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心上人,與妹妹

5 心上人,與妹妹

  生而為人,大家一定都被賦予了某種角色。因為我就是這樣。

  「妳是花房家的長女,不能愧對這個名字。」

  父母不斷重複,次數多到我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整句話。第一次聽見是在什麼時候呢?好像是我上幼兒園之前。我有在幼兒園入學考試前聽過的記憶。

  當時年紀尚小,我還不能理解,卻隱約知道那代表自己必須好好努力。

  自那之後,我遵照父母的指示,一直扮演著「不負花房家之名的自己」。若不是最優秀的就會受到責罵,於是我自然地扮演起「不會輸給任何人的自己」。

  絕對不能跌落寶座,不能讓出「第一名」。幸好他們不看重運動,只關注學業,我還勉強能應付。我似乎完整繼承了兩人的能力。

  「沒有讓花房家丟臉的只有妳。所以妳要比以前更努力。」

  母親的教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海望!班導又打電話來說妳沒交作業!」

  「很煩耶。沒交作業又不會被退學。只是小學生程度的作業,叫什麼叫啦。」

  「……唉。妳真是花房家的恥辱。」

  「妳們的面子如何關我屁事。」

  「不是『妳』,要叫『岬小姐』。我不是一而再……」

  「我要去朋友家過夜。要唸人的話之後再說。」

  「海望!」

  海望從以前就不認真。我也自顧不暇,無法顧及她。然而,她過得愈隨興,強加在我身上的壓力和期待愈大。

  「渚,妳不可以變成那樣喔。」

  「好的,媽媽。」

  「……稱呼。」

  「……岬小姐。」

  家裡規定用名字來稱呼父母。依他們的說法,我們處於對等的立場,所以用「媽媽」、「爸爸」這類角色來稱呼是不恰當的。我其實不太懂。

  如果關係對等,我應該能向父母提出任何要求吧。「想出去玩」、「帶我一起去吃飯」之類的。

  但那些都不被允許。「對等」一直是個虛無飄渺的詞。

  根本不存在什麼對等。既然如此,希望他們至少讓我叫一聲「媽媽」、「爸爸」。家人本該是這樣。已經不准我做其他事了,如果連稱呼都不像家人,我們到底算什麼呢?

  我一直面對攤開課本的這個地方。

  這裡真的是我家嗎?

  「媽媽!我想吃冰淇淋!」

  「咦~?這樣晚餐就吃不下嘍?」

  「我要冰淇淋不要晚餐!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

  「真拿你沒辦法。只能吃一球喔?」

  「兩球!」

  「喂!」

  路上都是「家庭」。在附近走走就能看到如此景象。對他們來說,這樣的生活再正常不過。

  「接下來想去哪裡?」

  「我想想~那裡!糖果!」

  「零食店嗎~好啊。」

  在街上會碰到好像來觀光的家庭。

  大概不存在「羨慕」這種感情。因為,我根本沒有實際感受過「家庭」這個概念。就算看到孩子理所當然地牽著父母的手,我也不明白那是什麼感覺。

  拉著父母的手,他們就會跟來。腦中無法產生這個畫面。說到底,我連牽手時的體溫都無法想像。即使雙手交握也感覺像在抓冰冷的石頭。人類體內真的流著溫暖的血液嗎?

  「……得去讀書了。」

  完全不懂何謂「家庭」,只能拚命扮演他們唯一賦予自己的角色。

  我的誕生是為了扮演名為「花房渚」的生物。

  升上國中,這點也沒有改變。我在對自己、對家人一無所知的狀態下,繼續扮演眾人眼中的「花房渚」。

  旁人給予的稱讚,和我自己的手一樣冰冷。就像腦子裡被灌入某種冰冷粗糙的重物,壓得我快要窒息,卻不得不持續扮演花房渚。

  我告訴自己,這是與生俱來的宿命。

  然後,就在某一天。

  我在學校的圖書館看到一位同班同學。那個名為雨宮結叶的女孩和我沒什麼交集。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為她坐在我經常坐的位置。

  沒那個必要。

  如果只是要扮演花房渚,我根本不用在意她,專心讀自己的書就好。但不知為何,回過神時,我已經向她搭話了。

  「那題要是不懂,我可以教妳喔。」

  我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偏離「花房渚」的輪廓。

  我開始教她功課。生平第一次做出無謂的行為。但是,好開心。開心的同時,罪惡感也會襲上心頭。我明明只為「守護花房家的名聲」而活。明明從很久以前就被耳提面命……

  「哇啊,好冷!冬天了呢~」

  和她相遇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像平時那樣結束讀書會,踏著漸暗的天色回家。

  她嘴上說很冷,卻還是跟平時一樣有精神,開心地仰望天空。

  「是啊。今年也接近尾聲了呢。」

  「唔~感覺最近過得好快喔。」

  一天就是一天。速度永遠固定,不會有任何變化。

  然而,她似乎深信時間的速度會改變。

  「難道是因為和渚一起讀書很開心嗎?」

  那句話讓我瞬間僵住。

  「開、心?」

  「嗯。渚教我的時候,書上文字一下就進入腦袋了!和別人一起讀書原來這麼開心啊。多虧了渚,我發現讀書的樂趣嘍!」

  跟她一起讀書的確很快樂。不久前,我明明認為自己身上不存在「快樂」這種情感。

  我卻不知道,原來和我在一起時,她也很快樂。

  她開心地笑著。

  該如何形容那個笑容?流進我腦海與內心的那些冰冷粗糙的東西,彷彿被溫柔舀起,消失不見了。就是如此神奇的笑容。

  「這樣啊。太好了……」

  「嗯!啊,可是妳會不會覺得困擾呢?這陣子每天都要妳陪我。」

  「沒有那種事喔……我也很開心。」

  語畢,我能更具體地感受名為「開心」的情感。開心,好開心……對耶。我和結叶待在一起時很開心。非常開心。

  解開不懂的問題時,那天真無邪的笑容。

  因疲憊而精神渙散時,偷偷戳向我的指尖。

  靜靜凝視著我的美麗眼眸。

  對我來說,那一切都很新鮮,很開心。

  具體感受到那些事物的瞬間,我的人生好像產生了些許變化。

  「這樣啊。很高興妳也有同樣的感覺。」

  如此回應的她走在我前方一點的位置。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她突然回頭,似乎想到了什麼。

  泛紅的鼻子真可愛啊。我第一次產生這種感想。

  「欸,渚。」

  「怎麼了,結叶──」

  「嘿!」

  她把手伸向我的脖子。太冰了,身體不禁震了一下。

  「啊哈哈,嚇到妳了。」

  「什、怎麼突然這樣?」

  「天氣冷,想取暖一下。而且我好像沒和渚做過這種事。一箭雙鵰呢。」

  心跳聲好吵。

  被她觸碰的地方燙傷似的發熱,我不禁摸向自己的脖頸。以前從未留意冬天的寒冷,或許真的很冷吧。被她碰觸後,我第一次體會冬天的寒冷。

  「啊,渚也可以用我取暖喔。」

  「呃,結叶……?」

  「來嘛來嘛,很溫暖喔。」

  她將我的手拉向自己的臉頰。觸碰到結叶臉頰的手掌,好熱。我下意識地摸向左邊的臉頰。

  人原來這麼溫暖嗎?

  我一直以為人體就像冰冷的石塊。如果碰了只會得出「冰冷」的結論,這麼做就沒有意義。

  但是──

  「……好溫暖。」

  「啊哈哈。渚的手也很溫暖喔。」

  「我的手嗎?」

  「嗯。意外地體溫很高?」

  我倒是覺得很冰。但被結叶觸碰時,似乎產生了一股暖流。

  我也是個溫暖的人嗎?

  所以,我確實擁有熱度,只是自己不知道嗎?如果結叶沒說,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現。

  「我都不知道。我的手那麼熱呀?」

  「嗯,非常熱。」

  「……」

  結叶的笑容到底是怎麼回事?

  蓬鬆柔軟,彷彿能捎來什麼好消息。讓人一直看下去,應該說,產生想一直看下去的念頭。笑容那種東西,在教室看一圈,明明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像這樣直面結叶的笑容,感覺比什麼都要珍貴。

  到底是怎麼回事?笑容不就是笑容嗎?

  「……渚?」

  「啊,沒事。沒什麼……好溫暖呢。」

  和她說話時,陌生的自己會跑出來。

  冬天的寒冷、人的溫暖、笑容。它們不全然相同。如果沒有她,我永遠都不會懂。

  這不是主要原因,但我對她產生了興趣。

  回過神時,我們已經共度了數不清的日子。

  春天一起賞花,夏天去鎮上找個涼爽的地方逛逛,秋天時還會去賞楓。然後當冬天降臨,我們會喝著溫暖的飲料,做出「好溫暖呢~」這種理所當然的發言。

  季節,是充滿色彩的。

  春天的結叶總是興致勃勃,感覺稍不注意就會不見人影。夏天的結叶彷彿快被酷暑融化,持續尋找冰涼的東西。秋天的結叶有些落寞。冬天的結叶穿了很多衣服,圓滾滾的非常可愛。

  季節更替時,顏色也會跟著改變。而那個中心,總是有結叶的身影。

  我看的或許不是季節的顏色,而是隨著季節改變樣貌的,結叶的顏色。

  如果沒有她,我不會去在意什麼季節變化。

  因為,全年四季的紙筆課本都是一個樣。

  「櫻花季差不多要結束了呢~今年也有賞花,好開心喔~」

  「……是啊。」

  結叶今天也很開心。她總是耀眼得讓我忍不住瞇起眼睛。與任何景色相比,結叶都是最閃亮的。至於那是為什麼,我其實不清楚。

  「……啊。渚,不要動喔。」

  她好像注意到了什麼,直直盯著我。然後,輕輕地碰觸我的頭髮。回過神時,她的指尖已經捏住某個東西,離開我的頭髮。仔細一看,似乎是櫻花花瓣。

  「拿掉了。有花瓣黏在上面喔。」

  她把花瓣放在掌心,如此說道。

  「渚看得很入迷耶~妳喜歡櫻花嗎?」

  一陣風吹過,櫻花花瓣從她的掌心飛走。粉色的飛雪中,結叶瞇起眼睛,壓著隨風飄動的頭髮。被櫻花包圍的她露出有點孩子氣的表情。看到這幅景象,我莫名地感到欣喜。

  妳喜歡櫻花嗎?

  那句話在腦中迴盪。

  我沒有特別喜歡櫻花,也不討厭。那只是存在於世上的東西,沒什麼特別之處。我看得出神的,並不是櫻花。能讓我如此著迷的一定是──

  她的聲音又迴盪在腦中。原來如此。我──

  「嗯,喜歡……」

  「果然。我也喜歡櫻花。它很漂亮呢~」

  我喜歡結叶。

  是她將空洞的我變得更接近人類。是她告訴了我,我其實有溫度。多虧了她,我知道春天是溫暖的,夏天是炎熱的,秋天是舒適的,冬天是寒冷的。是她讓我明白,即使不扮演花房渚,我這個人也確實存在。

  因為與她相識相知,我好像終於想起如何呼吸。

  然後,我也發現自己身上存在人類獨有的七情六慾。

  「不羨慕別人家」什麼的根本是說謊。我也渴望家人。希望身邊理所當然地有爸爸媽媽,可以牽著他們的手一起玩。希望妹妹在家裡也會叫我姊姊。此時此刻,我終於了解自己擁有那樣的慾望。

  我想要觸碰他人。

  不只是家人,還有結叶。不是以認真會讀書的「花房渚」這個身分,而是單純的我。無所顧忌地觸碰她,被她觸碰,像這樣共度平淡無奇的時光。我是這麼想的。

  「我喜歡渚!是戀愛的那種喜歡!所以,請跟我交往吧!」

  升上高中後,又過了一陣子。

  我被結叶告白了。

  那個時候,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當然沒有理由拒絕那個告白。我正準備點頭答應──

  『妳是花房家的長女,不能愧對這個名字。』

  就想起父母的話。

  「……啊。」

  不對。

  我只要能和結叶在一起就夠了。她對我抱持好感,於是向我告白。那麼,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應該只有那一件啊。

  無法呼吸。

  『不能愧對這個名字。』

  『要對得起這個名字。』

  『妳是花房家的長女。』

  『沒有讓花房家丟臉的只有妳。』

  『渚,妳不可以變成那樣喔。』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不是那樣的人。

  然而──

  順從慾望而活是不對的,所以海望才會令父母失望。我不可以變成那樣。但那也說明了,如此盼望觸碰結叶的我,無可自拔地想和結叶接吻的我……

  我到底是什麼人?

  「花房渚」是我的名字。同時也是我被賦予的角色名稱。我只是為了扮演那個身分而活,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是結叶讓我認識了真正的自己。

  然而,結叶所追求的是真正的我嗎?

  她喜歡上的難道不是「花房渚」嗎?

  如果扭曲了那個身分,變得不再是花房渚。結叶或許會對我失望,就此離開。如果被慾望牽著鼻子走,我將被父母和其他人拋棄,一無所有。

  我註定不能做自己。

  必須成為大家期望的「花房渚」。因為沒有人會追求除此之外的我。結叶一定也是這樣。

  ……這些都是藉口。

  是膽小的我為自己找的藉口。儘管心裡明白,我也無法拋棄過往的所有身分認同,以真實面貌示人。過去一直在回應周圍的期待,不可能現在才回去做自己。

  因為……因為我是「花房渚」。

  「對不起……我沒辦法和結叶交往。真的很抱歉。」

  「咦……」

  所以,我拒絕了結叶的告白。

  我知道自己在利用結叶的好感。明明拒絕了告白,還若無其事地接近她。這樣是不對的。

  我真是個半吊子。

  既無法澈底扮演花房渚,也無法展現真正的自己,就算這樣還是很害怕與結叶分開。因為我無法選邊站,結叶快被海望搶走了。

  海望說得對,拒絕告白的人是我。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自己該用怎樣的表情和結叶相處。不過,哪怕是一點一滴慢慢來,我也希望今後不以其他任何人的身分,而是用真實的自己和結叶待在一起。

  不是當別人期望的「花房渚」,只是單純的我。前提是,她能容許這件事。

  「辛苦了,渚。妳今天也很努力呢。」

  放學後,我在寺廟附近那座杳無人煙的公園讓結叶摸頭。被海望帶走的那天以後,我時不時會這樣向結叶撒嬌。

  只有在變成雨宮渚的時候,我才能毫無顧忌地和她說話。

  即使時間很短暫,卸下花房這個重擔後,留下的只有這渴望待在結叶身邊的我。

  「……嗯。多誇一點。」

  「妳一直都很努力,真了不起呢……可是不要太勉強喔。」

  「別擔心。只要有結叶陪著,我就沒問題。」

  我一直渴望擁有家人。

  所以,看她用自己的姓氏覆蓋我的姓氏,內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明明有父母,他們的存在卻虛幻不已。相反的,和結叶的扮家家酒遊戲非常真實。

  但願真的能成為雨宮家的人。

  然而,我衷心期盼的不是姊妹關係。雖然確實有和結叶成為家人的想法。

  以後該怎麼辦呢?就算她要我做自己,那也不是容易的事。從雨宮恢復成花房時,真正的我又會被掩蓋。將深藏至今的真實自我完全展現在她面前的日子,究竟何時才能到來?

  「……欸,結叶。可以嗎?」

  「呃……那個……」

  「沒人會過來喔。馬上就結束。」

  「……好、吧。」

  我的手搭上結叶的肩膀。

  最近經常像這樣和她接吻。建立於「這在姊妹之間很正常」這種謊言之上的吻,苦澀又甜蜜。

  我想和結叶接吻,想和她進行親密接觸。這樣的想法其實不該存在。

  輕輕地,我將自己的脣覆上她的脣。那柔軟的觸感,無論品嚐多少次都好舒服。

  「結叶,用力一點。」

  「……渚。」

  連說句「喜歡」的勇氣都沒有,卻和結叶接吻。不希望海望和結叶交往,又找不到能向她坦白的自己。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和她親密接觸。

  海望應該不會乖乖等待,等我找到「自己」。

  所以我必須趕快找到真正的自己。如果以後想繼續和結叶在一起,我必須捨棄「花房渚」。

  必須捨棄父母和周遭人所期望的我,成為真正的我。

  要是不那麼做,結叶的心會被海望奪走。

  我也覺得自己很任性。當初拒絕告白的那個節骨眼,我早就錯失良機了吧。然而,我還是無法放棄,不願放棄。我害怕讓人失望,也逃跑過,但這次──

  我絕不逃跑,決定挺胸面對來自周遭的失望譴責。

  海望至少有做到這點。她不顧旁人想法,堅持做自己。一心一意地向著結叶,勝過任何人。

  「……謝謝妳,結叶。我恢復精神了。」

  「……太好了。」

  兩人的脣瓣分開,她那紅通通的雙頰映入眼簾。

  不同於假扮海望的那個時候,她的眼中清楚地倒映出我的臉。

  為了成為不是自己的自己,我試圖模仿海望。結果並不順利。不過,那或許是好事。只要她能像這樣看著我就夠了。我靜靜地站直身體。

  「已經夠了嗎?」

  「嗯。我會繼續努力。」

  「……不要勉強喔?」

  「當然,我不會再用會讓結叶擔心的方式努力。」

  結叶也想站起來,但我抬手制止她。

  「我今天想一個人回家。明天見。」

  「……明天見。」

  我邊說邊朝她揮手,她也揮手回應。僅只如此,我就感覺還能繼續加油。

  我正一點一點地努力展現出原本的自己。話雖如此,我也沒有放棄學業。因為我想向結叶展現自己現在最自豪、優秀的一面。

  畢竟,我能超越海望的,大概只剩考試分數。

  無法變回從前那個總是很認真,從未抱持想觸碰或親吻結叶等想法的純潔「花房渚」。使慾望從心中溢出的人也是我。不可能無視那些念頭。

  走著走著,我注意到前方站了個人,不禁停下腳步。

  「渚,正要回家嗎?」

  站在那裡的,是海望。

  染得很漂亮的棕色頭髮,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嗯。海望今天沒有打工嗎?」

  「是啊。機會難得,一起回家吧。」

  她笑了。

  在我可能經過的路上埋伏嗎?她就這樣伸出手。那種態度還真稀奇,我邊想邊握住她的手。

  不容忽視的溫暖。

  放在小時候,我們也幾乎沒有像這樣牽手。當時的我們根本自顧不暇,沒有餘力跟對方打交道。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海望放棄了努力,變成現在這種不正經的模樣。

  我們之間的鴻溝一直無法填補。恐怕一輩子都會這樣吧。

  兩個人一起朝家的方向前進。

  「上次這樣一起回家,是幾年前的事呢?」

  「我們有一起回家過嗎?」

  海望的手微微顫抖。

  「……妳果然不記得了。」

  低沉的聲音。

  我凝視著她。她比我矮了一點,眼神幽暗深沉。小時候的事,我幾乎不記得了。當時只顧著實現父母的願望,除此之外都不在意。然而,海望似乎不是這樣。

  「反正我也不期待。明明什麼都不記得,明明一次也沒有陪我玩遊戲……就算這樣,姊姊妳還是──」

  真難得,她居然在兩人獨處時叫我「姊姊」。

  聲音平靜得跟平時不能比。

  「……想搶走我喜歡的人呢。」

  手被緊緊握住。我頓時說不出話,但還是立刻回答:

  「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太遲了。」

  「真的太慢了。明明拒絕了告白,現在為什麼還要讓結叶學姊喜歡上自己呢……妳想成為她的戀人嗎?」

  「我不知道。」

  「那──」

  「但是,我想和她成為家人。」

  聽我堅決地說出口,海望笑了。那個笑容無比燦爛。

  「……啊哈哈。所以不需要我了呢。」

  「……海望一直是我的家人吧。」

  「妳真的這麼想?」

  她停下腳步。

  我也停了下來。

  看著海望的臉,我總是覺得在照鏡子。但她的表情和我完全不同,那個錯覺馬上就消失了。

  「我知道喔。渚從來沒把我當成什麼家人……我也是喔。一直對我視而不見的渚,才不是我的姊姊。」

  「……抱歉。」

  「現在道歉有什麼用。」

  我沒能幫助海望。

  明明渴求著家人,我卻沒有以姊姊的身分保護她。明明在別人身上尋求家人的溫暖,自己卻沒能成為像樣的家人。太差勁了。

  就算再怎麼心力交瘁,海望不也一樣嗎?

  如果想被叫「姊姊」,一定得做出符合這個身分的舉動。海望剛開始也努力過,我很清楚。

  「……沒有啦,我知道這是遷怒。也知道因為我到處玩耍,渚必須聽更多有的沒的。」

  「不是海望的錯喔……做出決定的人是我。」

  「……在這種地方擺姊姊的架子,真不爽。」

  海望握著我的手說道:

  「真希望能乾脆地討厭妳。最好產生想把妳一腳踹下去之類的想法……真的。」

  我們一定都在崩潰邊緣,而結叶阻止了應該會在不久的將來面臨的極限。因為她,我們稍微想起呼吸的方法。有辦法肯定自己,覺得自己能待在這個地方。

  然而,結叶只有一個。只要我們持續追尋結叶,對立就是無可避免的。

  「……我死都不想輸給渚。不管必須犧牲什麼,不管會被誰批判、討厭、憎恨,我絕對要和結叶學姊兩個人一起生活。渚呢?」

  海望以前好像也問過。

  那時,我只能沉默。現在有辦法回應了。

  「……我想跟結叶在一起。」

  「就算要妳讓我?」

  「嗯……所以──」

  我稍微拉住海望的手。

  事到如今,「奪回那天被奪走的吻」已經沒什麼意義了。但這麼做是為了表明決心。我想用行動向她展示,我不會再被父母那些詛咒般的話語迷惑。

  我輕輕地吻了她。

  沒把舌頭塞進去,只是貼著脣。和結叶不同的觸感,心中沒有喜悅。但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將嘴脣移開,我這麼說:

  「這樣一來,和結叶的吻就還給我了。」

  「……啊哈。妳還在意那種事啊。」

  海望用手背擦了嘴,衝著我笑了。

  「很好啊。以渚來說,想奪回去也算有進步吧?……只是一個吻,要多少我都給。反正我跟她非常親密,早就不在意那些了。」

  「……是嗎?」

  「如果渚打算介入,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會把渚踢下去……所以,千萬不要哭喔?」

  「我不會哭……也不打算輸。」

  「……哦~」

  海望乾脆地放開我的手。然後,走在我前面一點的位置。

  「我好像是第一次好好地和渚說話……雖然一點也不開心。」

  「我倒是很開心喔。」

  「騙子……我可是準備奪走渚心上人的壞妹妹喔?」

  海望對結叶展開攻勢,是從我拒絕告白之後開始的。看她這種態度,海望似乎比我想得更喜歡結叶。只是之前顧慮到我和結叶,把心意隱藏起來。所以,我不覺得她是個壞妹妹。

  我卻是個壞姊姊。

  明明拒絕了告白,卻無法放棄結叶。我終於明白了,我就是我。我想成為「不符合他人期望的自己」,待在結叶身邊。捨棄過去的「花房渚」,做回純粹的我。

  「……那也沒關係。」

  海望嘆了口氣,筆直地看向我。

  「欸,姊姊。如果我說自己有幫姊姊多買一臺遊戲機……」

  說到一半,她停住了。

  「算了。這是在強迫別人接受。反正渚沒興趣跟我玩吧。」

  「海望。下次──」

  「不要。我不會再邀請了。渚是我的敵人。」

  我們的關係無法修復。我很清楚這點。

  因為我一直被「必須對得起花房家之名的自己」囚禁,我們當不成姊妹。

  即使從現在開始做自己,我們也無法再當姊妹。

  所以,我閉上嘴巴。

  「等等,海望。既然要一起回家就走慢一點……再稍微聊聊吧。」

  「……也是呢。」

  我和海望並肩走著。

  家不是很遠,不過幾分鐘的路程。抵達前,我有稍微和海望閒聊。她的學校生活果然很充實,朋友似乎也很多。聽她這麼說,我放心了。自己其實沒幫上任何忙,這樣的反應好像有點奇怪。

  至少在學校,她能開心地生活。太好了。

  然而,事關結叶,我不會讓步。

  我回到房間,跟結叶傳訊息。海望一定也在做同樣的事吧。不知道誰會先收到回覆。按照結叶的個性,她一定也會立刻回覆海望吧。

  我靠著牆壁,另一側是海望的房間。

  『要好好休息,別太勉強自己!』

  「……呵呵。」

  好像媽媽喔。

  我緊緊抱著手機,做了幾次深呼吸。明明是在家裡,我卻能好好呼吸。胸口不沉悶。這是多麼特別的事,一定只有海望和我才懂。

  如果沒有喜歡上同一個人,我們有辦法獲得幸福嗎?

  不。要是沒有結叶,我們活不下去。沒有那個笑容,我們無法正常呼吸。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機放在大腿。如果是現在,我或許能用自己的方式努力了。

  輕輕拿起自動鉛筆,打開題本。

  明明是一枝平凡無奇的自動鉛筆,此刻卻有點溫暖。那毫無疑問是結叶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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