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File Ⅰ 狂三偵探
「──那個卑鄙的犯人在恐嚇信裡是這麼說的。他說這間宅邸今晚將會發生慘劇──」
在寬廣的宅邸裡,有一名男子站在大廳中央大聲地如此說道。
他是一位年約三十五歲,長得很高的男子。五官還算端正,卻戴著一頂獵鹿帽,身穿大衣,手裡拿著一支老派的菸斗,給人的感覺變得有些形跡可疑。
「不過請各位放心!只要我這位名偵探伊丹貞義在場,絕對不會讓犯人為所欲為!」
這位用全身告訴大家他是「偵探」的男子──伊丹攤開雙手,大聲如此宣言。
聽到他這麼說,大廳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
時崎狂三站在大廳的角落,從臉頰流下冷汗看著這幅光景。
……她覺得自己像是在觀賞舞台劇裡的一幕。不,這麼說對劇作家可能不太禮貌。外表那麼符合刻板印象的偵探,現在就算是在虛構故事裡都很少見了。
不過,這裡是貨真價實的現實世界。至少這間宅邸確實有收到一封可疑的信,而屋主也確實僱用了偵探前來進行調查。
如果屋主沒有受騙,那他應該是一位真正的偵探。而且既然他會受邀前來這裡辦案,可見屋主對他還算信任。
然而,這點還是無法減輕他的可疑程度──
「────唔!」
就在這一瞬間,狂三倒抽了一口氣。
不,不只是狂三。大廳裡的所有人都是同樣的反應。
可是這也怪不得他們。
因為──
「……嗚、啊……唔──」
在眾目睽睽之下,偵探的胸口突然爆開,噴出了鮮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槍、槍擊!到底是從哪裡開槍的!」
「這裡很危險!大家快點壓低身體,躲到桌子後面!」
雖然慢了半拍,大廳裡還是陷入了混亂。到處都是慘叫聲與怒吼聲,還有急促的腳步聲與推倒桌子的聲音,以及玻璃碎裂的聲音夾雜在其中。
在這片混亂的景象之中──
「難……難道真的是──」
狂三看著偵探無力倒下的模樣,茫然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然後,從她嘴裡發出了細微的聲音。
「魔彈──射手……」
狂三小聲呢喃,但誰也沒有聽見,這句話就這樣消失在現場的喧囂聲之中。
◇
事情的開端是三天前的中午。
「──妳就是時崎狂三同學對吧!」
當狂三在彩戶大學的校園裡散步時,某人突然從身後叫住她,而且語氣聽來異常興奮。
她從未聽過那人的聲音,心裡覺得有些奇怪,於是斜眼看向後方,發現自己身後站著一位少女。
「…………」
看到對方的真面目,狂三有一瞬間整個人愣住了。
不過這也很正常。因為那人有著一頭完美的木馬捲長髮,還穿著與校園生活格格不入的禮服,就像是一位從畫裡走出來的千金大小姐。
而且她還用左手扠著腰,朝狂三擺出非常優雅的站姿。因為她看起來太過優雅,反倒顯得有些可疑。
狂三稍微思考了幾秒鐘,不過……
「妳認錯人了。」
她覺得別跟對方扯上關係比較好,笑著如此回答,然後重新邁開腳步。
「等、等等……!」
但那位少女沒有放棄。她慌張地甩著裙襬,迅速衝到狂三前面。
「請妳等一下!就算妳想裝傻也沒用!我早就調查過了!妳就是就讀彩戶大學一年級的時崎狂三同學!」
「……妳是誰?」
看樣子應該很難騙過她了。要是讓她繼續大叫,只會變得引人矚目,並不是什麼好事。狂三嘆了口氣,開口問道。
少女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然後擺出帥氣的姿勢。
「本小姐名叫栖空邊茉莉花!跟妳一樣都是一年級的學生!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那……茉莉花同學,請問妳找我有何貴幹?」
「問得好!其實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妳!」
聽到狂三這麼問,茉莉花突然恢復本色,從懷裡拿出一個信封。
「那是?」
「我家在前些日子收到了一封來路不明的恐嚇信!」
「…………什麼?」
因為這些話實在太沒頭沒尾,狂三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可是茉莉花完全不以為意,繼續說下去。
「我想請妳幫忙調查寄這封信的犯人是誰!當然不會讓妳做白工!我已經準備好充分的謝禮──」
「請妳不要擅自幫我做決定。為什麼找上我?去找警察或偵探幫忙不是更好嗎?」
「我們早就報警了,我父親認識的偵探也會來幫忙調查!」
「……那這樣不就沒問題了嗎?」
「可是我也想要做些什麼啊!」
狂三覺得有些頭痛,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完全無法理解妳的想法,但明白現在的情況了。可是,就算妳想要找出寄那封恐嚇信的犯人,又為什麼要找上我?」
「是某人介紹的!」
「某人?」
「我只能說她是一位冷酷的才女!」
「…………」
聽到茉莉花這麼說,狂三立刻想到與她們同年級的鳶一折紙。
茉莉花應該是先去找人稱彩戶大學創校以來頭號秀才的折紙商量,結果遭到拒絕,這個皮球才會踢到她這邊來吧。
「真是的……拜託不要把麻煩丟給我行嗎?」
「不過她一看到那封恐嚇信,就說這是妳的專業領域了!」
「我的專業領域……?」
狂三微微皺眉。雖然要應付茉莉花很麻煩,但折紙也不會毫無原因就說出那種話。
「──可以讓我看看那封恐嚇信嗎?」
「當然可以!」
茉莉花大大地點了點頭,把信封交給了狂三。
狂三先拿著信封仔細端詳後,才拿出裡面的信紙,低頭看向紙上的文字。
『五月十八日,
栖空邊宅邸將會發生慘劇。
魔彈射手』
上面用平凡無奇的電腦文字如此寫著。
文章內容沒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也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恐嚇信,僅僅看起來別有深意。
可是,就只有寄信人的名字讓人莫名在意。
「魔彈射手──」
「是啊。我記得那是韋伯的作品──啊!犯人該不會是個歌劇迷吧!」
茉莉花露出猛然驚覺的表情,身體也抖動了一下。
「魔彈射手」確實是德國作曲家卡爾‧馬利亞‧馮‧韋伯創作的歌劇。她會懷疑是這個犯人喜歡裝模作樣,故意借用這部作品的名字也很正常。
可是其實在看到那個名字的瞬間,狂三的腦海中閃過了另一件事。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可能,不過……」
「嗯?怎麼了嗎?」
看到狂三突然陷入沉思,茉莉花疑惑地歪頭。
──這件事太荒唐了。肯定只是巧合罷了。
可是,狂三不知為何就是覺得有些不太對勁,讓她無法拒絕茉莉花的要求。
「……我願意接下這個委託。」
「咦?」
「我說我願意接下這個委託。麻煩妳告訴我詳細情況。」
「──!真的嗎!」
聽到狂三這麼說,茉莉花的表情亮了起來,迅速握住她的手。
「真是謝謝妳!想要驅逐黑暗,果然還是要靠智慧與慈愛,還有些許的暴力呢!」
因為茉莉花太過咄咄逼人,讓狂三立刻後悔接下這個委託,但她已經上了這艘賊船,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只能無奈地聳聳肩膀嘆了口氣。
「──對了,我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妳為什麼要用那種故作高貴的語氣說話?就算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這年頭也沒人會那樣說話了喔。」
「什麼!就只有妳沒資格這麼說我!」
聽到狂三瞇著眼睛如此說道,茉莉花不服氣地大聲反駁。
◇
「…………」
偵探遭到狙擊後過了一段時間。
狂三來到栖空邊宅邸別館的其中一個房間,坐在椅子上思考。
──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大廳中央的偵探被子彈射中了。簡單來說,這個事件只有這樣。大廳裡還有警察,以及這間宅邸的警衛。犯人可以發動狙擊的地點也有限,應該很快就能找到犯人才對。
可是,狂三不知為何就是一直覺得不太對勁。她一邊輕撫下巴,一邊繼續思考。
不過──
「啊哇哇哇哇……!現、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辦才好!我家裡出大事了!」
狂三現在身處的房間,絕對不是適合想事情的地方。
茉莉花的眼神到處亂飄,雙手也抖個不停,激動地大聲喊叫。狂三輕輕嘆了口氣,轉頭看了過去。
「茉莉花同學,可以請妳冷靜一下嗎?」
「有人在我面前中槍,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我反倒懷疑妳怎麼還能這麼冷靜!」
「因為我看多了。」
「咦?」
「沒事。」
狂三隨口敷衍過去,然後再次環視屋內。
當時身在案發現場的人都在這裡。
包括茉莉花的父母,還有四名宅邸裡的傭人與兩名警衛以及狂三和茉莉花,加起來一共十個人。剛才還跟他們在一起的警察,現在好像正忙著在大廳裡調查現場。
既然有可能遭到狙擊,就不能讓人繼續待在案發現場,然而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重要關係人,也不能放著不管──於是警方只對所有人做過搜身,就讓大家暫時待在別館的房間裡了。不過,因為這個房間相當寬廣,各種設備也很齊全,所以待起來並不難受。
但是,就算這裡待起來並不難受,也不是個能讓人放心休息的地方。雖然沒有像茉莉花那樣大聲亂叫,大家的心情好像都多少有些動搖。
「……『魔彈』──」
狂三小聲呢喃。
如果只有收到那封神祕的信就算了,現在連槍擊事件都發生了。照理來說,現在應該交給警方處理比較好。
可是,這間宅邸不但收到自稱是「魔彈射手」的犯人寄來的信,還發生了令人費解的槍擊事件,這個巧合讓狂三的心情實在無法保持平靜。
「──茉莉花同學。」
狂三終於下定決心,呼喊茉莉花的名字。
「怎、怎麼了?妳找我有事嗎?」
「妳當時曾經說過,希望我幫妳抓到寄出那封信的犯人對吧?」
「是、是啊,我確實這麼說過……」
茉莉花從額頭流下冷汗如此回答。狂三輕輕吐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種事本來應該是偵探的工作,不過……既然他已經不在了,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次就讓小女子時崎狂三來幫妳解謎吧。」
狂三帶著茉莉花離開別館,來到案發現場所在的本館。
大廳入口拉起了經常出現在警匪片裡的黃色封鎖線,還能看到幾位刑警與警官的身影。
狂三與茉莉花探頭看向大廳內部,一名穿著不合季節大衣的剛步入老年的男子好像發現了她們,快步走了過來。
「喂喂,妳在那裡做什麼?我記得妳是剛才也在大廳裡的女孩對吧?」
「沒錯,我名叫時崎狂三。如果方便,我希望進到案發現場進行調查。」
聽到狂三這麼說,男子皺起眉頭回答:
「妳在說什麼傻話?想也知道不行吧。我晚點還有事情要問妳,先回去等──」
「──哎呀,佐田大叔,別這麼說嘛。」
「……唔!」
可是,當茉莉花從狂三背後探出頭來時,這位名叫佐田的男子立刻變臉了。
「茉、茉莉花大小姐……!」
「這位狂三同學是我帶來的偵探。她肯定能幫上忙的。」
「……偵探是不是太多個了?」
佐田說出這個非常理所當然的問題,但茉莉花好像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現在是人人都有一位偵探的時代喔!」
「呃……可是,犯人可能還躲在這棟宅邸裡面,我不能讓妳們兩位以身犯險……」
「現場還有這麼多優秀的刑警,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喔。」
「可、可是……」
「真的不行嗎?」
茉莉花用撒嬌的語氣說道。
佐田露出困惑的表情,猶豫了好一段時間,最後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我就特別通融一次喔。條件是妳們不能離開我看得到的地方。還有,妳們不能隨便亂碰現場的東西。」
「當然!狂三同學,妳說對不對!」
「是啊。我們完全明白。」
如此說道的狂三點點頭,然後就帶著茉莉花踏進發生事件的大廳。佐田一臉無奈地跟在她們後面。
「……茉莉花同學,妳還真是厲害,竟然有辦法讓我們踏進案發現場。」
「喔~呵呵呵!家世背景果然才是一個人最好的靠山!」
聽到狂三的話,茉莉花一邊放聲大笑一邊這麼回答。雖然她剛才還像是別人家的吉娃娃一樣瑟瑟發抖,現在好像逐漸找回原本的霸氣了。
狂三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看到了階級社會的黑暗面,不過得以調查案發現場依然是件好事。她暗自決定現在還是不要亂說話,然後繼續走向前方。
在偵探遭到狙擊的大廳中央,地板上像是盛開一朵紅花,大片的血跡蔓延開來。
「嗯……」
狂三小聲沉吟,回想著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並在血跡周圍走了一圈。
「佐田先生──我應該沒有叫錯你的名字吧?請問那位偵探現在怎麼樣了?」
「嗯?哦……雖然詳細情況還要等醫院通知才會知道,但他好像保住一命了。」
「那就好。不過……這樣就太奇怪了。被害者居然不是這間宅邸的相關人士,而是偶然被找來這裡的偵探。難道犯人不是要對特定的目標下手嗎?」
「這點我們目前還在調查。」
「嗯──不過這還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呢。我當時親眼看到子彈精準貫穿他的胸膛。」
「哦,關於這件事……」
佐田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有什麼疑點嗎?」
「有疑點嗎?」
茉莉花也跟著狂三說出同樣的話,讓佐田不太情願地繼續說了下去。
「犯人用來行凶的子彈……有些不太正常。」
「怎麼說呢?」
「就算跟妳們說這個,應該也聽不懂吧……其實那顆子彈不是目前常見的普通子彈,而是一顆鉛彈,已經可以算是骨董了。」
「也就是說,犯人用來作案的凶器是舊式的前膛槍嗎?」
聽到狂三這麼說,佐田驚訝地睜大眼睛。
「想不到妳竟然懂得這麼多。」
「這是淑女的嗜好。」
狂三聳聳肩膀如此說道,然後眉毛立刻抖動了一下。
「等等,如果犯人用來作案的凶器是舊式的前膛槍,那當時應該還要有一樣不可或缺的東西才對。」
「不可或缺的東西……?」
茉莉花一臉納悶地歪頭。狂三輕輕點頭,繼續說下去。
「沒錯──那就是槍聲。」
「對喔……經妳這麼一說,當時確實完全沒聽到那種聲音呢。」
「什麼?」
聽到狂三跟茉莉花這麼說,佐田皺起眉頭。
「沒聽到……槍聲?不是被其他聲音蓋過了嗎?」
「不是。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問其他人。我原本還以為凶手可能用了消音器,但可沒聽說過世上還有能裝上消音器的前膛槍。」
「也就是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就代表犯人可能根本沒有開槍──不然就是從我們聽不到槍聲的超遠地方開槍。」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狂三同學!」
茉莉花拍了一下手,興奮地叫出來。
不過,也許是發現狂三和佐田都面有難色,她很快就放下雙手,疑惑地歪著頭。
「那個……難不成這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
佐田開口回答茉莉花的問題。他眉頭深鎖,繼續說道: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不用槍就要發射子彈非常困難。若使用類似彈弓的東西,即使還是可以射出子彈,威力不如用槍發射那麼大。」
「原來如此。」
「而且我們還調查過那顆子彈射過來的路徑,結果沒能找到可以從宅邸外面發動狙擊的地方,也沒找到破掉的玻璃碎片與彈痕。整棟宅邸現在警備森嚴,但我們找不到某人從外部入侵的痕跡,目前也沒能在宅邸內部找到可疑人物。當然了,我們也找不到可以自動發射子彈的機關。」
「也就是說……」
茉莉花意味深長地輕撫下巴,露出嚴肅的表情。
「……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犯人從屋外發動狙擊的可能性很低,但也不太可能是當時在大廳裡的人開槍,而且也沒有神祕人物躲藏在屋子裡面。」
「原來如此!狂三同學,妳果然很聰明!」
茉莉花跟剛才一樣,用力拍了一下手。
可是,她好像突然想通狂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立刻流下了冷汗。
「……這不就代表誰也不可能犯案了嗎?」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看到狂三垂下目光這麼說,茉莉花發出驚呼聲:「咦咦……?」一邊交叉雙臂一邊大大地歪頭。
沒錯,如果按照常理來推斷,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也就是所謂的不可能犯罪。
可是,既然事件真的發生了,那就肯定是某人利用某種手段達成了這件事。
「『魔彈射手』──」
狂三小聲唸出恐嚇信上的那個名字。
「──竟然敢在我面前這麼自稱,這個犯人實在很有膽量。」
◇
──「魔彈」。
那是只要射出去,就必定會擊中目標的魔性子彈。
子彈會避開各種障礙物,不管獵物怎麼逃跑,都絕對不會射偏。
在韋伯創作的歌劇「魔彈射手」之中,獵人是從惡魔薩米爾那邊學到魔彈的製作方式。
如果按照常理來思考,那種東西當然就只是幻想世界裡的武器。
那只不過是一位作曲家,將人們心目中的希望與妄想寫出來的產物。
然而──
「…………」
狂三坐在椅子上,思考著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這裡是栖空邊宅邸別館的其中一個房間,位在她剛才與其他人一起等待的房間旁邊。
茉莉花就在狂三身旁,而佐田跟宅邸的傭人正面對面坐在她們前方。
「──告訴我,事件發生的時候,你人在大廳裡的什麼地方?當時又在做些什麼?」
「沒、沒問題,我當時大概是在這個位置──」
聽到佐田的質問,傭人一臉緊張地回答。
沒錯,雖然只是簡單看了一下,狂三與茉莉花已經調查過案發現場,現在正陪同警方做筆錄,聽案發當時身在大廳裡的人說出他們的證詞。
照理來說,警方不可能讓兩個外行的大學生陪同做筆錄,但茉莉花的撒嬌攻勢還是成功了。不過這也可能是因為前來做筆錄的人都是栖空邊家的相關人士,沒有人對此提出抗議。
「原來如此……從那裡應該不可能犯案才對──狂三同學,妳說對不對?」
茉莉花一邊興致盎然地點頭,一邊快速寫著筆記,然後突然這麼問道。這讓狂三不由得嚇到,身體也跟著抖了一下。
「狂三同學?妳怎麼了嗎?」
「啊──抱歉,我剛才在想事情。」
狂三如此回答,重新抬起在不知不覺中稍微低下來的頭。
雖然她不是沒有聽到那些對話,但她也不認為詢問當時待在大廳裡的人做了些什麼,可以得到什麼重要的情報。
事實上,佐田應該也是這麼想的。他只是因為找不到其他嫌犯,才會姑且把這些人找來問話。就只有茉莉花異常興奮,聽到每一句話都會跟著點頭,還會全部寫在筆記本上。
「在犯人作案的瞬間,你有聽到類似槍聲的聲音嗎?」
「槍聲……沒有,我記得好像沒聽到那種聲音……」
聽到佐田的質問,傭人皺起眉頭回答。其他九個人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也是如此。
就在這時,傭人似乎想起了什麼,眉毛抖動了一下。
「請問……槍聲是不是跟電影裡聽到的一樣,就是『砰』的一聲?」
「沒錯,就是那種火藥爆炸的聲音──難不成你想到什麼了嗎?」
「沒有……不過大概是前天吧……我在打掃屋子時,好像聽到摔炮爆炸的聲音……」
聽到傭人這麼說,原本稍微往前探出身體的佐田輕輕嘆了口氣。
「前天啊……看來應該跟案情無關了。」
「呃……真是不好意思。」
傭人害怕地縮起肩膀。
佐田說了句:「不會。」然後又繼續開始發問。
後來他們又做了幾次問答,筆錄就算是做完了。
「──那、那個……我知道的大概就是這麼多。」
「感謝你的配合。請在接到下一個指示之前,先待在隔壁的房間休息。」
「好、好的……」
傭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鞠躬行禮後才走出房間。
因為狂三與茉莉花已經先做過筆錄,這樣在案發當時待在大廳裡的人都做過筆錄了。佐田看著寫滿潦草文字的筆記本,伸手搔了搔頭。
「雖然我早就猜到了,但看來當時應該沒有可疑的人物。」
「是啊,如果當時有人做出可疑的行為,我應該會發現才對。至少我不可能沒發現有人開槍,我的直覺還沒有退化到那種地步。」
「難不成妳以前還上過戰場嗎?」
也許是覺得狂三在開玩笑,佐田聳聳肩膀露出苦笑。狂三微微一笑,回了一句:「就是這麼回事。」
當狂三等人說著這些對話時,房門突然打開,一名警官走了進來。
「警部,我們在宅邸裡找到一把疑似凶器的槍了!」
「「……!」」
聽到那位警官興奮地說道,狂三與茉莉花看向彼此。
「在哪裡?快帶我過去。」
「遵命,請往這邊走!」
說完,警官與佐田快步走出房間。狂三與茉莉花也對著彼此輕輕點頭,立刻跟了上去。雖然那位警官在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他發現佐田沒有對此提出意見,所以即便表情顯得有些納悶,他還是繼續帶路。
他們一行人走進本館後直接到二樓,走過漫長的走廊,來到位在最裡面的房間。
看來那裡好像是一間倉庫。裡面擺著一些看似價值不菲的傢俱,但都不是要拿來使用,感覺就只是擺在房間裡面。
而兩把槍身有著精緻裝飾的毛瑟槍,就交叉掛在房間裡面的牆壁上。
「就是這兩把槍嗎?」
「對,我們在右邊那把槍上發現最近曾經使用過的痕跡,但是沒能找到指紋。」
「原來如此……」
佐田輕撫下巴,同時看向他們剛才走進來的房門。
「也就是說──犯人偷偷拿出這把槍,不然就是事先把槍藏在某個地方,在案發當下狙擊那位偵探,然後趁著現場陷入混亂時把槍放回這個房間嗎?」
然而狂三瞇起眼睛交叉雙臂。
「我覺得犯人的行動有太多不必要的地方了。」
「犯人不見得一定採取最有效率的行動。還是說妳覺得犯人有其他更好的行凶方法?」
佐田皺起眉頭問道。
「讓我想想──」
狂三把自己的右手當成槍,豎起食指與拇指,用指尖對準走廊。
「我只是打個比方,如果犯人是直接從這個房間對人在大廳的偵探開槍──你覺得有可能嗎?」
「妳說什麼?」
聽到狂三這麼說,佐田立刻擺出一張臭臉。
「別說傻話了。妳以為從這裡到大廳有多遠啊?雖然這是廢話,但子彈只會筆直飛行,途中還有蜿蜒曲折的走廊與好幾面牆壁,子彈根本不可能射中躲在那些障礙物後的目標。」
「…………」
狂三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輕輕吐了口氣。
「嗯,確實是這樣沒錯呢。」
聽到狂三這麼說,佐田說了句:「真是的……」無奈地聳聳肩膀。
茉莉花就像是要配合他一樣,溫柔地把手擺在狂三的肩膀上。
「別擔心,每個女孩都會遇上愛作夢的時期!」
「……謝謝妳的關心。」
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待狂三的反應,茉莉花笑著這麼說,讓狂三只能無力地苦笑。
「──總之,如果犯人是用這把槍行凶,那他肯定曾在案發後回到這裡。茉莉花小姐,我記得這棟宅邸裡有設置防盜監視器對吧?」
「咦?啊,對,不過因為房間裡有個人隱私的問題,只有走廊設置了防盜監視器……」
「這樣就夠了──喂,快點派人去檢查案發至今的監視器畫面!」
「遵命!」
聽到佐田下令,警官用大動作敬禮,然後就離開房間了。
「──結果監視器在案發當下什麼都沒有拍到呢……」
「是啊。」
茉莉花一臉遺憾地說道,但狂三只是簡短地回答她,然後輕輕吐了口氣。
沒錯,後來他們立刻去檢查監視器拍下的畫面,但完全沒有看到犯人的身影。
而且不光是那個房間前面的走廊,案發當下就連其他地方也無法找到可疑人物的身影。
結果調查又回到了原點。為了再次釐清現場的情況,佐田擺出一張臭臉,一邊搔著頭髮一邊向部下做出指示。
狂三與茉莉花正在栖空邊宅邸本館外面漫步。為了從外面調查那個房間,她們兩人才會來到屋外。
再次到外面一看,就能發現這間屋子相當巨大。庭院的面積也很寬廣,看起來宛如是一座自然公園,抑或是一座小森林。
「不過……我現在完全搞不懂了。既然疑似是犯人用來行凶的槍就放在那個房間裡,事實真相不就應該要跟佐田大叔說的一樣,犯人必定曾經在案發後回到那個房間嗎?可是,監視器拍到的畫面裡完全找不到嫌犯的身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茉莉花緊跟在狂三身旁,一臉納悶地說道。狂三保持著同樣的步調,斜眼看了過去。
「我想到了幾個有可能的原因──一個是剛好有監視器不會拍到的路線,不然就是屋子裡藏有祕密通道。」
「祕密通道……?我在這裡住了好幾年,從未聽說過這裡有那種東西。」
「我只是說有可能罷了──另一個就是其實那把槍並沒有用來作案。」
「……!妳是說,犯人是為了干擾警方辦案,才會故意留下開槍射擊的痕跡嗎?」
「沒錯,犯人先準備好故意要讓人找到的假證據,然後趁警方調查假證據的期間處理掉真正的凶器……如果這是有計畫的犯罪,那這也是可能的事情。還有另一個原因──」
「另、另一個原因又是……?」
茉莉花倒抽一口氣,問了這個問題。
狂三聳聳肩膀,繼續說道:
「──就是犯人是以我們想像不到的方式使用那把槍。」
「原、原來如此!」
茉莉花睜大眼睛說道,但她很快就理解這些話的涵義,從臉頰上流下了冷汗。
「……等等,這不就代表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了嗎?」
「如果要說得好聽點,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狂三隨口回答,然後就繼續向前走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後,狂三與茉莉花終於來到那個房間底下。
「嗯……考慮到屋子的格局,那個擺放著槍的房間應該就在這附近了。」
「是啊。不過,這裡看上去好像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茉莉花學狂三抬頭看向二樓的窗戶,說出這句話。
事實上,她並沒有說錯。然而,狂三本來就不確定可以在這裡找到什麼有力的線索,只是因為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調查,才會來這裡看看──
「……哎呀?」
就在這時,狂三不知道發現了什麼,瞇起眼睛。
「狂三同學,妳發現什麼了嗎?」
「妳看那邊。窗戶底下是不是夾著某種東西?」
說完,她伸手指向窗戶。茉莉花瞇起眼睛專心凝視。
「那是……好像是一片葉子。」
沒錯,窗戶底下夾著一片葉子。
「…………」
看到這一幕,狂三微微皺眉。
那片葉子本身平凡無奇。考慮到周圍長著茂密的樹木,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可是那片葉子的顏色還很綠,可見是不久前才夾在窗戶底下。
「茉莉花同學,那個房間經常有人出入,或是為了換氣打開窗戶嗎?」
「沒有,畢竟那個房間早就被當成倉庫了,所以很少有人會進去……
「啊!那片葉子該不會是什麼重要的線索吧!」
茉莉花興奮地如此說道。狂三微微歪頭,做出這樣的回答。
「……我目前還沒辦法下定論。還是先拍下照片再說吧。」
說完,狂三拿出手機,把那扇窗戶拍了下來。茉莉花也學她拍照,而且還不知為何壓低身體,擺出職業攝影師的姿勢。
後來她們又在屋外繞了一圈,然後才回到門口。
結果在那裡遇到了正在辦案的佐田。
「嗯……?兩位小姐,妳們剛才去哪裡了?」
「我跟狂三同學一起去尋找線索,到剛才那個房間外面看過一遍了!」
茉莉花興奮地回答。佐田好像有些被她嚇到,上半身往後仰起,小聲說了句:「原、原來如此。」
「……兩位小姐,雖然熱心辦案是好事,但我剛才也說過了,犯人還是有可能躲在某個地方,請妳們不要隨便亂跑。」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呢!」
茉莉花開口道歉,看起來毫無歉疚之意。佐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這間宅邸這麼大,光是要繞一圈應該也是件苦差事吧?」
「這間屋子……很大嗎?我覺得很普通啊。」
聽到佐田這麼說,茉莉花一臉訝異地如此回答。
她並不是在炫耀,也不是要出言挑釁,而是發自內心這麼認為。
佐田似乎也發現到這點,所以才會露出無力的苦笑……畢竟她從小就住在這裡,或許真的這麼認為吧。
「這間房子已經算是很大了。妳只要看看時鐘就會知道。儘管我們在途中有短暫停下腳步,但光是要繞一圈就得花上將近五分──」
就在這時──
狂三的話才說到一半,突然閉口不語。
因為她的腦海中閃過了某種可能的原因。
「繞一圈……?」
她小聲自言自語,同時抬起了頭。
這種想法實在太過荒唐。如果別人說出這種推理,狂三自己可能也會忍不住吐槽。
可是,就在想到這件事的瞬間,狂三的腦海中自動浮現出好幾個數字。
然後──
「想不到竟然會有這種事……」
在得到答案的瞬間,狂三立刻拔腿就跑。她從茉莉花與佐田之間衝了過去,就這樣跑進本館裡面。
「……咦?狂三同學,發生什麼事了!狂三同學~!」
聽著茉莉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狂三迅速衝向她想去的那個地方。
這裡是栖空邊宅邸一樓的警衛室。
整面牆壁都擺滿了螢幕,映照出宅邸裡的每個角落。
「…………」
狂三在剛才衝進這個房間,定睛注視著螢幕上的畫面,最後輕輕吐了口氣。
「──哎呀,這還真是教人意想不到──」
然後,她小聲說出了這句話。
這讓坐在螢幕前面的警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這名男子在剛才聽從狂三的要求,播放了某一段影片。
「呃……妳看出什麼了嗎?」
「對。感謝你的協助。」
「那就好──可是,妳為什麼要看這段影片?它跟這次的事件無關吧……?」
「你說得──對。照理來說,確實不會有關係。」
「…………?」
聽到狂三這麼說,警衛疑惑地歪著頭。
狂三再次向他道謝後,就走出警衛室了。
「對了──如果我是偵探,這種時候或許會這麼說吧。」
然後她獨自在走廊上前進,小聲說出這句話。
「──一切的謎題都解開了。」
◇
「哈啊……哈啊……狂三同學,總算找到妳了。妳剛才突然跑掉,害我嚇了一跳呢。」
──後來又過了幾分鐘。
茉莉花喘著大氣,來到狂三所在的房間。看來她一直在宅邸裡跑來跑去找尋狂三。她的額頭上還冒出了汗珠。
狂三現在身處的地方,就是位在本館二樓最深處的房間。
沒錯,就是擺放著那把槍的房間。在警衛室辦好事情後,狂三就再次爬上樓梯,來到這個房間了。
「狂三同學,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看妳剛才好像很慌張的樣子……」
茉莉花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問道。
狂三把原本對著窗戶的身體緩緩轉向她,輕輕地張開嘴唇。
「──我知道犯人是誰了。」
「…………!真、真的嗎!」
茉莉花的臉上充滿了驚愕。
「犯人到底是誰!是誰對偵探先生──」
然後她激動地繼續說下去,但狂三伸出手掌,打斷了她的話語。
「每個女孩都會遇上愛作夢的時期──茉莉花同學,妳曾經對我說過這句話對吧?」
「咦?……是啊,這句話怎麼了嗎?」
茉莉花一臉不可思議地詢問。於是狂三有些裝模作樣地攤開雙手,繼續說道:
「我接下來要說出一段荒唐無稽的夢話,可以請妳給我一點時間嗎?」
「夢話……?」
「沒錯,這就只是一個無法告訴別人的妄想──如果『魔彈』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妳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魔彈』──」
聽到狂三這麼說,茉莉花的表情改變了。
「妳是說,那封恐嚇信上提到的……?」
「正是。就是只要射出去就必定會擊中目標的魔性子彈。那種子彈會避開各種障礙物,不管獵物怎麼逃跑,都絕對不會射偏。」
如果按照常理來思考,那種東西當然不可能存在。
沒錯──如果按照常理來思考,確實是如此。
不過狂三早就知道了。她知道這個世界存在著超越人類智慧的神祕之物。
畢竟狂三在距今大約一年前──甚至連人類都不是。
精靈──那種超常存在號稱是可以毀滅世界的災厄。而那就是過去的狂三。
時之天使「刻刻帝(Zafkiel)」可以干涉不可逆的概念,而書之天使「囁告篇帙(Rasiel)」則是可以讓人知曉世界上的各種事象。
狂三手中曾經握有這兩個足以毀滅世界的天使。
而在失去「囁告篇帙」之前,狂三早就耗費許多時間調查過這個世界了。
──她在當時得知了導致精靈誕生的「魔法」。
那是早在顯現裝置還沒開發出來之前,就一直存在於世界黑暗面的祕術。
雖然這不是狂三的主要目的,但她也在這個過程中得到了這種祕術的各種相關知識。
那些古代魔法師曾經創造出許多種魔法工藝品。
如果沒有記錯,其中好像就有一樣名叫「魔彈」的魔法工藝品。
「──欸,茉莉花同學,我是說如果……
如果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妳究竟會怎麼使用?」
「妳、妳突然這麼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茉莉花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
狂三同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道:
「抱歉,這個問題好像太沒頭沒腦了。那我換個問題吧。
佐田警部對這個案件最重視的問題有三個。那就是『誰』、『從什麼地方』、『用什麼方法』開槍。」
「是、是啊……確實是這樣沒錯。」
「可是,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彈』,那就多了一個讓人無法不在意的問題了。妳知道是什麼問題嗎?」
聽到狂三的問題,茉莉花交叉雙臂,低頭呻吟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放棄。那個問題到底是什麼?」
「──就是『時間』。也就是犯人是『在什麼時候』開槍的。」
聽到狂三這麼說,茉莉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在什麼時候』開槍……?不就是偵探先生中槍的時候嗎……?」
「是啊。如果按照常理來判斷,確實是這樣沒錯。槍這種東西只要扣下扳機,子彈就會發射出去。而且子彈還會在一瞬間就射中目標。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正是因為如此,佐田警部跟我們才會完全沒去注意犯人『在什麼時候』開槍這個問題──」
「我還是不懂妳的意思。妳到底想說什麼?」
茉莉花焦急地詢問。
狂三把自己的右手當成槍,還豎起食指與拇指,用指尖對準茉莉花。
「假設我現在拿著一把裝有『魔彈』的槍。如果我這樣瞄準妳扣下扳機,不管妳逃到什麼地方,『魔彈』都會追著妳跑。」
「是、是這樣沒錯……啦。」
茉莉花扭了扭身體,看起來好像有些不太自在。不過這也怪不得她。雖然不是被人用真槍指著,但這樣還是會覺得不舒服吧。
「那……」
狂三簡短地說道。她依然面對著茉莉花,就只是轉過身體,把當成槍的右手指向另外一邊,也就是窗外。
「如果我這樣扣下扳機,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什麼──!」
聽到狂三這麼說,茉莉花睜大了眼睛。
「槍口的方向完全相反了吧……!這樣不就──」
「沒錯,若是普通的槍,這樣當然不可能射中目標。可是請妳仔細想想──我剛才射出的子彈可是百發百中的『魔彈』喔?這是不管距離有多遠,都能在擊中目標之前不斷前進,必定會擊中目標的究極工藝品。」
「也就是說……妳到底想說什麼?」
茉莉花一臉困惑地問道。
狂三輕輕揚起嘴角,繼續說下去。
她說出一個荒唐無稽到了極點的結論。
「我是說,那顆『魔彈』在當時──
『整整繞了地球一圈才擊中那位偵探』。」
「什麼……!」
茉莉花的表情充滿了驚愕。
「用來射出『魔彈』的那把槍,看上去就只是一把普通的毛瑟槍。那子彈的初速就會是秒速三百三十公尺左右。如果子彈保持著那種速度繞地球一圈,也就是飛越將近四萬公里的距離,在抵達目的地之前需要耗費的時間,就差不多是三十三小時四十分鐘。
而那顆可以避開各種障礙物,朝目標不斷前進的魔彈,就這樣穿過通風口來到了大廳。
對了……最後一位前來做筆錄的傭人好像曾經這麼說過──他在前天聽到了摔炮爆炸的聲音。
如果考慮到那位偵探中槍的時間,我猜那應該才是真正的作案時間吧。」
「────」
茉莉花一臉茫然地張著嘴巴。
因為那副表情實在太過可笑,狂三小聲笑了出來。
「妳何必露出那種表情?我剛才不就說過了嗎?這只不過是夢話罷了。」
如此說道的她放下手,慢慢轉身面對茉莉花。
「好啦──那接下來要進入正題了。」
然後,狂三一邊單手滑著手機,一邊繼續說:
「我說,茉莉花同學,請問妳這位栖空邊家的大小姐──
前天來到這個房間到底是為了做什麼?」
就在狂三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她的手機螢幕也開始播放某段影片。
──那正是防盜監視器拍到茉莉花走進這個房間的影片。
影片的拍攝日期就是前天。拍攝時間則是那位傭人聽到神祕爆炸聲不久之前。
沒錯,先一步過來確認防盜監視器拍到的影片後,狂三發現除了剛才過來調查的她們幾個人之外,在這兩天有進到這個房間的人,就只有茉莉花而已。
「什……唔!我、我只是──」
狂三說出這樣的質疑,還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證據影片。
這讓茉莉花冷汗直流,緊張到說不出話。
狂三平靜地接著說道:
「妳不需要那麼慌張──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這些只不過是我的幻想。是現代科學無法證實的不可能犯罪。就算妳有開槍這件事被人發現,也不會有人相信那顆子彈會在三十三個小時後才擊中被害者。妳會被警方追究的罪行,頂多只有違反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吧。
──不、過──」
狂三揚起嘴角,往前踏出一步,探頭看向茉莉花的臉,兩人的額頭幾乎要貼在一起。
「我並不討厭讓那種以為自己很安全的人嘗點苦頭。」
「────嗚!」
「難道妳不曾想過嗎?如果世界上存在著超越人類智慧的魔法工藝品,那當然也存在著『知道』那種東西的人。
我會拜託認識的人,請她調查殘留在妳身上的魔力反應。
如果調查結果顯示用來行凶的子彈與妳身上殘留的魔力反應一致──我就會要妳付出相應的代價。這點還請務必做好心理準備喔!
不過──這些話當然都只是我的妄想罷了。」
狂三在氣息足以碰觸到對方的距離,小聲說出了這些話。
「…………」
茉莉花有好一段時間都站在原地動也不動,身體還不斷地微微顫抖,最後終於稍微張開嘴唇。
「────────真……」
「真?」
「──真是太精采了!」
然後,她的雙眼閃閃發光,大聲叫了出來。
「………………什麼?」
狂三完全沒猜到她會有這種反應,驚訝地睜大眼睛,而且還半張著嘴巴。
可是,茉莉花無視狂三的反應,興奮地繼續說下去。
「對魔法工藝品的知識!還有以『那種東西』存在為前提的跳躍性思維!不受框架侷限的靈活發想!還有質問嫌犯時那種邪惡的嘴臉!全都無────可挑剔!太棒了!
──真不愧是梅瑟斯女士介紹的人!」
「……妳說什麼?」
聽到茉莉花說出的人名,狂三皺起了眉頭。
理由很簡單。因為她曾經聽過那個名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請妳說明嗎?」
「嗯,當然可以!」
茉莉花大大地點了點頭,然後拉起裙襬優雅地行了個禮。
「──請容我先向妳道歉。雖然這也是情非得已,我還是做出了這種試探妳的行為。
狂三同學,妳的推理完全正確,那顆子彈確實是我射出去的。」
可是,茉莉花才剛說出這句話,就好像想起了什麼,整個人抖動了一下。
「啊,我要收回剛才那句話。請讓我再說一次。」
「……?請說。」
聽到狂三這麼說,茉莉花先稍微清了清喉嚨,然後才擺出帥氣的姿勢。
「──哼,算妳厲害,竟然有辦法看穿這一切。
沒錯,本小姐就是──『魔彈射手』!」
「這種話有必要重新說一遍嗎?」
「這種事可是很注重氣氛的!」
茉莉花一臉滿足地說道。
……雖然狂三可以理解那種心情,但她沒有繼續追究,而是要茉莉花繼續說下去。
「話說回來,想不到妳竟然這麼乾脆就承認了。還有,妳說試探我又是什麼意思?」
聽到狂三的問題,茉莉花拿出手機滑了幾下,然後把螢幕拿給狂三看。
看來她開啟了視訊通話,但問題在於螢幕上顯示的人物。
『──啊,妳好。時崎狂三小姐,不好意思嚇到妳了!如妳所見,我平安無事,請不用為我擔心!我當時身穿防彈背心,地上的血跡也都是血袋裡的血!大小姐就拜託妳了!』
說完,那個坐在醫院病床上的人還很有精神地豎起了拇指。
而那人毫無疑問就是在大廳中央遭到狙擊的偵探──伊丹貞義。
「…………也就是說,你們從一開始就是同夥嗎?」
「就是這麼回事!」
茉莉花異常興奮地大聲說道。
「…………」
這讓狂三覺得有些不爽,用拳頭夾住茉莉花的腦袋轉來轉去。
「好痛!這樣很痛耶!」
「……麻煩妳繼續說明。」
狂三放開雙手,不太高興地說道。茉莉花露出不滿的表情,輕輕撫摸自己的腦袋,然後繼續說下去。
「其實──話說在前頭,我們栖空邊一族是魔法師家族。」
「──魔法師家族?」
聽到這句話,狂三很自然地露出銳利的眼神。
茉莉花所說的魔法師,恐怕不是那種在腦子裡安裝機械,靠著顯現裝置(Realize)施展魔法的人造魔法師(Wizard),而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師(Mages)。狂三實在想不到自己身邊就有魔法師一族的後人。
看到狂三的反應後,茉莉花慌張地揮了揮手。
「啊,妳不要誤會喔。只有我的祖先是魔法師,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我們一族早就失去那種力量了。
我們家族現在只剩下一些分不出是妄想還是幻想的誇張歷史文件,以及──祖先收集的魔法工藝品。」
「────!難道不光是『魔彈』,妳們家裡還有其他魔法工藝品嗎?」
狂三的表情為之一變。茉莉花靜靜地垂下目光。
「沒錯──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很遺憾事實並非如此。
其實我家裡那個用來保管與封印魔法工藝品的倉庫在前陣子失火了……」
「妳是說──那些魔法工藝品都付之一炬了嗎?」
聽到狂三這麼說,茉莉花慢慢搖了搖頭。
「我們沒能在火災現場找到魔法工藝品的殘骸,甚至連燃燒後的灰燼都找不到。」
「…………也就是說,那些魔法工藝品很可能被某人偷走了。是這個意思嗎?」
聽到狂三的推測,茉莉花點了點頭。
「如果讓心懷不軌的人使用那些工藝品,他們就能輕易達成完全犯罪。沒錯──就跟我用『魔彈』狙擊偵探先生一樣。」
「…………」
這確實是事實。正是因為狂三知道「魔彈」確實存在,才能推理出這樣的真相,照理來說這個事件應該沒人能找出真相才對。
茉莉花繼續說道:
「所以我才會去找任職於『亞斯格特電子公司』的老朋友嘉蓮‧梅瑟斯女士商量。因為她曾經說過自己也是魔法師的後代。」
「……然後她就把我介紹給妳了嗎?」
狂三一臉不悅地說道。
嘉蓮‧梅瑟斯是「拉塔托斯克」議長艾略特‧伍德曼的秘書官,也是世界最強魔法師艾蓮‧梅瑟斯的親妹妹,而且恐怕還是世界最強的顯現裝置工程師。
「拉塔托斯克」的情報網不容小覷。
就算他們知道狂三在失去精靈的力量之前,曾經利用「囁告篇帙」努力做「兼差」,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就是這麼回事──可是,我們並不了解妳這個人。
所以,就算知道這樣非常失禮,我還是決定用僅存的『魔彈』測試妳一下。
──想看看妳是否有能力找出魔法工藝品犯罪的真相。」
說完,茉莉花伸手指向狂三。
「狂三同學,我想再次拜託妳幫忙。
──在不久的將來,恐怕會有人利用魔法工藝品做出不可能的犯罪。
而那些對魔法一無所知的警察,大概沒辦法破解其中的謎團吧。
請妳務必幫忙解決那些事件!」
然後,她說出了這樣的請求。
「……哎呀、哎呀。」
狂三交叉雙臂,一臉不滿地嘆了口氣。
「妳先是擅自測試我,竟然還敢提出這種厚臉皮的要求。說實話,我實在很想拒絕妳,不過──」
「不過,既然這件事與魔法工藝品有關,妳就不能放著不管──對吧?」
茉莉花似乎看穿了狂三的想法,露出微笑如此說道。
她沒有猜錯,但那種表情還是很讓人不爽。狂三露出生氣的表情,眉毛也抖動了一下。
「總覺得有點不爽,我現在不想幫忙了。」
說完,她從茉莉花身旁大步走了過去。
「咦?等等,這種時候妳應該要答應才對吧!狂三同學!狂三同學────!」
茉莉花大聲地苦苦哀求。
狂三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小聲說出這句話:
「──我會視條件與情況做出決定。
如果下次真的有事件發生了,妳就跟我說一聲吧。」
◇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栖空邊宅邸偵探槍擊事件結束後過了幾天。
狂三來到天宮大道尾端的一棟住商大樓的二樓,在那裡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為她眼前現在有一扇門,而且上面還寫著「時崎偵探社」這幾個大字。
「如妳所見,這是一間偵探事務所~!」
眼前這個擺出誇張的姿勢,大聲如此宣布的傢伙正是茉莉花。她今天的髮型與服裝還是一樣華麗。
「我是要問妳為什麼會有這種地方。」
「狂三同學,妳在說什麼啊!我們那天不是發過誓了嗎!我們兩人要賭上性命,解決那些無法被法律制裁的魔法工藝品犯罪事件!」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那麼熱血的誓言。」
「那我們需要先有什麼東西呢?沒錯!就是一間偵探事務所!叮咚!妳答對了!」
「我明明一句話都還沒說……」
「就讓我們以這裡為據點,開始調查魔法工藝品犯罪事件吧!順便告訴妳,選在大樓二樓開設事務所是我的堅持!」
「…………」
總算明白不管自己說什麼都沒用後,狂三輕輕吐了口氣。
就在這時,她想起了某件事。
「對了。茉莉花同學,既然那位偵探是妳的共犯,那妳父母跟宅邸裡的其他人也都知道這件事嗎?」
「是啊,他們當然知情。畢竟那可是栖空邊家全員出動的重要任務呢!」
「……那佐田警部與其他警察也知道這件事嗎?」
「大叔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畢竟保持真實感也很重要!
──對了!關於那個事件,偵探已經告訴警方,說那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戲,目的只是要嚇嚇大家,而警方也這樣結案了,所以妳大可放心!」
「…………」
狂三開始覺得有些不安了。她嘆了口氣,把梗在胸口的不滿吐了出來。
可是,茉莉花對此完全不以為意,精神十足地大聲說道:
「時崎偵探社開張了!來吧!跟我一起喊!
──想驅逐黑暗,就要靠智慧與慈愛,還有些許的暴力喔~!」
狂三當然沒有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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