。”她喃喃道,语气中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执念。

她抬起头来,向我甜甜地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

“奥罗拉到底是什么样子,在那边的生活肯定很好吧?”她兴奋地问道,还没等我回答,她又摇了摇头,“还是别告诉我了,这种事还是亲自体验比较好。”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沙沙的摩擦声,是那个眼镜男,他匍匐在地,脸上满是丑陋的烧伤疤痕,身上带着没有燃尽的火焰,却依旧缓慢而确实地移动着,执着地向月光石的荧光伸出了手。

“泰斯……我的月光,我的城市,我的故乡……”

他呢喃道,皎洁的月光映照在月光石的碎片上,晶玉般的石子浮现起淡淡的应该,在他触及那光芒之前,身体却先化作了灰烬,一只巨大的捕鸟蛛从中现出身来,灰发女孩丢去一只匕首,那只捕鸟蛛痉挛了两下,身体里流出了黑色的液体,便不再动弹了。

“走吧!”灰发女孩欢快地说道,“只有献祭他抓到的那些人,我们就可以前往奥罗拉了。”

我们回到教会后,大厅里已不见了那些虫子的身影,我们向通往地牢的阶梯走去,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烟味,紧接着,烟雾带着火光从楼下窜了上来,伴随着一阵骚动,地面仿佛在震颤,无数人群从楼梯中涌了上来。怜月和灰发女孩迅速退在一边,我却感到意识一阵模糊,不知不觉间,人潮已经拥挤在附近,尖叫声、脚步声乱作一团,我拼命搜索着她们的身影,却渐渐被人群淹没,在黑暗中,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鲜艳的亮色,伴随着脑后的一阵钝痛,我的意识渐渐陷入黑暗。

似乎有谁在哼着歌,舒缓悠扬的曲调,是宽慰人心的摇篮曲。

我缓缓睁开双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苍青色的光芒,像迷离的雾霭,充盈在狭小的屋内,在她鲜艳的发间闪耀。米拉贝尔坐在床边,开心地哼着歌曲。

我挣扎着坐起身子,意识依然有些模糊,但我还是松了口气。“你没事呀。”我对她打着招呼。

歌声戛然而止,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想起我们最后见面时的情景,对她问道,“在那之后你去哪了?”

“我一直在找你。”她垂下眼睑,像是有些悲伤地重复道,“一直都在找你。”

“是你救了我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的双眼。

“你有见到怜月吗?”我问道,“就是留着金发的女孩儿。”

她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阴影,眼神也一下子变得冰冷。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只在乎她一个人。”

“明明是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得去找她。”我站起身来,想要走向门口,却被她抓住了手。

“和我一起走吧,我要找到她才行。”我对她说。

她摇了摇头,“菲尔。”她抓着我的手说道,“和我留在这里吧。”

“我——我要走了。”

我甩开她的手,却感觉浑身失去了力气,虚浮的脚步一晃,在摔倒之前,米拉贝尔扶住了我的身子。

她把我重新抱回床上,我想要问她些什么,却似乎只有空气徒劳地流过咽喉。恍惚的视野中,她缓缓望向窗外,那满盈的月光。

“那时也是这样。”她喃喃自语道。

“那时,你抱着我,对我说会永远在一起,然后我们接了吻。”

“我真的好开心,就好像做梦一样,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那天也是像这样美丽的月光。”

“然后,在月光下,我们——”

她哭了出来。

“你不会走的,菲尔。”

她压上了我的身体,双手捧起了我的脸颊,我依旧能感觉到她双手的冰冷,能看到她哀戚的双眸。

她的双手缓缓向下,掐住了我的脖颈。

“我恨你,菲尔。”她咬紧了嘴唇,“在与你分别的日子里,我一直都梦想着这一天,与你重逢的这一天。”

“我会杀掉她,杀掉你身边的所有人,而你会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留在这座城市,直到永远——”

“米拉贝尔……”我嘶哑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忽然,门外传来了撞击声,紧接着是一阵烧焦的气味。

米拉贝尔紧咬着嘴唇,皱起了眉头,愤怒与仇恨印染在她漆黑的眼瞳中。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外,接着是一阵打斗的声音。

不,不行,我挣扎着起了床,却感觉脚步一阵虚浮,我倚着墙,就像是走在云中一般,恍惚的景象在视野中忽明忽灭。

我走出房间,却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怜月,米拉贝尔抓着匕首,正准备向她刺去。

“别……”我抓住了米拉贝尔的肩膀,虽然我的手上使不出什么力气,她却依旧停了下来,她回过身,悲痛地看着我。

怜月趁机站起身,她狠狠砸向米拉贝尔的后脑,米拉贝尔倒在地上,她捡起地上的匕首,我拦在了她的身前。

“放过她吧。”我说道。

她不快地撅起了嘴,“她这么恨我,我为什么要就这样放过她?”她冷酷地说道。

但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开玩笑的啦,你说放了她就放了她吧。”

她走到我身前,“你还能走吗?”

我摇了摇头。

她用力将我撑在了身上,我们举步维艰地走了起来。过了好久,我的意识渐渐清醒起来。空气中的血腥味也逐渐清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衣服被鲜血濡染得通红。

我连忙叫她放开我,她的头发上满是灰烬,脸上添了几处伤痕,表情也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即便如此,她还是笑了笑。

“没关系的。”她说道,“你的米拉贝尔倒是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

月光石,只要有月光石的话。

我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曾经齐备的月光石已经消失不见。

我焦急地向四周看去,这里似乎是河道的一岸,眼前的景色却与其他地方别无二致,杂乱的房屋、复杂的小路就像是城市中随处可见的风景。

就算没有月光石,如果能找到灰发女孩带我们去的那个小屋的话,如果至少能找到些包扎的东西的话,我应该还能救到她。

我把她背在身后,“没关系的,你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她点了点头,便闭上了双眼。

我凭着直觉在四处摸索着,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明明是在向着远处的时钟塔前进,却似乎只是在原地兜着圈子。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兽鸣,我能感觉到整座城市正在苏醒,一路上遇到的虫子越来越多,没有了燃烧瓶,我只能庇护着怜月;且战且退。

我的身上多出了不少伤口,怜月的状态也越来越糟。她的额头上浮着虚汗,表情看起来很是痛苦。

“我可能是中毒了。”

“要么是之前不小心被咬到了,要么是那女孩儿的匕首上抹了毒吧。”

怜月无奈地笑着。

“毕竟她看起来很是恨我呢。”

雄浑的钟声从时钟塔响起,我的心态也越来越焦躁,不知道走过多远,身后的怜月也不再说话,只剩下有些艰难的喘息声,她似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什么人的呼唤声,是男人的声音。

“喂,菲尔!”那个人喊道,“你就在这附近吧,我听到你说话了!”

我从阴影处向声音的方向窥去,是爽朗男生,他的身上爬满了虫子,即便如此,他的双眼仍闪耀着偏激而执着的光。

“我只是想问,塞莱斯蒂去哪了?”

他四处张望着,却忽然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混蛋!你把塞莱斯蒂带到哪儿了!”

他大声叫骂道。

我们已经没有力气和他纠缠,我带着怜月悄声离开了那里,还没有走远,一个人影却从黑暗中现出身来。

“哟,废物,现在没有人保护你了吧?”染发白痴轻佻地挑衅道。

我把怜月放在了一旁,“你想干什么?”我转向他问道。

“我要为奥罗拉清理垃圾,世界上不需要你这样的污渍。”他掏出了匕首,狞笑着说道。

我无奈地笑了笑,“你的身手有你嘴上说的这么漂亮吗?”

他咂了下嘴,愤怒地瞪着我,抓起匕首便鲁莽地冲了过来。我闪在一旁,将他绊倒在地。我骑在他身上,举起了匕首。

“只会嘴上说说的白痴,这里可不是学校,已经没人会救你了。”

他看着明晃晃的刀尖,“混蛋,显出本性了吧,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他喘着粗气,不屑地说道。

我看着他愚蠢的脸,给他的脸上来了一拳,他痛苦地呻吟着,“这样就扯平了。”我说着,用刀把将他打昏了过去。

我刚站起身,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嗜血的声音,像是压抑着自己的冲动。

“我找到你了。”爽朗男生就站在小巷的入口处。

我挡在了怜月的身前。

他缓缓向我走近,“告诉我,塞莱斯蒂在哪?”他问道。

“你不是见过她了吗?”

“那才不是塞莱斯蒂!那只是些虫子而已……”他痛苦地抓着身上的虫子,像是哭泣一般呢喃着,眼睛里却只流下蠕动的蜈蚣。

“都是你的错!”他的眼神忽然定格在我身上,声音也变得清晰,他愤恨地盯着我,“如果没有你,这一切本不会这样——”

没等他说完,我便起身跑了起来,从他的身旁窜了过去,他也立即追了上来,我们离开了小巷,在迷宫一般的地形里绕起圈子。等我终于甩脱了他,重新回到小巷里的时候,我的身上已满是伤痕,脚步越来越沉重,视野也变得模糊。

怜月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她抚摸着我身上的伤口,虚弱地说道,“菲尔,我们去宽敞些的地方吧。”

我不想留在这里,她说着,声音里带着痛苦。

我点了点头,重新将她背在了身后,等我们走出小巷时,我们又回到了河道附近。

或许,我们从未离开这附近。

也或许,一切都无可奈何。

我将她靠在墙边,自己也坐了下来。她轻轻枕在了我的肩上。

“对不起。”她说道。

“你道什么歉呀,不是你救的我吗。”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也或许不需要再说些什么。我们只是听着清脆的流水声,望着天空中遥远的圆月。

即便在这种时候,月光却依旧那么美丽。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的声音仿佛死神的呼唤。这次又会是谁,我漠不关心地想着,但不管是谁,结果应该都没差吧。

当脚步声停止的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戴着眼罩的女孩。

是灰发女孩。

我的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她瞥了眼怜月的样子,便丢给我一卷纱布。我为怜月简单包扎后,怜月很快靠着我陷入了浅眠。

“谢谢。”我对灰发女孩说道,“这是你第三次救了我呀。”

灰发女孩依旧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你知道她有没有中毒吗?”

“中没中毒又怎么样呢。”她冷淡地说道,“现在这座城市里没人能解她的毒。”

“那——”

“你如果真的想救她的话,就拿到所有的泰斯,在她死掉之前回到奥罗拉。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不过,在你晕倒的时候泰斯被莉拉抢走了。”她说着,却从身上取出一块小小的石头,“但那个并不完整,他们没有发现我身上留着最后的碎片。”

“之前遇到神父的时候,我把泰斯切成了两半以防万一。只要还有我手中的这一块,他们就没办法举行仪式。”

“那快点走吧。”我勉强自己站起身来,“去找莉拉要回剩下的泰斯吧。”

她叹了口气。

“你先休息休息吧。”她说道。“要是你倒下的话我可不会救她。”

没有办法,我重新坐了下来。她没有开口,我也只能沉默着。悬在时钟塔顶部的圆月依旧闪耀,城市中的虫子此起彼伏地嘶鸣着,一旁的怜月时不时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我觉得有些难捱,只好率先开口说道。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我只好继续问道,“说到底,泰斯究竟是什么?”

“泰斯是灵魂的容器,是镇定梦境的触媒。”她开口说道,“泰斯能让我们离开这座破灭了的城市,不论是谁。”

她把玩着手中的石头说道,“我早就厌倦这座城市了,只要拿到泰斯,就算是我也能够去往奥罗拉。”

“我会带上你的。”她的左眼直直盯着我,漆黑的瞳孔内像是蕴含着炽热而激烈的什么,我却难以辨识她真正的感情。

看着她,我想起其他追求泰斯的人,号称要拯救城市的眼镜男,那头偶尔说出人话的野兽,还有渴望朋友的莉拉。

“他们只是被困在过去,没办法正视现实罢了。”她不屑地说道,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黑暗降临之后,这座城市也陷入了危机,很多人死于莫名的疾病,一些人发了疯,另一些则变成了没有理性的怪物。教会的那些人说找到了拯救城市的方法,为所有还活着的人附了虫,但实验只在少数人身上取得了成功,剩下的人只是徒劳地变成了虫子的同类而已。”

“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剩下活着的人了。”她淡然地说道。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咆哮,紧接着,城市四处传来了虫鸣,像是彼此呼应。

“走吧,我们得赶紧了。”

等我们来到孤儿院的时候,莉拉和那头野兽都在大厅内。

“莉拉不认识你!别假惺惺地对莉拉说教。”莉拉正对那头野兽大喊道,那头野兽只是呆站在原地。

漆黑的大厅四周散落着数不清的尸体,有的像十字架一般吊在了墙上,有的则是躺在冰冷的地面,像是构成了一幅复杂的图案。而图案的正中则是一个残破的桌子,桌子上,月光石静静地散发着荧光。

莉拉抓起月光石,“不该是这样的,泰斯应该已经启动了才对……”

她一边摆弄着桌上的月光石一边自言自语道。

“你少了这个吧,莉拉!”灰发女孩举起小小的石头,对莉拉高喊道。

莉拉的目光很快被那个石头吸引,“把泰斯的碎片交给莉拉!”莉拉叫道。

“好呀。”灰发女孩爽快地答应着。她举着石头,慢慢向着莉拉前进,莉拉的视线也跟着慢慢移动。

等到快走到莉拉身前的时候,灰发女孩右手一挥,石头丢到了那头野兽脚下,那头野兽戒备起来,莉拉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但那似乎只是个普通的石子而已,莉拉把石头丢在一边,对着灰发女孩喊道,“骗子!别动莉拉的泰斯!”

灰发女孩得意地笑着,她举起桌子上的月光石,从口袋中取出真正碎片。两者合二为一时,月光石绽放出辉煌的光辉,当光辉减弱,月光石显得晶莹而澄澈,那神秘又美丽的荧光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很快,大厅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无数虫子像是被吸引一般,向灰发女孩的脚边汇集起来。

“不要——”莉拉突然大叫起来。

灰发女孩丢下燃烧瓶,火焰迅速席卷了大厅,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虫子的悲鸣在四处回响。

莉拉哭叫着冲灰发女孩扑去。

一声、两声枪响。

莉拉倒在了地上,她的身体抽搐着。灰发女孩举起冰冷的手枪,瞄准了莉拉的头顶。

忽然,灰发女孩被野兽撞到在地。野兽压在灰发少女身上,灰发女孩对着野兽的胸口开了枪,野兽却不痛不痒。手枪的子弹用尽,灰发女孩取出了匕首,刺向野兽的身体,却被那头野兽一爪挥开。

匕首飞落在大厅的一边,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灰发女孩平静地看着野兽高高举起的兽爪,像是认命一般的眼神。

下意识地,不知不觉间,我站在了灰发女孩身边,撞开了压在她身上的野兽。我紧紧抱住野兽的身体,野兽激烈地挣扎着,每当兽爪划过,我的身体便传来火热的疼痛。

忽然,野兽的身体一怔,灰发女孩把匕首刺进了野兽的头部。

野兽终于倒了下来。

灰发女孩为手枪换上子弹,枪口瞄准了野兽的双眼。

野兽痛苦地喘息着,眼神却不可思议地透露出理性的光辉。

窗外透过的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两个人的身影。

“迪亚特神父。”灰发女孩缓缓开口。

“克拉拉……”虽然口齿不清,野兽也还是叫出了她的名字。

“真是讽刺呢。”灰发女孩微笑起来,“神父你没有被虫侵蚀,却变成了这副样子,附虫最终没能拯救任何人。”

“这都是因果报应。”她冷酷地宣告道。

“不、不。”化作野兽的神父痛苦地否定着。

“在那天,您为孤儿院所有的人附了虫,您有后悔过吗?”

“我只能这么做,”野兽断断续续地说着,“附虫是唯一能救你们的方法。”

“可其他的孩子全死了,莉拉的肉体与心智也被囚禁在过去,我也变成了这副悲惨的模样。”莉拉冰冷的视线指责着他。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神父摇着头,“不、不对,他们没有死,只是变成了虫。”

他的语气激烈起来,“只要有泰斯的话,只要有泰斯的话,我还能拯救你们,拯救所有人——”

“这座城市已经没救了,你也清楚的吧。自从教会选择附虫的那一刻起,自从黑暗降临的那一夜,一切都命中注定。”

“我会带着泰斯前往奥罗拉。”她的手枪指向曾是神父的野兽,“安息吧,神父。”

“克拉拉——”野兽的眼神忽然恢复了澄澈的镇静,他看向靠在墙边的怜月,“那女孩儿呢?”

“你与他们不同,没被选中的灵魂只能依赖祭品前往奥罗拉,你要将她作为生祭吗?”

克拉拉冷漠地看着神父,没有回答。

神父闭上了双眼,表情也变得宁静。

“开枪吧,”他说道,“这一切该结束了。”

枪声过后,她慢慢放下了手枪。

忽然,克拉拉的身子一踉跄,她的背部被虫子撕咬着。不远处的莉拉醒了过来,她的手臂化作了长长的蜈蚣,紧紧咬住了克拉拉的背部。

克拉拉转过身来,对莉拉开了枪,莉拉却没有松口。

“莉拉的泰斯,莉拉的家人……”莉拉执着地呢喃着。

克拉拉对着莉拉的头部开了最后一枪,莉拉的虫子终于松开了颚。

克拉拉丢下手枪,她抓起月光石踉踉跄跄地走向深处。我本想追上前去,却被莉拉抓住了裤腿。

“求求你,别丢下莉拉。”

她的身上满是伤口,漆黑的鲜血濡染着她的面孔,她却依然断断续续地恳求着。

“莉拉不要一个人,菲尔哥,求求你。”

她的眼睛留下血泪,身体不断抽搐着,像是被虫子不断撕咬,又像是虫子在体内不断蠕动一般。

我不忍心看她这副样子,便甩开了她的手,朝着屋内深处走去。

等我追上克拉拉的时候,那是在一间宿舍内,她正坐在窗边,青色的月光照耀着她灰色的短发。

即便物是人非,即便很多事情都已经没落,我还是觉得这幅光景有些怀念。

“你是克拉拉吗?”我向她问道。

“事到如今是不是又怎么样呢?”她讽刺地笑着。

“你不记得了吧,菲尔。”她怜爱地抚摸着破碎的窗框,“这里曾是我们的宿舍。”

“那个时候,虽然你任性又胡闹,总是喜欢说大话,又总是被神父训斥,但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大哥。”她闭上双眼,像是触摸着藏在心中最深处的宝藏一般。

“虽然城市慢慢走向毁灭,但那时的每一天却总是很开心。”

“直到有一天,你说你要离开这座城市为止。”

她睁开双眼,平静的视线对着我的眼睛。

“你还记得吗,”她说道。“曾经你为我和其他孩子们打架的时候,你说你永远不会抛下我。”

“你要离开的时候,我哭闹着不让你走,那时你对我说,你说未来你会回到这里,带我一起去奥罗拉。”

“你全都忘了吧?”

“可我却还记得。”

“我一直在等你。”

她淡然地说着。

“在神父把月虫放入我眼中的时候,在孤儿院的人们纷纷被虫吞噬的时候,孤身一人在城市中游荡的每一天,听着月虫在脑中鸣叫难以入眠的每一夜,我都在想着你对我说的话,等你带我一起离开这座城市。”

“那时,我们还是幼稚的小孩子,现在,我们已经快要成人了。”

“我决心不再等你,我要凭自己去往奥罗拉。可你却回到了这座城市,忘记了一切。”

“我恨你,菲尔。但我还是会带你一起,前往梦想的奥罗拉,以那个女孩为生祭。”

“这是我的复仇。”

她站起身来,拔出匕首,“如果想救她的话,就杀掉我、抢走泰斯吧。”

我取出匕首,月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我们面对着彼此。

克拉拉突然向我冲了过来,我举起匕首,她抱紧我的身体,将我扑到在一旁。

而在她背后,长长的蜈蚣咬穿了她的背部。

是她保护了我。

莉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她的半个身体已经变成了虫子,即便如此,她还是哭着对我们叫道。

“莉拉不要一个人。菲尔哥,克拉拉,求求你们,留下来陪莉拉吧。”

又有几条虫子窜了出来,克拉拉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她从腰间取出燃烧瓶,朝莉拉丢了过去。

火焰在莉拉的身体上熊熊燃起,她终于不再挣扎。

克拉拉艰难地爬到墙边,她靠在墙上,我抱紧了她的身体,“为什么?”我对她问道。

“刚才面对神父时,你又为什么要救我?”她反问道。

她抚摸着我的侧脸,淡然地微笑起来。

“我恨你,菲尔,我一直都恨你,我不会原谅你的。”

她转头望向窗外,那轮美丽而神秘的圆月。

“我从来不被选中,奥罗拉的梦想从来不曾为我闪耀。”她看向我,“但你不一样,你是泰斯的选民,月光会庇护你的。”

她把月光石交给了我,“带上泰斯,和那女孩一起,前往时钟塔吧。你会没事的。”

她闭上了左眼,咳出了血沫,她右眼的眼罩内,似乎有什么在蠕动着。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不要!”她尖锐地阻止了我,“求你了,我不想让你看到这副样子。”

“快走吧。”她催促道。

我点了点头,收下了月光石,我正要转身,却听到了她的声音。

“菲尔!”

她呼唤着我的名字,揪住了我的衣袖,我回过头,她轻轻摊开了我的手掌,然后,以月光为墨,在我的掌心画下了那有些奇异、又有些熟悉的图案。

她对着我,微微笑了笑,那像是一瞬间的似曾相识,她的脸庞变得稚嫩,灰色的头发恢复了曾经的闪耀,美丽的眼睛也不见厌世的光泽,她依旧是那个洋娃娃般的小孩子,我也仍是过去调皮的孩子王。

“没关系的。”那时,在月光下,我曾对她说道。

“我会再回来的,带着那传说中的月光石,总有一天,我会接你一起去奥罗拉。”

在那之前——

“这是符咒,是魔法,是我送给你的护身符。”

“只要有这个护身符,你就一定不会有事。”她抚摸着我的掌心,缓缓对我说道。

“即使是在另一座城市,即使是在月光的另一边,我也会陪在你的身边。”

她松开了手,勾了勾我的小指。

再见了,菲尔,这次别再忘记我了。

我背起依旧昏迷着的怜月,放好闪耀的月光石,向着城市中心的时钟塔前进。

我不记得路上遇到多少虫子,也不记得有多少次陷入包围,我只能奋不顾身地挥舞着匕首,整座城市已经苏醒,身后只有更多的虫子追随我们的足迹,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等我们到达时钟塔,推开大门,里面是一处广阔的空间,圆月高悬在我们身后,苍蓝的光芒在暗色的石砖上摇曳,在空间的正中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身影。纤细的身材,烈焰般的刘海,她依旧是我熟悉的米拉贝尔,却比印象中多了一份冷血。

她像是在等着我们一般,身上却满是伤痕。

我让怜月靠在墙边,米拉贝尔对我伸出了手。

“菲尔,和我一起走吧。”她对我说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取出了匕首。

她看着明晃晃的刀尖,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明一直在一起的是我们。”

她的眼神忽而变得坚定而冷酷。

“这个世界不该有月光,也不该有梦。”

她取出一样的匕首,对我摆好架势。

她快步冲过来,我对她刺出匕首,却被她闪过,她将我扑到在地,骑在了我身上。

“菲尔,和我留在这里吧。”

我无言地看着她。

她咬紧了嘴唇,痛苦地喊道,“你会留下来的,就算切断你的双脚,就算这样——”

她高高举起匕首,我看着刀尖直直落下,向着我的手腕,却在刺中皮肤前停了下来。

她趴在我身上哭了起来。

米拉贝尔,我叫着她的名字,撞向她的额头。

她倒在一旁,“菲尔……”她伸出右手,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的双眼,澄澈而凄切的黑色双眸。

“我们会一起回去的,等我们回到奥罗拉,等我们再成为同学,再让我听你弹吉他吧。”

她摇了摇头,却淡淡笑了出来,像是有些怀念,又像是有些得意。

“你还记得吗,菲尔,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她缓缓摊开右手,里面是那枚闪耀着月光的石子,奇迹的月光石。

我拍了拍口袋,本应鼓起的口袋却空空如也。

我拼命向她的手中抢去,却最终慢了一步。

她的右手重重摔在地面。

我仿佛听到了希望破碎的声音。

“这样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我狠狠瞪着她,她却只是满足地微笑着,缓缓闭上了双眼。

忽然,她的身旁绽放出剧烈的光芒,伴随着无数的闪蝶,像旋风一般喷涌而出,等光芒散去,地面上只留下无数的碎片。

梦想的碎片。

一切都结束了。

时钟塔的机械装置奏响了凌晨的时刻,雄浑的钟声像是命运的宣告,在时钟塔内冰冷的砖石上,我将月光石的碎片放在地面,我拼命地将碎片拼接在一起,碎片却一次次散碎开来。

时钟塔外传来了一阵阵虫潮的喧嚣,我能感到它们逐渐逼近的气息,像是死亡的波涛,即将蔓延至我们脚下。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只差一点,我们就会得救。

明明只差一点。

“菲尔。”

不知什么时候,怜月醒了过来,她坐起身子,温柔地制止了徒劳努力着的我。

我坐在了她的身旁,“对不起。”我对她道歉道。

她摇了摇头,指向满地的碎片,“不觉得很漂亮吗?”

冷色的地面上,月光石的碎屑像是美丽的冰晶,苍蓝色的月光在月色的沙滩上潋滟,在遥远的天边,是一轮圆满的月轮,神秘的光芒像细雨般倾斜如下,将这座城市沉浸在静谧的美好当中。

我就是想和你分享这样的景色,她说。

我的心境不可思议地平稳下来,我们并肩坐着,一起眺望着美丽的月亮,那不曾出现在奥罗拉的神秘景色。

她轻轻枕在我的肩上,“我总感觉,我们之前也像这样看过月光。”

她的声音显得那么沉稳,好像了无遗憾一般。

“菲尔。”

我回过头,她的双唇印在了我的嘴上,温暖中带着一丝甜蜜的苦涩。

她羞赧地笑了,我也笑了起来。

我们依偎在一起,牵着彼此的手,月光在微笑,风儿轻拂,虫潮嘶鸣,一切都仿佛不再重要。

“我有点瞌睡了。”我揉了揉眼睛,对她说道。

“没关系呀。”她说道,“你先睡吧。”

她为我唱起了摇篮曲,舒缓、宽慰的曲调,让我的意识渐渐迷蒙,逐渐恍惚的视线中,她温柔地微笑着。

没关系的。

她抚着我的脸颊。

没关系的。

她这么说着。

不,不对。

我用力睁开双眼,抓住了她逐渐离去的手。

她就站在我的面前,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明明可以睡着的呀。”

“你打算做什么?”

她转头望向远处的月亮。

“你还记得月光石的传说吗?”

逐渐朦胧的世界中,她淡然讲述起过去的故事。

“乔班尼和柯尼利亚一直没能找到希冀的月光石,在旅途中,乔班尼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终于有一天,他陷入了昏迷。”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身旁已没有柯尼利亚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小小的闪耀着月光的石头。”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月光石的旁边。她捧起了满地的碎屑。

“月光石只是触媒,只要有人献祭,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的。”

她说着,身影慢慢变得虚幻起来,月光透过了她的身体,映照在满地的碎屑,月光石的碎片如魔法般吸附在一起,仿佛汲取了她的生命,重新合而为一的月光石绽放出强烈的光芒,伴随着闪现的苍青色闪蝶,在她的身边飞舞盘旋,好像梦幻一般。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会为你找到月光的。”

“骄傲的柯尼利亚可是不会食言的。”

她笑着说道。

我喊着她的名字,她举起了月光石,神圣的光辉席卷了整座城市。

“亲爱的菲尔,只属于我的乔班尼,我一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对我挥了挥手。

我们还会再见的,在月光与梦的那一边。

这座城市一直叫人讨厌,肮脏的街道,冷漠的人群,被高楼切割得细碎的天空,那些会出现在屏幕中的奢华与美好,永远只会在天空的那一头。

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来到的这座城市,等注意到时,我便一直在城市里流浪,有时是在地铁的车厢,有时是在公园的长椅,有时是废弃的旧楼,有时是在街道。我不记得每一天的时光是如何熬过,也不记得每一天的肚子是怎么填饱,却只记得路过街边时别人轻蔑嫌恶的视线。

那天,当我坐在街边呆呆望着天空时,身旁突然传来了什么人的搭话声。

喂,笨蛋。

那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小女孩,她披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还留着伤痕,头上戴着一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捡来的脏兮兮的鸭舌帽。

“你发什么呆呀。”

我没有搭理她,她便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我的身旁。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我对她威吓道。

“又没写你的名字,凭什么是你的地盘。”她却毫不介意。

结果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苍茫的天空发着呆。

“你在看什么?”她突然问道。

“我在看月亮呀。”我对她讲起曾经的故事,“听说月亮只是藏在了天空背后,那美丽的光芒一直都在我们头顶,只是我们没办法看到而已。”

“傻瓜,”她说,“只有一无所有的可怜鬼才会整天想这些事。”

“你不也是个穷光蛋吗!”我生了气。

她笑了起来。

“那我们就去拥有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吧!”

一起去寻找你所说的月光吧!

她对我说道,“你不想看看这座讨厌的黑暗城市里是否还有光芒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能转开我的视线。

“总有一天,我会爬上这座城市的顶点,你来帮我的忙吧,到那时,我们一起让所有曾经瞧不起我们的人好看。”

她对我伸出了手。

“到那时,你也会找到属于你的月光了吧。”

是因为她那和我一样的困顿与落魄,还是因为那不像我的坚定的双眼呢,我本该对她嗤之以鼻的,却莫名其妙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她灿烂地笑着,“我们就说定了。”

——属于我的小小共犯。

那场梦境后,米拉贝尔和班长他们失去了梦中所有的记忆,生活一如既往,我依旧过着上学、打工的每一天,就好像月光下发生的所有事,都消失在了梦境雾霭的那一头。

可我再没有见过怜月,她就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凭空地消失在了世界当中,只留下那枚小小的的月光石,依旧闪耀着梦中一般的月光。

推开菲利什的后门,走在夜晚十点的不夜城里,行人熙熙攘攘,灯火依旧辉煌,不知何时,耳边传来了有些熟悉的旋律。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何方,

他们对此毫不在意,

但如果我需要什么人在我身旁,

我知道你会抚慰我,并使我坚强。

平稳的日子依旧,旅途还在前方。

当新月升起,月光将引导我们到星海的彼方。”

我终于想起这首歌的名字。

是月光。

我停下脚步,倚在墙边。马路上往来的车灯缭乱,对面广场上的屏幕亮着荧光。我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石头,那枚她用生命拼凑起的月光石。

如果它真的有着传说中的月光,如果它真的能为我们实现一切愿望,那么,那一定不会是我们最后的道别,那位总是梦想着的女孩一定也能再次看到她祈愿的月光吧!

我想要如此相信。

但是,月光石依旧沉默着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辉,只有驶过的汽车留下了一道道现实的色彩。

我不禁苦笑起来,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或许,这一切都不过是一枕黄粱,那座城市里的事,连同她一起,都只是月光下的幻影,奥罗拉中的一场梦幻罢了。

梦境终会醒来,生活还将继续,我们终究还会在这座城市里孤独地过活。

我收起月光石,向着往日的地铁站迈开脚步。

喂,笨蛋。

忽然间,我似乎听到什么人的声音。

“喂,笨蛋,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我慢慢回过头。

她带着一顶鸭舌帽,长长的头发绑成马尾,她戴着眼镜,穿了一身休闲服装,就好像哪个便装的明星一般。

看到我,她笑着挥一挥手。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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