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日之遇

在喧闹嘈杂的教室中。

我——御影纯太郎，正趴在桌上装睡。

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我，即便升上高中二年级，也依然像这样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谁都不会对我感兴趣。

这样就好，不如说正合我意。

「雫——！我买了你昨天的写真集哦——！」

「谢谢，我好开心呢」

传来班上女生们这样的对话声。

班级的中心人物，是如今爆红的高冷系美少女模特“SHIZUKU”——本名神坂雫。

她留着黑色波波头，戴着项圈。

由于衬衫纽扣解开了几颗，隐约能瞥见丰满胸脯间的沟壑。

既带有男孩般的飒爽，又兼具女性特有的身材曲线。据说这正是她在年轻人中大受欢迎的原因。

最近她甚至开始出演广告，听说连电视剧的邀约都找上门了。

所谓能吸引他人的人，指的就是她这样的存在吧。

「那、那个！我把写真集带来了……能不能请你签个名——」

「呵呵，好啊」

「谢谢……！」

神坂开始在男生递来的写真集上签名。

即便在学校里，她也不忘履行粉丝服务。

看着她，便感觉与黯淡无光的自己之间的差距愈发鲜明。

事到如今，对于这种差距我早已麻木，毕竟我早已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存在了。

◇◆◇

班会一结束，我便立刻离开了学校。

目的地是神保町。

从学校可以直达的那个车站附近，有我在打工的地方。

从车站步行十分钟左右，拐进一条小巷，就能看见『咖啡馆梅洛』的招牌。

门上挂着“OPEN”的牌子。

「我来了」

「啊，纯君！上学辛苦啦！」

迎接我的是店长『歌原由美』小姐。

她气质温婉，长着一双微微下垂的细长眼睛。

而那包容力十足的氛围，也让她深受熟客们的喜爱。

她也是当初雇用了内向胆怯的我的恩人。

「今天客人不多，你可以慢慢准备哦」

「好的」

我到里间系上围裙，把一直披散着的头发扎成一束，然后和歌原小姐一起站到柜台前。

店里已经有三桌客人了。

一桌是常来的老年夫妇。

一桌是神情疲惫的上班族。

还有一桌是妈妈友们在聚会。

这些都是这家咖啡馆里常见的客群。

「三明治做好了——」

「是给佐藤夫妇的吧？」

「嗯，拜托了」

我将歌原小姐做的三明治端到那对中年夫妇的桌前。

「哎呀，纯君。今天也是放学就直接过来了？真了不起呢」

「谢谢您」

被这温柔的嗓音搭话，心里总会不可思议地暖起来。

虽然被叫做“纯君”有点不好意思，但能感觉到自己被这个空间所接纳，倒也不觉得讨厌。

「老婆子……今天好像要下雨了呢」

「电视上说啦，老爷子。今天傍晚开始会下雨呢」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望向窗外。

只见路上的行人正慌慌张张地跑着。

看来雨已经下起来了。

那些奔跑的人们，大概是忘了带伞吧。真是够呛。

────我这么想着，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也没带伞。

排班要到二十一点打烊的时候。

到那时雨能停就好了……

「哎呀……」

叮铃铃的铃声响了起来。

看来是有新客人来了。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我职业性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神……神坂？」

「御、御影君？」

虽然帽子和口罩让我一时没认出是谁，但那独特的眼型让我立刻反应了过来。

神坂雫不知为何正站在我面前。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家店遇到同班同学……

这里，「咖啡馆梅洛」是深藏在巷弄里的老字号咖啡馆。

说得直白点，就是年轻人不太会靠近的外观陈旧的店铺。几乎从没来过同龄客人。

正因如此，我才格外中意这家店。

────糟了糟了……先冷静下来，我。得正常接待客人才行。

我这样告诫自己，重新面向神坂。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太对劲。

「……你在哭吗？」

「啊……」

她猛地一惊，脸颊瞬间涨红，随即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

我下意识抓住了神坂的手腕。

看她没带伞，校服也湿了。

恐怕是在附近走路时突然遇雨，情急之下跑进这家店的。

「现在出去会淋成落汤鸡的。等雨小点再走吧」

「……可是」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身体不能受凉吧？这杯我请你」

「……」

沉思片刻后，神坂转向我轻轻点了点头。

领她入座后，我回到柜台。

「纯君，那孩子是你熟人？」

「嗯，同班同学。抱歉，能用我的工资请她喝杯咖啡吗？」

「不用付钱啦。看她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杯我请了」

「……谢谢您」

看着用力竖起大拇指的歌原小姐，我差点笑出声。

「久等了。这杯是店长请的」

「谢……谢谢你」

我把准备好的咖啡放在桌上。

神坂双手捧住杯子，泪珠突然滚落下来。

「难道你不喜欢咖啡？要不换别的……」

「不是的，我很喜欢。没关系」

「……这样」

「对不起……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安心了……」

看着破涕为笑的神坂，我挠了挠脸颊。

这下可难办了。

虽然明显是遇到了什么事，但我和神坂算不上熟络，实在不便多问。

可要是置之不理又过意不去。

「……等我一下」

「？」

再次回到柜台，我跟歌原小姐商量：

「抱歉，我能暂时离开工作岗位一会儿吗……」

「就算你不提，我也正要让你休息呢。去陪陪那孩子吧？人在难受的时候，光是身边有人陪着都会好受些」

「谢谢您」

向歌原小姐鞠躬致谢后，我回到了神坂身边。

曾经我一直羡慕着过着耀眼生活的神坂。以为她从来不会有烦恼，总是过得开开心心。

看来，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喂，神坂」

「……！」

「我能在这待会儿吗？」

「……嗯」

她像是松了口气般，深深点头。

一时间，店里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绵绵雨声在回荡。

神坂端起杯子轻啜一口。

「好喝……总觉得让人安心呢」

「那就好。这家店的咖啡也是我的最爱」

自从偶然走进这家店起，我就被歌原小姐冲泡的咖啡深深吸引。

────好想自己也能泡出这样的味道。

凭着这个念头，阴角的我展现出了难得的行动力，主动跑来应聘兼职。

「不过，你居然记得我啊。明明分到同班还没过多久」

「你不也认得我吗」

「这个嘛……毕竟你很有名」

在高一就以模特身份出道的她，迅速走红。

如今在各种媒体上都炙手可热。

虽然还没到家喻户晓的程度，但只要继续在电视杂志上露面，迟早会成为全民皆知的存在。

「嗯……说得也是呢。毕竟我很有名嘛」

神坂带着几分认命的口吻说着，又抿了一口咖啡。

「────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提到你有名时，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呵呵……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神坂俏皮地笑了笑，视线游移了一瞬又重新望向我。

「工作很顺利。每天能穿各种漂亮衣服，杂志社的人、电视台的人，还有身边的朋友都会夸奖我。而且还能赚钱。……但是」

「但是……？」

「大家都开始把我当明星看待……开始听到一些伤人的话……日常生活一下子全变了……我自己，还没能完全适应过来」

神坂脸上挂着微笑。

但或许是因为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刚才我还在拍摄，突然被不认识的男人吼了句『别给我摆臭架子！』。虽然我跟工作人员说没事……但一个人走着走着，情绪突然就崩溃了」

「这算什么啊……根本不是神坂的错」

「谢谢。能有人这么说，我就心安了」

明星和网红遭受诽谤中伤的事情，如今早已屡见不鲜。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诽谤中伤绝不应当被正当化。

神坂根本没有必要为此痛苦。

「不过，真是太好了。要是今天没遇到御影君，我可能已经辞掉模特的工作了」

「……」

「啊，开玩笑的啦？……大概」

那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玩笑。

神坂刚才一定真的站在了悬崖边上。

「……没有勉强自己吧？」

「嗯。冷静下来想想，果然还是没必要辞职。要是在这里放弃的话，就像是在逃避一样，反而会让我觉得不甘心」

「……真坚强啊，神坂」

「诶？」

「能在那种情况下坚持下来，我觉得真的很坚强」

如果换作是我，大概早就逃走了。

如果能从痛苦中逃离，那逃走或许更好。

我从不认为持续面对所有困难就是最好的选择。

「……被人这么说，可能还是第一次呢」

看到神坂露出的笑容，我的心不由得一跳。

与作为模特工作时不同，这是毫不矫饰的率真表情。

加上这种反差，此刻的她显得格外有魅力。

「神坂……你这样笑着的样子更美哦」

「诶？」

神坂的脸颊唰地红了。

「真、真让人惊讶……」

「诶，怎么了？」

「还以为你是更加内向的人呢……原来也会撩妹啊」

「撩、撩妹！？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我慌张失措的样子，神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那表情瞬息万变的模样，完全不见平日那种高冷的印象。

「啊哈哈！没关系啦，我反而很开心能被你这么说呢」

笑过一阵后，神坂按着肚子平复呼吸。

虽然能看到她的笑容很好，但这场面实在有点，不，是相当令人害羞。

「那个，也跟我说说御影君你的事好不好？」

「我的事？」

「嗯。这个嘛……啊，你是在这里打工对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呃……高一五月开始的」

「嘿～那差不多一年了呢。感觉真不错啊，在咖啡馆打工。选择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比如咖啡特别好喝之类的？」

「是啊。我想冲泡出这家店的味道，就以学徒兼打工的身份被雇用了」

虽然修行还远远不够────。

我边说边望向歌原小姐的方向，她对我们回以温柔的微笑。

「这样啊……下次想尝尝御影君泡的咖啡呢」

「在店里我还没资格冲泡啦……等哪天能让我负责的时候，一定告诉你」

「真的？说好了哦？」

哪怕只是客套话，有人对我表示感兴趣这件事，还是让我感到些许开心。

「不过这里的咖啡真的很好喝呢。虽然有点苦，但不止是这样……该说是很有深度吗？我也不太懂怎么形容，就是身体会自然而然地想要再来一杯的感觉？」

「我懂。熟客们也都这么说呢」

咖啡馆梅洛的生意主要靠熟客维持。

工作一年来，新面孔实在罕见。

但那些为数不多的新客人，几乎都毫无例外地成了这里的熟客。

由此可见，这里的咖啡确实风味醇厚，令人回味无穷。

「我以后还能再来吗？当然，下次会以顾客的身份」

「当然可以。我会等着你的」

「啊哈哈，谢谢啦」

回过神来，雨已经停了。

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神坂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遗憾。

「说好等到雨小的呢」

她竟还认真遵守着我当初为挽留她而说的话。

「其实多坐会儿也没关系哦？店长应该不会介意的」

「不用啦，真的没关系。毕竟连咖啡钱都没付，再待下去就太过意不去了。而且……我的心情也已经畅快多了」

说着，她可爱地眨了眨眼，又变回了人前那个光彩照人的神坂。

看来她说心情好转确实不假。

「啊，对了。御影君一般什么时候值班？」

「几乎每天都。放学后就直接过来」

「这样啊。那岂不是随时来都能见到你啦」

神坂说着腼腆一笑，拿起书包站起身来。

「多谢款待。……我一定会再来的」

「嗯，随时欢迎」

神坂向歌原小姐也道过谢后，便离开了咖啡馆梅洛。

「临走时还特意打了招呼，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呢」

晚上九点多。

打烊后正收拾的时候，歌原小姐突然这么说道。

「是你的同班同学吧，那个……呃……」

「神坂雫」

「雫酱啊。不过长得真漂亮，该不会是艺人吧？」

「她是去年出道的人气模特，经常上杂志什么的」

「嘿——！好厉害啊！哎呀，我刚才说话是不是有点大妈味儿了？」

「歌原小姐怎么可能是大妈呢，您还年轻着呢」

「真的？太好了～」

歌原小姐像是松了口气般拍了拍胸口。

这家店的店长歌原小姐今年二十七岁。

听说五年前大学一毕业就从祖父那里接手了这家店，一直独自经营。

去年招兼职也只是一时兴起。

能抓住这个偶然机会的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

「她走的时候脸色明朗多了，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好像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些烦恼。我基本上就只是听着而已」

「骗人。明明就是在撩妹」

「什！？所以说我真的没有要撩的意思——」

「哼～也没关系啦。反正我就是不够年轻嘛——……连我都从来没被人撩过呢！纯君大笨蛋！」

「我都说了歌原小姐还很年轻……」

「那你也来撩我试试？」

「……这我可做不到。像歌原小姐这样又漂亮又温柔的人，我哪敢随便撩啊」

再说了，我本质上就是个社恐。根本说不来讨人喜欢的话。

有时候会直接把想到的说出口，不想说的话就只会闭口不谈蒙混过去。

「……就是这点啊，纯君」

「诶？」

「好啦好啦，继续收拾吧」

为什么她要别过脸去呢。

我决定先像往常一样，开始擦拭店里的桌子。

◇◆◇

我──神坂雫一回到家就立刻在厨房里翻找起来。

「……找到了」

在找的是母亲之前买的滴滤咖啡。

虽然买来后一直没喝，但看起来应该还没变质。

「烧开水……嗯」

用电水壶烧开水，将热水注入放在杯子上的滤网。

研磨过的咖啡豆经过萃取，咖啡液渐渐在杯中积聚。

待注满一杯后，取下滤网。

「我开动了」

稍作放凉后尝了一口，有一股强烈的苦涩与酸味。

毫无疑问，这确实是我认知中的咖啡。

但在咖啡馆梅洛喝到的那杯，美味到简直堪称另一种饮品。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泡出那样美味的咖啡呢？

「……好想再去啊」

今天多亏御影君愿意倾听我的烦恼，我才能重新振作起来。

模特这份工作，原本因为种种不顺心的事堆积，让我恨不得立刻辞掉。

虽然现在仍有些许畏惧，但反而生出了想要直面挑战的念头。

「话说回来……御影君他」

脑海中浮现出他的面容。

将头发扎成一束的他，有着超乎想象的端正五官。凭着那样的长相在咖啡馆工作，受欢迎也不足为奇。

得知这个在学校里不起眼的男生不为人知的一面后，我竟不自觉地心动了。

「御影君在那里工作的事……除了我以外，应该没人知道吧？」

将咖啡一饮而尽，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杯苦涩中带着酸味的咖啡，最后竟不可思议地泛起一丝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