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乌鸦或白乌鸦
- 1 -
那天,我度过了一如往常的无聊周日。我坐在懒人沙发上,继续看读了一半的书。
不过可能是因为昨天没睡好,书的内容无法进入脑中。我只好停止阅读,闭上眼睛,稍微打了个盹。
我家是老旧的木房,所以即使在隔了些距离的房间里,也能清晰地听到父亲对着两个已故姐姐的佛龛念诵经文的声音。
大概在我初二的时候,父亲的祈祷方式从单纯的作揖变成了念经,念的是什么「光颜巍巍,威神无极」,连我都记住了。
父亲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因此他念到「是我真证」时就被中断了。
父亲打开我房间的门,露出不知该如何面对青春期儿子的羞涩笑容,说「小冥好像到车站了」。
我和父亲为了迎接佐藤冥,驱车前往阿加田车站。
不管父亲已经做了多少次说明,我还是不太了解佐藤冥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正处于普遍的叛逆期,又或是受我们家庭环境的影响,我平时就和父亲就话不投机,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理解。
有两点显而易见。
有个叫佐藤冥的女孩子,从今天起要住在我们家。
我想,有人住进我们家的话大概是没问题的,房子很宽敞。自从我五年级时母亲离家出走后,就只剩我们两人住在这座两层楼的房子里。如果考虑到房子的维护,倒不如说增加些住户可能还更好。
问题是有关这个叫佐藤冥的女孩,父亲什么都没告诉我。
佐藤冥的父亲好像是我父亲大学时代的学长,拜此所赐两人似乎交情不错。听说他们感情好到可以称为「挚友」。
可是就算是这样,真的有必要让女儿住在我们家吗?我的父亲真的会毫无疑虑地让儿子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异性同居吗?
佐藤冥现在住在东京。这样的女生特意自己一个人搬到像阿加田镇这样什么也没有的乡下,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可父亲没有给我任何合理的答案。
但或许只不过是源于一些小小的沟通问题。有不明白的地方直接问她好了。所以我也没有多想,就这样到了她搬过来的这天。
我来到阿加田站的环形车站。
即使从远处,佐藤冥的身影也能立刻辨认出来。一部分原因是在宽阔的环形车站中,她是唯一无所事事,似乎在等待着谁的人;另一个原因是她本身就有引人注目的外貌。此外,在我们所住的乡下小镇,不管是否相熟,外来者总是会立刻被人感知出来。这种感觉似乎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有,因为每当有人路过佐藤冥的附近时,都会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尽管她戴着大大的金丝半透明墨镜,因此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从她端正的鼻型、尖尖地翘起的樱桃唇以及鹅蛋脸来看,我这个第一印象似乎是正确的。
她像法国电影中的女主角,留着一个短鲍伯头。头发看起来略带褐色,不知是天生的还是染的。她穿着深蓝色的前扣式连衣裙,无袖设计,在连衣裙下面穿着衬衫。与衣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脚踩一双红色的高帮匡威运动鞋,而那双看起来极为天真无邪的纤细赤足,即使在阴沉的天空下也显得分外白皙。她的行李只有一个单肩包,看起来装的东西很轻。也许她搬家时大部分的物品都通过邮递后续送达吧。
当她注意到父亲开的汽车驶近时,只是将脸转向了这边。
父亲打开转向灯,把车子停在佐藤冥旁边,打开车门说:
「嗨,小冥」
佐藤冥没有回答,沉默地打开后座门。
车子开动了。
父亲一边缓缓驱车,一边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中川。是小你父亲两岁的后辈。坐在副驾驶座的是我儿子,名叫栞」
佐藤冥摆弄着手机,什么也没说,就好像是在故意无视。
看到这一幕,父亲似乎感到惊讶,眨了眨眼睛望向了后视镜。
看起来父亲一时没能理解沉默的含义,但仿佛重新认定那只是没听到回答一样,他继续说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虽然说是一起生活,但毕竟还是外人,所以如果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希望你能立刻告诉我们——」
佐藤冥没有回答任何话,只是呆呆地望向窗外。
一些琐碎的事物从她的视野中掠过。空屋、森林、塑胶棚屋、选举看板、显示距离公民馆有多远的标识。
「我们也会尽量让小冥你住的舒服……」
佐藤冥依旧沉默不语。
空屋、折断的曲面镜、被遗留在树木间隙中的地藏像,拥有宽敞停车场的便利店。
看来她似乎抱着明确的意志无视我的父亲。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意图很明显。
父亲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假装没发现,对佐藤冥说:
「对了!小冥,你有什么喜欢吃的食物吗?」
即使如此,佐藤冥依然保持沉默。
我开始觉得有些难以忍受了。倒不是同情父亲,也不是因为青春期对父亲的不满而有一种『活该』的感觉,但这尴尬的气氛我也体会到了三分之一。就感觉像是被卷入了什么意外事故。
我并不是想帮父亲说话,但我有点在意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问她:
「为什么要住在我们家?」
我本以为不会有回答的,但她似乎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她慢慢摘下了太阳镜,嘴角带着愉悦的弧度,定定地凝视着我。
摘下太阳镜后就能清楚地看见,她是一个美丽到令人背脊发凉的女孩子。眼睛大得几乎能感受到她的魔性,凝视着会让人仿佛被某种东西迷住,好像有不属于我的东西开始在我体内栖息,似乎要夺走我的身体。她的睫毛长得如樱花枝尖一样,优雅地划过空气。她向我投来了如同深入猎物的利刃一样的目光,然后……
「不知道吗?」
她这么问,口齿比我想象的更含糊不清。
「嗯」
我答道。我尽可能装出平静的样子。
结果佐藤冥看着车窗外,若无其事地说。
「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
「嗯,我的姐姐被杀了。中川先生明明可以救她的」
我苦笑着看向驾驶座上的父亲。我以为佐藤冥在开什么劣质玩笑。
但父亲似乎有些慌张地把手伸进车门置物架里,然后以一种极其做作的、似乎想转移话题的动作,取出了一张CD放进了车载立体声音响。
扬声器中很快流出了从YouTube上下载并刻录到CD-R上的音乐。音质糟糕。听起来就像所有的乐器都带着锈迹在演奏一样。
我哑口无言。虽然我并没有相信佐藤冥说的话,但父亲露骨的反应让我不寒而栗。
「小冥——」
父亲说道。
他似乎想提出什么新的问题,但显然,刚才那个所谓见死不救的发言还残留在车里。也许是因为这个,他像是有些认命了一般地说了下去:
「……小明里的事,很遗憾」
佐藤冥没有回答这句话。
佐藤冥再一次保持沉默,她的态度就像是阿拉斯加附近的深层流沙,能将所有问题都淹没。就这样,我们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家。
- 2 -
到了晚上七点。
应该说,似乎已经是这个时间了。我看着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厨房传来父亲说「晚餐做好了」的声音,我才醒了过来。
浑身上下都疼,头也昏昏沉沉--完全谈不上是幸福的午睡。
我站起身,扭着腰放松身体,稍微思考起刚才所谓见死不救的发言。
果然,我还是无法将佐藤冥的话全盘接受。
我无法想象父亲见死不救的状况。与其说我相信父亲的良心,倒不如说我觉得他没有见死不救的胆子。
他是一个孤僻的男人,甚至一年都难得和好朋友出去玩一次。这种人怎么可能对佐藤冥的家人见死不救呢?
然而,我也不认为她的发言完全是胡说八道。从父亲的反应来看,应该有一部分是真的。
如果把事实拆开并任意组合,也可能拼凑出见死不救的情形。就连Listen这个词,重新排列也能变成Silent。
我便不再从这个角度思考。感觉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荒谬了。
我从房间走向厨房,佐藤冥正从分配给她的二楼私人房间下来,和我擦肩而过。
她穿着一件写满英文的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短裤,那似乎是她的居家服。
意外地很普通。从白天的衣服来看,我觉得就算她穿带荷叶边的连衣睡裙都不奇怪呢。现在的她,以高中一年级女生的身份来说打扮得算是很普通。
晚餐开始了。
主菜是压扁的可乐饼。还有白米饭、不怎么好吃的自制味噌萝卜海带味噌汤和凉拌菠菜、之前做好放进塑料饭盒的土豆炖肉、同样装在塑料饭盒中的醋腌海蜇,以及作为甜点的绿色草莓。
一如既往的晚餐。在母亲还在共同挣钱养家的时候开始,父亲就一直负责所有的家务。他似乎总是对比自己大四岁的母亲唯命是从,而且还表现出认为低头顺从会更轻松一些的态度。
他在料理方面很讲究,但是技术却不怎么好。喜欢和擅长是两码事。
「小栞,酱汁」
佐藤冥这么说。
我把酱汁递给她。既然她叫我小栞,那我也叫她小冥好了。父亲也叫她小冥,那我叫她「佐藤小姐」也显得很奇怪吧。
冥在自己的可乐饼上淋上大量的伍斯特酱,盘子里形成了一个棕色的小湖。看来她很喜欢这种重口味。或许她是个味觉比较独特的女孩子吧。
将漆黑的可乐饼放入口中,冥的心情总算稍微好转。看来她不是常年爱发脾气的女孩子。现在的话,说不定她会回答父亲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或许是想到同样的事情吧,父亲问冥:
「小冥,房间住起来还舒服吗?」
结果冥很干脆地回答:
「凌迟」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意思,但至少我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合适。
冥用那种还残留着稚气的语气,开始说起和「房间的舒适度」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凌迟呢,是中国到十九世纪为止的死刑方法,主要是用在重罪犯身上。他们会一点一点地割掉活人的肉,让罪犯尽可能长时间地受苦后再死去。据说有时会被割成多达三千三百五十七片呢。最长的情况下,执行时间能持续三到五天呢。在这段期间,技术高超的处刑人甚至可以让犯人不会死掉。很厉害吧」
我和父亲都不禁沉默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提起这个话题,但至少可以确定,这话题挺影响食欲的。
「对当时的民众来说,公开处决是少数的娱乐手段之一,所以刑场总是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据说当名人被处决时,还有『北京胡同万人空巷』这种说法呢」
说完,冥再次将沾满酱汁的可乐饼送入口中。
父亲低下了头。他的筷子在盘子上游移,一直没有夹起任何食物。
冥没有看向父亲,也没有看向我,而是将视线放在我和父亲之间的中立缝隙,同时开口说道:
「处决被娱乐化的例子在世界各地都有。在法国,直到1939年还在进行公开处决。最著名的公开处决推手可能是托马斯・爱迪生。没错,就是发明电灯泡的爱迪生。他为了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尼古拉・特斯拉的发明进行负面宣传,应用了特斯拉的发明制作出电椅,在记者面前执行死刑。他这么做,是为了告诉大家『特斯拉的发明是这么的危险』」
说到这里,冥停顿了一下。
虽然无可奈何,但貌似这时我只能去接她的话茬。我随口咀嚼口中的食物,说:
「成功了吗?」
「什么?」
「爱迪生降低尼古拉·特斯拉声誉的策略」
「不,爱迪生本身好像被评为『可怕的人物』了」
「我想也是」做得太过火了吧。
冥明明还没吃完主菜,却已经往自己的盘子塞满好几个草莓,说那是她的了。
「一五一九年。你知道这是哪一年吗?」
冥不知何时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一边含糊地动着筷子的前端,一边回答:
「室町时代?」
看来我答错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满意地噘起嘴。
如果是世界史的话,「……大航海时代?」
「没错,」冥扬起嘴角,「然后,是西班牙军的指挥官埃尔南・科尔特斯进入阿兹特克的那一年。你知道阿兹特克族是什么样的民族吗?」
「不知道」
「阿兹特克族以进行活人献祭,也就是杀人献给神明的仪式而闻名」
「杀人?」
「没错,」冥似乎觉得我惊讶的模样很有趣,开心地继续说,「虽然这样,就算听说了这件事,科尔特斯可能也不会特别惊讶吧。毕竟那个时代的西班牙人,也进行过摧毁人骨、车裂和烧死女巫等拷问和惩罚。他们可能会想,彼此是相似的人吧」
冥在嘴里含了一颗草莓,接着吃了口饭,又喝了口水果酸奶。真是奔放的搭配。
我不知为何停下吃晚餐,目不转睛地盯着冥。冥一边将沾着草莓果肉的骨头放在盘子角落,一边说:
「不过,科尔特斯在进入阿兹特克首都特诺奇蒂特兰,实际看到人类被当成活祭品献给大神殿时,还是吓到脸色发白呢。神像旁边正好有当天流出的大量鲜血,还有三个心脏还在跳动的人被活活烧掉,整个环境恶臭扑鼻,他忍不住就逃走了,」冥说得仿佛亲眼目睹一般,「后来,西班牙和阿兹特克进入战争状态,科尔特斯亲眼看到自己的士兵在这座神殿被杀死,献给神明」
冥在一瞬的沉默之后接着说话,就像是在为空气枪添加燃料一样。
「小栞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
「虽然不知道,不过如果这件事记载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上,上课时应该会比现在更开心吧」
听到我的回答,父亲皱起眉头,冥则是露出开朗的表情。虽然有一半是为了不让冥不高兴,但另一半是真心话。比起背诵被包装成廉价道德训话的伟人传记,这样应该更有趣吧。
「世界各地都有活人献祭的案例……」冥用比刚才还要快一点的语速说道,「印度、埃及、中国、美索不达米亚、古代希腊、古代罗马,以及日本。在日本也有活人献祭的案例,记载在『日本书纪』和各地的民间故事中」
我附和着,逐渐对冥的话产生兴趣。
「根据『日本书纪』的记载,原本似乎是把活人埋进古坟里。可是后来没办法这么做了,于是发明了人形陶俑,也就是埴轮来代替活人……这故事太扯了吧?仿佛都能看见写故事的人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所以啊,这故事很可能是后人编出来的」
我「哦」了一声。冥虽然喜欢残虐的故事,可是她似乎不会像三流小说家那样,只要故事够刺激就什么都行。冥也有她自己的评判标准吧。
「这个阿加田镇也有活人献祭的传说。名字叫做——」
冥说到这里,我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答案,于是说:
「『蛇神祭』?」
冥似乎被我吓了一跳,像只被泼了水的猫一样眨了眨眼。
「很有名吗?」
她惊讶的方式相当单纯。看来我的回答对她来说相当出乎意料。她做出我至今为止不曾见过的新鲜反应。
「不,不是这样的,」我摇摇头,「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只有本地传说中才会出现的故事。我偶然在图书馆里读到一本本县一个小出版社在一九一零年代出版的书。我曾经是个图书馆常客,有一段时间我几乎翻阅了眼前的所有书。据那本书说,『蛇神祭』确实有过,照片也留下了,但是否真的有人牲就不得而知了」
冥的筷子停了下来。她一边思考,一边将视线放在我的胸口附近。
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直到刚才为止顺畅的对话,就像分水大坝的闸门被关上一样停了下来。
我为了掩饰沉默,将筷子伸向冷掉的土豆炖肉。冥也同样将注意力放回吃饭上,将酱汁淋在已经沾满酱汁的可乐饼上。
之后,好像忍受了我们的讨论有一段时间的父亲说:「怎么样,这个味噌是自制的哦」,但是没人回应他的话。就好像只是敲打着名为沉默的铁,让它向旁边延伸而已。
就这样,我们的注意力回归餐桌,享用着各自的晚餐。冥寄宿生活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 3 -
来到隔天星期一早晨。
我想,我又没有睡好。
从升上高二的那年四月开始,我就苦于失眠。
失眠也有各种类型,我是睡不了多久的那种。一开始入睡时还好,但两三个小时后就会醒来。一旦醒来,就像已经燃放过的烟花没法再绽放一样,几乎无法再次入睡。
想睡却睡不着的状态持续几个小时,这本身就是慢性拷问。但最绝望的时刻,是在无法入睡的情况下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的时候。比起再次确认没能入睡的事实带来的心理上的痛苦,更让人难受的是现实上的困境--原本就难以入睡,房间里有了光线后入睡会变得更加困难。这让人感觉达到了崩溃的边缘,真的希望这种状况能够结早点结束。
为了治疗,我曾经请父亲带我到镇外的精神科。
在第一次诊疗时,我接受了一位体格异常健壮、带着几分可疑气息的中年心理医生的心理咨询。
第一次的诊疗貌似需要制作一份他所谓的「人生总结笔记」。虽然觉得很麻烦,但我想,这也是为了得到安眠药的其中一步,于是我就勉为其难地讲述了我自己的半生经历。
大约听了我三十分钟的话后,医生制作了那份像「人生总结笔记」的东西。他是这样总结的:
「失眠的原因是升上高二后换班以及受到霸凌造成的精神压力」
尽管我们谈了很长时间,但得出的结论却无关紧要。
就我个人来说,我并不想承认同学田茂井苍树拙劣的霸凌行为是自己失眠的原因,但如果这样就能取得安眠药的话,那也无所谓。
然而医师却一副药都不愿给我开。尽量不开给十几岁的患者精神药物是他的治疗方针。他建议我最好顺其自然,并推荐我运动。
「运动可以解决一切哦」
医师盯着我细长的四肢,半笑不笑地说。
一开始我乖乖听从他的指示,在四下无人的地方慢跑,但睡眠不足时运动是最难熬的,尽管我跑了好几天,晚上还是睡不着。不管我抗议几次,他都不改变治疗方针,只问我「你有运动吗?」
但是他给了我一样非常便利的东西,那就是写着『疾病名称:适应障碍、失眠』的A5大小的诊断书。这张薄薄的纸比他本人要有用得多。只要将这个提交到学校,各种手续就会简化,我实际上可以随意迟到,在出席天数够的范围内也可以缺席。而且,「随时可以请假」的安心感,也确实稍微改善了我的失眠症状。
今天因为睡不着,所以我想向学校请假。
睡眠量就像天气一样随机决定,跟疲劳与否无关。且不论睡眠的多寡,都有可以去学校跟不能去学校的日子。以我的标准来看,今天是可以请假的。
从二楼寝室来到一楼饭厅,父亲已经出门上班,不在家。
取而代之的是冥。
冥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英文T恤。因为随身行李不多,在搬家纸箱送到之前,她大概只有这件T恤能穿吧。我记得父亲说过纸箱会在今天送到。
「早安」我姑且打了声招呼,但冥却一声不吭。她就像个乖巧的人偶般静静坐在椅子上。她正用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看电影。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显得特别投入的样子。虽然有最低限度地了解剧情内容,但感觉情绪上并不怎么感兴趣。冥托着腮,有时微微歪着头,睫毛在空中轻轻颤抖,目光看着智能手机的屏幕。在晨光中,她的样子显得格外美丽,我觉得这反而更像电影中的一个场景。
我从冰箱拿出矿泉水,同时突然想到,
今天冥不是也该去上高中吗?
「冥不去学校吗?」
我这么问。虽然她本人没有亲口告诉我关于学校的事情,但根据父亲的说法,转学手续已经办妥,从今天六月七日开始,她应该就要和我一样就读阿加田高中了。
「你也没去上学呢」
「是啊」
「高中什么的根本没必要去吧。那种无聊的地方」
这么说也对,我想着。
在我将矿泉水倒入马克杯时,冥开口说道:
「中川先生说,冰箱里放着荷包蛋、生菜和圣女果的那一盘是早餐,还有白饭和味噌汤」
啊,嗯。我应了一声,但回应得有点心不在焉。因为冥的发言实在太日常了,让我再次确认到自己在和眼前的女孩同居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冥似乎已经吃过早餐了。餐桌上的扁平盘子上形成酱汁的沼泽,吃剩的生菜碎片可怜兮兮地溺于其中。
我一边吃早餐,一边望着冥的侧脸,考虑要不要跟她说点什么。但如果是无聊的话题,她肯定会忽略掉的。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好的话题……不如说,我有一半是在欣赏她那皎白而美丽的面容。再次看她,依旧觉得她像画中的美丽女孩子。
她所看的电影似乎在这时结束了。冥叹了口气,连按几下停止键,迅速跳过片尾字幕。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她仿佛从画中的女孩转变回了现实中感情丰富的十五岁女孩的样子。
「真无聊」
冥像只闹别扭的猫般说道。
「那是什么电影?」
我问道。因为总觉得她应该会想找人聊聊。
「剧情老套到不行,简直就像把制作者陈腐的愿望拍成现实一样。听说这是去年很红的电影,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冥这么说,将手机画面秀给我看。这确实是去年新闻节目多次报道的知名国产电影。冥嘲弄地嗤嗤笑道。
我想试着闲聊一下。看起来冥现在心情不错,感觉她或许会回答一些问题。
「在这里住的怎么样?」
可是冥什么也没回答。这简直就像在世界末日点燃狼烟一样。
「我想这里对你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睡得还好吗?」
我试着改变问题。结果冥露出觉得好笑的笑容。
为什么呢?难得她愿意回答我,可是比起开心,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冥开口前的几秒钟感觉就像永远一样漫长。在那漫长的等待后,冥开口了。
「睡不着的人不是小栞吗?」
我的思考瞬间停摆。接着我慌忙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有失眠症?」
冥将手指交叠,将脸靠在上面,露出恶作剧的微笑说:
「其实我有透视能力,所以这点小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是爸爸告诉你的吧」
「谁知道呢。总之我就是知道」
果然是父亲告诉她的吧。也许是因为他从事清洁工作所以起得早。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清晨时,父亲和冥独处时说:『如果到了上学的时间栞还在睡觉,就不要叫醒他。对他来说,睡眠是宝贵的。因为──』的场景。同样容易想象到冥敷衍地应答的样子。
不知道是乡下人表里如一,还是单纯因为父亲就是这种个性,他似乎有泄漏隐私的倾向。就好像这个镇子里根本不存在隐私一样,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毫无掩饰地暴露在外。
算了,反正住在一起就会知道。冥以白皙纤细的食指,似不经意地滑过桌面,同时说:
「你没吃安眠药吗?」
「主治医生太顽固,不肯开给我。顺带一提,药店卖的没用」
「那么,你或许需要这个」
说着,冥把手伸进短裤的口袋,拿出了一款缠着粉红色胶带的小巧药盒。
她从药盒中取出一颗白色药片,底部有一条线。我屏住呼吸盯着药锭。
「这是苯二氮䓬类的安眠药,很可爱吧?精神类药物如果放进这样的盒子里,也会变得很时尚的」
「…………」一直追寻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我说:「你怎么会有这个?」
「要在这么支离破碎的世界悠哉地活下去,多少需要一点化学物质」
听她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时,我就觉得冥的声音有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即使说错,也会让人觉得是对的。
「我啊,有很多安眠药」
「为什么?你想自杀吗?」
「啊哈哈哈哈,小栞真会说笑」冥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眼角泛着泪光,「怎么可能」
「对不起」我可能开玩笑开过头了。
「嗯,如果想死的话要选择成功率高的方法」啊啊,那句『怎么可能』原来是这个意思。「为了预防失眠,我让神经内科的医生多开了一点安眠药给我喔。就这样一直让他开药的话,半年之后就会多出来半年份的安眠药了吧?而且你没吃过可能不知道,安眠药这东西会慢慢让人成瘾,不知不觉就想攒更多喔」
是这样吗?我虽然还没吃过安眠药,但似乎能理解想攒起来的心情。毕竟如果有二十颗,就能保证二十天的安眠。
「想要吗?」
冥这么问。我一反常态,老实地回答:
「想要」
「哦~,那你有多想要?」
「非常,非常想要。想要到不惜忘记一切也要夺过来的地步」
「听起来好像情话呢」
被她这么一说,我突然感到害羞。明明是在聊安眠药的话题,却觉得好像是在对冥本人呢喃的情话。
不过冥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微妙感情,毫无防备地晃着T恤磨损的领口,说:
「那么,回答我的问题」
我点了点头。
「关于蛇神祭,你知道多少?」
冥说道。虽然她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但表情比刚才认真许多。她将双手撑在餐桌上,探出身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由于那是很久以前在图书馆看的书,我努力回想,回答道: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些。这个城镇直到战前都会在阿加田神社举办祭典。虽然传闻中会献祭活人,但我看的书否定了这个说法。祭典期间,除了神官以外的人不能外出。除此之外,书中还写了几个散文般的故事,但内容也只是概要而已」
「你知道你读的书叫什么名字吗?」
「我没办法马上想起来,但我有写读书纪录,应该可以从那里找到」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她以格外清晰的口吻道谢。从之前那种爱搭不理的态度来看,她现在说话的语气实在太过直率。虽然不知道理由,但这件事对她来说似乎相当重要。
我心想,能不能再帮她的忙呢?她看起来就是一副只对这件事特别执着的模样。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开口说:
「知道书名后,我帮你去图书馆借书吧?」
冥眨了眨眼,然后用那双大眼睛,以毫无戒心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要帮我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图书馆离我家很近啊。就算没事,我也会去那里……」
我边说边觉得非常难为情。我活了十六年以上,几乎没对人表示过亲切。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胡乱在意起自己说话的语气会不会太刻意,或是会不会太装模作样这种小事。
「我很高兴」这话说完后,冥换以利落坦率的口吻,边交握手指边说:「不过,有时间的时候再去就好。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事实而已」
「确认事实?」
「嗯。我也在另一本书中读到过关于蛇神祭的内容。去年还去了阿加田民俗资料馆,确认了一些资料。不过看起来,从你读过的那本书里,我大概得不到更多的信息」
我「哦」了一声。暂且不论偶然在书里读到的内容,去民俗资料馆确认文献似乎是不怀有极大的热情无法做到的事情。虽然她轻描淡写地提起,但那时她也是从东京来到了阿加田镇吧。
我觉得可以问得更深入一点,于是开口问道:
「冥,你为什么对蛇神祭这么有兴趣?」
冥突然闭上嘴巴,仿佛不小心拉下沉默的布幕。我以为自己失言,但并非如此,冥看起来像在仔细思考。她似乎在犹豫是否该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蛇神祭会献祭活人?」
我这么问道。从昨晚的话听来,她对世界各地的活祭相当有兴趣。
冥似乎愿意稍微回答我,她面向窗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说:
「最后举行『蛇神祭』是在一九三九年」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战争导致人手不足而中止,之后就再也没有举行过了。如今已经无法得知是否有献祭活人。无论学者如何说明,都会被批评没有证据。无论是主张有无,都像是在争论白乌鸦还是红乌鸦一样。不管追哪个,最后出现的只会是已经丢失羽毛、腐朽的乌鸦化石而已」
「意思是无从查证了?」
「与其说是无从查证,不如说是完全没有可争论的论点。就像在曾存在灌木丛的沼泽里争辩灌木丛的品种一样」
原来如此。然后日本的民俗学中,似乎有不少类似的事例。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认为在蛇神祭那天,确实有人被当成活祭品」虽然状况听起来很模糊,但冥却意外地斩钉截铁地断言,「不,不是我认为,而是实际上真的发生过。那是真的,每年都有不少的人被杀死献给巨大蛇神。你可能会觉得这奇怪的女孩子在说着什么奇怪的妄想,但我可是很清楚哦」
冥这么说。不过她似乎不是真的在征求我的认同,虽然语气很坚定,但听起来却很轻松。仿佛就算我不相信,她也不在意。
这反而更像是表现出冥确信有活祭品存在的坚定信念。不管我做出什么反应,真相也不会改变,就好像是在说不论如何,几百年前的人就已经在献上活祭品一样,
为什么她能如此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种话呢?昨天我也想过,冥本身似乎是个很讲究事情真伪的女孩。就算那只是作为第一印象的单纯误解,她刚才的说法似乎也有自己的根据。
冥转过头来看着我,开口问道。
「你也对蛇神祭有兴趣吗?」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老实回答。
「嗯」
冥说了声「这样啊」。接着她将一颗安眠药放在桌上,用手指弹了一下,安眠药便喀喀喀喀地在桌上滑行。我连忙伸手接住。这样就能保证我一整晚的睡眠了。我可不能弄丢。
「那我就告诉你吧」冥的脸上浮现出微笑的雏形,「吃完早餐后,你就做外出的准备吧」
冥说着便要打开连接客厅和走廊的门。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 4 -
冥说想带我去阿加田山。
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要去爬山。
我因为睡眠不足而请假没去上学,现在却要去爬山,这听起来实在很矛盾,不过和冥聊过之后,我觉得自己还有爬山的体力,所以决定去爬。
阿加田镇位于四面环山的盆地中。国道贯穿其东西两侧,西侧是市区,东侧是偏僻的乡下,就连去小学上课都得搭校车。北侧是过去被当成灵山的巨大阿加田山,如今被云海覆盖,云朵扩散到山腰,化作白色的雾霭。
我曾经因为远足爬过阿加田山。沿着适合初学者的登山步道,缓缓爬上斜坡,大约一个半小时就能抵达山顶。
不过冥似乎不是想带我走普通的登山路线。
「我想带你去的是深山里,不是那些为家庭游客修葺过的地方」
「你是说要走那些没有路的地方吗?」
「嗯。虽然勉强算是有一条路,但那条路并没有公开,也不知道是谁在使用,而且应该也有一些倒下的树木。别期待能舒适地爬山喔」
也就是说,最好做好万全的准备吧。
不过「万全的准备」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阿加田镇虽然位于山中,但不代表身为居民的我对登山很熟悉。
冥呆站在我房间的入口,注视着正在准备的我。
她穿着短袖与短裤,也就是说——
「你要穿这样上山吗?」我这么问。
「因为只有这套衣服啊」冥说。
「今天冥的行李会送到吧?」我突然想到,于是提议,「既然这样,就用那些装备来准备,明天再去怎么样?」
「我想在今天之内去,」冥以既定事项的语气说,「所以我要直接穿这样去,除非小栞愿意借我衣服」
也就是说,她想要我借她衣服吧。短袖就算了,穿短裤走山路好像有点问题。
「我知道了,我借你裤子」
冥说完谢谢,便轻轻走进我的房间。她似乎知道,尽管我们年纪相仿,但还是不宜随便进入男生的房间。
我的房间从小学开始就开始用了,所以感觉起来有一半像儿童房。书桌是学生用的书桌,上面贴着一张因为时间久远而变得模糊的宝可梦桌垫。书桌旁边是一张线头松脱,颜色也褪白的单人沙发。摆放着许多书籍的书架上附有一个色彩缤纷的木制收纳盒,上面还有小时候的我用油性马克笔画的某人的肖像,笑得很开心。
而且房间整体上很凌乱。冥要搬进来的话,我更觉得现在应该把房间整理得好看一点。距离听说她要搬进来已经一个多月了,但因为不了解她的个性,所以没有想到这种近在眼前的事。
冥一走进我的房间,就兴致勃勃地环视房间内部。就算这个房间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想到也是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的房间,她应该也会有点在意吧。
从她的身高来看,我平常穿的长裤似乎有点太长。我打开收纳着国中时期衣服的收纳盒,拿出一条长度略短、印有英文商标的长裤,交给她。
冥不情愿地说着:
「太土了」
那这条呢?我拿出另一条长裤交给她。
「口袋太多了」
她对美感似乎很挑剔。没办法,只好请她自己选了。
在衣橱里,冥自言自语着「太孩子气了」、「黑色衣服太多了」,结果似乎决定穿两件有线条的黑色运动服。
出发。
来到户外,冥用Google地图显示目的地。那里似乎是登山口。
我不禁沉默了。从这里到那里有五公里左右。骑自行车的话,大约二十分钟就能抵达,但这二十分钟不只是简单地骑自行车,因为地形的原因,必须一直上下坡,也就是说,这代表整整二十分钟的肉体劳动。
话说回来,冥到底打算怎么去那里呢?就算要我骑自行车——正当我这么想时,冥说要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
「载我」
感觉就像多了一个很麻烦很任性的妹妹。
两人一起乘着自行车。
冥在后座抓着坐垫下端,尽量让身体不碰到我,但即使这样,在我刹车时,她的身体还是会轻轻地碰到我。六月的湿气会偶尔带着她头发的香味飘进我的鼻腔。
轻松前进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坡道很多,上坡时必须让她下车步行。下坡时速度很快很舒服,但如果坡度太陡,就会达到快到让人无法享受加速快感的猛烈速度。
在陡峭的下坡路上,我握着刹车调整速度时,冥对我说:
「这样很爽耶,不可以刹车哦」
「小心点,要是那样冲到车道上可是会死的诶」
「有什么关系,到时候再说。用超高速撞死说不定也很爽哦」
这么说也有道理。我放开刹车。
速度有如子弹,明明没有多大的弯道,我却光是要控制自行车就费尽全力。身后的冥发出像是搭乘云霄飞车般的尖叫声,并摇晃着她手上的坐垫。只要压到人行道上的一小撮草,自行车就会轻微跳跃,让人体验到一丝丝触碰死亡的感觉。突然出现了一个弯道,我情不自禁地像甩尾一样转弯。各种风景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掠过,脑海中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我现在没死的唯一证明,就是身后的那个女孩还活着。
抵达目的地。
双人自行车比想象中还要好玩。大概是为了让重心稳定,一开始抓着坐垫的冥,不知不觉间已经改抓着我的腰。
在树木的缝隙间,有一条看起来有点杂乱无章的小路。我在小路前停好自行车,锁上锁。
这里应该是几乎没人会走的小路吧。杂草长得十分茂盛,嫩芽也探出头来。大概是因为正值梅雨季节,脚边泥泞不堪。我小心翼翼地前进,以免滑倒。
左右两侧是郁郁苍苍的杉树林,树枝茂密,向道路的方向延伸。照这样看来,总有一天树林和道路会合而为一。
冥熟门熟路地往前走,我则跟在她身后。
「冥有来过这里吗?」
「嗯,两、三次吧」
「这里有什么吗?和蛇神祭有关吗?」
说到这里,我忽然看到意想不到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我感到恐惧,差点叫出声来。我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那个东西。
乍看之下,那只是肮脏的木制抽象物体。两根褪了漆的两米高木柱埋在两块地面上,然后这两根木柱由其他两根木柱连接起来。总共四根木柱的表面都长满了青苔。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仔细一看,这不就是普通的鸟居吗?
我再次战战兢兢地仰望那座快要倒塌的废弃鸟居。即使已经知道它的真面目,它却依然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物体。
冥无视我的恐惧,大摇大摆地穿过废弃鸟居。我无可奈何,只好跟在她身后。
总觉得穿过鸟居,就会有种前往异界的感觉。在鸟居内侧做错事的话,就会受到神明惩罚,再也回不来。我是不是太迷信了?这种原始的恐惧,让我不禁感到害怕。
为了找回日常的感觉,我开口询问冥。
「有鸟居的话,这里就是神社咯?」
「嗯」冥则用与同在外界时无异的声音说道。「据说阿加田神社直到十六世纪都还在这里。不过因为靠近盆地比较方便,所以才迁移到靠近城镇的地方,留下来的史料是这样记载的。尽管如此,这里似乎还是持续扮演着分社的角色。而现在就只剩下这个废墟了」
突然间,我看到一座小祠堂。它是由几块扁平的石头堆叠而成的,大小约莫幼儿园孩童般,木柱歪斜地支撑着倾斜的切妻(译注:切妻是中国古代建筑的一种屋顶样式,日本称为切妻造,屋顶有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又称“五脊殿”,它类似中国建筑的悬山屋顶)屋顶。祠堂有格子窗,里面还有一座神龛,神龛的门是关着的。這座祠堂可能也是神社的一部分。
「这就是冥想让我看的东西吗?」
「不是」冥明确地否定。
「这里不是祭祀着叫做大蛇神的神明吗?」
「有祭祀过,不过只是祭祀而已」
「只是?」
「没错。人类在约十万年前,从旧石器时代之前就相信神明,但神社是最近才出现的。六世纪佛教传入日本,不过是人们当时看到佛教的『寺院』,模仿寺院建造『神社』而已。例如伊势神宫的本殿(译注:伊势神宫是位于日本三重县伊势市的神社,主要由内宫(皇大神宫)和外宫(丰受大神宫)构成。伊势神宫的创建时间不晚于持统天皇四年(690年),日本史学界一般认为创建于天武天皇时期),原本是个宝物殿,只是后来改作神社而已。历史相对较浅」
「是哦」如果从一千五百年前就有,感觉已经「历史深厚」了,但我没有说出口。「那么在这十万年之间,人类向什么祈祷?」
「这座山。向这座神灵大人居住的山祈祷」
冥这么说,宛如沐浴在聚光灯下的明星,彷佛用肢体语言表示,这座山本身就是最具价值的舞台。
冥再次迈开步子。
「最初的宗教呢,是在洞窟里诞生的」她说:「在黑暗的洞窟里待久了,就会看到眼皮底下有固定形状的光。这是被称为光幻视(译注:光幻视(Phosphene,希腊语Phos(光)和phainein(出现,显示)),指闭眼时或无可见光时所产生的一种对光或颜色的主观感受,它通常是视网膜在受到机械刺激、电刺激等不适当的刺激瞬时所产生的光感觉)的现象。人们最初将这种不可思议的光幻觉命名为『神』。世界各地洞窟壁画会具有相似的特征,就是因为古代人全都描绘了这种光的形状」
我们沿着平缓的斜坡往上走。坡度渐渐变陡。脚边的湿叶变得像沼泽一样,为我们的脚带来温暖的弹力。
「信仰的对象从洞窟转移到了大岩石」冥说:「站在巨大的岩石下,人类会感觉到自己被巨大的岩石影子吞没。换句话说,就是体验到类似在洞窟里感受到的那种神秘光芒。于是人们开始信仰岩石,以及包含岩石在内的山。看到巨大的山或岩石就会心情激昂,或是觉得获得力量,然后将其命名为能量点,这种情形现在也一样吧。这种感觉从约十万年前就持续到现在。比起在神社或寺院祈祷,这种感受更本能地深植在我们心中」
冥转过身,接着融入黑暗的树林中,脸上浮现夜行性生物般的笑容。
「真正可怕的东西是看不见的。它不靠近人类的世界,仿佛在嘲笑我们的宗教形式,只是毫无道理、甚至暴力的存在。或许古人很清楚这一点」
她再次迈开步子。
坡度变陡,每踩到一片落叶,身体就会滑动一下。时而有较高的杂草像老人的手指般轻抚着脚踝。灌木丛包围着小径,道路时而变窄时而变宽。一只不知名的长尾巴生物从眼前掠过。。
「蛇神祭是祭祀名为大蛇神的神所举行的」冥说,「直到一九三九年,每年夏至都会举行。这天晚上禁止人们出入,保持仪式的秘密,神官们在山中执行秘密仪式」
前方有倒下的树,难以分辨正确的道路。但冥没有动摇,彷佛对这里驾轻就熟,毫不犹豫地前进。
「根据阿加田村——战前其实还是个村子——的实地调查,民俗学者村中太郎所记载的仪式内容如下。巫女赤身裸体将涂香涂满全身,在山腰的大岩石——称为『磐座』——周围,一边咏唱『祓迦迦,奥迦迦奈弥』一边转圈。这个仪式要通宵持续进行。一般认为这是人类巫女与大蛇神进行性行为的隐喻」
「哦」虽然差点对『性行为』这个单词产生反应,但我还是没表现出来,哦的回应了一声。
「仪式结束后,巫女与大蛇神会合而为一。这可以说大蛇神附身在巫女身上降临人世,也可以说巫女陷入被大蛇神附身的恍惚状态。隔天,仪式进入第二阶段」
冥拿起垂在头上的杉树枝,从底下钻过。
「与大蛇神合为一体的巫女进入神社本殿,然后花费约十天的时间,以下述方法处理事前准备的七具纸人」冥像在唱数数歌一样说道。「『一、折断纸人的头』『二、折断纸人的头,洒上酒』『三、折断纸人的头,洒上尿』『四、折断纸人的腹部与脚』『五、折断纸人的腹部与头』『六、折断纸人的腹部与头,砍断四肢』『七、折断纸人的腹部、脚与头』」
我试着想象长发白装束的巫女,在昏暗的建筑物中一一处理人偶的情景。这段期间,巫女体内寄宿着某种东西,她的眼神大概和平常不同。
「全部结束后,大蛇神就会从巫女体内离开。然后越过阿加田山后方的宍路湾,到对岸的神之岛暂时安息。这就蛇神祭的全貌」
呼,冥叹了一口气。与其说爬山累,不如说讲鬼鬼祟祟的故事很耗体力。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听了一个很宏大的故事。
「为什么要举行这种祭典呢?」
我这么问,冥说:
「五谷丰收、疫病退散、天灾回避、祈求宍路湾渔业丰收、防止海难事故……后世的人们会找出各种理由,不过我认为,他们只是不得不这么做吧。既然知道了伟大的存在,人们就会本能地感到畏惧、跪拜、崇拜,这是人之常情,他们或许只是想接触一下栖息在这座山上的伟大存在而已」
冥以有些浪漫的口吻说道。关于祭典的起源,或许真的没有什么确切的说法。所有的祭典都是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又不知不觉延续至今。
我提出另一个问题。
「祭品是从哪里来的?」
冥确认行进方向后,开口回答。
「根据记录蛇神祭记录的村中太郎所说,在粮食匮乏的时期,为了减少人口,他们以活人代替纸人献祭。换句话说,就是用七个人代替七个纸人献祭。据说,这时被献祭的人的灵魂也会被送到神之岛。或者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纸人可能是人类的替代品。这与《日本书纪》中用埴轮代替人类的传说是一样的」
「日本有很多这种传说吗?」
「嗯。三股渊、武甲山、小长关、母也明神、巫女御前社(译注:太复杂了,尽量保全的状况下进行了翻译,不过这些地名不影响后续阅读,读者感兴趣可以自行查阅,原文几处地名为:三股淵、武甲山、女ヶ堰、母也明神、巫女御前社)……等等」
「可是,没有证据吧?」我心想这问题有点坏心眼,但还是问了。
「几乎没有。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只有猿供养寺村(译注:保留地名,感兴趣读者请搜索猿供養寺村)实际发掘出人骨」
「也没有证据显示,那里曾经向神社献过活人」
「没错」冥斩钉截铁地说。「可是没有证据也无所谓,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随着冥的话语,我们来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
杉树林变得稀疏,视野变得比刚才还要辽阔。这里看起来像广场,但没有人管理,所以只是地形上刚好是台地,也就是天然的广场吧。杂草依然茂盛,但每一株都很矮,地质上似乎也和其他地方不同。
而且,我感觉到深处有不寻常的气息。
冥朝气息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像是被某种东西魅惑,毫无防备地深入,同时又像在告诫自己般,而她在这模棱两可的步伐下摇摇晃晃地走向深处。
我跟着她走。
我们抵达气息的源头。
不用冥说,我也知道这就是她「想让我看的东西」。
眼前是一座长八米,高五米左右的巨大岩石。借用冥的说法,就是「磐座」吧。大小大到让人失去距离感,仿佛要被吞没。表面长满青苔,绿色叶片发出诡异的光芒。
应该不是完全无人管理吧。与巨大岩石相比,注连绳(译注:注连绳(日语:注連縄/しめなわ Shime nawa),又称标绳,七五三绳。是一种用稻草织成的绳子,为神道信仰中用于洁净的咒具。大小相差可以很大,有些绳子光直径就有数米,通常与纸垂一起使用)给人相当渺小的印象。不过那绳子应该也设置很久了,早已被青苔覆盖,如今贴在磐座表面,成为磐座上难以言喻的奇妙纹路之一。
我和冥站在磐座前,屏息了好一阵子。
磐座真的就只是磐座。它只是傲然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在说「别来烦我」,给人顽固的印象。「对于一直伫立在这里的磐座来说,我的一生肯定微不足道吧」它堂堂地伫立在那里,甚至让人不禁想这么自嘲。
忽然间,树林中传来沙沙声。
我以为是风吹的,但肌肤却感受不到任何空气的流动。难道是只有树木在摇晃的局部性风吗?不对,我没听过这种现象,而且就算有,地面完全无风也太不自然了。
因此,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异常的状况。思考得越多,就越会直面异常的事实,这是一种螺旋式的异常。由于身处奇特的磐座前,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冥无视困惑的我,双眼闪闪发亮。
仿佛那是她期盼已久的东西,就像在旋转木马排队,终于轮到自己的小孩子一样。
接着又发生了异变。
磐座后方低矮的杂草突然被压得凹陷下去,范围之广让人瞠目。
这个动作太不自然了,以至于我当时没能马上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我虽然接收到了视觉信息,但却无法转化为意义。显然,就像是有透明的物体压在上面一样,杂草被压得凹下去。
仔细看,好像杂草的凹陷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了。杉树林阻挡了视线,我不能看得太远,但至少有二十米远。
杂草让我想到了一个联想。
那就是一个巨大且透明的蛇,在草丛中爬行,把杂草弄倒,摇晃着树木,在树梢挣断枝叶制造声响,慢慢向这边靠近。
杂草的凹陷发出“飒”地一声,向我和冥所在的地方进了一米。本能地,我想要逃跑,但更大的恐惧使我的双脚仿佛被缝在磐座前,动弹不得。他又向前进了一米。
下一瞬间,厚重的空气膜抚过了我的脸颊。
我太害怕了,久而久之,自己到底在被做些什么,都不太清楚。但当被触摸久了,我渐渐开始能够冷静地看待当下的情况。
触摸我的物体温暖而柔软。形状细长,就像两根手指,尖端分成了两个。想起来,蛇的舌头尖端是分叉的。感觉就像是巨大蛇的舌头触摸的一样。
不,不用再假装不知道我已经意识到的事情了。
触摸我的透明物体,肯定就是冥说的大蛇神。
一个巨大的蛇形神灵,大约从十万年前开始就受到了崇拜。那个居住在阿加达山的「伟大存在」。
大蛇神正在舔我的身体。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图,既没有亲密感也没有残忍,就是以一种中性的方式确认那里有什么。
大蛇神的爱抚结束了。但我仍然处于恍惚状态,他的存在感仍然留在我的面前。杂草也保持着同样的形状凹陷着。
冥说道。
「大蛇神很中意你」
然后冥自己也像是大蛇神的一部分似的,用那双魔性的眼睛注视着我。
- 5 -
在归途的山道上,冥一边走一边开口了。
「三年前,姐姐自杀了哦」
「自杀?」因为冥是用一副完全不当回事的语气说的,我不由得单纯地反问了一句。
「嗯,姐姐……佐藤明里啊,就是在这个阿加田镇被逼到自杀的」
我对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总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会像折断她话头似的。
「那天是姐姐的葬礼。我在火葬场里闻着她骨头烧焦的味道,只是满心地空虚,祈愿着能把所有把她逼上死路的人类全部杀掉,坐在廉价的钢管椅子上,等着姐姐的遗体彻底变成白骨」
冥说着,粗暴地折断了前方伸出的树枝。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见了‘大蛇神’的声音。那不是男声也不是女声,根本就不是‘人’,也不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生物的声音」
「…………」我连应和都做不到,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然不是人类的语言。所以我无法完全理解。但它想传达的意思我明白了。『爬上这座山来』——就是这样」
冥说着,抬头望向阳光。太阳已经稍稍西斜了。
「我从火葬场溜出来,像被牵引着似的摇摇晃晃走进了阿加田山的深处。把制服皮鞋踩进泥里,把水手服弄得满是尘土,腿上划出无数擦伤,终于抵达了这个岩座,然后……见到了大蛇神」
我踩着草丛,问她。
「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自己疯了」冥苦笑道,「还以为自己在看幻觉」
「嗯,大概就是那样吧」我也笑着回应。
「祂向我传达了自己被称作『大蛇神』这件事」
「大蛇神本人亲口说的?」
「倒也不是『说』的那种感觉。应该是……若有若无地让我知道,又像是唤醒了我内心某种原始的记忆」冥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表达,「总之我就开始调查『大蛇神』。网上完全找不到资料,但民俗资料馆的书里有写。说是这个镇子曾经祭祀的古老神明」
冥一边抓住树梢以免在坡道上滑倒,一边轻快地往下走。
「『カカ』就是蛇的意思。在《古语拾遗》里,蛇被称作『加加智』。另外『かかし』虽然语源不明,但也被用来表示蛇。如果再加上表示神的『オ』和敬称『サマ』,就成了大蛇神。简单来说,彻彻底底就是蛇神」
「哦……」我心想这根本就是把词拆成因式分解嘛。
「我开始觉得,大蛇神说不定真的存在。因为在调查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
我一边小心脚下,一边点头附和。
「后来我发现,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借用大蛇神的力量。祂没有空间的概念,所以偶尔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那时候就能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比如猜中你的失眠那种千里眼就是一例,还有能让祂透明的身体帮我搬运一点小东西」
「哇,简直就是超能力少女」我半开玩笑地说。
「没错,我就是『魔女嘉莉』(译注:斯蒂芬·金所著的恐怖小说,于1974年出版,这是他成名的处女作)呀」冥得意洋洋地说。我本来只是想稍微逗她一下,她却完全没察觉。她有时候真的得毫无防备。「不过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力量。既毁不掉毕业舞会,也成不了电视局的玩物」
树叶间洒下斑驳的光。冥的轮廓被阳光镶上了金边。
「而且大蛇神只在一个人独处时才会现身,所以没法展示给别人看。还有些日子完全使不上力。用六十干支来说,火日力量会变强,金日则会变弱」
「六十干支?」没听过的词。
「总之就是很不稳定」冥总结道。
「根本不是能让人毫无顾忌地高兴起来的力量」
「是啊」冥点点头。「不过,有一段时期我能完全自由地借用大蛇神的力量。那就是——」
她说着,猛地顺着长长的坡道滑了下去。
「举行『蛇神祭』,让我本身与大蛇神同化的那段时间」
我也跟着她往坡上冲。泥泞的陡坡要是慢慢走反而会摔倒,所以只能加快速度一口气冲下去。
冥在坡底等着我。下了坡,我开口问道:
「你说过有那样的传说,但真的能成功吗?」
冥再次迈开步子,用像在聊天气的语气说:
「我当然也这么想过。所以就试了一下」
「试了?」
「嗯」冥淡淡地说,「去年夏至的时候,我一个人来到阿加田镇。带着仪式要用的龙脑香、从阿加田神社偷来的勾玉,还有……传说中要全裸,但大蛇神特别允许我穿的纯白内衣,以及方便在山里长途跋涉的登山鞋——」
等等。「你真的做了蛇神祭的仪式?」
「嗯」
「整晚一个人,在森林里围着岩石转圈圈,一边念意义不明的咒文,一边裸着身子?」
「没错」
沉默降临了。漫长、具体,甚至带着形状的沉默,像是能用手抓住似的。沉默过去之后,我说: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话脱口而出,意外地直白。
「有问题呀。疯掉了呀。好疯狂呀。神经病呀。你没发现吗?」
我早就发现了。但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我现在可能正和一个超级危险的女孩同居。是不是现在就把她送回东京比较好?
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她打算怎么解释?不过深夜的山里应该没人吧。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冥用她一贯的含糊发音问。
不知何时我们已经停下了脚步。准确地说,是我停下了,她配合了我。我再次迈开步子。
「呃……我在担心你有没有被蚊子咬」我随口找了个借口蒙混过去。
「呵呵,仪式用的龙脑香有驱虫效果的哦」
「原来如此」我应了一句,再也挤不出别的话,只好先接受设定,示意她继续。
「结论是,举行蛇神祭之后整整三十九小时十七分五十四秒,我能自由自在地使用大蛇神的力量。按照传说,神明附身在巫女身上大概有十天左右,所以如果在那期间折纸人偶或者杀人,仪式就能持续,力量也能一直使用下去吧。但因为各种原因我没能那么做,所以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嗯……」我应着。一想到她真的裸着在山里走了一整夜,冲击太大,内容反而听不进去。
「你说你能使用力量,有什么证据——」
「那个啊」
我打断了冥的话。虽然有点像横插一枪,但我实在忍不住想问。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蛇神祭?」
冥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我继续说:
「特意来到阿加田镇,偷神社的勾玉,甚至裸着在山里转圈……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做蛇神祭?」
听我这么一说,冥沉默地看着我好一会儿。被树枝缝隙透下的阳光照耀的她,像极了森林里的妖精。被耀眼阳光包裹的头发镶上了金边,梦幻得过分。可这个梦幻的少女,却吐出了与她气质极不相称、血腥至极的话语。
「因为我想杀的人有七个」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冥便接着道:
「我想借大蛇神的力量,把导致姐姐不得不死的那七个人类全部杀掉」
早在家里时,冥就对蛇神祭的「活祭品」异常执着,所以从上下文来看,这句话并不算太意外。可真正被清清楚楚地说出口时,我还是被吓到了。一直停留在抽象层面的「活祭品」,突然具象化了。
奇怪的是,我对杀人本身并没有特别的厌恶感。事后回想这感觉很不可思议。或许可以说是「感觉麻木」了,但又不像。恐怕在特诺奇蒂特兰每天把俘虏当作活祭品的阿兹特克神官,也没觉得自己感觉麻木吧。我当时大概就是那种状态。
突然闪过一个恶心的联想,我皱起了眉。冥像是猜到了原因,笑着说:
「啊哈哈哈哈,你爸爸不在名单里啦」
我松了一口气。倒不是特别在乎父亲,但明知要被杀还是会心情复杂。
「你爸爸只是没帮上忙而已。我还有更该杀的人」她像是在安慰我似的,「很遗憾,你爸爸我杀不了哦」
「不,我不是想让你杀……」关系虽然不好,但也没恨到那种地步。
抬头一看,山道入口那座废弃鸟居已经出现在眼前。奇怪的是,比起最初看到时,已经感觉不到多少恐怖了。我望着那座鸟居,问:
「那七个人到底是谁?」
冥像是背九九乘法表般流畅地说:
「姐姐以前的同班同学、主犯田茂井翔真;他双胞胎的弟弟田茂井佑人;他们父亲田茂井正则——」
田茂井正则是这个镇实际上的统治者,也是那座永远散发着噪音与恶臭的水泥工厂的老板。这镇上恐怕没有不知道他名字的人。
「翔真的弟弟田茂井苍树——」
我微微一惊。田茂井苍树是我的同班同学。
「还有翔真的两个朋友西本周也、当时的女人横田真奈美,以及她的后辈南贺良子」
又是一阵小小的震惊。南贺良子是我们阿加田高中的学生会长,我经常在集会上听到她的致辞。她还是田茂井苍树的恋人。
顺带一提,大地主田茂井家和在农业组合身居要职的南贺家关系暧昧,这在镇上也是人人皆知的公开秘密。
不过这份惊讶很快就像小浪花被大浪吞没一样消失了。虽然细节不清楚,但如果在这个镇子里,冥的姐姐佐藤明里真的被逼得自杀,那幕后肯定少不了掌控全镇、黑料不断的田茂井家,以及像跟班一样的南贺家,这再正常不过了。阿加田镇就是这么狭小的镇子。
回程的双人自行车上,冥从一开始就抓着我的腰。力道不轻不重。
骑着车下坡。因为爬山太累,比去时晃得更厉害,每次失去平衡,冥的身体就会贴到我背上。
她似乎也累坏了,头靠在我背上的位置,即便自行车平稳行驶,也好一阵子没挪开。
一边下着缓坡,一边仰望天空。刚才还是阴天,现在已经放晴了些。从云的缝隙里射出光来,原本扁平的云朵也拥有了立体的阴影。覆盖阿加田山的云海浓度变淡,断断续续的云絮看起来像被拉到极限快要撕裂的麻织围巾。
陡坡来了。冥反射性地紧紧抱住我的腰。
不过这段坡虽然开头很陡,马上就变成平路了。所以她虽然用了很大力气,自行车速度却没怎么加快,只是像从后面被她抱住而已。
空气中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我只是默默感受着她纤细的触感。过了一会儿,冥松开拥抱,对我说:
「都笑得那么傻了,笨蛋吗?」
她像是傻眼似的说道。那句话形状的吐息从我背后掠过。
「这一带的路应该很安全啦」
我说。看来我是害羞了,感觉脸颊发烫。
我们就这么度过一段稀松平常的时光。像老电影胶片上的污点般微小,却同样珍贵、再也不会回来的、无可替代的时光。
我当时不知道。关于蛇神祭,冥还瞒了我一件事。
一旦开始献上活祭品,她的性命就会踏上缓缓走向终点的命运轨道——这件事。
冥暗与光明(一)
小学六年级的冥,一边望着从浴缸边缘溢出的热水,一边想着:还能和姐姐一起洗澡到什么时候呢?
正值身心日日成长的年纪,冥却总被一种世界不断变窄的感觉所束缚。随着自己的身体长大,能够触到从前够不着的地方、去到以前进不去的场所的同时,那些曾经看来意味深长的事物,也一件件显得莫名空洞廉价。
就连冥两岁时就住进来的这间小公寓的浴缸也是如此。去年明明还很宽敞,现在要和姐姐两个人一起进去,却不得不蜷起身子坐着。
不过,冥觉得身体长大基本上还是好事。按身高排队的顺序,今年终于脱离了最前排,总算从「向前看齐」时要摆特殊姿势的义务中解放出来了。虽说也只是变成了第二排而已。
「好挤啊——」姐姐说道。那语气听起来竟有些莫名的欢快。不知是因为冥的身体长大,浴缸溢出的水量日渐增多,仿佛游乐园水上项目一天比一天热闹的日子让她觉得有趣,还是因为与此同时,冥那「个子太矮」的烦恼逐渐消散让她感到高兴,她的语气听起来就是那样。
即便如此,这种连动都动不了的局面也很难说是舒适。
「太挤了啦,」冥抱怨道。
「有什么关系嘛。等搬了家,就能用更宽敞的浴室啦」明里说着,顽皮地把脚底伸向冥。冥也回应着,将自己纤细的腿伸向姐姐那边。
姐妹俩在热水中将彼此的脚底贴在一起。这是她们自记事起就一直玩的嬉戏。过去还会给这个行为起名叫「和好之脚」之类的,如今却没有名字了。当冥玩闹着使劲伸长腿时,明里便笑着「啊哈哈,等等,疼疼疼」地叫着,把膝盖深深弯起,连膝盖头都露出水面,溅起水花。
看着微笑的姐姐,冥觉得自己为这种小事耿耿于怀,显得很傻。冥自知自己是个急性子,所以每当悠然自在的姐姐表现得从容不迫时,她也会尽量努力让自己保持同样的心境。小学六年级的冥大概不会用这种说法,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我调节吧。而且,冥信任姐姐到了足以将其作为参照标准的程度。
姐姐说得对,我们能一起进这个浴缸的次数,大概也所剩无几了——冥想道。一个月后,就要搬到浴缸更宽敞的阿加田镇新家了。
但是,冥想着,又一次说出了那份反复思虑、甚至多次宣之于口的不安:
「真的要搬家吗?」
搬往阿加田镇的计划,是在小学六年级的八月——也就是半年前,突然提出来的。这个父母的主意对冥来说很是突兀,但如今全家人都已兴致勃勃。唯独冥一人,至今仍无法拂去搬往陌生乡间小镇的不安。
「冥不也说过想搬到更大的房子,想要自己的房间吗?」
「话是这么说……」
说起来,这一切的起因正是冥那句「上了中学就想要自己的房间」。由此引发了搬到宽敞地方的讨论,不知不觉间,竟演变成了从东京搬到乡下、一家四口享受慢生活的宏大计划。作为始作俑者的冥,万万没想到会引起生活环境如此巨大的变化。这就像小雪球引发大雪崩,最初的那个雪球并未料到会如此,颇有几分「白雪皑皑,白鹭点点」那般事与愿违的意味。
「我又没说过想离开东京……」冥撅起了嘴。
明里一边说着「水温刚好」,一边跨出被浴室墙壁反光映成翡翠色的浴缸。
「不过妈妈好像很期待呢。妈妈很久以前就说过现在的工作很辛苦,一直想在乡下开家咖啡馆」
明里拧开花洒开关。最初只有冷水,她便缩着身子躲到浴室角落避开。
「爸爸妈妈都辞职了,能顺利吗?」
「我们家存款还挺多的。就算不顺利也可以从头再来嘛……」明里边试水温,边自然地说道。两人此前也讨论过同样的话题,这句台词从明里口中说出大约已是第三次了。「爸爸妈妈也都四十过半了,能挑战新事物的机会,从年龄上说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姐姐你呢?不得不转学呢」
「没关系呀。反正现在的学校也不怎么样」明里用开朗的声音答道。是否真的觉得无所谓不得而知,但关于这次搬家,明里始终保持着积极的态度。冥也看得出,姐姐想支持父母——尤其是母亲的决心。「倒是新学校好像有女子垒球部。在大自然里打垒球,听起来不是很有意思吗?」
明里初中时参加过女子垒球部,但升入的高中因为操场狭小而没有这个社团。不过搬到阿加田似乎能让她重新打垒球,她似乎对此很期待。至少表面上,她是借着这一点来展现乐观态度的。
「大家都太乐观了。明明是搬到什么都没有的乡下」
听到冥发牢骚,明里哧哧地笑了。
对于离开出生成长的东京,冥怀有一种朦胧的不安。但如果家里其他人都不担心,更进一步说,如果自己珍视的、用轻松的话说就是「最喜欢的」姐姐都对搬家持积极态度,那么这一切大概都是自己想太多了吧——小学六年级的冥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冥,我来帮你洗头吧」明里说道,冥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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