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或许终究没能成为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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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冥同居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天。
十天过去后,才真正强烈地感觉到「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浴室里摆着冥带来的专属有机沐浴用品,洗脸台旁放着她透明的牙刷,洗衣篮角落开始工整叠放着她当日换下的衣衫——像蝉蜕的空壳般细心叠好收拢,卫生间也添置了带盖的塑料储物盒。她生活的碎片,就这样星星点点地嵌进了我的日常空间里。她的生活碎片,就这样零零碎散地撒在了我家。
早上来了,我醒了。
爽快得想吹口哨的早晨。自从拿了冥给的安眠药开始,每天早上都这样。
第一次吃安眠药那天的早晨,我震惊了。整个人像穿过了一片舒服的黑暗,头脑清爽得不得了。好久没遇到这么舒服的早晨了,也许是出生以来第一次。真的像重生了一样。平时让人烦躁的晨光,此刻也像在祝福刚出生的我一样灿烂耀眼。幼儿园小孩画太阳时,肯定会给它加上笑脸的程度。
早餐桌上,我跟冥讲了我第一次吃安眠药的早晨有多舒服。
结果那个别扭的冥难得露出赞同的表情,说:
「安眠药真厉害呢。第一次用的时候那种舒服,只有真正用过的人才懂」
「应该给发明这玩意儿的人颁诺贝尔和平奖」我兴奋地说。
「是呢」冥用跟我完全相反的冷淡声音说。「不过,我们一辈子都离不开这药了」
说完大概觉得自己话里带了不必要的伤感,又补了一句:
「不过『一辈子』也没多长就是了」
就这样,那天也是个爽快的早晨。
洗完脸刷完牙去餐桌,父亲正好把早餐摆好。
冥坐在那儿看文库本,看得入神。
「在看什么?」
「一本把全世界毒杀案例全部收录的书」
原来如此,我应了一声。
早餐是荷包蛋、维也纳香肠、生菜、小番茄拼盘,白饭,还有自家做的味道奇怪、心里暗暗希望能早点换回普通味噌的味噌汤,保鲜盒里装着黄瓜海带的醋拌菜,还有另一个保鲜盒里装的之前剩菜。
早餐开始了。父亲试图开启的闲聊被像埃里克・萨蒂室内乐一样无视了。
吃了一会儿,冥开口了:
「今天还去学校?」
「嗯,打算去」
「别去了。学校不过是把小孩剁成肉末的大肉块工厂而已」
「像像平克・弗洛伊德《墙上的另一块砖》MV里那样?」
「对」
冥说得一脸认真,笔直盯着我。
虽然「学校不用去」这种话偶尔会听到,但像她这样毫不拐弯抹角地正面劝我放弃学校的,大概再也没有别人了。
顺便一提,她自己确实一天学校都没去过。
这几天只要我一提要去学校,冥就明显不高兴。所以这话题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了。
「第一学期出勤天数已经很危险了」我解释道。「因为老迟到,第一节课的科目出勤数尤其不够。从这个角度说,周二去上学的话,大概率排在第一节的数学ⅡB和世界史都能各上一节。感觉就像补给日一样。所以平时再怎么勉强自己也要坚持去的」
我努力说明,可冥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对她来说,「一般人认为的常识」好像完全不重要。
「多亏了你给的安眠药睡得很好,正好趁现在把出勤率补回来」
「哦,那我让你继续失眠的话,就能把你关在这家里了?」
「那可饶了我吧」我一下慌了。药被拿来当筹码,感觉像瘾君子一样。
冥不高兴地撅起嘴。
她是好心给我药的,如果她说不给了我也没权利阻止,但她自己也知道失眠有多痛苦,所以应该不会真的那么做。
「不去学校要干嘛?」
我试着问了一句。
「什么也不干」冥干脆地说,态度像在赌气。
确实,从来到阿加田镇后一天都没去学校的冥,看起来也没在特别做什么。
只听说她偶尔会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晃悠,这都是从小镇的风言风语里听来的。
这镇上的流言能瞬间把人扒光,连不想看的皮下组织都暴露出来。
相比之下,关于冥的传闻还算温和的,没长出什么多余的犄角。
「你不是也不想去学校吗?」
「想去不想去的话,是不想去」
「被田茂井苍树欺负了吧?」
这话我没说过,所以我有点惊讶。
「大蛇神的千里眼?」
「不是,中川先生告诉我的」
原来是父亲说的。不需要千里眼,两里都不需要。我瞬间泄了气。
「因为有田茂井苍树才不想去学校?」
「算是原因之一吧」
「干脆拿方木棍把他打死算了」
冥开玩笑地做了个挥棒的动作。我还以为她会说「那就别去了」,结果直接跳到这么血腥的点子。
父亲皱了皱眉,但最近他似乎已经意识到怎么也管不住我们的对话,就没多说。只像无聊的室内乐一样抗议了一下。
「那我会被逮捕的,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当然要做得漂亮不被抓」
「万一做不到呢?」
「那时候的话——」冥托着腮想了想。「我会非常非常生气的」
好啦好啦,我应着,把吃完的餐具拿到了厨房水槽。回到餐桌时,冥使了个眼色,我便把她的餐具也一并拿了过去。
当然这都是玩笑话。不过要是我被捕了,冥肯定会为难吧。毕竟,现在我是她オ蛇神祭唯一能用上的帮手。
- 2 -
我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往学校去。
今天是个大晴天。正因为阳光刺眼,才更能看出阿加田镇到底有多乡下。远处的森林清晰可见,一栋栋房子像被绿幕衬着似的,矮矮地排开,陈旧的外墙层层叠叠。几乎全是两层楼房,高度跟电线杆差不多,像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雷同。
阿加田镇本身坐落在盆地里,能盖房子的地皮有限,所以空间其实挺宽裕,可房子却挤成一团。这种景观也正象征着乡下人那种让人窒息的「近距离感」,想想就烦。
骑着骑着,最让人烦的那东西就出现了:田茂井正则拥有的水泥工厂。
田茂井正则只是拥有土地,工厂本身属于大电力公司,但在镇上说「拥有」就够了。
比起「拥有土地」,说「拥有工厂」更贴近居民的真实感受。
从工厂拿到的巨额地租,正是把他们捧成这镇实际统治者的原因。
阿加田镇原本靠某种农产品出名。可九十年代日美谈判后那农产品开放进口,国内价格暴跌,大片农田被处理掉,不得不改种别的。
那时候给各家农户垫付整地费的,就是田茂井家。利息不算特别高,可正因如此才成了「卖人情」,把大家变成了田茂井家的傀儡。
当然不是所有居民都是农户。比如自治会会长谁谁谁是农户所以捧田茂井家,校长哥哥是农户所以给田茂井家面子……影响像传染病一样四处扩散。说白了,这就是人类的丑陋:一旦有人被公认为「大人物」,就会冒出一堆想舔着获利的家伙。结果「田茂井家很伟大」成了共识,谁也没贴告示,可没人敢跟田茂井家对着干。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像看不见的号令,驱使着所有人,制造出恶心的氛围。
田茂井家当然也有各种污点。跟暴力团关系密切这种我根本无从得知真假的传闻自不必说,连田茂井正则的儿子——田茂井翔真、佑人、苍树三兄弟全是废柴,多次被警察带走又被摆平的传闻,都只是课间闲聊级别。
总之完全不是什么清白家族,镇上的人也心知肚明。
可这镇上的氛围恰恰让田茂井家越来越强。
对除了田茂井家以外的人来说,现在这样反而方便、轻松。
高中就在眼前了。
阿加田高等学校是一学年只有四十人左右的小学校。镇上大部分人都来这里读。
小学就读于阿加田小学,初中就读于阿加田中学,高中就读于阿加田高中,这就是本地标准升学路线。所以从小学开始,同学基本没怎么换过。我也是从阿加田小学到阿加田中学再到阿加田高中一路过来的。
不过本来我没打算来这所学校。原本打算考外镇的高中。
中考发挥得超常。后来寄来的成绩单上也印着高分。然而内申评分(译注:说白了就是平时成绩量化评分)太低,直接被刷了。
我初三那年,学校的内申评分方式改了。以前不管你请多少假,临考的学生都会给个好内申,算是温情政策。后来改成更「准确」的评分,听说县教育委员会也掺和了不少制度变动。结果几乎整年旷课的我,内申评分直接跌到谷底,中考落榜。
如果多报几所学校,说不定能上哪儿。也有不看内申评分的高中。但我报的那所属于「不可能落榜」的级别,其他又太远,完全没动力。
而且就算落榜来阿加田高中,我也觉得无所谓。在阿加田中学的日子也没什么大麻烦。
休息时间爆竹响个不停,窗户玻璃经常被砸,学生因为犯罪或怀孕动不动停学,八成课都上不了——虽然是穿制服的猩猩笼子一样的学校,但对我个人来说问题不大。不听课也能自学,只要跟低调的同学混在一起,离危险分子远点就行。偶尔旷课也只是单纯懒得去,真到「去不了」的地步一次也没有。觉得高中大概也能这样混过去。
我以为自己有那种「平安度过任何环境」的能力。其实只是自负。只是运气好才躲过了而已。
进入停车区。
校规许可的银色妈妈车(译注:主妇自行车,前有篮子后有座椅,象征标准化、功能性、去个性化,与运动自行车或潮流车款形成鲜明对比),全都斜斜地扭着车身,杂乱地挤成一团。虽说其实按年级和班级划分了各自的停车区域,但根本没人遵守,我也就随便找个空当把车塞了进去。
就在那个瞬间,身后猛地飞来一记飞踢,我整个人向前扑倒,哗啦啦地带倒了一大片眼前的自行车。
伴随着「咯哈哈哈哈」的笑声,田茂井苍树出现了。
这人体型魁梧,浑身上下却寻不见半点智慧的影子。一头短发打理成两边铲青的发型,短得像条灰扑扑的砂石路,顶上那层茶褐色头发硬邦邦地支棱着,活脱脱一把用旧了的板刷。眼睛瞪得溜圆,透着股粗野牲畜般的浊气,嘴唇总是歪扭着,仿佛随时随地都迫不及待要吐出些闲言碎语来。
他基本都跟审美相同的狐朋狗友一起。今天是濑尾、松原和冰室——三人简直就是在流水线上复制出来的一样。
濑尾猛地朝我胯下蹬踹过来。虽然勉强避开了要害,剧烈的疼痛还是让我瞬间蜷缩起身子。听见我痛苦的呻吟,苍树他们又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讥笑声。
紧接着,冰室走到我身边。他从无力反抗的我手中一把夺过书包,狠狠扔向停车场旁边的稻田。
又是一阵哄笑。冰室被同伴们用著名棒球选手的名字调侃称赞着。我一边忍着疼痛喘息,一边带着某种抽离的冷漠确认着——幸好书包落在了田埂上,而不是掉进水田里,侥幸避免了糊满泥泞的下场。
我做好了被继续追击的准备,但这次似乎到此为止了。苍树他们谈论着手游的话题走远了。
被独自留下的我等疼痛稍有缓解,便在倒了一地的自行车中扶起自己的那辆,重新停到稍远的地方,然后走向田边去捡自己的书包。
上午什么都没发生。顶多第三第四节课之间,被苍树扔了一包喝了一半的纸盒饮料,制服湿了,被周围窃窃私笑而已。没被打,也没被弄脏东西,这种程度的霸凌还能忍。之前头发被扯掉那次才叫真疼。
第五节是游泳课。
上课时没被特别找茬。自由活动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块浮板,正中我后脑勺而已。然而更衣室里,苍树把我衣服全卷成一团,从带铁栅栏的小窗户扔到外面马路上。
「去捡啊」
我犹豫了。虽然有浴巾,但基本等于全裸跑马路。
可下一秒,苍树把吸饱水的泳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裸露的皮肤上。疼得我叫出声,男同学们又笑。大概比他们想象的疼多了。被抽的肩膀红肿了好一阵。
接着松原把长椅举起来,朝更衣室地板狠狠砸下去,发出「咚」的一声。说是恐吓,但以他们的脑子,说不定真会砸到我身上。这么一想,我生理性地抖了一下,更衣室里又爆发一阵大笑。
我只围着浴巾,忐忑地走到马路上。当然马上就被拦了。苍树他们轮流出现在路上,想抢我的浴巾。一开始只是用手戳我身体,见我死死护着浴巾没松手,苍树突然一记重拳打在我肚子上。
疼小腹仿佛要喷出岩浆般灼烧剧痛。我蜷缩着身子几乎呕吐,在剧烈的疼痛中,甚至无法分辨毛巾究竟有没有被夺走——直到清醒过来时,苍树那群人已经用我的毛巾在眼前玩起了抛接游戏,最后随手把它扔进了稻田的泥泞里。
我呆呆地看着,直到又一记飞踢飞来,我整个人栽进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水田泥浆里。
抬头一看,更衣室的窗户边已经聚了好几个学生,笑嘻嘻地看着我们。还有几个人举着手机在拍。男女都有。
观众一到,苍树他们更来劲了。苍树先对着镜头摆了个不知哪个YouTuber的姿势,然后捡起地上的我衣服,说:「想拿回来?行啊,把那边那坨软泥抹到胯下,撸起来,喂!」他指着田里最肥沃的那坨软泥。
我当然做不到。可无数道视线正等着看我自渎。好几个手机镜头对着我,女生们也盯着被泥遮住的我下体,猥琐地笑着点评。「快啊,大家都看着呢!撸啊!」霸凌这东西很奇妙,会让人产生「只要到这程度就行了吧」的心理准备。可今天的这个要求明显太过火,过于残暴,反而把我打醒了。要是答应了,只会越来越升级。我抱着断然拒绝的心情,低着头什么也没做。
苍树他们朝我骂了一通脏话。但他们自己也不想踩进满是泥的水田,就没再进一步。
冰室终于不耐烦地揪起我的制服摊在地上,狠狠踩了好几脚,然后抡圆了胳膊把它甩进田埂边的泥水洼里。那群同年级的家伙这才扬长而去。
我捡起制服时,衬衫纽扣已经被扯崩了。衣服固然惨不忍睹,但眼下我这副狼狈相恐怕更要凄惨十倍。我匆忙把衣服套回身上。虽然皮肤黏着污泥的触感令人作呕,但总好过赤身裸体。
总而言之,一轮欺凌算是结束了。正打算去医务室讨替换衣物时,冷不防有人在路边叫住了我。
「喂」
是个长发、气质略显冷淡的女生。客观来看或许算相貌端正,可惜我只能主观地活着,所以并没觉得她有多漂亮。
她是南贺良子。高三学生,本校学生会长,同时也是田茂井苍树的女友。
「什么事?」
我简短回应。虽说她并未参与欺凌,但「田茂井苍树女友」这个身份,让我的语气自然带上了棱角。
「下一节是我们班的游泳课」
她说着,晃了晃肩上挂的泳包。大概是碰巧路过时看见我才打的招呼吧。
「你老是被欺负呢」
南贺陈述事实般说道。
我真想回一句「拜你男友所赐」,但终究没开口——说了只怕会显得自己更可悲。
「为什么被欺负?」
南贺又问。那语气不像想改变现状,纯粹是提问。我虽没有回答的义务,却也无须隐瞒。
「我们学校不是有把考试排名贴在走廊的乡土习俗么?春假后的测验,公告栏贴了我年级第一的成绩。班主任山野还多嘴透露我几乎所有科目都接近满分。这种事最容易惹人盯上。后来就时不时有人找我麻烦,回过神来已经成这样了。具体经过现在也记不清了」
「蠢透了」
南贺斩钉截铁地说。
「考试分数这种东西,故意考低点不就好了?这学校的测验太简单,我发现自己分数可能太高时,也会适当调整。『太显眼会被盯上』这种道理,你活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当然也曾想过故意考差。初二那次拿了年级第一后,某种危机感促使我懈怠了半年左右的考试。效果如何不得而知,总之初中时代算是平稳度过了。
但自从因内申评分不足而中考失利后,我隐约觉得:或许要保持一定成绩,才能偶尔请假也不被追究。缺勤总得有个保障,趁有机会就该攒够资本。所以我才会认真对待考试……这些解释我没向南贺说明,只回了一句:
「高一那年,不偷懒也平安无事」
「那你运气是真好」南贺语带无奈,「大家为了安稳过日子,都会故意考低分、装不认真,无聊时陪着笑,看不惯某人时就跟着一起嫌弃,违心夸奖不喜欢的家伙,违心贬损并不讨厌的人。你却像不知道学校是战场似的,一个人解除了武装,结果到处挨枪子」
我拎起被冰室扔进水田的运动鞋,赤脚踏出泥沼。
「……什么意思?你这是忠告?」
南贺良子将食指抵在额角。保持着这个日常化的手势,稍作沉吟后开口:
「算忠告也可以。就像看见有人晃晃悠悠走上车道,总会喊一声『喂,危险』吧。属于那种本能的、无差别、不带私心的忠告」
「多谢。你是叫我『读懂空气』?」
「通俗讲是吧。但『读懂空气』这个说法,我一直觉得不够确切。应该是『任凭空气裹挟』才对。不是去读,而是让自己轻到能被空气卷走的程度。小得像颗芥子籽,化为空气的一部分,让人无从分辨。这样哪怕伤了谁、牺牲了谁,也不必一一反省。毕竟动手的不是『我』,是『大家』啊」
荒谬的理论。却莫名贴合。像被硬塞了件不喜欢的衣服,却发现尺寸意外地合身。
或许正因如此,我临走时在南贺身旁顿住了脚步。她像是将这无心之举当成了对话的延续,继续说道:
「这和涩谷站前的全向十字路口一个道理。成千上万人同时交错穿行,却能互不碰撞。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南贺瞥我一眼,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但直播画面里偶尔也能看到——那种慌慌张张撞到人的家伙,忘了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人。你或许是其中之一」
不知她为何这样说,但那洋洋得意的口吻令我有些恼火。或许也想把对苍树的怨气迁怒于她。总之我忽然想讽刺几句。
猛然想起冥先前说过的事,便原话抛了出去:
「所以你也是这样杀了佐藤明里的?」
霎时,南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态度转变之剧烈,堪称有趣。我本以为她会顺着方才的逻辑狡辩「杀人的不是我,是大家」,看来并非如此。
「……不是」
她吐出这两字,用近乎质问的眼神盯着我。我刻意不予回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佐藤明里和我无关。只是田茂井翔真他……」
「『阿加田镇逼死了佐藤明里』,对吧?」我复述了从冥那儿听来的话。虽然详情不明,但南贺的慌乱显而易见,我便想再多逼问几句。
「我……」她语塞了。
沉默片刻后,南贺做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用尽全力朝我掷来。
石块击中身体,我下意识叫出声。好在并不太痛——幸运地被圆钝部位击中了腹部。若是尖角砸中头部,反应恐怕截然不同。
见我狼狈模样,南贺高声喊道:
「你说的全是错的!我根本不认识佐藤明里!你脑子不正常吧?该去医院的是你!」
随即转身跑远了。
我心想,这女孩比想象中愚蠢。满口谎言,慌乱得如此明显,甚至还扔石头。这无异于自曝其短。
南贺良子外表看似沉着,又担着学生会长之名,容易让人觉得聪慧;但或许正如她所言,她不过是凭借对「空气」的顺应才爬上这位子,本质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角色。说到底,阿加田高中的学生会长,本就连羊肉的档次都算不上,自然无需以狗肉充数——真要比喻,恐怕得说是「挂狗头卖人肉」才贴切吧。
空罐滚动般的下课铃响起,宣告第六节课的开始。
回家的路上。
我踩着自行车滑下坡道时,一旁国道上倏然掠过一辆飞驰的卡车。
这种时候总会莫名浮现出一个幻想:像游戏漏洞般毫无征兆地,我的存在坐标突然偏移,骤然闪现到疾驰的卡车前方,即刻死亡。来不及感受疼痛,就以超高速冲上来世的斜坡,连死亡的自觉都没有便迎来意识的虚无。若能如此,该是何等幸福;倘若发生这般事故,又该何等轻松。
我并非绝望到想自杀的程度。倒不如说,一旦具体设想自杀所需的手续与痛楚,我其实是个对自杀相当消极的人。仅就自身而言,我大概算个人道主义者……或许谁都如此。但我也并非活得足够舒畅,能坦然讴歌生命。
每日仿佛都在清偿名为「活着」这项事业所产生的负债,感觉被困在名为「生」的游园会里,永远下不了舞台。又像朝着不存在的陆地,一面内心放弃一面持续泅泳。如同辗转难眠的夜晚无尽延续。没有责罚亦无救赎,宛若身处但丁《神曲》中的边境。而我始终等待着,终有一日名为「死」的新娘前来迎娶我。
- 3 -
那天晚上,我和冥两个人看了电影。
这十天里,我们几乎每晚都会在她熄了灯的房间里一起看电影。
这对我而言是件奇怪的事。因为冥自己从不擅自进我的房间。即便晚餐做好了,代替父亲来叫我时,也必定会谨慎地敲门。也就是说,她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持着恰当的男女距离。然而,对于我进她的房间,她却没什么抵触,而且主要也都是她主动邀请我的。这真的很不可思议。反过来我倒能理解。
大概冥对自己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实感。充其量只当它是旅途中的一间旅馆客房罢了。这点从她对房间的布置也能看出来——她沿用着原有的家具,大部分私人物品仍留在搬家用的纸箱里,直接用箱子当储物柜。或许正因为是这样的房间,她才不介意让我进来吧。这方面的心理我实在不太明白。
总之这十天里,我们常常两人一起看电影。有时候我甚至会恍惚觉得,冥就像个住在放映室里的小座敷童子。
那晚冥的穿着很随意。一件坐下时能看到肚脐的紧身T恤,配上她从第一天起就爱穿的牛仔短裤。因此,她那尚存稚嫩的、白皙的小腹露了出来。肋骨微微凸显,有人或许会觉得她太瘦了,但在我看来却充满了一种奇妙的吸引力。她毫无防备地伸着细长的双腿,在屏幕的光线下泛着青白的光晕。
那晚看的是迈克尔・汉尼克导演的电影《白丝带》。据说这部电影获得了戛纳电影节的金棕榈奖,但片子沉闷难懂,看着看着,我连故事梗概都弄不清了。冥大概也一样吧。在某个我忘了名字的中年男性开始讲话那段,她忽然看向我说:
「栞,你不困吗?」
「很困」
「有多困?」
「困到名叫『睡意』的熊快要把我叼回洞穴里去了」
「你不是失眠症吗?」
「入睡倒还好」
「我也是入睡还好啦」冥打了个哈欠,「能坚持吗?」
「不知道」
「等会儿,有个地方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冥用略显暧昧的口吻说道。
这提议让人瞬间清醒了些。毕竟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我们都洗完了澡,冥的头发还飘着护发素的香味。睡觉的准备可谓万事俱备。
「等会儿?」
我反问道。这时我才意识到,冥没穿睡衣,而特意穿着居家服,或许就是预谋着要出门。
「对,大概再过三小时左右,等这部电影放完,再过一小时左右,镇上的人都睡熟了之后,我想出去一趟」
「再过三小时?」
完全没信心能保持清醒。
和冥两个人外出将是第二次。虽然跟父亲一起出去吃过饭,但只有我们俩出去,就只有那次去看阿加田山腰上的磐座了。
冥没有看我,却也没在看《白丝带》,而是望着挂着绿色窗帘的窗户,沐浴着屏幕的青白光说道:
「不强求你。只是希望你陪我而已」
那次她说的是「我想带你去」。这次说的是「希望你来陪我」。
上次她说「想今天就过去」。这次说的是「不强求你」。
这种细微的措辞差异令人在意。隐隐约约地,我感觉冥似乎正想向我展露她内心更深处的、更私人化的部分。
「知道了,去吧」
「真的?」冥流露出既警惕被推开、又像小兔子般雀跃的喜悦神情,「不过,这么晚的话,明天可能去不了学校哦」
「没关系。不去就是了」见她似乎有点不安,我想让她放心,便明确地说道,「学校那边就暂时不管了」
「真的?」冥说着探出身来。因为并排坐着,她身上柑橘花香的护发素气味略微浓郁了些。这气味与她自身的体香融合,形成了一种近乎花束般的芬芳。仿佛是两支花被捆在一起,却都不过分张扬,只是被精心地调和在一起。
「嗯」
「明后天都不去?」
「明后天?」我本来没打算连明后天都请假,不过,如果冥开心的话。「嗯」
那太好了」冥手指交叉,浮现出梦幻般的笑容,「那明天,我们做点什么吧」
「做什么?」
冥似乎也没什么具体的想法。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天真,她说道:「看电影?」
「和今天不是一样吗」
「白天看的话,感觉肯定不一样的」
「是吗」我说。接着,我忽然想起,逃学时在家吃的便当,不知为何总比在学校吃的美味,「也许吧」
「对吧」冥轻声笑了笑,然后有些诧异地开口,「你是不是只会说『好』?」
「不行」
「那我可以用力掐你的脖子吗?」
「不行」
「用美工刀割你的手腕?」
「说了不行」
看向屏幕,《白丝带》的故事已经进展到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步了。不过反正原本就看不懂,也不需要往回倒了吧。画面上,衣着正式的人们聚集在一栋雅致的西式宅邸前。虽不明白上下文,但觉得很美。
「冥为什么喜欢电影呢?」
我问道。想着随便聊聊也无妨,反正她显然也没在专注看电影。
本是随口一问,但冥却比预想中更认真地思考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毫不设防、近乎随意的神情,仿佛一半思绪已融入沉思的世界。
「栞,你有没有这样想过?——『如果我能过上另一种人生的话』」
冥说道。虽然语气一如往常,但这句话却像是从她心底更深处流淌出来的。
「另一种人生?」我问。
「嗯」冥说,「不是想出名,也不是想成就功业。我并不想改变自己,对未来要走的路也不感到迷茫。可是,为什么我会是这样呢?难道就没有别的可能性吗?就没有别的起点吗?想也没用。可是,就是忍不住去想。栞没有过这种想法吗?」
「如果说『有』,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只会附和?」
「也许会。但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
「意外地可能没有」我说。这也是我自己未曾料到的。生在这么偏僻的乡下,父母离婚,还被人欺负。本该有这样的想法才对,但即便自问自答,我也找不到对他人人生的憧憬。或许,是因为我本身就并不那么渴望「活着」这件事本身。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冥点了点头,仿佛觉得这种感受本身也很正常,
「但我有,」她说,「而电影呢,会把别人的人生,教给一无所知的我。在观看的时候,我可以体验别人的人生。住在陌生的地方,看陌生的风景,爱上陌生的人,闻陌生的风的气息,眺望陌生的晚霞,哼唱陌生的歌曲。就这样,我短暂地成为一个十足的陌生人,然后得到些许满足」
这样啊,我回答道。但后来我时常想,当时或许该更深入地倾听她的话。因为那是她在觉悟到无可逃避的命运后说出的言语,是在预见自己活不过十五岁之后编织的话语。
尽管刚发表完这样的言论,仅仅二十分钟后,即便电影仍在播放,冥还是像一只随性的猫那样睡着了。她靠在我身上,脸颊倚着我的肩膀,呈现出安详的睡颜。在《白丝带》里,她或许没能成为他人。又或许,此刻她在梦中,正成为着另一个人。
冥的眼睑轻轻合拢。或许因为刚洗完澡没有打理头发,发卷比平时更明显。光影流转,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时而显得稚气,时而又显出几分成熟。嘴唇静静地闭着,发出小鸟啁啾般规律的鼻息。
在这样的自然时刻,如果能吻她一下该有多好。这念头,真的只是自然而然浮上心头的。就像面对着宁静湖畔的风光,心中默念「真美啊」一样,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情感悸动。我毫无负担,没有任何缘由,单纯地,想亲吻她。如同和猫咪玩耍般自然。
但当然不能那么做。我不过是冥的一个同居者罢了,顶多是蛇神祭仪式的共同参与者。所以没有那样的权利。
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肩膀上仍有她的触感,但我尽量不去在意。事到如今,还是专心看电影吧。这大概是此刻能做的最稳妥的事了。因为跟不上情节了,我偷偷看了一眼维基百科的简介。
然后,为了保险起见——更应该说十有八九会睡着,我设了凌晨两点的闹钟。
预料之中的倦意袭来,我被名为睡眠的柔软毯子包裹。
- 4 -
凌晨两点。
我们离开家,骑上自行车。
我踩着那辆去阿加田山时也用过的通银色妈妈车。冥骑的是随搬家行李一同送达的蓝莓色公路车。
事先,冥已在谷歌地图上标记了目的地。只瞥了一眼地图,我便知道该走哪条路线。在这种小镇生活十五年以上的话,谁都会具备这种能力。无论愿意与否,掌管记忆的大脑褶皱的某部分,都会烙印成阿加田镇的地图形状。
我领着冥,以阿加田山在右手边,向西行进。夜色中的阿加田山,犹如镶着星光边缘的巨大黑影。而小镇则沉在海底般的深邃黑暗中。除了路灯以外的一切,此刻都被推入暗黑,我们自行车的灯光像用铁锹翻土般,将黑暗挖出光亮,旋即又任其被黑暗吞噬。
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处寻常住宅区的角落,让人不禁怀疑是否找错了地方,但冥说没错。
矗立着一栋毫无特色的独栋房屋。平凡到难以在记忆中留下印记。与其他房子相比,设计上略显新颖,或许建成年份较近,但也仅此而已。况且这种「新」只是相对的,恐怕建成也超过十年了。
看起来像是空置的房屋。和其他房子一样没有亮灯,能停两辆车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堆积的枯叶。现在并非落叶的季节,这意味着至少在枯叶纷飞的时节,这房子就已无人照料了。
「来这儿有什么事?」
我问。若非为了入室盗窃,这房子似乎毫无用处,即便是小偷也未必有兴趣闯入。
冥没有回答。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钱包,从中取出一把钥匙,以此作为回应。
我倒吸一口气,隐约明白了情况。
冥曾住在这里。否则不会有钥匙。很可能曾和她的姐姐——佐藤明里一起。还有她那位我父亲的友人——她的父亲。或许还有母亲。
穿过院门,走在杂草丛生的小院子里。庭院树木似乎中途放弃了修剪,枝桠向四面八方恣意生长,失去了秩序。
来到玄关。冥将钥匙插入锁孔。动作娴熟,仿佛曾无数次重复。然而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推开门,一股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仿佛长期被困在室内的灰尘,一齐找到了出口奔涌而出。还有令人窒息的潮湿气息。
冥姑且按了几下像是玄关照明开关的东西,但电似乎早已切断,只发出干涩的声响。
冥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点亮手机背光,在黑暗中投下一道光束。我关上玄关门后,光晕中只剩下一条佩斯利花纹的玄关垫轮廓鲜明地留在视野里。绒毛上附着细细的灰尘,它们在冥的手机背光中化作发光的微粒闪烁。
「我也打开手电筒行吗?」
冥点头应允。
我用手电照亮室内。还有一些物品残留。既有玄关垫,鞋柜上还放着大概是某次旅行带回的伴手礼:招财猫、桌上日历、冲绳狮子摆件、立在木质支架上的明信片、手掌大小的拼布工艺品。这些东西给人以「连同房屋一起被遗弃」的印象,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些部分甚至已结成白色的硬块。
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慌忙照亮脚边,只见水泥地上留着一双女孩穿的小码浅口鞋、一双运动鞋和一双凉鞋。即使照亮整个玄关地面,除了这三双鞋也别无他物。因此,单单留着这三双鞋,直截了当地给我一种异样的印象。它们看起来已许久未穿,在我踢动移位之前的位置上,清晰地残留着鞋底形状的灰尘印痕。
转眼看向冥,她已向屋内深处走去。我连忙追上。冥没有脱鞋,我也就照做。踏上布满灰尘的玄关垫时,怀着打扰了的心情,感受到了脚下因灰尘而产生的滑腻感。
穿过敞开的房门。里面是一个起居室、餐厅和厨房一体的大空间。除了窗帘、一个碗柜和房间深处另一个柜子外,没有其他家具。复合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勾勒出波浪般的纹路。这个房间「空置」的感觉尤为强烈。不过,或许当初搬走得很仓促。柜子里似乎还留有一些东西。
厨房里,恰好在水龙头下方,泥土般的黑色霉菌正缓慢地蔓延滋生。旁边是洗漱间和浴室,但黑暗中的水区域总让人莫名不安。所以我没靠近。冥则走进了浴室,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等她出来。但心情无法平静。明知除我们外空无一人,黑暗却总能唤起人类根源性的恐惧。
冥出来后,我松了口气。我们穿过走廊,登上楼梯。
到达二楼。二楼除厕所外有三个房间。最靠外的房间,从格局看似乎较小。是储藏室吗?
冥迟疑地走着,在第二个房门前停下。
握住门把手。冥紧闭双眼,仿佛在与某种恐惧奋力搏斗,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的样子,推开了门。
那是一个女孩的房间。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孩的房间,覆满尘埃,原封不动地保存着。
直觉告诉我,这是佐藤明里的房间。
恐怕三年来,佐藤明里的房间就这样未经触碰地留存着。
紧闭的粉色窗帘。窗边是书桌。桌上的书架排列着旧课本。毛绒玩具。两个相框。笔筒。卡通图案的铁罐。各类字典。地球仪。书桌侧面的挂钩上挂着一个托特包。所有一切都蒙着薄薄的灰尘,在手电光下泛着白光。
整个房间铺着白色地毯。一个插排从房间角落延伸出来,上面还插着手机的充电器。房间角落有一台小型吸尘器。迪士尼乐园的塑料袋。地毯一角堆叠着教科书和讲义。
靠墙放着一张矮桌。似乎兼作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较大的台式镜。当然,覆满灰尘的镜子已无法履行其功能。桌角有一瓶廉价的芳香剂。肯定空了。还有几样化妆品。不过她可能并不热衷于化妆,物品的摆放方式比起书桌上来,略显散乱随意。
有几组衣柜。对面是一张木制床。铺着米色床单,枕套上印着卡通化的羊脸。枕头微微凹陷。那凹陷的形状甚至让人联想到女孩头部的轮廓,但这也太巧了,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床上盖着似乎是这个季节使用的薄夏被。表面起了皱褶,灰尘就在那皱褶的形状上堆积着。
我心想,佐藤明里曾住在这里。
当然其他房间也曾有人居住,但唯有这里鲜明地留存着主人的气息。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仿佛直到昨天还有人住在这里,仅仅一天之内,便积攒了足足三年的尘埃。
有一会儿,我们只是茫然地呆立在房间里。起初还稍微走动了一下,观察房间的细节,但最终又回到了门边,两人都动弹不得,目光停留在房间中央附近。
那里确实存在着某种存在感。有谁的呼吸、谁的气息、谁的温度。但这房间的主人已不在这世上。据冥所说,佐藤明里在三年前已自杀身亡。所以那里存在的,是存在感的反面,可谓是一种「缺席感」。我们面对着压倒性的缺席感,只能不知所措地呆立着。
「佐藤明里是个怎样的人?」我问。这是在这房间里,我唯一能说出口的话。在佐藤明里的「缺席」面前,似乎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
「很温柔」冥说。
言辞简洁,却饱含着真切的情感。
离开房子。
我们走出佐藤明里的房间后,便再没说话。仿佛嘴巴被蜡封住了一般。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没有了空房子里的尘埃味和湿气。但我们确实将某种曾在屋内的沉重感带了出来。
冥锁上家门。我不由得注视着她的动作。六月月光下的她,显得比平时更精致,尚在成长期的、仿佛即将消逝的纤细四肢微微颤抖着。
不知怎地想起了和冥一起看过的电影《伴我同行》中,四个沿着铁路步行发现尸体的小学生,各自怀揣着心事回家的场景。虽然只是模糊地浮现在脑海,但仔细想来或许切中要害。所见的究竟是具体的死亡还是抽象的死亡……不,还是别想了。死亡肯定各不相同。既然每个人都面对各自不同的死亡,由此产生的情感也该迥异。
思绪漫无边际。想着什么,又自我否定,始终无法形成连贯的想法。这时,冥的脚步转向了房屋旁边的一块地皮。
那是与冥家以小矮墙隔开的一块地。地皮大部分用作停车场,角落有一座单层的小屋。这里也空置着,似乎和冥家一样荒废了很久。
只是一个长方形小屋加上平坦屋顶的极简设计,反倒显得别致。外墙是苔藓绿,窗户宽大洁白,这种配色给人一种北欧风或DIY风格的情调。细看之下,在阿加田镇算是相当有品位的建筑。之前没注意到,大概是因为周遭蔓生的杂草和爬满外墙的藤蔓破坏了整体印象。
「这边的房子是做什么的?」我问。转念一想,刚才那座房子,冥也并未直接说明「这是我以前的家」。
「这边啊,是妈妈以前经营的咖啡馆」
冥说道,语气一如往常。虽不知她内心如何,但她语气平静,确实让我稍感安心。
「咖啡馆?」
「嗯。我家这房子,原本是一对夫妇建的。
」冥说着,掩口打了个小哈欠。
「那对夫妇搬去了别的房子,换了一位议员租下这里作了议员事务所。用了一段时间后,事务所需要增建停车场,就顺便买下了隔壁正好出售的这块地,建了个停车用的棚子,用钢骨柱子搭的,能很好地为车子遮风挡雨的那种」
她边说边望向眼前的小屋。仔细看,小屋的屋顶确实是停车场棚常见的锯齿状折板屋顶。
「后来议员退休了,把房子还给了那对夫妇。那时顺便以低价把隔壁带棚子的地皮也卖给了他们。那对夫妇转手就把自己的房子连同地皮一起卖了,被我们买了下来」
「原来如此」感觉像是用房子玩了一场传话游戏。「但眼前这个小屋,看起来和『停车棚』差别很大啊」
「改建过。利用了原来的屋顶和柱子,在原有墙壁的基础上加入了水泥和隔热材料。也通了水电燃气,因为有地基,听说比从头新建便宜很多」
「算是软装的?」
「不,妈妈说实质上和普通房子一样」
冥自己似乎也不太了解,用的是转述的语气。
她取出钥匙,打开了建筑物的门。这次她的手没有颤抖。
再次闻到灰尘和潮湿的气味。不过或许因为建筑本身较小,不如刚才房子里的气味那么淤滞。有大窗户,里面也不算太暗。没有太凄凉的印象,只觉得是个被闲置的小屋。
进去一看,找不出与所谓「普通房子」的区别。当然有地板,墙上贴着松木板。顾客的座位原样保留着,白色灰尘在桌面形成了斑驳的图案。里面有柜台,柜台旁有两根柱子,柱间装有带窗户的隔墙。窗户对面大概是厨房。
「能看出来这里曾是咖啡馆」
我说。虽然几乎只剩下建筑格局,但从布局上看只能这么认为。
「是吧」冥回答。
冥一手拿着亮着手电筒的手机,说要到小屋里面走走。
「对了,这里以前放着龟背竹盆栽。这里有块白板,妈妈每天早晨在上面写当日的特价午餐。这个陈列柜里总是摆着好吃的蛋糕,有时放学回来会让我吃——」
冥暗与光明(二)
崭新的松木板铺满了整个房间,每一寸都沐浴着阳光,闪闪发亮。天花板上垂下几盏小巧的吊灯,下面是未经涂饰的原木桌子。设有柜台,放着从东京带来的龟背竹,深处是厨房。厨房的碗柜里,收藏着身为餐具迷的母亲精心挑选的诸多品味不俗的盘子。
佐藤明里在开业前的店内。待在里面心情就会变好,甚至想转几个圈。真要这么做的话,怕是要被嘲笑「都高二了还在干嘛」。
「这是妈妈的梦想之店呢」昨晚明里对妈妈这么说。
于是妈妈便絮叨起来:其实本想主打甜品,但咨询了个人业主窗口后,被建议以主食为主才改成这样的;为了减少损耗设计了不易有剩菜的菜单,开发了夏威夷汉堡排盖饭;因为成本考量没能用上特别讲究的食材……尽是些诉苦的话,但明里清楚地看到,妈妈的脸颊放松了。
父母辞去工作后,家里曾短暂地弥漫过一丝紧绷的空气。有种从所谓的「普通人生」中脱落的感觉。但那种气氛没持续三天,就开始谈论「嘛,就算不顺利,就当是人生放个长假好了」、「反正存款也不少」、「爸爸的副业投资还挺顺利的」之类的话了。或许我们家天生乐观。不这样的,大概只有妹妹冥了。
而且,我完全赞成他们的决定,明里想。爸爸三年前升任部长后,就没好好休过假。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甚至有段时间回不了家。据说还在公司哭过……当然,这种往事爸爸并没直接告诉明里,是晚上偶然听到父母谈话才知道的。据说是上司安慰了哭泣的爸爸,听完他的烦恼后问道:「那明天能来上班吗?」
在餐饮店工作的妈妈,职场环境也很恶劣。两人都忙于工作时,有时还得明里替父母给冥做晚饭。至少经营咖啡馆期间,应该不会再过那种手忙脚乱的日子了。
看到家人受苦的样子,理所当然地,明里很讨厌。她想,在阿加田镇的话,或许家里的每个人都能开朗地生活。
不安当然有,但超越不安的希望充盈着她的内心。
四月八日。
明里骑着自行车前往阿加田高中。冥则去了阿加田中学,方向不同。
明里觉得这是个自然丰饶、空气清新的城镇。虽说到底是乡下,但对从东京来的明里而言是新鲜的景色。樱树绿叶舒展着宽阔的枝条,山杜鹃点缀其间。远方耸立着杉树林,广阔的金色草原延展开来。
关于转入阿加田高中,其实明里有一点小小的不安。
那是在网上看到的信息:「阿加田高中有欺凌现象」。
欺凌题材最近在网漫等作品中很常见,但明里实际并未见过,甚至到高一为止,连相关的传闻都没听过一次。
有一次,某部欺凌题材的网漫爆火时,学校里一个爱出风头的男生问老师:『这种事真的存在吗?』
六十多岁返聘的老奶奶教师苦笑着说:『比过去少了吧』
「为什么呢?』那男生问。
老师眯起眼睛,仿佛在怀念往昔:
『八十年代那会儿最严重吧,』她说,『校内暴力和欺凌成为社会问题,文部省发了很多通知,学校的应对方式也变了……之后就时增时减吧。说到底这是人与人之间发生的事,多的地方就多,少的地方就少,但以我的实际感受来说,手机和智能手机普及之后,感觉就没那么激烈了』
『为什么?』
『因为大家课间休息都玩手游,没空去欺负别人了吧?』
教室里哄堂大笑。那位老师经常调侃沉迷手游的学生来活跃气氛。她用职业病般的说教口吻,但显然为逗笑了大家而高兴,接着说:
『说到底,大家只是想找点东西打发无聊吧。所以才会欺凌什么的。手游更有意思,忙着玩那个的话,就没理由去欺负人了嘛……不过像你们这样傻乎乎地戳手机,那也是另一回事了』
『忙着打活动呢——』男生俏皮地回道。
因为是那样的环境,明里从未真实地想象过欺凌。即使看到阿加田高中有「欺凌存在」的风评,她也没告诉父母,就是这个原因。本来就是网络上可信度低的帖子,觉得像瞎编的。更大的理由是「不想用真假不明的传言,去干扰父母的梦想」。
在网上、电视上读到欺凌相关报道倒是常有的事。社交媒体上经常流转煽动情绪的帖子。明里偶尔也读,有时也会为内容悲伤、愤怒或烦恼。
但每每阅读这些,关于欺凌的真实感反而悖论般地离明里远去。越是突显欺凌的残酷,就越觉得现实中的欺凌遥不可及。恰似舞台布景越是华丽装饰,就越显得廉价虚假。
所以她从未想过这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说是觉得不可能发生也不为过。
但如今骑着自行车穿行在陌生的城镇,她想,这座城镇自有它的「氛围」,也就是说,有我未知的氛围统治着这里,那么在这种氛围中,发生我不知道的事也并不奇怪。欺凌的可能性也存在。原理上是可能的。
但说到底,明里并未深究此事。她认为这全是转入新学校的不安所转化而来的东西,转而将目光投向心中的希望。
抵达阿加田高中。
是一栋给人被世界遗弃之感的、煤烟色的校舍。明里为办理转学手续来过一次,但初次来时大吃一惊。那时觉得只是老旧,但有的校舍虽旧却被爱护使用。而这栋不一样,是在老旧之上还透着无人关心的感觉。这是第二次来,她这样想着。
出入口旁边的玻璃窗碎了,用纸板应急修补着。可能是谁恶作剧打破的。只有那一块玻璃遭受了局部攻击。
看着看着,明里忽然想:上次来的时候,这玻璃没破吗?之后没叫人来修吗?虽不清楚原委,但那部分只用被黑土弄脏的纸板替代了玻璃。就像被忽视的孩子穿着脏衣服,就那么搁置着。
从教职工室被姓山野的班主任带着走在走廊上。木地板新旧不一地混杂着,毫无脉络可言。感觉是缺乏审美、哪儿出了问题,就由息事宁人的修缮工按顺序更换补上的样子。
开学典礼前的班会上,明里需要向同学们做自我介绍。
因为一个年级只有四十人,据说从高一就没有换班,所有人都是熟面孔。
和山野一起进入教室,刚才还在进行的闲聊戛然而止。明里体会到了闯入朋友圈内部聚会般的尴尬。
山野简单地用目光确认出勤。「田茂井翔真今天也休息啊——」他略带安心地说道,然后开始简要介绍明里。其间,明里悄悄观察着同学们的动静。
聚集的都是随处可见的高中生。辣妹风和不良风打扮的学生比东京要多,这让明里受到不小的冲击(对十六岁的女孩来说,时尚是重大的关心事项),但除此之外看不出太大区别。至少,没有看起来就凶神恶煞或面貌怪异的学生。
正觉得有点扫兴时,「那么,请做个自我介绍吧」山野说道。
明里结结巴巴地开口:
「那个,我叫佐藤明里。从东京来的。因为是高二转学,时间上……那个……」
很奇怪。明明昨天练习了那么多遍的自我介绍,念叨到连冥都嫌烦的台词,到了正式场合却说不好。
明里并非特别怯场,反而在东京时是比较擅长在众人面前讲话的。但现在,就像来到了氧气稀薄星球上的宇航员,既说不好话,也想不清楚事。
「写的什么字啊?」一个女生用略带不悦的语调问道。那是后来自称横田真奈美的学生。
口音很重,明里瞬间以为自己被训斥了。但至少其他同学并不觉得横田这样说话有问题。所以她决定把这当作正常的,拿起了粉笔。
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汉字。写到「佐藤明」时,横田说道:
「字抖得太厉害了吧?」
瞬间,全班哄堂大笑。感觉从明里进教室起,他们就一直在等待发笑的时机,现在终于来了。的确,明里的字写得像蚯蚓爬过一样难看。不过这并非因为紧张,原本就写得差。
过去从未像这样被他人集体嗤笑过,明里身体僵硬了。总之想尽快熬过这一关,匆匆写完了名字。
但在放下粉笔前一刻,身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吃惊地回头,只见一个把头发高高竖起像鸡冠一样、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生站在正后方。他似乎是用鼓掌的要领拍手发出很大的声音,双手合十,得意地站在明里面前:「怎样,吓到了吧?吓到了吧?吓到了吧?」词汇贫乏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明里不知所措,说不出话来。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笑声又持续了一阵。明里内心苦恼不已。至少以前的学校,班会进行中不会这样随意有同学离开座位。
正当明里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时,突然一个大嗓门响起,瞬间改变了教室的空气。
「喂你们这群混蛋,闭嘴找死啊白痴!佐藤同学从东京来的,跑到这种穷乡僻壤当然会紧张啊!!给我听着!!」
那是后来自称田茂井祐人的同学。听到这话,眼前正嘲笑着的鸡冠头男生露出了畏惧的表情。
「西本给我坐下!!横田丑女也闭嘴!!老子真宰了你们这群废物!!」
大概是叫西本的鸡冠头男生,唯唯诺诺地回到了自己座位。田茂井祐人的一声大喝,转眼间教室变成了无人敢笑、严肃的气氛。
明里想,他是为自己解围吧。但无奈他粗鲁的语气让明里自己也感到害怕。总之,动物的直觉告诉她绝不能错过这个时机,明里急忙开口:
「我、我是佐藤明里」像是重新主持局面般,再次报出自己的名字。「爱好是垒球。因为是高二转学,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和大家熟悉起来,还请多多关照」
教室里充满了掌声。其中拍得最响的是田茂井祐人。配合着他的声音,其他人的掌声也更热烈了。最后发出的响声,像是往铁皮桶里扔进弹珠哗啦啦摇晃的声音。面对这异常的大音量,明里尽量不表露怯意,维持着僵硬的表情站在那里。
开学典礼结束,课间休息到了。几乎全班同学都聚集到了明里身边。他们想知道明里从东京哪里来的、转学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全都是朴素而常见的问题。没有一个让人为难的提问。早上班会上被品行不良的同学纠缠的明里,此刻被平凡的高中生们包围着。
不过,田茂井祐人、鸡冠头西本和横田,自然也混在提问的人群里。先是祐人过来提问,随后他的朋友西本和横田也迟一步过来了。祐人对明里说:「哈哈哈,这帮家伙马上就跟人找茬。笑着原谅他们吧!」明里虽然仍心存戒备,但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
祐人有些不客气地说:「LINE号给我」明里虽然有些动摇,还是尽量装出自然的样子,和他交换了LINE。
那天,明里和一个叫今川的女孩最要好。是个个子高、看起来很温和的女孩。今川邀请明里参加欢迎会,和她的小团体一起去了家庭餐厅。
为了取悦从东京来的明里,今川绘声绘色地讲了阿加田镇有鹿出没、田地里设有惊吓鹿的空炮等趣事。明里坦率地表示了惊奇。
聊了大约一小时,明里喝完饮料吧的橙汁,正吸着冰块上滴落的水珠时,今川忽然说道:
「最好不要和田茂井祐人他们牵扯太深」
话题转换得有点突然。但明里对田茂井祐人他们的不安依然残留着,觉得是个打听的好机会,便问道:
「他们是坏人吗?」
今川稍微想了想,说:「要论好坏的话,是坏的」
「偏向坏的?」
「不,更正一下。我们可能已经麻木了,但我觉得是相当坏的那类」
「这样啊」明里叹息道。「但是,LINE已经被他要去了。而且刚才还发了消息,说要为我办欢迎会」
「这样啊」今川叹了口气。
「不去比较好吗?」明里问。
「不去恐怕不妙吧」不妙两个字加了重音,今川说道。「但是,绝对不要深入接触为好」
「有那么坏吗?」
「嗯」今川接着说道,「祐人还算好的,真正脱缰的家伙在后面呢。让祐人他们都显得像小孩一样的、真正恶劣的……」
今川望向远处,露出复杂的表情。回过神来,其他女孩也都沉默了。似乎每个人脑海中都浮现出那个「更恶劣的家伙」,都在犹豫是否要详细谈论那个人。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里战战兢兢地问。于是今川回答:
「田茂井翔真」
她用一种不自然的快语速,仿佛想尽量缩短说出这个令人不快名字的时间。然后用恳切的目光看着明里,继续说:
「祐人的双胞胎哥哥。绝对、绝对不能和田茂井翔真扯上关系。那家伙是打定主意要把他接触到的一切,都变成屎和垃圾的」
其实已经翻完了,只是一直想要提升译文质量,不想浪费中西鼎的文笔,现在开始慢慢更新初稿,实在是拖的太久了十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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