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诘草之梦
在那之后,投靠了忧郁男生的我们不知不觉间便在社团大楼度过了几天的时光,虽然我身上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但活动基本上不再有什么问题。这些天的生活过得意外得平静,没有怪兽,也没有特别的事,我们只是待在分配给我们的房间里,度过无所事事的时光。
尽管不能出门,开朗女孩还是开心地过起了合宿生活,我们一起玩过了各种桌游,转遍了社团大楼的角角落落,还认识了其他生活在这里的学生,他们都是艾蒂安大学的学生,因为怪兽的欺凌而聚在一起,在这里过上了避难一般的生活。我有隐晦地问过一些人,他们似乎并不清楚梦境的事,只是自然地觉得这里便是现实。
那天依旧是个平和的日子,我们吃过午餐,便一如既往待在了房间,米拉贝尔有些想念起她的吉他,便对我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音乐家的故事,班长和开朗女孩也在一旁聊起了天,或许是血糖在作祟,在几个人的谈话声中,我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大概是姿势的问题,我的身体上一阵疲惫,屋内也只剩下一片黑暗,我听到大厅里传来了欢快的喧嚣,像是节日时特有的热闹氛围。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门口,推开房门时,迎面所见是一片光的海洋。
那是星星点点的烛火,像是河间的水灯,在宁静中流淌出一抹抹温暖的亮色。生活在这栋楼里的人们端起了蜡烛,微微的光芒下掩映着平和的笑颜,平日冷清的大厅里雀跃着欢快的交谈声,幻想般的美好,一瞬间让人忘了身处黯淡的噩梦。
“你终于醒啦,”和善男生从一旁的楼梯间走了上来,手中同样端着一盘蜡烛,“我本来还说去叫你的。”
“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活动吗?”
“拓提议说要办个烛光晚会呀,平时大家只是躲在自己的圈子里,根本不会和不认识的人接触,正好也可以趁这个机会互相认识一下。”
“当然啦,不愿意的话也无所谓,毕竟拓自己也窝在屋子里,照顾妹妹和那个女生。”
他眯着眼望着一楼的一个房间,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是同情还是欣慰。
“说起来,你和那几个女生关系很好呢。真羡慕你,我在大学连朋友都没几个,更别提女生了。”
“我们只是同个社团啦!”
“是嘛,”他一脸坏笑,用眼神示意着大厅的某个方向,“那个短发女生也是吗?”
在那里,班长和开朗女孩正和几个卢弥尔女生聊着天,米拉贝尔则是坐在稍远的一旁,她似乎没在听着对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边,当我们对上视线时,她微微撇开脸点了点头。
“她应该只是想给自己的吉他找个传人啦。”
应该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伤口刚好一些耶,对病患温柔一些啦,真是的。
“哟!”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忧郁男生走到了我们身旁,他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哇,座敷童子出门了。”和善男生调侃道,“那你们聊吧,我就一个人去寻找邂逅了。”
和善男生挥了挥手走下了楼,我和忧郁男生站在一起,望着楼下星星点点的烛火,我看着开朗女孩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班长也时不时地附和两句,接着她们几个女生一起看向我,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哇,这群家伙,肯定是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你和那些奥罗拉女生关系很好呢。”忧郁男生突然说道,烛光照亮着的侧脸上是一副复杂的表情,“这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奇迹的偶然,每个能接受自己的朋友都是生命的馈赠,你要珍惜你们的关系。”
“你不是和那个奥罗拉女生关系也很不错吗?”
“你说由亚吗?”他说道,“对了,之前见塞尔的时候遇到的人就是你们吧。”
“他说他和那个女生曾经是同学,来读大学的时候还受到了她父母的嘱托。”
“是吗?”反倒是他一副惊讶的样子。
“你没听说吗?”
“由亚很少说自己的事。”他垂下了头,面容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从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就是那样。你们也去过这附近的人工湖吧,那时我和雅只是不想回宿舍,便在校园里四处游荡着,我们到了湖边,却见到由亚孤身一人蜷缩在黑暗里。我们就是在那时认识的由亚。”
“她在那时就能见到怪兽了吗?”
我小心地试探着,但他却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是想说这是场梦吗?”
我的心头一惊,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这里对你们或许只是一场梦境,但却是我们的现实。”
“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
和忧郁男生聊过后,我在楼下拿到了属于我的蜡烛,正在寻觅晚餐的时候,却被开朗女孩逮个正着,她一只手里拿着分享的食品,另一只手拉着我回到了那个小小的房间。
我们四个人坐在房间里,把蜡烛放在了桌上,桌面上的烛火幽幽地摇曳着,在每个人的面庞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倒映在墙上的影子像是水面的波纹,或许是恰到好处的光亮,将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种静谧的美好当中。
开朗女孩咬了口分享的面包,“这个面包不太好吃哎。”她撅着嘴抱怨道。
“不是刚吃过晚餐吗?你吃太多啦。”班长说道。
也许是节日的独特氛围,开朗女孩露出了天真的样子,班长的脸上带着湖水般的温柔与静谧,连米拉贝尔也开心地微笑起来。我们望着彼此的脸庞,烛火在我们的心中投下一道温暖的光芒。
“你们有想过未来的事吗?”开朗女孩趴在桌子上看着我们,“比方说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做什么。”
“安雅呢?你有考虑过吗?”班长问道。
“我——”开朗女孩的脸颊上泛起了微微的红色,她羞赧地笑了起来,“或许是新娘子吧,家庭主妇什么的。”
“咦?”我不禁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咦什么啦!”开朗女孩少有地发起脾气来,“你有什么意见吗!”
“不、不……”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她竟然想当新娘子耶,我实在无法想象出开朗活泼的她当家庭主妇的样子。
“那菲尔同学呢?”她鼓着脸问道,“菲尔同学未来想做什么?”
说实话,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未来的事,也没有想过之后自己会去做些什么。班长说不定会当个事业女强人,我看向一旁的米拉贝尔,“米拉贝尔以后果然要当吉他手吗?”
米拉贝尔像是有些为难,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唉,也是啦。
“十年太久啦,我哪会知道那么未来的事情。”
“那三年后呢?”开朗女孩问道,“大家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应该会读大学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专业。”班长说道,语气却不怎么肯定。
“那我们一起来这里读大学吧。”开朗女孩对我们提议道。
窗外吹来一阵春风,她柔软的发丝也随之舞动,在她的眼眸中,微弱的烛影泛起一道明丽的涟漪。
“到那时,我们再一起组个社团,我们会像这样有个小小的房间,也会一起上课,一起走过校园的每处角落,一起在这里玩耍。”她托着脸颊,像是梦想着未来的小女孩。
“我应该没问题——”班长接过话题,眼神却瞥向我这边,“但菲尔的成绩应该考不上艾蒂安吧。”
“用你管啦。”
我嘴硬逞强道,但我的成绩确实都在及格线上下,而且我也从来没考虑过上大学的事,我本以为开朗女孩会跟着笑话我,结果她却笃定地说道。
“菲尔同学会考上艾蒂安大学的呀。”
怎么可能啦,我本想这么说,但看着开朗女孩真挚的眼神,却始终说不出口。我看向一旁的米拉贝尔,却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米拉贝尔会来这里上大学吗?”
“菲尔呢?”
干嘛推给我啦,没办法,我只好说道。
“如果我能考上的话。”
开朗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抓起我们的手,将我们的手掌叠在一起。
“那就这么说好了。”她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作好朋友呀。”
宴会过后,喧嚣与畅想在春夜中沉寂,微凉的晚风吹散了残留的热意。不知为何,我却始终难以入睡,辗转反侧之际,却听到了什么人起身的声音。
睁开双眼时,我看到班长出了门,我跟着她来到了房间自带的阳台。她正趴在栏杆上,落寞的眼神眺望向远方。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露出了有些失落的微笑。“这里是梦境呢,明明所有的感触都那么真实。”
“等梦境结束,我们就会忘记这一切吧?”
无论是辛酸的、痛苦的事,还是那些美好的开心的回忆,都会被我们遗落在记忆的那一头。
越过栏杆,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人工湖,在白色的路灯灯光下,寂静的水面闪烁着层层鳞光。再远处是一栋栋拥挤的教学楼和宿舍,虽然看不到,但在教学楼的那一边一定还有艾蒂安高中的校园吧。
虽然在这里的时间没有多久,这幅光景却变得有些熟悉。
“对不起。”她忽然说道。
咦?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终于发现她只有对我特别凶啦。
“笨蛋。”她少见地没有生气,“是说教室里的事呀。”
“吉克他们对你做的事,我应该早些发现的。”
对不起,她说着。
我看着她,感觉有热切的什么涌上心头。
“你是想说你之前都没有发现吗?”我向她问道。
她皱了皱眉头,“为什么你要质问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
“别扯了。”是因为最近和她变得熟悉了吗,我莫名得有些激动,“教室里的奥罗拉人们总是在说坏话,你还不是装作没有看见,还是你想说你不知道?而且就算跟你说了又会怎么样,难道我就不再是卢弥尔人了吗?”
她用力咬着嘴唇,生气地瞪着我,“我讨厌你这样。”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她又一次重复道,“为什么你总是要怪罪到你的身份上呢?”
“是有人在说你的坏话,但所有人都会说坏话呀!我们平时也会说老师同学的坏话,我们现在也会讲吉克的坏话,这和你是不是卢弥尔人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事,也没办法理解你的想法,这座城市里大概也确实有不少因为你是卢弥尔人就敌视你的混蛋,”她说,“但也有许多人不是这样吧,米拉贝尔和安雅不是对你很好吗?”
“你还记得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吗,那时候刚开学,我们还是同桌,我被选为班长,在班里还不认识什么人,我鼓起勇气向你搭了话,但你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叫了你好几次,你却只是扭头看向了窗外。”她瞪着我说道。
“你总是那样,对所有人都摆着一张臭脸,就算别人找你说话你也只会充耳不闻,就好像所有人都亏欠你什么一样。”
“我们不是依照自己的意愿出身在这座城市,你也不是自愿成为的卢弥尔人。大家都只是普通人,因为缘分与巧合成为了同学,也想和彼此搞好关系。为什么我们仅仅是因为出生在奥罗拉就要被你仇视呢?”
“如果你希望不被别人歧视,你又为什么要歧视别人呢?”
她激动地说着,眼睛也变得有些湿润,她擦了擦眼角,撇过脸不再看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这副样子,我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她的想法。
或许,就像她说的那样,我们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好好聊过而已。
我感觉我们沉默了好久,就只有春夜的沉寂在我们耳边嗡嗡作响,等到嘈杂的心跳声渐渐平息时,我终于能够向她开口。
对不起,我小声说道。
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温柔地笑了笑。
“嗯,我原谅你了。”
她伸出了手,我们握了握手。
“我会帮你的,我们都会帮你的。多相信我们一点吧。”
她说着,却忽然垂下眼睛,笑容里也蒙上了一层落寞。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们也会忘记这一切吧。”她说。
然后,你又会变成那个整天臭着脸的菲尔。
或许是因为寒冷,她抽了抽鼻子,她低着头,让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摇了摇头,对她说道。
“我会记着的。”
“你怎么知道?”她抬起头向我问道。
“我当然知道呀。我会记着的。”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你忘了的话,到那时,我还会和你道歉的。”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有些惊讶。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伸出小指,我们拉钩许下约定,当我们放开手时,一阵晚风忽然吹散了她长长的头发,就好像绽开的羽翼,她压着头发,双眼的碧蓝中多了些开心的颜色,不经意间,一抹粉红却落在了她的鼻尖,那是一枚樱花的花瓣。
她取下花瓣,望向落樱来时的方向。
“你看。”
她指向天台的另一边,露出了显得有些淘气的笑容。
“已经是樱花的季节了。”
那天,我们几个人一如既往地待在了房间里,就算为了合宿准备了再多的娱乐,我们的兴致也在几天的狂欢后基本上消磨殆尽,我们一个个趴在桌子上,在无聊与闲暇中玩起了手机。
“我们这样真的好吗?”开朗女孩忽然坐起了身子问道,“这么长时间就待在这个梦境里。”
“你们有想过会长说的那些事吗,关于梦境主人的事。”她接着问道,“你们觉得会是谁?”
“不是那个叫拓的人吗?”班长有些迟疑地回答道,“又或许是塞尔学长也说不定。”
你怎么想,班长向我问道。
回想起来,这个梦境似乎是围绕塞尔和拓两人展开的,我们听到的那些具体的故事大多也是关于他们身边的人,这么想来的话,这个梦境的梦主应该也会出自他们身边。但我们真的能以此作出判断吗,如果过去我们作出不一样的选择,如果我们在梦境中与其他的什么人建立联系,我们是否又会听到别人的故事?
说到底,除了梦主以外,这个梦境里的人都是被卷入梦境的现实中的访客吗?如果他们中的某些只是梦境的造物,这个故事里的NPC,那么他们和我们的区别又在哪里呢,他们会有属于自己的过去与人生吗?
我的思绪仿佛陷入泥沼,在滞涩与混沌中越陷越深,这时,米拉贝尔却冷静地说道,“如果知道了谁是梦主你们打算怎么做,要杀了他吗,就像会长说的那样。”
“可是……”开朗女孩显得有些难以启齿,“按照会长的说法,杀掉的人就会真的死去吧?”
就像上次聊起这个话题一样,房间里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
“真是讨厌……”班长叹了口气,“难道没有不用杀人的方法吗?”
或许是因为待在楼里太久,心情也有些憋闷,本想找忧郁男生商量出去透个气,米拉贝尔却自告奋勇地跟了过来。最后找到忧郁男生是在留作出入口的那个小屋,他刚和墨镜男安排完什么。
我和他说明了来意后,墨镜男却指着我们说道,“那叫他们跟我一起去吧。”
忧郁男生点了点头,我的散步计划便突然泡汤,本打算到湖边吟赏风物的我莫名其妙成为了墨镜男的临时跟班,他似乎是要去医院采买些绷带之类的物资,我们便走在了那个通往校医院的偏僻小路上。虽然距离上次出行已有一段时间,校园里的风景却一如既往,遇到的学生依旧混杂着怪物的身影,他们有的会对我们投以带有敌意的视线,不过或许是因为眼镜男独特的危险气质,一路上没有人向我们挑事。
正当我在意着沉默着的米拉贝尔时,墨镜男却突然开了口,“之前烛光晚会的时候你问拓什么,这里是不是梦境吗?”
我吓了一跳,他怎么会知道,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觉得这是梦吗?”
他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只是接着问道,“你觉得艾蒂安大学怎么样?”
他说,“虽然现在所有事情都显得一团糟,不过平常的艾蒂安可是很无聊的,等你上大学就知道了,所谓的生活就只是喝酒和做爱,每个人都会随便地找些什么人,用酒精与性激素自我麻痹,以发泄自己多余的精力,不然的话这几年的时光只会显得难熬。”
“但你在大楼里的时候不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黑色的墨镜遮挡住了他的双眼,我也很难从他的面容中读出他的想法,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才缓缓说道,“所以才会像个酸腐的老头子一样说教呀。”
或许这只是多管闲事,我却觉得有一阵冲动,也可能是隐约的预感,促使我对他说道,“不管这是不是梦境,你都要小心——”
“好久不见。”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到了校医院门口,阳光男生就站在大门前,身旁跟着一头怪兽,他瞥了我一眼,讽刺地说道。
“你跑他们那边了?我也从派因那儿听说你们的事了。”他笑了笑,“你们运气不错,被你们伤害的学生也只是些轻伤,要是闹出人命的话,学校也不可能像这样放任你们胡作非为。”
“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只是正当防卫而已。”墨镜男说道。
“正当防卫……”阳光男生攥紧了拳头,绷紧的肌肉像是在强压着自己的怒火,“你们这群混蛋暴徒也有脸说自己正当防卫?”
墨镜男没再搭理他,只是径直从他身旁经过,阳光男生抓住了墨迹男的胳膊,却被墨镜男一把拍开。
“差不多该回归校园了吧,”阳光男生作了个深呼吸,缓缓对他说道,“难道你们打算在那栋楼据守一辈子?”
墨镜男没有搭理他,阳光男生皱了皱眉头,“那至少放了由亚吧。”
墨镜男嗤笑一声,“你对那女生有什么想法大可以找她去说,在背后指责我和拓又有什么意义,那女生可是自己选择跟着拓的。”
“难道不是你们非要纠缠她吗?”
“纠缠她的不是你吗,差不多该放弃你那廉价的正义感和无聊的控制欲了吧?”
“要是你们是什么正经学生那自然随她怎么做。但她要是跟着一群翘课、斗殴的流氓一起厮混的话,我总不想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走向自我毁灭。”
他瞪着墨镜男,却又叹了口气,“算了。”他说,“如果硬要这样的话,我也有我的做法。”
他挥了挥手,便带着怪物离开了那里。
等我们回到社团大楼后,墨镜男和忧郁男生说了发生的事,忧郁男生便一个人去了什么地方,大概是有想思考的事吧。我们也没什么其他要做的事,正想回到房间的时候,却在大厅里看到了那个一直跟着忧郁男生的卢弥尔女生,记得是他的妹妹。
“等等!”我拦在她面前,“能聊一聊吗?”
她狐疑地看着我,有些戒备地拉开了距离,她打量着我,“你是谁?”她问道。
“是这栋楼里的人啦!”
真是的,我们应该有碰过几次面才对。
她依旧怀疑地看着我,直到看到我身后的米拉贝尔后才打消了戒心,她对着米拉贝尔挥了挥手,“你们有什么事?”
“我想问由亚的事。”我开门见山地说道。
“叫由亚学姐啦,没礼貌的高中生。”
她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她们的房间,便带着我们来到了稍远的位置。
“由亚怎么了?”她问道。
“塞尔,就是那个足球社的男生,似乎一直想让由亚回去上课,”我含糊地说道,“就是想说由亚是怎么想的。”
她沉默着,不快地踢着腿,“难道他无理取闹由亚就一定要听他的吗?”
“那你们打算一直在这里吗?”
她垂下了头,背着手靠在了墙上。
“那我们还能去哪儿呢?”她无奈地苦笑着。
“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眼中的世界,他也只能看到自己想象中的由亚吧,哪怕由亚从来都不是他梦想的那样。”
她仰起头,昏暗的烛光只在天花板上留下几道模糊的影子,视线的前方不知是无光的现实还是遥远的过往。
“我们最初遇到由亚是在人工湖边,那是在一个深夜,由亚一个人蜷缩在长椅上,就好像找不到家的小孩子。我本来没打算做些什么的,毕竟我们那时也没有余裕去顾及他人,哥哥却坐了下来,就在她的身边。我们坐在一起,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由亚却流起了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跟着哭了出来。我们就这么过了一夜,自那以后,我们便开始一起行动。”
“她大概是在宿舍里没什么容身之处吧,所以才不想回去。”
“由亚平时话很少,也很认生,只有在哥哥面前才露出活泼爱笑的一面。由亚不喜欢出门,但总是会缠着哥哥聊起各式各样的话题,最近看过的有趣的小说,喜欢的电影,每当这种时候,由亚的脸上总会有着安稳的笑颜。”
“对于她来说,或许只有这样的生活才是她的慰藉。”
“我知道什么是正常的生活,也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但难道即便忍受痛苦,即便遍体鳞伤,我们也要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像别人一样过活吗?”
说完之后,她长叹了口气,像是在后悔自己说了这些话,午后的大厅里总是会有出来散步的人,不远处能听到他们的说笑声,我望着地板上瓷砖的花纹,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回复。
“拓——拓他是怎么想的。”最后,我这么问道。
“还会怎么想呢。”她说。
“哥哥就是哥哥呀,他只是奉陪我的任性罢了。”她微笑着,像是在自嘲,又带着一丝怀念,仿佛抚摸着属于自己的宝藏,“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感冒在家,父母因为工作走不开,我和他抱怨说想要人陪,哥哥便翘掉了学校陪了我一整天,事后还被老师骂了一顿。考大学的时候也是,哥哥应该能考上更好的大学的,他说是因为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发挥得不好,但我总觉得他是在顾虑我,因为我曾和他说过我害怕上大学后一个人。”
“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自私又任性,他总会为这样的我操心,但我却没办法为温柔的他做什么事,成为他的归宿。”
她站起身,像是表示对话结束一般说道,“如果你们想走的话可以告诉哥哥,他不会强迫你们的。”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属于他们的小屋,路过桌前,她拿起一盘蜡烛,昏暗的大厅里灯光黯淡,微弱的烛光却在地上留下一道落寞的身影。
当天夜里,我不知怎的总是难以入睡,每当闭上双眼,眼前总是会出现一团模糊的光团,那既像是微弱的烛火,又像是曾经所见的月光,我取出口袋中的月光石,一边端详着那不可思议的荧光,一边回想着所有的事,却在视线的余光中瞥到了班长的身影,她一个人蹲在阳台的栏杆边,从缝隙里窥探着楼下的风景。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阳台,“你在干什么呀。”我傻眼地向她问道。
嘘——她伸出食指示意着,叫我到她旁边,我学着她蹲了下来,她指着不远处的树林小声说道,“我有点睡不着,就想着出来透透风,然后就看到了他们。”
那边有一处草坪,柔软的翠绿边是锦簇的早春时花,中间有一颗盛开的樱花树,拓和两个女生就站在淡粉色的花影当中,一向内向的由亚在花丛中雀跃欢笑着,就像是个普通的女孩一般。
她在树上摘下几瓣樱花,戴在了拓的头上,看着拓的样子天真地笑了出来。
“随便摘花可是会被学校罚款的。”
“反正开了这么多,没有人会介意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话,是有些孩子气的声音。
她拍了拍粗壮的树干,稚气地说道,“她也不会在意的。”
就在这时,一阵晚风吹落了拓头上的樱花,啊,她似乎发出一声轻呼,表情也变得失落。
她又从树上摘下两瓣,一瓣送给了在一边微笑着的妹妹,她拿着另一瓣对拓说道,“我想做成压花送给你。”
“你送给我的压花已经可以办花展了。”拓笑着说道。
由亚没有在意,只是继续说着,“樱花的话大概需要一个星期,等到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我就可以送给你了。”
他们在樱花树下坐了下来,互相依偎着欢谈起来,我转头看向班长,她的眼神里流淌着柔软的光芒,像是看着温暖的烛火一般。
“你知道吗?由亚学姐其实小他们一级。”
忽然,她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说道。
“是吗,我还以为雅是最小的。”
“我听说他们其实是双胞胎。”
“我们……”她说着,又摇了摇头,“回去休息吧。”她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临走前,我回头望向草坪里的他们,就算是在这无光的夜晚里,校园的一隅也依然有着属于他们的栖身之地,即便失常,即便得不到认可,或许也只有这样的生活能成为他们的归宿。
到了第二天下午,和善男生找到我们,他说他要去超市采购物资,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反正也没有什么事做,我便同意了他的请求。我们要去的超市位于校园东边的地下商场,在路上,和善男生自豪地说着,“烛光会的各种杂物都是由我一手操办的,不管是采买、医疗还是卫生管理什么的,我可是烛光会的总务主任。”
说完后,他瞥了眼跟在我们身后的米拉贝尔,一脸坏笑地和我说起了悄悄话。
“听说你要出门那女孩儿立刻就跟来了,她肯定是对你有意思。”
你说什么啦,她就在身后耶!我偷偷看了眼米拉贝尔,她正微微垂着头,右手捻着额前的刘海,衣袖后是微微泛着红色的脸颊。
“要是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和善男生突然感慨道,“你不觉得吗?”
我回过头,他却只是望着不远处的路灯,眼睛里的光芒显得有些遥远。
“虽然社团大楼里暖气不太好,晚上睡觉也只能躺在坚硬的会议桌上,但却是这里唯一能让人安心的地方。自从来到这个学校,我一直和室友相处得不太好,前段日子还吵了架,想说换个宿舍,又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和那时的日子相比,现在实在是好太多了。”
他说,“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一来到超市,总务主任便轻车熟路地找起了清单上的物品,我则是在一旁的饮料区逛了起来,反正这里也是梦境,就算破费买些平时喝不起的私人小嗜好也无伤大雅,正当我看着花花绿绿的包装犹豫时,一直显得心事重重的米拉贝尔突然向我搭话。
“菲尔……”她欲言又止,却最终下定了决心,“菲尔觉得谁会是梦主呢?”她问道。
“怎么了?”
“如果菲尔不愿意的话,我可以替你动手的,只要是为了你——”
“别这样,”我摇了摇头,“别这样。”
她不甘地看着我,闹别扭似的沉默起来。或许是在这个梦境待了太久,她也厌倦了这个压抑又疯狂的世界了吧,我为她买了瓶奶茶,希望饮料里的糖分能让她的心情变好一点。
回去的路上,和善男生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楼里的生活:在楼里交到了大学里的第一个朋友;自己有个在意的女生,却始终没好意思搭话;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春天的校园花朵会开得那么鲜艳……虽然对这栋老旧的大楼满是抱怨,他却一直一副开心的样子。
但等我们回到社团大楼时,率先听到的却是一阵熟悉的声音。
“你们的逃避生活已经结束了。”
社团大楼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大厅里,塞尔就站在人群的对面,他的身边依旧跟着几个怪物和人类,他继续宣告道。
“学校已经发布了正式决定,你们的辅导员有联系你们吧,如果你们现在离开社团大楼,回归正常生活的话,学校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旷掉的课当然需要你们自己和教师沟通,但不会有什么别的惩罚。”
“混蛋……”和善男生咬牙切齿地嘟囔着,目光死死瞪着塞尔身旁的一个女性。
和善男生丢下手里的购物袋,跑到了拓的身边,“为什么要放任他在这里胡言乱语,把他赶出去吧!”他对拓说道。
拓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视线依旧看向那一边的塞尔。
“学校明天会采取必要措施清场,明天还留在这里的学生会遭到退学处分。”
“你们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和善男生咂了下嘴,“我们要留在这里!”他对着塞尔高声喊道。
塞尔身旁的女人忽然看向他,“汉斯,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走了过来,拽住了和善男生的手,却被他甩了开来,她威严地盯着和善男生,“你不考虑自己的学业,就在这里和这群流氓一起鬼混?”
“他们才不是流氓,我们是同伴!”和善男生反驳道。
女人不屑地冷笑一声,“回宿舍去,别给别人添麻烦。”她对着和善男生命令道,“你们的荒唐生活结束了。”
“我才不回宿舍,这里才是我的容身之处。”
“别胡闹了。整个学校的学生都住在宿舍,就你们觉得自己特殊,就你们矫情?”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不管你在宿舍遇到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忍忍就过去了,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和善男生愤恨地看着她,还有混杂在人群中的怪物。
“人只会和人生活在一起。”他说道,“快滚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是么。”她冷笑起来,“但你也听到塞尔的话了,你如果留在这里,受到处分的是你自己和你所谓的同伴。”
和善男生不甘地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忽然,他回过头看向塞尔。
“都是你的错。”他这么说道。
那一瞬间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他冲向塞尔,死死抓住了塞尔的衣领,他大声叫骂着,一旁的学生们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用力甩开了别人的手,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匕首,刀刃没过胸口,一个怪物倒在地上,有人惨叫起来,他挥舞着匕首,一边流着泪大笑起来,却被几个人从身后制服,他用力挣扎着,不知道什么人捡起了匕首,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也缓缓倒向地面。
鲜血染红了大厅的白色瓷砖,在一片骚动中是拓指挥着人群的冷静声音,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在我们耳边响个不停。
当天夜里,大厅里点燃了无数的蜡烛,明明是司空见惯的幽幽烛火,唯有在此时却像是献予逝者的小小吊唁。
大厅里的血迹当下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整洁的地板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会承担起责任,你们回去吧。
拓对着大厅里的学生这么说过后,便被人带走了。那时大多数人都只是漠然地看着拓的背影,或许是还没有跟上事态的发展,又或是在内心的某处早就隐隐知道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吧。
到现在,大多数学生已经离开了这栋社团大楼,没有了喧嚣的楼里显得格外空旷,我们几个仍旧待在房间里,虽然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整理,也没什么心情玩起游戏,我们只是在一片黑暗与沉默中望着彼此阴沉的脸庞。
“我们回活动室吧,毕竟我们也是来郊游的。”开朗女孩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强作开朗地说道。
“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下梦境的事了?”班长低着头小声说道,“我有点担心现实里的事。”
“我感觉这个梦境也快结束了,就算等着我们也能回到现实。”米拉贝尔看着我,像是闹别扭地说道,“不然我们也可以杀掉梦主,如果菲尔愿意的话。”
“或者我们也可以有别的选择。”
我和她们说了之前会长告诉我的事,帮助幻灵实现梦想,让梦境结束的事。
米拉贝尔直直盯着我,眼神里隐隐带着责备。
“我们——”班长小声说道,“我们去帮他们吧?至少我们还能为他们做一些事。”
“你打算做什么?”米拉贝尔问道。
“如果梦主是那个学长的话,那他的梦想或许是和妹妹还有由亚学姐一起活下去吧。”班长的语气不太肯定。
“但如果梦主是那个叫塞尔的人的话,我们就要帮他带回由亚了。”米拉贝尔反驳道。
班长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结果到最后我们也没能得出什么答案,只是决定休息一阵子后便动身。到了深夜,我有些口渴,便一个人到了大厅。一楼里摆放的蜡烛早已熄灭,大楼里只剩下一片沉寂。我走向入口处的自动贩卖机,在屏幕的白色亮光下,我回忆起至今发生的事,这个梦境的故事。
按照会长的话,梦境的诞生是基于强烈的心愿。在这个梦境当中,我们遇到的人里看起来心怀遗憾或祈愿的也只有塞尔和拓这边的人了。如果是塞尔的话,他的心愿会是带走由亚,让由亚过上他心目中的正常校园生活吗?但如果塞尔真的是梦主的话,他的梦境里应该不会有什么怪物吧,至少,他应该不曾许愿一个会让由亚更加疏离校园的世界。
那么,会是拓吗。如果梦境里遍布的怪物是他眼中世界的反映,那么为什么只有少数人能看到怪物呢。而且即使为数不多,他依然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小团体,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安稳时光,但梦境却没有结束。
我的思绪像是陷入雾中一般,梦境的结局依旧渺茫。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回过身,米拉贝尔停在了我身前,虽然仍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她似乎还在生着闷气。
“怎么了?”我问道。
“为什么你总想要帮那些幻灵实现梦想?”她不开心地指责我道。
“我也没有吧……”我喝了口买到的矿泉水,“那你为什么不想这样?”
“因为我担心你,你陷在梦境中太深了,总有一天,你会为此受伤的。”她的语气难得得激动,“明明只要杀掉梦主就好了,反正梦境醒来所有人都会忘记,没有人会怀疑我们。”
我放下矿泉水,走到她身前,她依旧率直地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我顺应着心中的想法,拉扯起她的脸颊,她柔软的脸蛋在我的手里随意变换着形状。
“为我弹首吉他吧。”我对她说道。
“我是认真的——我只是不想让你遇到任何危险。”她的脸颊被我揪得扁扁的,声音也有些滑稽。
“可是我更喜欢你在学校弹起吉他的样子。”
她似乎一下子泄了气,氛围也不再显得冷冽锐利。她看着我,叹了口气,“可是我没有带着吉他。”她说。
“那就先回去休息吧。”
时间已经是深夜,差不多也该睡觉了,我打着呵欠对她说道。
她却低下了头,右手轻轻揪着我的衣角,“我只是想保护你。”她小声抱怨道。
黑暗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她的眼神里却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每当看着她这副样子时,我的心中总是会有种莫名的感觉,那既像是一丝细微的错位感,又类似于看到一瞬间的火花时的惋惜,我不禁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听到身旁的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米拉贝尔迅速拦在我身前。
“谁?”她干脆地问道。
“抱歉,没打算打扰你们的。”拓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浮现,他向我们挥了挥手。
“你没事吗?”我以为他会被关上一段时间的。
“我偷偷溜出来了。”他笑了笑,对我们说道,“我们出去聊聊吧。”
曾经堵在社团大楼入口处的路障已经荡然一空,我们坐在门前的长椅上,拓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驼着背,仰着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了与现实的奥罗拉别无二致的景色,那永远黑暗着的天空。
他伸出手,在空中缓缓描出一个三角,“你听说过春季大三角吗?”他问道。
“听说在遥远的过去,天空还不是现在这副样子,那时会有璀璨的星月,世界也不是永远的黑夜。”他缓缓说着,一边在空中描绘起各式各样的轮廓,语气中带着孩子一般的激动。
“即便是像这样的夜晚,也会有月光予旅人以指引,在那温柔的光芒下,人们也不会因为茫然的黑暗而迷失方向吧。”
说完后,他看向我们,带着平和的微笑,他向我们问道,“你知道我们和怪物的区别是什么吗?”
“如果有一个人,她一直遵循着自我的声音,直率地活在这个世界。但是,其他人却和她不一样,每当一些随处可见的事发生在她身边时,她都会为之受伤。她没有坚强到能够对此视而不见,也没有精明到能够改变自己而迎合他人,便只能暗自忍受着痛苦过活。”
“有一天,她想要与别人划开界限,她想要逃离令人痛苦的一切,只去追寻一个能够安心的归宿,人们却觉得她是个不合群的怪胎,是自私而软弱的懦夫。”
他缓缓说道。
“这并非什么人的傲慢或谬误,这只是因为她是上帝的弃民,诞生在了不属于她的世界。”
“你说的是……”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大楼入口的方向,在那里,由亚不知何时等候在了门前。
“我们要一起逃走了。”他说,“逃离这所学校,这座城市。”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交给了我,“你能帮我转交给雅吗?”他问道。
“你要丢下你的妹妹吗?”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从小时候起,雅就不太会和人交往,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父母也不怎么疼爱她。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对偶尔会照顾她的我产生了亲近感。就算升到中学,来到异乡,读了大学,她也没什么改变。她可能是觉得自己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在这个世界上,父母会渐行渐远,同学会分道扬镳,恋人有时也会相互背叛,但总会有些人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有时你觉得你们的关系会持续到永远,但有一天,你忽然发现,或许道别才是更好的选择。”
“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是时候该说再见了。”他低着头,眼神里流露着落寞,“她一个人会没事的。”
“就是这样。”他看向我们,“你能帮这个忙吗?”
我只是默默接过信封,“谢谢。”他站起了身,缓缓走向了站在那边的由亚,却又回过头,对我说道,“说起来,明明当了一段时间的舍友,我们却没说过太多话。”
“是呀。”
“我们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面了。”他说道,向我们挥了挥手。
“希望不论何时,都会有烛火为你照亮黑暗。”
这么说完后,他来到由亚面前,由亚似乎说了声对不起,拓摇了摇头。他们默默地走在一起,一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我们视野的另一头。
到了第二天,收拾好行李的我们来到了拓他们的房间,屋内却已经没有了人的气息,只留下门窗上几张寥落的贴纸。我们只好离开了这栋陪伴了我们一段时间的社团大楼。临别前,我回过头,一度热闹的大楼变得空空荡荡,有些掉色的外墙如今只显得老旧,大大小小的房间里没有了灯光,街上的路灯为矗立在黑夜中的建筑蒙上了一层落寞的色彩。
我们是在校园的街道上遇见的雅,一个比她大不多的女性正拽着她的胳膊,看起来像是辅导员,身边还跟着两个学生,雅正激烈挣扎着,“我得去找他!不然的话,不然的话……”她哭着喊道。
辅导员对着雅凶狠地说道,“不想让你的废物哥哥连累你的话就老实点。”
雅一瞬间挣脱开她的手臂,给了辅导员一巴掌。
“你这样的人渣有什么资格侮辱哥哥!”雅激动地喊道。
辅导员捂着脸颊,面孔变得狰狞,她抓起雅的头发,在雅的脸上还了一耳光。
“我为什么会摊上这种没有脑子的疯子。”她抱怨道。
我们走到她们身前,本想劝解两句,辅导员却只是凶恶地瞥了我们一眼,“我没工夫应付高中生,不想看我发火的话就老老实实回自己学校。”说完便不再搭理我们。她拖着雅一路走进一栋大楼,我们也只好跟了进去。
她把雅拉进一个房间,关上门后,她对着门里说道,“我马上回来找你,如果回来时你人不在的话就别再出现在这个学校了。”
她叫一个学生守在门前,看到我们时,她厌烦地说了句,“少管闲事。”接着便急匆匆走开了。
门上随即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放我出去,我要去找哥哥!”雅在屋里大喊道。
真是粗暴,门前的学生长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找他交涉了起来,看他能不能放我们进去。
“我们只是有个东西要给她,也可以帮你劝劝她呀,毕竟我们也不想看她退学。”我说道。
他干脆地点了头,帮我们开了门。
门开后,眼睛通红的雅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显得有些惊讶,却迅速反应了过来,她正想穿过我们,我连忙拦住了她。
“这是拓让我转交给你的。”我拿出那个信封,递给了她。
她只是久久地、久久地看着那个信封,终于伸出颤巍巍的手接了过去,她抚摸着封口,两道眼泪滑过了她的脸颊。“哥哥,为什么……”她喃喃道。
她看向我,“我要去找他,别拦着我。”
“拓已经——”我有些犹豫,却还是告诉了她,“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和由亚一起走了。”
她摇了摇头,“不会的,你不了解哥哥。”她执着地说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我回想起昨晚见到的拓,他落寞的神情,与我们说过的话。
我不知道拓是否真的还留在这个学校,但拓应该不希望她去找自己,也不希望她因为自己受累吧。
“他肯定是想让你安稳地活着。”我对她说道。
她激烈地摇着头,小声地啜泣着,“但我才不想要这样,就算我没资格陪在他身边——”她喃喃道。
“喂,你们在干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了愤怒的吼叫声,那个辅导员正带着什么人走向这边,守在门边的学生着急地催促着我们。雅看着拦在门前的学生,然后飞快地扫了我们一眼。
“拜托了,帮我去找哥哥吧。”她恳切地拜托道。
“他现在一定在社团大楼的天台,由亚肯定也在,然后便会——”她急切地说着,脸色变得苍白,“求你们了,救救他吧。”
等我们来到那里时,拓就在天台的一角,他浑身是伤,手枪也掉在一边,几个怪物将他架了起来,塞尔则站在他的面前,“你真以为你能逃出这个学校?”他冷笑着,眼睛里却燃烧着怒火,“在你做了那些事后,你觉得你可以一走了之。”
“所以我才会回来找你。”拓平静地说道。
“那由亚呢,由亚在哪里?”塞尔审问道。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拓回答他说,“她已经到了风吹过的另一边,自由的彼岸,恶意与束缚无法触及的远方。”
“你真觉得这对她是好事?”他抓起了拓的衣领,“丢下学业,抛弃家庭与朋友,她又能逃到哪里,又能逃多久?”
“但总是好过在这里窒息而死。”拓笑了笑。
塞尔举起了拳头,“等等!”我对他喊道,赶到了他们身旁。
“别管闲事。”他看向我们,眼里没有了曾经的冷静与阳光,“我可先说好,是他叫我们过来的。”
“就凭这种自私的败类……”他咬着牙看向拓,眼里满是憎恶,“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他受伤,又有多少人的人生被他毁坏?甚至有人死在了这里!他的同伴也是,就因为他那无聊的过家家游戏,他竟然还在笑,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塞尔挥动右拳,拓啐了口血,塞尔瞪着拓,
“塞尔。”
忽然,天台入口传来了一道声音,有些稚气的声音。
塞尔回过头,拓的脸上也满是惊讶。
“由亚……”
“放开拓。”她对着塞尔说道,“拜托了,放开他。”
塞尔缓缓松开了手。
“为什么?”明明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现在的拓却像是快要哭出来一般,“我明明叫你走的。”
“我才想问你。”由亚鼓着脸责备道,“为什么要丢下我,你明明说过要在车站会和的。”
“你没必要留在这里的,你还可以逃往其他地方。”
“我从来都没想过一个人逃走。”她说,“失去羽翼的鸟儿是没有办法独自飞翔的。”
拓只是难过地看着她,她的眼角里也泛起泪水,“对不起,”她小声说道,“没有办法再送你压花了。”
说完,她跑向天台的边缘,“由亚!”塞尔追在了她的身后,“别做蠢事!”他急切地喊道。
“别过来!”由亚停在了天台的边缘,她对着塞尔喊道。
“这里不会是我的归宿,我们也终究不是生活在同样世界里的人。”
“所有人都在担心你呀,由亚,求你了,别干蠢事。”
塞尔手足无措地说着,她却只是静静摇着头。
她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空中,她缓缓抬起了头,拓也在看着她,在那瞬间,仿佛有什么跨越了距离交汇在一起,就连时间也仿佛变得缓慢。
她背靠着无垠的天空,春风卷动着她亚麻色的头发,冰冷的眼泪从脸颊边缘滑落,她却只是露出了小小的微笑,就好像找到了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芒一般。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许诺未来,春风却最终没能带来她最后的话语。
在命运的牵引下,她缓缓坠向地面,就好像失去了羽翼的小鸟,无可奈何地走向自己的结局。
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细雨,肃穆的雨声中,拓呆呆望着沉默的天空。
直到我拉着他离开那里,他都只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们逃到了那栋满是爬山虎的旧校舍,躲进了一间阶梯教室里,漆黑的屋里只有我们的呼吸声,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顾虑,没有人开口说些什么,拓也只是默默望着无言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也在疲惫中有些朦胧,就在我想要振作精神思考些事情时,却看到墨镜男出现在教室的门前,他对我挥了挥手,我和他来到了走廊,米拉贝尔也跟在了我们身后。我们最终停在了稍远处的窗边,他望向窗外,这里正对着那个小小的广场,庄严的礼堂在雨中肃穆着,昏黄的路灯下,行道树枝上的树叶在风中划出几道暗绿,飘落的花瓣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了点点锈红。
我本以为他会问起拓的事,他却只是平淡地说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如果要我在心中整理好在这个校园里发生过的所有事,这段时间还是显得太过短暂。
他笑了笑,“其实我并不讨厌这个学校,”他这么说道。
“虽然这里的每个学生都像是无可救药的混蛋,虽然待在宿舍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狱里受难,可是像这样一个人伴着雨声,望着窗外的桃花的时候,我都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学校。”
“不过,这也只是我能见到的艾蒂安吧。”
他回过身,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米拉贝尔。
“你看不到怪物吧?你只是在假装自己和别人一样。”
我回过头,惊讶地看着米拉贝尔,她却没有回答。
“拓总是会精确地瞄准某个人,他说那就是怪物,你身边的男生也是,他的目光总是会被特定的一些人吸引,而你不一样,就算是走同一条道路,你的同伴会时不时紧张,而你却总是泰然自若,就好像毫无异常一样。”
“你为什么这么想?”米拉贝尔问道。
“因为我也是这样。”他说。
“我一开始以为只要像他们生活在一起便会看到怪物,但无论过了多久,看不到的人就是看不到。然后我就开始学着观察拓他们的反应来分辨怪物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以为选择留在拓那里的都是能看到怪物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拓?”我问道,“你应该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吧。”
就像塞尔他们那样。
他的视线慢慢移向窗外,“你还记得你一开始上学的时候吗。”他缓缓开口说道,“我刚到艾蒂安大学的时候就是个笨蛋,我记得那是我在这里的第一堂课,在宿舍里和人搞不好关系的我遇到了他们兄妹俩,我当时想着都上大学了,至少得交个朋友吧,便拿出几乎是自己一个星期的伙食费请他们好好吃了一顿,结果没想到他就是个穷鬼。”
他笑了起来,带着一丝怀念,就好像过去的回忆在眼前重现一般。
“他总是说等自己有钱了,就回请我到下城区的几星级饭店吃一顿,结果到最后也没能兑现诺言。”
“至少得让他请一次客吧,总不能只有我吃亏。”
他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他茫然地望着远处的街道。
“但他还是把钱还我了。”他嗤笑一声,“谁会想要他那些钱。”
他摇了摇头,实现重新回到我们身上,他恳切地对我们说道,就好像他说过的酸腐老头子一样。
“人生中很多事过去便过去了,至少别让明天的自己徒留遗憾。”
他说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们便先行回了教室,在路上,我问向一旁的米拉贝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米拉贝尔却只是低下头,小声道着歉,“对不起。”
“我不是责备你啦,我只是说,你应该告诉我的。”
“可是,”她执拗地摇了摇头,“如果告诉你的话,你一定会丢下我的。”
我想说的话梗在了喉头,就像她说的一样,比起让她勉强自己和我们一起,我更想见她过上她应有的生活,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告诉我她的想法。
等我们走进教室,却看到两个不知道是保安还是警察的人站在拓的身前,开朗女孩正和他们争执着什么,拓摆了摆手,“我会跟你们走的。”他对警员说道。
“等等!”我拦在他的身前,“你真的要跟他们走?”
“当然了,”他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说过我会负责的。”
“这样真的好吗,这就是你的心愿?”
他超然地笑了笑。
“我们总会走向属于我们的结局,这就是命运。”
“梦境总会苏醒,故事也会迎来最后,我们该说再见了。”
说完,他跟在了警员身后,我们也追了上去,等走出旧校舍时,他们停了下来,凌乱的春雨打湿了他的面孔,在他的面前,是曾经聚集在社团大楼的那些学生。
“请让开,这和你们没有关系。”一个警员喊道。
“这就是我们的事。”一个学生回答道。
不知不觉间,墨镜男站在了身后,他对着拓问道,“为什么不反抗呢?”
“反抗又有什么用呢?”拓反问道。
“是你带走了由亚,集结了这些学生,成立了烛光会,如果你要负责,至少你应该证明我们的正确。”他铿锵有力地说道,“容身之处是争取来的,你没有办法逃避到一个属于你的天地。”
“就算最后会失败?”
“总是好过在沉默中溺死,对吧?”
“是吗……”拓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雨滴划过他的脸颊,“或许是这样没错。”他说道。
“那就反抗吧!”
他笑了起来,学生们也跟着笑着,就好像云销雨霁一般。
身旁的警员在警告着什么,他却已经不会在意,他对着身前的学生高喊道。
“我们会向怪物们宣战,但这不是复仇,这是清洗。”
“我们不会伤害所有人类,我们的目标仅是清除所有欺压人类的怪物,为了我们同胞的明天。”
“我们的敌人有着强大的肉体,坚韧的精神,但我们会向他们证明我们才是真正的人类。我们会帮助所有看得到怪物的弱者,庇护所有受到他们凌虐的人类,我们是同胞,是同伴,我们是互助组织,是挺身而出的战士。”
“我们将为黑夜点燃烛火,虽然微弱,但火苗终将化作烈焰,直到驱散这世间的所有黑暗。”
我们即为烛光会。
他们像风卷残云一般洗清了街道,只留下一路上怪物的尸体。他们的第一站是临近的学生宿舍,他们赶走了所有人类,血洗了其余的怪物。在一片狼藉中,学生们一个个跑出了宿舍,留下的只有怪物的鲜血与腐臭,以及他们在外墙上用喷漆划下的标识,那是燃烧的火苗
在横扫完几栋宿舍后,占领了广播室的拓对全校宣告道。
“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同伴,如果你从未欺凌过他人,请不必惊慌;如果你正受到怪物的欺压,我们将会为你提供庇护;如果你是凌虐他人的怪物,无论何时,你都是我们的目标。”
广播过后,他们回到了那栋社团大楼,这次他们没有摆起路障,而是大敞着门欢庆起来。他们在大厅中央摆满了蜡烛,幽幽烛光下,是他们把酒欢宴的谈笑。我们只是躲在一个角落,开朗女孩和班长看起来不太舒服,我们便来到了楼外。
天上依旧飘着细雨,朦胧的路灯下生起了雾霭,空气中能闻到隐约的血腥味。开朗女孩看着灯光下的雨幕,缓缓说道,“虽然不是不能理解……”她犹豫地说着,“但我总觉得,做得有些太过火了。”
班长点了点头,“嗯,我不喜欢这样。”
这时,拓也跟着我们走出了楼外,他看着我们问道,“你们要走了吗?”
“嗯。”我点头肯定道。
“是么。”他淡然地说道,“你们有要去的地方吗?”
“我们毕竟在这里滞留得太久了,差不多该回高中了。”
“那你们能顺便去看看雅吗,如果她还在活动中心的话。”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他依旧露出了曾见过许多次的笑容,无奈中带着落寞的微笑。
“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再陪着她了。”
之前雅被扣留的那栋大楼便是活动中心,我们走进楼内时,一个女生正安慰着雅。
“你已经没事了。”她说道,“学校的那些人正忙着处理你哥哥的事,你既然没有参与那些暴行,肯定也不会受到处罚的。”
她轻轻拍着雅的背部,“你也很不好受吧,自己的哥哥竟然是那种人。不过没关系的,警察已经到了,这场骚动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雅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她的手心中是、有一枚折得漂亮的折花。
那个女生说道,“抱歉,毕竟他是你哥哥呢。”
女生温柔地笑了笑,“我们打算去校外吃个饭,你也一起来吧。”她提议道,“这个时候就别想那些事了,多做些能让自己开心的事吧。”
“我……”雅终于开口说道,她的声音依旧微微颤抖着,“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
她哭着说道,“这才不是我想要的。”
她粗暴地将折花揉成一团,向着出口跑了起来,女生想要留住她,雅却只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向社团大楼的方向跑了过去。
“我得去追她才行。”我对着班长说道,“你们先去旧校舍吧,等我找到她就去和你们汇合。”
等我回到社团大楼的大厅时,一切似乎都快要结束,那里满是倾倒破碎的家具,赤黑色的鲜血飞溅在四周,几头怪物倒在狼藉里,中间混杂着几个烛光会成员的尸体,其中还有墨镜男的身影,他的身上满是伤痕,已经没了呼吸,脸上却挂着欣慰的笑颜。
楼上仍然时不时地会传来些打斗声,而拓正在大厅的一角,他正和几个怪物对峙着,他身上受了伤,周围还有警察的身影。
我正想跑过去,却被一名警察拦了下来,“学生别来碍事,快点出去!”他对着那几个怪物和我喊道。
另一名警察正用枪对着拓,“举起双手!”他命令道。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楼上冲了下来,是雅,她手里拿着枪,“别碰哥哥!”她大喊着,闭着眼睛开了枪,子弹击中了持枪警员的胳膊,现场乱作一团,我们趁机带着拓跑出了楼。
在一片雾中,雨越下越大,等脱离危险后,雅取出那枚揉成一团的折花,重重砸在了拓的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替我做决定?”她哭喊着质问道,“为什么你总是要丢下我?就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吗?”
拓摇了摇头,“你没必要和我一起走向毁灭,还可以找到属于你的光,属于你的归宿。”
“我才没这么想!”她噙着泪瞪着拓,“就算我看不到怪物,就算我看不到你们眼中的世界,我的容身之处依旧只有这里,为什么你不懂!”
她把拓拉了起来,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我会救你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的。”她说。
我们平安到达了旧校舍,满是爬山虎的老楼一如既往得平静,我们松了口气,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松懈了警备。等走进门后,黑暗中忽然窜出一道人影,银色的匕首闪烁着亮光,拓推开了雅,挡在了她的身前,匕首刺穿了拓的胸部,拓倒了下来,妹妹大叫着,对着人影开了枪。
塞尔倒在了一片血泊里,他看着受了伤的拓,满足地笑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我最初还是在那个活动室遇见的你,对吧?”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就是所有人的梦魇,这就是你该有的结局。”
另一声枪响后,塞尔没有了呼吸。妹妹紧紧抱着满身鲜血的拓,在她悲痛的哭声中,拓只是虚弱地微笑着,伸手梳理起她的发丝。
雨声似乎变得更响了一些,屋外的雾霭涌入旧校舍,所有的鲜血与泪水都沉入了白色的雾中。
菲尔,菲尔!
似乎有人在摇着我的肩膀,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我揉了揉眼睛,依旧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开朗女孩生气的样子。
“你发什么呆呀!”开朗女孩鼓着脸说道。
我摇了摇头,想要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我看向四周,却只看到一个陌生的教室。
“这是哪儿?”
“哇,他真的睡傻了。”开朗女孩一副傻眼的样子,她凑到我面前,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振作点啦,这才是合宿的第一天耶!”
合宿第一天?
“是呀,这才是刚开始呢!”开朗女孩兴奋地指向窗外,那里有那个著名的人工湖,“我们的开心时光才刚开始呀!”她灿烂地笑着。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是到艾蒂安大学里合宿,开朗女孩说想混进研讨会听些复杂的学说,但感觉完全是鸡同鸭讲的我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我看向身旁,班长一副无奈的表情,米拉贝尔则是微微笑着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松了口气。
“走吧!”她拉着我的手跑出了教室。
在那之后,我们在大学的每一处角落留下了足迹,也在不少地方闯了祸。有时是夜晚溜进教学楼里探险,有时是在大学者们精心研究的地方大喊大叫,我们的动静甚至惊动了学校,我们被大学领导狠狠批评了一顿后,又被高中校长叫去骂了一顿,还扫了一个星期的走廊作为惩罚。
“我早就叫你们住手了。”班长生气地抱怨道。
我们只是哈哈笑着,米拉贝尔也一副开心的样子。
即使是在合宿后,开朗女孩也依旧为我们的社团找到了各种各样的活动。我们一起看过电影,逛过庙会,还去看了夏日的烟花大会。在开朗女孩的生日,我们在卡拉OK里闹了个通宵,在期末考试前,我还接受了她们的精英教学,成绩才好不容易低空划过。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那天,开朗女孩叫我去活动室集合,等我到了那里的时候,屋里却只有她一个人。她没有开灯,只是独自站在窗前,遥远的光辉挡在了爬满墙壁的爬山虎外,只有一杆孤独的路灯勾勒出她的背影。
“其他人呢?”我向她问道。
“我只叫了你一个人呀。”她回过身,虽然是一如既往的样子,她的笑容却只显得有些寂寥。
“菲尔,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她向我问道。
“你在说什么呀?”
“我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呀,我们真的一起做了好多事。”她笑着说道,身影却渐渐模糊,一只只闪蝶从她身上闪现,就像从她身上褪去了色彩一般。
“喂——”
“你呢,你过得开心吗?”她说,“希望你也能喜欢我们的小小社团。”
“我会永远记在心里的,我们相遇的时候,一起度过的时光,所有那些开心的、美丽的回忆。”
永别了,菲尔同学。
她挥了挥手,飞舞的闪蝶卷去了她的身影,那个总是开朗笑着的女孩儿消失在了那一天,只留下满地苍蓝色的荧光。
第二天,我来到了活动室,屋里却只有班长和米拉贝尔两个人。
“你们见到安雅了吗?”
“安雅是谁?”班长只是疑惑地问道。
即使变成了三个人,我们的社团依旧继续了下去,没有了开朗女孩的生活不再热闹,我们却还是会聚集在活动室里,班长时不时会和我聊起电视剧的话题,米拉贝尔则是会在一旁弹着吉他。
光阴荏苒,班长的努力教学起了效果,我们一起升上了艾蒂安大学。虽然没有重建社团,我们却进入了同一个实验室,我们依旧一起活动,一起度过大学的每一天。
那天又到了一年当中的烟花季节,我们一起到了佩雷尔河边,璀璨的火焰在下城区的夜空中绽放,五彩的灯光在静谧的河面留下鲜艳的光影。
“感觉过了好久。”班长望着烟花感慨道。
“我一开始还觉得肯定没办法和你做朋友呢。”她侧着脸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
“我才是这么想的啦!”
“菲尔。”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得温婉,“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我才是该说谢谢的那一个。
到了第二天,等我走进实验室,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锈味,班长倒在一片血泊中,她向我伸出了手,“菲尔,救救我……”她流着泪说道。
我抓住了她的手,抬头看去,米拉贝尔就坐在窗边,鲜血溅湿了她的衣服。
“菲尔,你来了。”她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
她冷静地看着我,却没有回答。她跨过窗口,临别前,她对我说道。
“再见了,菲尔。我们会在梦醒时再会的。”
我独自一人走在街边,辉煌的灯火照耀着五颜六色的店家招牌,熙熙攘攘的车辆发出了吵闹的喧嚣,往来的行人说笑着,脸上挂着幸福的色彩。
感觉已经很久没像这样一个人了。
我回到了艾蒂安高中,那间曾属于我们的小小活动室。那时的家具依旧留在了活动室里,堆放在一角的桌椅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灰尘。我取出一把椅子坐在窗边,茂密的爬山虎将窗外的景色藏在绿叶背后,只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响在无声的世界里,就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变得格外聒噪。
闭上双眼,曾经的回忆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些鲜明的回忆,不曾褪色的时光,为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
——这就是你所期许的结局吗?
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一道隐约的荧光出现在我的眼前。
——你是否幻想过一个梦境,那些凋谢的美好将会再次绽放,破碎的理想得以复原,而逝去的灵魂也会重生。
我不禁向着荧光伸出了手。
——在你梦想的世界里,一切都会如你所愿般美丽。
只要月光仍在闪耀——
“啊,他醒了。”
睁开双眼时,引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小小房间,那是我们的活动室,棕色的橱柜,杂乱堆积的小零食,即便是早就见惯的风景,世界仍显得有些恍惚,我四处移动着视线,班长和开朗女孩正凑在一起偷笑着,当我和米拉贝尔对上双眼时,她也轻声笑了出来。
米拉贝尔拿起一条沾湿的毛巾,温柔地擦拭起了我的额头。“别擦嘛。”开朗女孩撅着嘴抱怨道,她看向我,“本来很有趣的……啊,你流泪了。”她轻呼道。
她慌乱地挥着手,“真的没有画什么过分的东西啦,只是个可爱的小猪而已,用的也是好擦的涂料……”她匆忙解释道。
我摸了摸眼睛,手指上沾上了冰冷的水滴,我别过头,只是用力擦着双眼。
“你没事吧?”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只是背对着她摇了摇头,“我只是梦到了考试成绩而已。”
“傻瓜,”班长笑了起来,“就叫你平时少翘些课了。”
“这时候就应该吃些甜品呀,只有糖分能抚慰我每次考砸时受伤的内心。”开朗女孩说道。
“说起来,我之前好像也做过可怕的梦,醒来却不记得具体梦到了什么。”班长看着我缓缓说道,“只记得似乎是个我们分崩离析的梦。”
“怎么会?”开朗女孩率真地笑着,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搭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看着我们,微笑着说道,“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呀。”
她忽然坐起身,将手搭在空中。“我们来做这个吧。”她激动地说道。
“来做一辈子朋友吧。”班长微笑着,将手搭在了她的手上。
接着是米拉贝尔,她们三人一起看着我,我缓缓伸出了手。
三、二、一,我们松开了手,一起开心地笑着。
“我们敲诈学校些钱在这里买个屏幕吧。”开朗女孩望着墙壁兴奋地说着,“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玩游戏了。我们可以在游戏里一起布置一个属于我们的小岛呀,到时候我要把我的房间打扮成棉花糖的样子。”
休息过后,我们一起出了门,在走廊中,我们和一个小男孩擦肩而过,他看起来只有小学的年纪,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小屋。
屋里一片漆黑,他走向蜷缩在一角的小女孩,“你在这儿干什么?”他站着问道。
小女孩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他叹了口气,“现在都快十点了,我可是找了你很久哎。”
“那你别管我不就好了。”她小声说道。
“我们可是兄妹,怎么可能不管你。更何况,爸爸妈妈也要我照顾你。”
“反正!”妹妹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反正你又不在乎。”
“反正又没有人在乎,我就是个讨人嫌的任性小孩,在学校里没有朋友,爸爸妈妈也不喜欢我,你也是,肯定在心里嫌弃我。”
妹妹把脸埋在双腿之间,低声啜泣起来。
“怎么会,”哥哥的声音变得温柔,“爸爸妈妈只是没有时间而已,我又怎么可能讨厌你呢?”
“你骗人。”妹妹委屈地说道,“你要不是讨厌我,为什么会总是不在家,每一天每一晚,都只留下我一个人待在那个漆黑的家里。”
我明明想找你玩的,妹妹哭着说道,你肯定是只在乎自己的朋友。
“我才没有——”哥哥坐在了妹妹身旁,他小声道歉道,“对不起。”
妹妹小声抽泣着,哥哥也没有再说什么,过了好久,妹妹渐渐平静了下来,哥哥对她说道,“我们回家吧。”
哥哥想要起身,妹妹却揪住了他的衣袖,“你说——我为什么交不到朋友?”
“你要问一个没有朋友的人这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晚上不回家?”
“我——”哥哥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回家而已。”
“那如果你不想回家的话,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吗?”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知道呀,今天是我们的生日。”
“你要在这里过生日?”
“有什么不好,我们布置布置就好了。”
哥哥勉强地点了点头,便找来了几把椅子摆起了蛋糕,妹妹也跟着收拾了起来。回过神,漆黑的房间里已经燃起了微弱的烛光,温暖的火焰驱散了春寒,哥哥看向妹妹,妹妹已经在门窗上用贴纸贴出了心形。
“啊,那个——”哥哥尴尬地说着,“那个是我送你的礼物来着。”
妹妹开心地笑了起来,“可爱吧?”
“算了,你满意就好。”
他们两人坐在了蛋糕前,幽幽烛火照亮了他们稚嫩的脸庞。
哥哥对妹妹庆贺道,“生日快乐!既然准备好的礼物已经挂在了门窗上,我也没有别的东西了,你就把蛋糕当成是今年的生日礼物吧。”
“我先说好,”哥哥飞快地辩解道,“送贴纸不是因为我敷衍,是我买完蛋糕实在没有钱了。”
妹妹摇了摇头,天真地笑了笑,“不管有没有礼物,我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妹妹从身后取出来她的礼物,那是一朵折得有些粗糙的折花,她递到哥哥面前,“这是送给你的,生日快乐!”
哥哥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折花,还有折花上塌下去的一角。
“这不是没折好吗?”哥哥说道。
妹妹羞怯地笑了笑,“我本来想折得好看些的,但折了好几朵之后,这已经是最漂亮的一朵了。”
“等回家后我教你吧。”哥哥说道,“明年我可想收到更好些的。”
“明年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吗?”妹妹期待地看着哥哥。
哥哥望着妹妹闪亮的双眼,她的眼角还有些泛红。
“是呀。”过了好久,他缓缓说道。
他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接着,他对妹妹提议道。
“我们来作个约定吧。”
“从今以后,我们会成为彼此的第一个朋友,你要跟着我,听我的话,我也会陪在你的身边,帮你交到其他朋友。”他说道。
“你愿意一直陪着我?”妹妹问道。
“只要你遵守约定的话。”
妹妹拉着他的手,“你要说话算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问道,“就算我找不到朋友,你也会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吗?”
“你肯定会找到朋友的,我会帮你的。”哥哥肯定地说。
妹妹摇了摇头,“我只要哥哥陪着我就好。”她小声嘟囔着。
“我们来许愿吧!”哥哥指着蛋糕上的蜡火说道,“一切肯定都会变好的。”
妹妹对着蜡烛闭上了双眼,在心中默默许下了心愿。
哥哥看着幽幽的烛火,“没关系的。”他说,“总有一天,你会交到很多朋友,这个世界也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们不会再囚禁于黑暗当中,因为我们会为彼此创造归宿,这就是我们的约定。
一阵春风吹过房间,摇曳的火光中,小小的兄妹消失不见,长大后的雅却坐在了屋内,拓和由亚就在她的身边,他们欢快地说笑着,就好像这里是他们的小小世界。一滴滴烛泪落在了盘中,伴随着摇曳的烛光,由亚和拓的身影渐渐变得恍惚,仿佛化作了点点滴滴的荧光,当蜡烛燃尽、火光消逝之后,屋内陷入一片黑暗,雅的身边已经没有了其余两人的身影。雅只是孤身一人坐在没有光芒的世界里,她望着蜡烛的灰烬,无言的泪水流过了她的脸颊。
天上似乎飘起了小雨,我抬起头,冰冷的雨滴打在了我的脸上,我揉了揉眼睛,等我醒来时,出现在眼前的是泫然欲泣的米拉贝尔。
“你醒了……”她颤颤巍巍地说道,小心触碰着我的脸颊,肌肤上传来了她冰冷却切实的触感。
我终于回到了艾蒂安大学的旧校舍,班长和开朗女孩也在我们身旁,班长抱着自己的身体,脸色显得苍白,她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做了个梦,一个悲伤又可怕的梦。”
“我也是……”开朗女孩抹了抹眼角,“幸好那只是个梦。”
“我们还在这里呀,”我对她们说道,“至少我们还在这里。”
班长点了点头,“是呀,”她努力笑了笑,“我们都还在。”
走出旧校舍时,世界沉入了一片浓雾当中,校园的景色、往来的学生都消失在了雾霭的另一端,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将我们引向梦境的结局。
我们沉默着走在小路上,或许是那怅惘的余韵依旧残留在我们胸中。过了好久,班长忽然和我们说道,“你们还记得我们合宿那一天的事吗?”
她有些犹豫,却继续说着,“有人在我们隔壁的活动室自杀,所以教学楼紧急封锁,我们的合宿也被取消了。”
“我有听说过,自杀的是艾蒂安大学的一个卢弥尔男生。”她说,“从一开始,做梦的就是他的妹妹,她现在应该在那个活动室吧。”
等我们到达活动室的时候,雅就站在窗边,手里正撕着什么,看到我们,她抛开手里的东西,一张张纸片如同散花,在空中飞舞盘旋。
那是一张张钞票。
“哥哥自杀那天,在我的身边留下了这些钱。真是蠢呢,明明我想要的不是什么金钱。”
她缓缓说道。
“你就是梦境的主人吗?”
“是呀。”她微微笑着,却仿佛内心中有什么干涸了一般,只是平静地说道,“欢迎来到我的梦境。”
“这些都是你们经历过的事吧?”
她摇了摇头,像是自嘲一般。
“我以为重来一次会有所不同的,结果也不过是往日重演罢了。”
“我们注定不会幸福,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吧。”
“但与这个梦境不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你们,也没其他人,我们总是三个人,在宿舍里无处容身,在校园里也找不到归宿,每一天,每一晚,我们都要想办法熬过这漫漫长夜。”
“有一天,哥哥在社团大楼找到了那个房间,我们真的很开心,觉得终于能够得到喘息,每天到凌晨的时候,我们都会偷偷溜进社团大楼,到那个房间里,就好像合宿一样。”
“但没过几天,前来巡查的老师发现了我们,我们被赶出了社团大楼。”
“之后,哥哥便找到了这里,艾蒂安高中的旧校舍,你们旁边一间小小的活动室。这里没有上锁,没什么安保措施,人也不怎么多。我们都觉得这里就是我们在城市里的避难所,我们把私人物品带进了这个房间,我还在门窗上贴起了贴纸,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总会悄悄点燃一根蜡烛,在微弱的烛光下一起聊天,聊起所有那些美好的事,幸福的事,未来的事,就好像这个世界不曾有过苦痛一般。”
“那段时光真的很开心,平时总是显得有些忧郁的哥哥也会幸福地微笑着。”
她缓缓说着,就好像回忆着美丽的梦境一般。
“但美梦终究还是结束了,那个房间成为了新社团的活动室,我们也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归宿。”
“我们整晚整晚地在校园里流浪着,就好像风雨中的浮萍,渴望寻找到属于我们的圣所,但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由亚最终被人带走,我们也受到了学校的处分。”
“就在当天,由亚便走了。或许是由亚对哥哥说了什么,又或是只是直觉吧,那天夜里,哥哥匆忙地跑到那栋楼上,见到了由亚的最后一面。”
“等到长夜破晓、人们醒来的时候,由亚的生命已经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一天,留在楼前的却只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花束。”
“可能在那时,哥哥已经做好了决定。”
“几天后,哥哥自杀了。他选择这里作为人生的最后一站,可能是想着这样就会赶走这里的社团,留下属于我们小小的避难所。他留下了这笔钱,他说希望我能用这些钱活得轻松一点,但我只是希望他能陪在我身边。”
“我只是希望我们三个人还能在一起。”
“我们的人生就仿佛身处永夜,没有光芒,也没有前方,只能茫然地徘徊在无尽的黑暗当中,在痛苦与泪水中忍受罪责,直到死神为我们解脱的那一天。”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光芒只会照耀不曾渴求它的人们呢?”
她淡然地讲述着,仿佛是别人的故事一般。
“好啦,故事也听完了。”她微笑着,却又像是无声的哭泣,她举起手枪,“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如果杀了你们,我的梦境还能够继续下去吗?”
“学姐!”班长喊道,她的脸上带着些迫切,眼神中透露着真挚的目光,“告诉我们你的心愿吧,我们会想办法帮你实现的。”
“心愿……”雅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就好像什么陌生的字眼。
淅淅沥沥的雨滴飘过窗户,打湿了地上的钞票,她低头看着满地的碎屑。
“我的心愿早已无从实现了。”她喃喃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目光好像第一次聚焦在我们身上一般,双眸中不知是艳羡还是苦涩。
“你们和我们不一样呢。”
她看着我说,你和我不一样。
她放下了手枪,摇了摇头。
“我累了,哥哥,我真的好累……”
她把枪口缓缓指向自己的额头。
忽然间,月光石绽放出剧烈的光芒,无数闪蝶在她的脚下浮现。
“等等——”
是谁喊出了这句话呢?
她温柔地笑了笑,真挚地为我们祝福道。
“愿你们的世界里,不会有人在夜晚独自流浪。”
她缓缓扣下扳机,无尽的永夜中没有烛火,也不曾有月光,只有无声的泪水,伴随着飞舞的蝶翼,带走了她短暂的生命,和人生最后的梦想。
梦境过后,一切重新回归平静。
平凡的生活里不再有狰狞的怪兽,梦境里所有的回忆都被人们抛在了脑后,我们重新过上了无聊的校园生活,班长会和我拌嘴,米拉贝尔弹着吉他,开朗女孩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计划着各种各样的事。
这样就好,我想道,不论如何栩栩如生,梦境终究是梦境罢了。
时而心酸,时而痛楚,即便有无数不满,奥罗拉依旧是我们的归宿。
至少,我们都还在这里。
那天,我早早来到了学校。
在那栋老旧的校舍三层的一角,有着我们的活动室。而在旁边,是一扇终日紧闭的木门,木门窗户上大大小小的可爱贴纸拼成了微弱的火苗。
那是小小的烛光。
班长似乎早就来了,她站在门前,轻轻抚摸着窗户上的贴纸。
“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吗?”她向我问道。
我摇了摇头。
“是么。”她望向老旧的木门,眼神里带着几分落寞。
或许,那只不过是一场梦境。
或许那所有的记忆都已经随着春风消散在落英的另一边。
可是我还记得。
我知道,这里曾是他们三人的世界,温柔的兄长,稚气的学妹,还有活泼的妹妹。
即便是在现实的世界里,他们也一定会在这里团聚。
即使无家可归,即使走投无路,这里也会成为他们的圣所,在这漆黑得望不到明天的世界里,为他们燃起一缕温暖的烛光,成为他们的庇护。
鼻尖忽然一阵酸楚,我悄悄抹了抹眼睛。
“班长!”
她回过头,长长的马尾辫也跟着跃动。
“谢谢,还有——”我说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态度那么糟糕的。”
她睁大了眼睛,像是很惊讶,却又开心地笑了笑。
“嗯,我原谅你了。”
就像在梦境中一般,她轻快地说道,像是不曾在意过一般。
“走吧,也快要上课了。”
说着,她走了起来,我跟在她身后,那间小小的活动室渐渐被我们抛在身后。
忽然,她转过身,不好意思似地清了清嗓子。
反正你大概翘掉了典礼,也从来没有人对你说过这些话吧。
她飞快地说着,像是在辩解着什么,脸上也微微泛起桃红,却又带着微笑,向我伸出了右手。
“菲尔同学。”
那是能让人联想到春天的笑容,带着温暖而柔和的色彩。
——欢迎来到艾蒂安,来到我们的班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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