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兩種,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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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大家會聯想到什麼呢?出門遛狗時愛犬突然開口說話,或是外星人突然造訪地球嗎?
這類非現實的想像,其實要多少有多少。
對我來說,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就是渚沒拿到第一名。認識她以來,渚一直是全年級第一。我沒看過她疏於準備考試。
「哦。我是全年級第一耶。」
期末考成績全部公布,我拿到寫著各科分數和排名的單子。正覺得這次的年級排名不太理想時──
班上同學突然開口。
她秀出單子,跟朋友炫耀一下。我撇了一眼在所屬小團體中備受肯定的她,隨後起身。
我很在意座位上一動也不動的渚。
「欸,渚──」
我繞到她面前準備搭話,卻愣住了。
渚正用幽暗無比的眼神盯著寫上排名的單子。
那個女生是全年級第一,代表渚沒拿到第一。對我來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渚或許也這麼想。
之前的事還留在腦中。
我不清楚渚和海望後來發生了什麼?海望說沒事,但那天以後,渚的確不對勁。
我拚命擠出卡在喉嚨的話語。
「渚,考試結束了,我們去慶祝慶祝吧。偶爾也需要喘口氣喔。」
不知道是不是沒聽到,渚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準備搭上她的肩膀時──
「渚,沒事──」
啪!一陣清脆的聲音響起。
根據掌心的疼痛,我意識到自己的手被拍掉。
她拍得比想像中更用力,讓我整隻手麻掉了。
然而,現在這不是重點。
「……啊。結、叶。」
「妳終於看我了。我們去慶祝吧,渚。」
渚的表情,彷彿即將迎來世界末日。
我微微一笑。
果然做不到。現在若放著渚不管,我或許再也見不到她了。除非遇到什麼大事,否則她不會拍掉別人的手。
現在根本沒時間思考自己是不是被討厭了。
「我剛才、做了什麼……」
「嗯?妳有做什麼嗎?」
我不擅長演戲。這種時候,我不禁討厭起自己的笨拙。如果我是更機伶的人,或許能不動聲色地邀請渚。
然而,我就是這樣。至少得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傳達想說的話。
「先別管那些了。我們去渚想去的地方吧,KTV或咖啡廳都行。」
「抱歉,我不能去……」
「……這樣啊。那一起去讀書吧。我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抱歉。」
她露出陰鬱的表情。
希望她不要一直道歉。渚沒有做錯任何事啊。
「我得更用功讀書。沒拿到第一名就不是花房渚。花房渚是更……」
她彷彿被詛咒似的不斷重複「花房渚」這個名字。
太奇怪了。她絕對不正常。
無論身處何種狀態,渚都是渚。即使考試沒拿第一名,即使失去一點從容,渚都不會變成其他人。
然而,渚的態度簡直在說世上存在名為「花房渚」的模具。明明沒有那種東西。
「……果然不行。我不能讓現在的渚去讀書。」
「……為什麼?」
「不為什麼!用那麼痛苦的表情學習,不可能讀進去啦!求求妳,去喘口氣吧。」
「……不行喔。」
她用冰冷的聲音回應。
「花房渚必須會讀書,必須行得正坐得直,必須對得起花房家之名。不存在不是那樣的我。」
「……那什麼啊。」
機械般的話語震撼了我。
從沒見過這樣的渚。
「花房渚不會把朋友擺在第一順位,耽誤學習。花房渚不會想觸碰別人。不可以產生那種想法。」
「妳在說什麼……」
我還有非說不可的話。
但在那之前,班導已經開始班會。我失去了與渚對話的機會。班會結束的那一刻,我想找她說話,但她似乎已經收拾完東西,立刻起身走出教室。
既然這樣,我拿出手機。
傳了幾則訊息給渚。但沒有跳出已讀。
她大概會去圖書館或回家讀書,我只要在路上堵她就好。可是隔了一段時間,我的心開始萎縮。
渚抗拒成那樣,強行帶走她真的好嗎?
那麼做不會對她造成困擾嗎?
「喂~小結叶,要不要去哪裡玩?」
「茜峯。抱歉啊,我現在……」
「OKOK。找個地方吧。記得小結叶喜歡甜食吧~」
「咦?我有跟妳說過嗎?不是啦,喂……!」
「看就知道啦~總之去吃點什麼吧!」
茜峯不由分說地拉住我的手。
好強勢啊。渚會不會也不擅長應對這種強硬的舉動呢?有點羨慕大剌剌的茜峯呢。如果我也能這麼強勢,現在早就……
我不禁嘆了口氣,把包包揹到肩上。
然後,開始了與茜峯的兩人時光。
茜峯似乎也住附近,熟門熟路地介紹各種商店。即使身處熟悉的城市,她也能帶著新鮮感享受一切。我覺得那種態度非常值得肯定。看著開心過活的人,我也變得很開心。
我輕輕笑了,她也跟著露出笑容。
「……果然。小結叶妳這個人軟綿綿的呢~」
「軟、軟綿綿……」
之前也有被如此形容,軟綿綿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對。和妳聊天的時候,感覺軟綿綿的!」
「那、那是稱讚嗎……?」
「當然!我以前沒遇過這種類型,聊起來很開心喔~」
「那就好……」
茜峯似乎能跟所有人融洽相處,應該遇過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吧。
我是平凡的人。
在平凡的家庭平凡地長大,過著悠哉的生活,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特長。不過,茜峯好像把這樣的我看作一個特別的人。
她果然是個奇特的女孩。
對我來說,茜峯才是以前沒遇過的類型。該怎麼說呢,與她聊天會產生奇妙的情緒。跟她在一起當然很開心啦。
「特別是小結叶吃東西的模樣!看著就很開心喔~」
「咦?我難道露出什麼奇怪的表情嗎?」
「沒有啊?是幸福的表情,我覺得很好喔。」
「……有那麼明顯?」
「很明顯!下次拍起來給妳看吧。」
「不、不用了……」
茜峯邊說邊把地瓜脆片放進嘴裡。
那天,我也跟渚吃了差不多的東西,卻覺得比那個時候還要美味。這點讓我有些失落。
「……茜峯好像和誰都能變得要好呢。」
我也吃了塊地瓜脆片,然後這麼說。
「咦?嗯~還可以吧?交朋友其實很難呢。」
她的話讓我很意外。
茜峯沒什麼距離感,我以為她和大家都是好朋友,但好像不是這樣。
見我睜大眼睛,她笑了。
「我好歹會看一下心靈的距離感啦~不過,我喜歡抱抱。這麼做很容易拉近距離!我也會顧慮不喜歡肢體接觸的人喔!」
「我倒是不習慣跟人有肢體接觸……」
「嗯,我知道。」
看來,她不一定會顧慮別人。
我苦笑了一聲。
「但小結叶的心牆有點厚。不主動一點可能沒辦法跟妳打好關係。要是妳覺得困擾,我可以改掉喔?」
「不、不會困擾啦。和茜峯在一起很開心。」
「……啊哈。我就是喜歡妳這種地方。」
說著說著,她笑了。
要怎麼精準掌握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呢?
茜峯能確切看出那種東西嗎?
「……茜峯不會害怕嗎?」
「害怕什麼?」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啦。太深入會不會造成困擾啦。或是該保持多少距離之類的……我不太懂那些東西。」
「嗯……我也不是很懂喔?只是憑感覺和經驗去判斷一個人的內在。」
經驗啊。
我沒什麼人際交往的經驗,很難用經驗判斷。未來真的可以憑感覺去判斷距離感嗎?
「比方說,小結叶呢~雖然不讓人踏進內心,但若別人積極示好就會有點開心!」
她捏起一塊地瓜脆片遞給我。
我猶豫了片刻,然後張嘴咬下。
「……答對了嗎?」
她微微一笑。
可能被說中了。要是別人一直湊上來,我會很困擾。但面對這種程度的舉動,我好像會有點開心。願意積極示好就表示那個人對我充滿興趣。那種心意讓我很開心。
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和海望這麼要好吧。
「相反的,渚可能不喜歡別人對她積極示好呢~所以她說要練習肢體接觸時,我嚇了一跳。心想是怎麼回事~」
練習的事,原來是渚主動提出啊。
還以為是茜峯的提議。
渚為什麼要練習與別人肢體接觸呢?
「……妳說沒遇過我這種人,這不是很了解我嗎?」
我的話讓她笑了。
「不,沒有那回事!表面上的情緒能看出來,對內心真正的想法卻知之甚少……小結叶說的話,我總是很有感觸呢。該說有點奇妙嗎?總之,我不會讀心術喔。」
「……這樣啊。」
連我都不太懂自己的心。
「……如果覺得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很難拿捏,我幫妳占卜一下吧?」
吞下最後一塊地瓜片,她這麼說。
我不禁疑惑地歪頭。
「占卜?」
「對。占卜小結叶接下來該怎麼做。我很擅長占卜喔。」
我覺得不能依賴占卜。
但或許能得到什麼啟發。茜峯那自信的模樣,擁有讓人這麼想的力量。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拜託妳了。」
「OK~那我不客氣嘍。」
「咦?」
她突然抱住我。
力氣還很大。
有別於其他人的柔軟,那熱到發燙的體溫逐漸滲入體內。身體緊緊相貼,我能聞到茜峯的味道。
像花一樣輕柔可愛的味道。
我對茜峯沒有熟到能談論什麼叫「很有她的風格」。但這個味道很適合茜峯。
「我啊~只要抱住一個人就能解讀那人的狀況喔。因為我是占卜師嘛。」
「咦、咦~……」
她一邊隨便亂說,一邊在我耳邊低語。
「……嗯嗯,快看出來了。小結叶呀~應該去當小孩子!」
「什麼?」
「偶爾當個小孩子,給人添麻煩也沒關係吧?抱過以後,我能打包票喔。」
她輕聲說道。
有點癢,但我現在被她緊緊抱住,實在動彈不得。
就算不排斥別人的積極示好,做到這種程度還是讓我不知所措。節奏完全被茜峯掌握了。
與海望相比,她或許還算克制。即便如此,我還是接受了海望。果然是被她吸引了。
我輕輕嘆氣,用力抱住茜峯。
耳邊傳來困惑的呼吸聲。
「……最近可能真的想太多了。謝謝妳,茜峯。我好像稍微弄懂了。」
「啊,嗯。太好了。」
那道聲音有點困惑。
「……怎麼了嗎?」
「沒有喔?沒想到小結叶也會抱過來……妳果然很有趣呢~」
「咦,不行嗎?」
「沒有不行喔。應該說非常歡迎!感覺更接近朋友了~」
「茜峯和我還不是朋友嗎?」
「……可以當朋友嗎?」
「咦?嗯。不會只有我這樣想吧?」
「……啊哈哈。本來以為差得遠呢,真意外。這就是小結叶魔法吧。」
她乾脆地放開我。
我也鬆開她,自然地結束擁抱。
這種不會讓人心跳加速的擁抱真的久違了,好像也因此獲得了什麼。這麼說來,小時候常常像這樣擁抱父母和朋友。
曾幾何時,我忘掉了當時的心境。
「那麼,讓我鄭重地宣布。今天以朋友的身分開心玩吧!」
她露出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也笑著回應:
「嗯嗯。好~今天就玩個痛快吧!」
「哦,不錯呢!有精神了!」
終究不能放著渚不管。
明天剛好是假日。那我一早就去她家,用盡各種手段都要把她帶出來。
帶著嶄新的決心投入與茜峯的遊戲。
我們意外地臭味相投,在一起時很開心,不小心就忘了時間。與她道別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好久沒和朋友玩到這麼晚了。
我不是大人,但也不算小孩。
明明徘徊在模糊的邊界,我卻覺得自己長大了。偶爾回歸童心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回家後,我開始為明天的計畫進行準備。用上各種手段都得將渚帶出來。為此,我需要做很多功課。
用比準備小學遠足更認真的態度挑選要帶的東西。做完準備都已經深夜了,才急忙去吃飯洗澡。
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
只能試試看了。鑽進被窩時,滿腦子都是渚。
★
上一次按壓別人家的門鈴,大概是小學的時候吧。以前經常去朋友家玩,最近就沒什麼機會。每次造訪花房家都是被渚或海望帶來的。
所以我有點緊張。
但如果現在不按門鈴就跑回家,事情也不會好轉。
不管了,豁出去啦。
我下定決心按下門鈴。
到底會怎樣呢?學校放假,但今天姑且算平日。如果她的父母出來應門,氣氛會很尷尬。不,都來這裡了,畏縮就輸了。
我緊張地等了一段時間。然後,大門被輕輕打開。
現身的是渚。
「結叶?妳怎麼會在這裡……」
「小……」
我不想被她討厭。
做出這種事,要是被嫌棄噁心,要是連朋友都當不成──想到這裡,我害怕得不得了。
然而,渚的眼神讓我下定決心了。她用極度混濁的眼神看著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渚,我這才明白此刻不能顧著自己。
不想被討厭,想讓她更喜歡我,這些都是我的任性感情。比起那些盤算,現在更應該為了渚而行動。哪怕會因此被她討厭。
總比渚消失不見來得好。
「小~渚!來玩吧!」
我筆直地看進她的眼睛。
就算模仿孩子的行為,內心也無法回歸童貞。在孩子和大人之間來來去去的我們,有時會搞不懂自己腳下的位置。然而,我現在仍用盡全力地做出小孩子的表情。
「結叶,我說過自己得讀書……」
「我不管!不跟我玩就絕交嘍!」
「……結叶。」
怎樣都行。
不管用什麼理由,我都得把渚從書本中拉出來。再這樣努力,渚會壞掉。我有這樣的預感。
渚一定很痛苦,但我至今都忽視了這點。她明明快被父母的期待壓垮了,我卻顧著「喜歡」的感情,連那種事都沒注意到。
可是現在──
「我啊。我是花房渚啊──」
「渚。對妳來說,『花房渚』是什麼?」
我一直想問渚。
她口中的「花房渚」是我完全搞不懂的東西。渚到底想在花房渚這個人身上尋求什麼呢?
為什麼如此偏執呢?
「……是眾人理想中的我。認真、帥氣、過著不依賴他人的生活。那就是花房渚。除此之外都不是我。」
「……那麼──」
渚想把自己塞進一個模具。那大概是因為她自小備受雙親期待,甚至有很多人像我一樣被她帥氣的地方、認真的地方吸引吧。
因為我喜歡她。
正因為我非常喜歡她,現在一定得摧毀「別人理想中的渚」。若放任不管,眼前這個渚將消失不見,被別人理想中的花房渚覆蓋。
我從包包裡拿出筆記本,撕下一頁。
「渚,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這裡。」
「咦?」
我將撕下的筆記頁同原子筆一起遞出去。
渚困惑地寫下「花房渚」,把紙張還給我。
我微微點頭,從筆袋裡拿出紅筆。
我知道這是騙小孩的作法,不確定渚會不會配合,卻還是拿筆記本當墊板,在紙上畫了個大叉叉。
在渚的漂亮字跡上添加歪七扭八的叉叉,感覺很有我的風格。
我在叉叉旁邊寫上「雨宮」。
然後拿出膠帶,貼在紙張上緣。
直接黏在她胸前。看起來就像小學生的名牌。一年級生的名牌很大一塊,但我撕下的筆記頁更大。
「花房渚得去讀書,但妳現在不是花房渚,而是雨宮渚。是我可愛的妹妹……所以,跟我一起去玩吧?」
輕柔的風吹動寫著「雨宮渚」的紙。她茫然地盯著胸口。
如果這個說法行不通,我就換其他手段吧。為了把渚帶出來,我今天準備了很多東西。多到把大包包撐到鼓鼓的。
忐忑地等了一會兒,她看著我。
「……可以嗎?」
聽不懂那是針對什麼的疑問。
不,那根本不是疑問吧。
只是現在的渚想聽那麼一句,且要我說出來。我明白這點,於是笑著開口:
「可以喔,渚。現在,不對,今天一整天都當我的妹妹吧。要出發嘍,小渚!」
我輕輕拉住她的手。
就像在呼喚她,要她過來。
「嗯……結叶姊姊。」
在旁人看來,這或許是一場可笑的扮家家酒。即便如此,我和渚都是認真的。
我就這樣拉著她的手邁開步伐。
「啊,等等。這套是家居服……」
「沒關係。反正渚在家也穿得很正式嘛。很可愛喔。」
我沒有說謊。
說是家居服,但與她平時外出的服裝幾乎沒兩樣。那或許間接透露了「她在家也必須過得很認真」,如此現狀讓我的胸口有點痛。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今天有想去的地方。妳會陪我吧?」
「嗯。只要是結叶……結叶姊姊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喔。」
她說著便跟了上來。
太好了。她願意跟過來。
之後就量力而為吧。我慢慢地走向車站。
對我來說,海邊不是隨走隨到的地方,它很特別。不確定渚怎麼想,但我今天無論如何都想和她去海邊。
我們再次來到先前校外教學時造訪的海邊。在同樣的車站下車,稍微深呼吸。我瞥向渚,她正一臉茫然地站在月臺。該怎麼說呢,真像在夢遊啊。
連那種模樣都美得像幅畫呢。
至於貼在胸前的紙,終究不好意思被人看見,我搭電車前先拿下來放進包包。即便如此,渚仍乖乖地跟著我。
「提到『海邊的車站』就會很興奮呢!」
「是那樣嗎?」
「是啊!海風的觸感、海鳥的聲音……光是那些東西就讓人心癢難耐呢!」
「這樣啊……或許是呢。」
「來。小渚也感受一下吧?」
她閉上眼睛,彷彿在感受大海。因為不想打擾她,我稍微拉開距離。
然後,她晃動手臂,好像在找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碰觸她的手。察覺到我的舉動,渚用力收緊掌心。我才覺得那很像迷路的小孩,果然沒錯。
「感受到海了嗎?」
「……嗯。為什麼以前沒注意到呢?大自然原來這麼舒服啊。」
「呵呵呵,今天可不只這樣喔。我會讓渚充分體驗海邊的樂趣!」
「……我很期待喔。」
好久沒有像這樣輕鬆聊天了。
我忘了,忘得澈底。失去原有的距離感後,我再也搞不懂該如何相處。但我們原本就是好朋友,能像這樣聊天也是理所當然。
這樣的理所當然,讓我好開心。
「好!去海邊吧!動作快!」
「不用那麼急,海不會逃走喔。」
「妳不知道嗎?海可能會長出腳逃走喔!」
「呵呵,胡說什麼。」
渚只是笑了,我就好幸福。
我拉著她的手在街上走。背包稍顯沉重,肩膀有點痠。但我這種時候也不在意了。
我們天南地北地聊了一會兒,隨後抵達沙灘。
即使是平日,沙灘上仍有不少人。有人已經在享受海水浴了。啊,夏天到了呢。
我先把包包放在沙灘。
「鞋子脫掉吧。體驗一下海邊的氣氛。」
「……嗯。」
一個人也可以玩得很開心。但來都來了,我想和她一起玩。我們脫掉鞋子,踏進淺灘。
「好冰!」
今天的水溫有點低。聽我這麼說,渚笑了。
「的確……海原來這麼冷啊。」
「就是說呀!以前沒這麼冷耶!」
我在沙灘上踏步,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赤腳踩上潮濕的沙子,為什麼會這麼舒服呢?據說海洋是萬物的源頭,跟這個有關嗎?
「嘿。」
我輕踩渚的腳。
「吃我一記沙子腳!」
「……好癢喔。」
「渚也試試看嘛。一定很有趣喔。」
「……呃。」
等我移開腳,渚戰戰兢兢地貼上來。那種碰觸方式讓人感覺她應該不習慣這種互動。
我輕巧地躲開,這次用腳潑水。摻雜泥沙的水弄髒了她的衣服。
「來啊,渚!不反擊的話,只有妳一個人會變得濕答答喔!」
「結叶很興奮呢。」
「因為我今天決定當個孩子。俗話說既然要做就得做個澈底!大概吧!」
「……那麼──」
渚舀起一些水,朝我潑來。
料到今天會這樣玩,我沒有穿喜歡的衣服,而是穿了方便活動的衣服。
就算弄得滿身泥巴也沒關係。
我們倆就這樣互相潑水。其實我校外教學那天就想這樣玩。當時沒能實現,但現在可以像這樣和她一起玩,我已經很滿足了。
這身沾滿沙子的衣服如果被媽媽看見,我應該會被痛罵一頓。
回家後偷偷洗掉吧。
潑水遊戲又持續了一陣子,我們才到沙灘休息。現在是早上,陽光不是很強烈,但海邊果然很熱。我出門前先塗了防曬。渚沒關係嗎?
「……好刺眼。」
她瞇起眼睛。
「就是說啊~海邊的陽光為什麼這麼刺眼呢?」
「……」
我恍惚地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
這時,渚碰了我的手。
「……原來海水這麼冰,陽光這麼刺眼呢。我以前都不知道。」
「這樣啊……那從現在開始,妳一定可以知道更多喔。更多更多的事。」
「但願如此。」
我看了過去,與渚四目相對。
感覺她的眼眸亮了一點。
「……其實呢。上次來這裡時,我就想和結叶玩水。」
她小聲地說。
「所以帶了替換衣物。實際站到結叶面前,卻什麼都做不了。」
「……呃。」
所以她那天才會帶備用制服啊。
我根本無法想像,渚竟然打算來海邊玩水。
「我呢。總是被周圍人期待,要求我認真生活。」
開心遊玩的人群喧鬧聲、海浪聲。我集中精神聽渚說話,足以將那些聲音全部覆蓋。
「我們家的人都是那樣。律師、政治家……應該還有大企業的董事吧。總之,親戚們都很厲害。我和海望從小就被告誡,必須對得起花房家之名。」
跟我從海望那邊聽來的一樣。
但我不知道她們連親戚都是很厲害的人。
我不知道「花房」這個姓氏具備何等分量。畢竟,我家不常和親戚往來,父母也不是地位崇高的人。
父母付出愛情將我提拔長大。在這層意義上,他們比任何人都要偉大。然而,大概不能與渚的家庭相提並論。
「過著別人期望的生活就能讓他們高興,得到很多誇獎。我也會很開心,不斷努力……讓大家稱讚我。」
渚稍微垂下視線。
「但過著過著,我開始害怕那樣的生活。只要稍微偏離期望,變得不像別人眼中的我,我或許再也不會受到稱讚,得不到喜愛。」
我以為渚與我不同,是個堅強的人。
以為她總是堅毅地勇往直前。然而,不是那樣的。
海望說過,世上沒幾個堅強的人。渚大概也一樣吧。她和我一樣軟弱,只是比我更擅長隱藏這點。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扮演別人期待的花房渚時,我逐漸搞不懂自己。想著不能偏離期望時,我開始連自己的心、自己想做的事都全盤否定,變得不再是我……」
扮演別人眼中的自己……我好像能理解那種感受。
因為我也想成為能被渚稱讚的自己。然而,扮演的自己和真實面貌差距愈大,愈難一直演下去。
比起漂亮的衣服,我更想穿可愛的衣服。然後,我想用那種打扮得到渚的稱讚。那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渚又是什麼模樣呢?
「我其實很想不顧一切地和結叶出去玩。不在乎別人的要求,將一切的一切盡數捨棄。但我很害怕。害怕如果捨棄一直在扮演的自己,我將一無所有。」
說著說著,她笑了。
「所以我很羨慕海望。那孩子活得自由自在,真耀眼啊。如果變成海望,扮演海望,我就能做真正的自己……不過,果然不容易呢。」
我第一次聽到渚的真心話。
現在的渚,應該不是我喜歡上的那個性格認真、凡事都全力以赴的渚吧。我卻完全不在意。
渚只要做自己就好。不管是怎樣的渚,我都不會討厭。
「我……應該成為怎樣的我呢?不認真努力就不是花房渚。如果放棄努力,我將不再是我。但我似乎演不下去了。」
渚將頭靠在我肩上。
現在的她非常虛弱。
我輕輕嘆了口氣,摸摸她的頭。
「……怎樣的渚都沒關係吧?」
「咦?」
「就算不是備受矚目的花房渚,我也希望妳能做自己。我喜歡上的,可能是眾人眼中的『花房渚』。但如果妳不喜歡那樣,不需要繼續維持現狀。任性也好,不認真也罷,我希望妳成為自己理想中的模樣。」
「……妳會討厭我喔。」
「不會的,我保證。我會一直當妳的朋友。」
我伸出小指。
渚虛弱地握住小指。
「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早就捨棄自己原有的模樣了。」
「嗯。」
「……至少在結叶面前,可以讓我稍微偏離現在的自己嗎?」
「偏離很多也可以。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那麼──」
小指被拉了一下。
渚抬頭看我。
「偶爾就行了,可以讓我像這樣……不當花房渚,而是當雨宮渚嗎?」
「嗯。只要渚有需要,我隨時都能當妳的姊姊喔。」
「……這樣啊。那結叶姊姊,暫時讓我靠一下。」
渚閉上眼睛,靠在我身上。
是我不認識的渚。看到從未發覺的另一面,我很開心。
我喜歡的應該是她認真帥氣的地方,看她展現軟弱的一面卻很開心,這是為什麼呢?「喜歡」這種感情真奇妙。無論如何,我唯一確定的是自己將來絕對不會討厭渚。
跟我一樣,渚也是會不斷迷惘、煩惱、痛苦的普通女孩子。
我也是在周遭人的支持下勉強過活。所以當朋友覺得痛苦,我想成為她的依靠。
我又一次輕撫她的頭。
放在平時,如果貼得這麼緊,我會心跳加速,整個人不知所措。然而,比起那樣的情緒,我現在更想讓渚安心。
時間悄然流逝。
過了一會兒,渚似乎滿足了,慢慢挺直身體。我抬頭看向她的眼睛,一如往常……不對,比平時更閃亮。我可以自戀一下,認定是我幫助她稍微恢復精神了嗎?
我邊想邊站起來。
「我有帶替換衣物。換掉吧。」
「……嗯。」
我想拿起包包,卻差點因為它的重量而跌倒。渚扶住我,然後提起包包。
「那、那個包包很重吧。我來拿吧。」
「沒關係……結叶拿著我會不放心。交給我吧。」
「嗚。我是不是也該鍛鍊一下……」
「要鍛鍊的話,我來幫忙吧。雖然我不像海望練得那麼勤。」
「……到時候就拜託嘍。呃,謝謝妳幫忙拿行李。幫大忙了。」
「不客氣。」
完全不帥嘛。
我本來還想裝酷到底。
渚把包包掛在肩上,朝我伸出手。我握住那隻手邁開步伐。
借了更衣室換衣服,我們再次來到街上。
我在自己的衣服中挑選適合渚的款式,似乎有哪裡不對。可是,一想到渚正穿著我的衣服就有點開心。不知道該叫這「心頭小鹿亂撞」還是什麼。
不對不對,那樣的情感不適合這個場面。
應該要抱持對妹妹的情感……
妹妹。說到妹妹就想到海望。
想到海望就心跳加速,臉頰也開始發燙。不對啦。不是那樣。啊啊真是的。
我深吸一口氣,驅散邪念。
「空氣很清新呢。」
她喃喃說道。
「啊哈哈,的確。因為來到海邊嗎?」
「……不。因為結叶就在我旁邊。」
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不同於最近那種稍顯焦慮的稱讚,那道聲音非常平穩。就是因為這樣,我的臉頰燙到快噴火了。
一個不注意,我可能會脫口說出「喜歡」。
若我突然這麼說,她一定會覺得奇怪吧。畢竟那不像我會做的事。希望我也能像茜峯那樣自然地道出「喜歡」。
「是、是嗎?呃,太好了……」
「……呵呵。結叶的臉頰紅通通呢。」
「被稱讚本來就會這樣嘛!不、不要一直看啦。」
「抱歉……我更想看了。」
「咦?」
她用指尖觸碰我的臉頰。
可能是因為自己的臉頰很熱,我感覺不出渚的體溫。但我確實能從她的視線感受到熱度。
那個瞬間,我幾乎要停止呼吸。
「結叶很可愛,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為什麼現在才這麼──」
「……渚?」
「欸,結叶。我今天想儘量實現結叶的願望。去結叶想去的地方,做結叶想做的事……而且,要讓我陪在身邊。」
我點點頭。因為有事先規劃幾個把渚帶出來的計畫,我沒有任何遲疑。
「嗯!……那我們去華麗換裝,變得超可愛吧!」
「……咦?」
我用力拉住渚的手。
就像很久以前,我對父母做的那樣。當時想去的地方太多,想做的事也不少,我會拖著悠哉散步的父母前進。他們當然不會露出厭煩的表情,讓我一直以為那樣沒什麼。
現在終於懂了。那根本不是什麼理所當然。他們開心地跟著我走是一件特別的事。
看到渚一臉困惑地跟上來,我幸福得彷彿要生出翅膀了。
我拉著她的手前進。
然後去逛了各式各樣的商店。
有賣很多可愛衣服的店,也有販售雜貨的店。從重視設計到實用取向,裡頭的商品應有盡有。甚至有擺滿卡通布偶的店。只是逛逛就非常有趣,希望渚也能樂在其中。
「結叶真的很喜歡可愛的東西呢。」
「嗯,超喜歡!」
我一邊看著卡通人物的周邊商品,一邊這麼說。
「可愛的東西總是能帶給我活力喔。」
「活力?」
「對。沮喪時,看到可愛的東西就會產生『好可愛!』的心情,自然地恢復精神。只是換上可愛的衣服,我就覺得即使人生地不熟也能抬頭挺胸前進。」
我喜歡欣賞可愛的東西。
同時也喜歡穿可愛的衣服。穿上可愛的衣服,自己彷彿也成為「可愛」的一部分,變得雀躍不已。
被自己喜歡的東西包圍。只是這樣,我就很幸福。
「『喜歡』這種情感很神奇呢~旁人看來或許沒什麼,自己卻會很開心、很幸福……不過我一直在想,為什麼那樣的情緒會緊緊揪住胸口呢?」
我的手頭不寬裕,但至少能買個布偶當作今天的紀念。
之前還以為永遠不可能像這樣與渚輕鬆出遊。
或許沒問題了。
我喜歡上的渚,也是渚。但真正的渚在另一個地方。面對那樣的渚,我或許可以和她成為朋友。
只要渚如此盼望。
「不過,那些大道理都無所謂啦。就是因為喜歡才會喜歡。無論是可愛的卡通人物、衣服、甜甜的漂亮點心,我都喜歡。最喜歡了!」
我笑了。
一點點也好,希望她能與我共享這份「喜歡」。然後,希望她能獲得一絲絲開心的感覺。
那樣,她或許能稍微打起精神──我如此盼望。
不管是朋友、心上人,還是點頭之交,看到他們沮喪疲憊,我總是想上前幫忙。雖然我這種人比一粒金平糖還渺小,能做的事很有限。
但就算是一小粒的活力也能派上用場。
「渚有那樣的東西嗎?」
我拿起店裡的小布偶。那是我喜歡的吉祥物之一──貓咪造型的角色……但我不確定能否用「一位」來計算這些孩子。「一隻」有點怪,「一角色」呢?不對不對。
「沒想過耶。我覺得自己不需要什麼喜好。啊啊,但如果忽視任何規範,什麼東西都可以選擇……」
她拿起相同的布偶。
然後,筆直地看向我。
我露出微笑。她該不會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喜好?興趣是午睡之類的?即使我覺得很可愛,渚或許覺得那個「喜歡」難以啟齒吧。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否定渚的喜好。
「……算了,我現在說不出來。」
「這樣啊。妳以後會告訴我嗎?」
「嗯。總有一天會的。」
她說著便把我的布偶和自己的布偶貼在一起。
話說回來,渚之所以模仿海望,可以用「想成為不是花房渚的自己」來解釋。但吻我的舉動是怎麼一回事?單純複製海望的行為?
不對,這麼做還有個大前提。她知道我和海望接吻過嗎?
到底是怎樣啊?
「就買這個吧。」
她笑著說。
好久沒看到渚的笑容了。她總是在笑,但又跟現在這副笑容不太一樣。
渚現在的笑容非常耀眼,我幾乎看傻了。
我搖搖頭。才想著或許能和現在的渚重新成為朋友,結果馬上又這樣。我這人真的很糟糕呢。不知道該說是煩惱太多還是怎樣。給我冷靜點。我和渚是朋友。朋友。
「好啊。可以當成我來疼愛喔。」
「應該沒辦法。」
「啊、啊哈哈……也是呢。」
得意忘形了。真對不起。
看我尷尬得笑了,她輕輕碰觸我的手。
「與其把布偶當成結叶的替身,我更喜歡像這樣和結叶在一起。」
「……唔!」
「喜歡」與「停下」的念頭相互拉扯。
本來就不該以那種眼光看待朋友。
渚現在單純地把我當朋友依賴,我只是想幫這樣的她加油打氣。如果在這個節骨眼動了歪腦筋,或是混入戀愛方面的喜歡,一切將亂成一團。「想親密接觸」或「親吻」之類的感情,根本不純潔!
「……太好了!我們去結帳吧!」
「好啊。」
千萬別忘了,渚沒有抱持戀愛方面的喜歡。而且我被她拒絕了。
渚可能也喜歡我,但要專心讀書所以拒絕了告白。諸如此類的猜測,我也不是沒想過。但那種妄想對渚非常失禮。
我現在應該做的是──
為我們這次能在真正意義上成為朋友而高興。
雖然有點遺憾。
還是讓這股一直縈繞胸口、無可救藥的感情深藏心底吧。
我和她買了布偶,一起離開商店。
然後繼續在街上閒逛。今天的她笑得很天真,似乎無憂無慮,與平時判若兩人。這才是真正的渚吧。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我大概都不會忘記渚今天的笑容。
看到喜歡的人露出笑容,我真的非常幸福。
玩著玩著,太陽西沉,該回家了。難得來海邊玩,我們決定最後再看一眼。
黃昏的海很美,被染上和白天不同的色彩。橘色為什麼能如此觸動人心呢?
我基本上喜歡淡色系,大自然的顏色則另當別論。它濃烈得令人昏頭轉向,卻很美。能用與校外教學時不同的心情和渚一起看海,我很開心。
悠閒地漫步時,突然腳痠了。
提著沉重的行李走了一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結果在那之後,我決定自己提包包。感覺這樣比較好……雖然渚一臉擔憂。
「要不要暫時把包包放在長椅?現在人很少,應該不會被拿走喔。」
「……好、好主意呢。」
於是我把包包放在附近的長椅上。
只是稍微在附近走走,應該沒問題吧?而且我沒有放什麼貴重物品,被偷也不至於傷腦筋。
剛放下包包,身體就變得輕盈。
彷彿能跑到天涯海角。如此心想的我正準備邁開步伐,隨即差點跌倒。整個人搖搖晃晃。
我果然沒什麼體力呢。
不對,以這種情況來說可能是缺乏肌力。
我不禁嘆了口氣。至少該培養基本的肌力吧,揮棒時不會被球棒帶著跑那種。
「結叶。」
突然被點名,我轉頭看向渚。她蹲了下來。
「渚?怎麼了嗎?」
「妳可以趴在我背上喔。」
「咦?」
「看妳滿累的。」
「不、不用啦!我很重……」
「是我主動提出的。這也不行嗎?」
「沒有不行啦……」
被問到行不行,總是會反射性答應。我果然很沒主見嗎?
既然答應了,我只能讓她揹了。
於是輕輕地趴上去。
渚站起來時,我能看見平時看不到的景色。從高處俯瞰,黃昏的海洋格外美麗。
「海很美呢。」
「嗯。我們稍微走走吧。」
她說著便開始慢慢移動。
好久沒給人揹了。小時候,父母經常這麼做。但我還是第一次讓朋友揹。
靜不下來。
可是一感受到她的體溫,眼皮就開始打架。
我的心依然七上八下,亂成一團,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可以肯定的是,胸口確實存在一個願望──希望與渚兩人獨處的時光能持續下去。
「今天謝謝妳,結叶。我好像擺脫負面情緒了。」
「不客氣……累了的時候,可以隨時跟我說喔。努力過頭會把自己弄壞的。」
「……是啊。我都沒注意到。說不定快到極限了。」
她邊走邊說。
看不到表情,聲音卻很平穩。
「我原本不覺得有所謂的極限。但我或許滿心只有『如何接近他人的理想』,沒考慮過其他事。」
「……如果一直沒在努力,渚可能也會感到疲憊吧。不過,我覺得妳偶爾還是能空出這樣的時間喔。」
「是啊。就算沒在努力,一定也會累吧。」
渚是不是揹過別人呢?感覺動作很熟練。

海望和渚一起出去玩,由渚揹著海望回家……有沒有這種事呢?考慮到兩人的關係,我其實有點難想像。
「活著很不容易呢。不管怎麼做都會變得不上不下。」
「不上不下剛好啊。衝太快可能會錯過原本能看到的風景。」
「……是啊,妳說得對。」
對於渚,我希望她維持不上不下的狀態。
如果繼續在學業上如此拚命,她真的會壞掉。
至於壞掉的是心靈還是身體,我就不清楚了。最重要的一點──
「結叶,請妳繼續待在我身邊。」
「……嗯。」
後來,我們沒有再說話。
我只是在她背上搖搖晃晃,眺望大海。渚也在看海,但我不知道她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今天就這樣畫下句點。
回程的電車上,我完全睡死了。被看到睡臉很害羞,但疲憊似乎控制了我的全身。應該沒有流口水吧?
雖然有點擔心,渚卻沒說什麼,大概沒問題吧……但願啦。
在老家附近下車後,感覺終於回家了。與濱海車站帶來的興奮情緒截然不同,令人非常安心。
我大大地伸懶腰。
「包包給我拿吧?」
「不用,沒關係。我送渚回家吧。」
「可是……」
「沒關係。機會難得,今天就讓我當個姊姊吧。」
如果要貫徹姊姊的角色,應該由我來揹渚吧?
想是這麼想,我做得到嗎……
海望口中這條軟綿綿的手臂,究竟能不能撐起渚呢?
……這、這個嘛~
「那就麻煩妳嘍,結叶姊姊。」
「包在我身上,小渚!」
我牽著她的手走出車站。
她有沒有拿出和茜峯練習的成果呢?渚牽住我的力道輕重、走路方式之類,感覺和以前沒什麼差別。
而我可能不一樣了。
因為不是在陌生的城市,我可以毫無顧忌地邁開步伐。雖然僅限老家這邊熟悉的道路。稍微拐幾個彎,我可能就迷路了。
我偷偷看了渚一眼。
現在的她,感覺不會一個不留神就消失。她牢牢地握住我的手,堅定向前。這讓我很放心。
我們沒有遇到野豬,或是被路邊的野貓襲擊,順利地回到渚的家。
然後,我突然想到。
「話、話說回來,沒跟父母說一聲就帶妳出來沒關係嗎?他們可能很擔心……」
「不會擔心喔。」
既然她如此斷言,大概沒問題吧。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不安,渚微微一笑。
「沒問題喔,我習慣了。只要成績沒有大幅退步就沒事。」
「……如果開始出問題,要說喔。我至少能提供避難空間。」
「妳都開口了,就算沒問題我也想說有問題呢。」
以渚來說,難得聽到這樣的話。
我一瞬間睜大眼睛,然後笑了。
「那也可以啊。不管是什麼時候,只要妳來家裡玩……我都很開心。」
「……結叶。」
渚緊緊握住我的手。
這麼用力地牽住我的手,好像是第一次吧。
「……最後能讓我說句任性的話嗎?」
「嗯,什麼呀~?」
「現在就好,可以讓我用妹妹的身分……碰一下結叶姊姊嗎?」
「可以喔。請便?」
她跟海望應該沒怎麼以姊妹的身分互動吧。想著想著,我突然抬頭看向她家二樓。雖然沒辦法從微微拉開的窗簾縫隙看到房間內部。
那是海望的房間,還是渚的房間呢?以前從未留意,我也不清楚。
還茫然地看著屋子,她的手就抵住我的下巴。之前覺得這個動作像要親吻,但我不會再誤解了。模仿海望的時候,她確實吻了我。
渚說不定想找個人撒嬌。即使不擅長肢體接觸,她還是渴望觸碰他人吧。
考慮到家庭環境,那種慾望或許比普通人還要強烈。
說是這麼說,我其實不清楚普通人有多渴望肢體接觸。「普通」這個詞太籠統了。明明很籠統,卻經常被使用,讓我更加混亂。希望能有個人來解釋清楚。
「結叶姊姊。」
「姊姊」這個稱呼讓我有點興奮。畢竟是獨生女。
正想問「什麼事~」,我就發現渚的臉靠得很近。
咦?
這樣下去真的會親上。
不對,她之前只是掠過我的嘴脣,單純地抱住我。這次也差不多吧?
「……?」
某個東西碰到嘴脣了。
柔軟,溫暖,不習慣的觸感。
這種時候會被什麼東西碰到嘴脣,說來也很怪。
「……!」
混亂的腦袋似乎被某種硬物敲開。
那個東西撐開我的嘴脣,鑽入口中。不用懷疑,那就是渚的舌頭。直到這時,我終於承認了「被渚親吻」的事實。
為什麼是現在?
還搞不清楚狀況,她的舌頭便纏住我的舌頭。遭到吸吮讓我的身體猛然一震。渾身脫力,差點癱坐在地。然而,她的手撐住我,就這樣繼續接吻。
為什麼?怎麼會?發生什麼事?
她又沒有在模仿海望,為什麼──
「……噗哈。多謝款待,結叶姊姊。」
嘴脣離開後,她這麼說。
「……為什麼?」
我努力擠出這麼一句。
渚微微一笑。
「我只是以妹妹的身分碰了姊姊喔。」
她講得理所當然,害我以為自己才是錯的。
「姊、姊妹之間不會接吻吧!」
「會喔。只是結叶不知道。」
「妳、妳跟海望親過嗎……?」
「……妳猜。」
渚說著便輕觸我的背。
「姊妹之間,這種程度的事很正常喔……不行嗎?」
我覺得她是明知故問。
猶豫了一下。我的確想跟渚接吻,但被她這樣親吻讓我很困擾。縱使對方沒那個意思,我只要被吻就會產生那種想法。
根本不可能拋除邪念地和她接吻。

即使姊妹之間接吻很正常。
就算這是事實,我還是輕輕搖頭。
「這樣啊。那麼──」
嗡嗡。我的手機震動兩下。
注意到這點,渚和之前一樣拿起我的手機,點擊螢幕。
「海望,怎麼啦──」
『歡迎回家,姊姊。』
「歡迎回家,姊姊。」
兩道聲音重疊。
渚睜大眼睛,轉頭看去。
海望不知何時已走出玄關,正面帶微笑地站在那裡。
結束通話的聲音響起。
「真慢耶,我很擔心妳唷。注意到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呢。」
「……抱歉喔。我出去玩了一下。」
「姊姊居然會出門,真難得呢。我以為妳考完試會乖乖在家複習。」
「今天只是碰巧。」
渚鬆開我的手。
看準那個瞬間,海望鑽進我倆之間。然後,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結叶學姊,晚安啊。」
「嗯、嗯。晚安……」
和渚接吻後,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海望。只能僵硬地回覆。
「咦?妳的臉紅紅的耶。感冒了嗎?」
她說著便將額頭貼過來。
我一瞬間以為海望也要吻我。
糟糕。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接吻。
「嗯~體溫正常呢……話說,學姊去了海邊嗎?」
「咦?妳怎麼知道?」
「因為……」
她將鼻子湊近我的脖頸。因為很癢,我扭動著身體,手卻被拉住了。她似乎不想讓我逃走。
「有海的味道。」
「這、這樣啊……」
「雖然不討厭那個味道。但我果然對結叶學姊平時的味道比較……喜歡。」
只有「喜歡」這個詞,她選擇在我耳邊低喃。
我感覺臉頰發燙。一下發生太多事,情緒從剛才就沒跟上狀況。
「姊姊,怎麼啦?表情很奇怪呢。」
「……沒有、那種事喔。」
「哦……」
海望瞥了渚一眼,然後看向我。
「……啊。學姊,站著不要動喔。」
海望好像注意到什麼,摸上我的頭髮。該不會沾到什麼了吧?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請別人幫忙剝掉頭髮上的東西時,我經常閉上眼睛。
可能跟「點眼藥水時會連嘴巴都張開」差不多吧。
我才這麼想──
這次換海望的嘴脣碰上我的脣瓣。
忍不住睜開眼睛時,她的頭髮映入眼簾。
是熟悉的觸感。她的吻沒有渚那麼粗暴,感覺是想讓我舒服。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整片背脊發麻。想逃也逃不掉。在這種情況下被親吻,我的腦袋陷入混亂。
搞不懂。我現在什麼都搞不懂了。
「……呵呵。姊妹之間接吻不是很正常嗎?我覺得結叶學姊有那麼一點姊姊的感覺,大概一公釐吧。所以想親親看。」
剛才的對話被聽見了嗎?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我們說話?應該說,她什麼時候發現我們來了?
「渚姊姊也想和我接吻嗎?」
「……現在、先不用。」
「哦~這樣啊。那麼,結叶學姊。」
「咦?等……唔!」
海望又吻住我。
這次她貪婪、激烈地需索著。舌頭一次又一次地纏上來,像要品嚐所有唾液般吸吮。或許是短時間內接受了數次來自不同人的吻,我的身體快到極限了。海望似乎有注意到這點,在最後關頭鬆開嘴脣。
「……渚姊姊似乎沒興趣。機會難得,我想和結叶學姊再來一次。」
「……海望。」
「我在這裡。妳要是不多叫幾次,我可是會鬧脾氣喔。畢竟最近很少見面。」
「……海望。」
接吻不是普通的事。
那原來是我的成見嗎?海望和渚都理所當然似的吻了我。常識漸漸崩塌,「接吻」快變成理所當然的事了。
果然不是那樣吧。
但兩人的確都吻了我。
「接吻」只能和喜歡的人做吧?
「呵呵。我果然很喜歡被結叶學姊叫名字……還有親吻。」
她笑著說。
那個笑容彷彿能蠱惑人心,無法想像她其實比我小。
「來吧,學姊。補上沒見面的份。結叶學姊也主動一下。」
她說著便湊過來。
第三個吻開始前,一隻手介入我和海望之間,阻止我們嘴唇相碰。原來是渚的手。
「……不可以喔,海望。結叶累了。」
「不累的時候就可以嗎?」
「……只要結叶同意。」
「……嗯~渚好天真啊。」
心跳聲太吵了。
我沉迷於接吻的快感,幾乎聽不見現實的聲音。
還沒回神,海望就用指尖碰觸我的胸口。
「結叶學姊,不要忘記我……就算跟姊姊在一起,就算獨自在家打發時間,妳也必須想起我。下次,再讓我在這裡留下吻痕吧。」
海望在我耳邊低語,然後乾脆地退開,握住渚的手。
「不能一直纏著筋疲力竭的結叶學姊呢。我們進去吧,姊姊。」
「……是啊。再見了,結叶。」
「……嗯。再見嘍,渚、海望。」
「好的。我會再打電話過去喔。」
我留在原地,目送兩人走進家門。
然後當場蹲下。
「……被親了。」
被渚,還有海望。
她們對「接吻」一事是不是太隨便了啊?
心裡這麼想卻沒有反抗。我果然很糟糕。應該秉持堅定的意志,明確地拒絕啊。
但我居然想多親一點。果然是個下流的人。
「唉~~」
我嘆了口氣,試圖掩飾發燙的臉。
再次起身時,我看見簾子全部拉開的窗戶。海望從裡面探出頭,朝我揮手。
那個房間,原來是海望的房間呀。
見我輕輕招手,她露出滿意的笑容,並消失在窗邊。
我和她們究竟會發展成何種關係呢?海望與渚,我確實兩邊都喜歡。但過度頻繁的接吻似乎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有點奇怪。不對,可能早就變質了。
天色已完全暗下。我按住胸口,踏上回家的路。在海望觸碰的位置,感受著她的熱度。
如果又留下吻痕,我……說不定會變得更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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