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人坐在刚启动的列车上轻喘着气。

虽然我上课没怎么听,作业也不怎么会写,没事进出游戏厅,基本上算是个差劲的学生,但是仔细想来,逃学还是第一次。

原因也很简单,一个人逃出去也没什么意思,梓这种品学兼优的学生,不可能和我一块干这种事情,没有她的校外也不比不愿听的课堂有趣到哪去。

学校围栏的那个口子是我一个星期前偶然听到班上有人在聊的,这下算是用上了。

拽着双眼通红,抹着泪痕,一副疲惫的梓在校园里面悄悄溜到那也算是个困难事,何况还要不停地听着她「回去吧,早苗」的念叨。

「反正上完体育课就放学了,明天就是周末了,等到周一都忘得差不多了,没人管得着我们的。」

这样的「正当理由」肯定是无法让她老实下来,最后我还是选择了狠狠捏了一下她的右脸,对她喊了句「闭嘴,跟着我就行了」,可算是让她安静了下来。

翻出学校后,梓似乎也是认命了,开始查起了电车的发车时间,知道下一趟车还有十分钟就会到车站的我们立刻在街上飞奔起来。

上学时间两个穿着制服的女生在街上跑着大概算个奇景,可惜并没有多少观众就是。

最后总算是赶上了……不然下一班车要多等一个小时,到那边大概天已经全黑了吧。

目的地是邻镇,那里靠海。

小学时候和梓两家人一起去过一次,细节现在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了,大概是玩得挺开心吧。

「为什么……要去海边呢?」

坐在我身边的梓这样轻声问道。

「大概是因为很多动画中都把角色交心的剧情改变设置在海边吧。我觉得要彻底理解梓现在所思所想,应该要有一个这样的气氛。」

过于幻想的理由让她轻笑出声。

「而且,你想呆在那样的学校吗?」

「……那倒也是。」

这个理由倒是得到了赞同。

并不是交通高峰期,何况还是一趟本身没什么人搭乘的电车路线,安静的车厢正好适合我与她想想今天的事情,未来的事情。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一言不发。

「呐。」

沉默最后由梓打破。

「……老师,说了什么吗?」

「嗯……说我不应该打人,也讲了那家伙不应该说那些没品的话。」

班主任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我昨天怎么和你说的?」

我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虽说他肯定百般不情愿帮我处理相关的问题,但是变成了两个班主任带着自己的学生在面谈室互相面对面的尴尬状况,他大概也只能认命奉陪。

好歹两位班主任关系好像还不错,基本上就是协调我与她的矛盾,大事化小,没有说要喊我们家长之类的麻烦事。

「老师……他知道我们的事情了吗?」

「知道了,昨天就知道了。不过今天大概整个年级的老师都知道了吧……」

「昨天的谈话就是说我们的事吗?」

「不然呢?」

「……昨天他是怎么说的?」

「嘛……大概就是他也不想管,要我们低调一点吧,所以今天闹出这事他就差没对着我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而且今天全年级老师都知道了的话,他大概逃不了被问东问西了。

虽说内心确实有些对不起他的感觉,但是摊上我这么个学生也多少该有些心理准备吧,嗯。

「……这样啊……早苗还没和爸妈说起过我们的关系吧?」

「当然了,主动和他们说简直是自找麻烦,他们要是询问起来那倒是另一回事。」

「现在还逃学了……啊啊啊,明明可以不用叫家长的,现在肯定逃不掉了,肯定会被他们知道了。」

「那样的事情,随便它了。」

我牵住梓的手。

「我只是不想让梓那样自责地哭。」

她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去,但是,在这里我必须要知道她那样哭泣的原因。

「告诉我吧。」

「是……啊……这是应该告诉你的事情啊……」

她停顿了一会,犹豫怎么开口。

「松下同学问我,为什么要向你表白。」

「这算什么问题。」

「她说我们之前的友情那样亲密,可能都已经超过了很多所谓的情侣了。」

「是啊,说是去约会做的事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都是经常在做的事情。」

「那我为什么要和你成为恋人呢?」

何等无聊,而又单纯的问题啊。

心中的自己好像带着微笑摇了摇头,梓居然这样轻松地被那家伙带跑偏了。

「那你觉得为什么呢?」

「……我想不起来……」

「那她说你是为了什么。」

「……身体……」

不知是羞涩还是愧疚,她小声的嗫嚅道。

「哦~」

我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带着恶搞她的意思勾住她的肩膀。

「明明经常一起洗澡,你还对我的身体有这么多主意吗?」

「不是!那个……我……」

慌乱的她是多么可爱。

「呐。」

我松开她的肩膀,伸了个懒腰。

「你觉得我是为什么答应你的表白呢?」

她没有回答我。

「我与你对于我们之间友谊程度的认知应该是非常相似的吧?那我为什么也要这个恋人关系啊?我也是想对你的身体干什么吗?」

「不……」

她回忆起我接受表白时说的话。

「你想了解恋爱时候的我……差不多是这样吧。」

「嗯。」

再一次抓住她的手。

「那样的梓,真的很可爱哦。」

「可是……我……」

「你想说你大概不是这样?」

她沉默地点点头。

「但是,你没发现一个问题嘛。」

我戳戳她的鼻尖,让她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

「明明我们的关系已经亲密成那样,两人已经那么的心有灵犀,可是你还是有我不知道的一面。虽然我们的亲密程度已经超过了大部分恋人,但是对于我们两个来说,它还没有到达顶点,不是吗?」

望着她的双眼,再一次体会到自己喜欢着面前的她这一事实。

「为什么要让你与我之外的人,用你与我之外的标准,去裁定你与我之间的关系,你与我的选择呢?我是这么想的。」

我抚摸着她的长发,接着说道:

「你在与我的恋情中寻求着什么,这只有你自己知道,所以,要自己去想,把他人的评价,他人的猜测放在一边。就算你只是想和我牵手,想和我接吻,那也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情,这是你与我之间的关系,所以如果我觉得这样没问题,那就是最棒的理由。」

「嗯……」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就这次,好好想想自己的理由吧。」

我伸了个懒腰,望了望窗外。

「不过……嘛……告白的理由,或许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有些困难的问题呢。」

「是吗?早苗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要是被别人说什么,『你就是怕拒绝了夏川她不和你玩了才接受的,你压根没有什么恋爱情绪』,这样的话,我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毕竟自己那时候想了一个星期什么是恋爱,最后也没得出个合理的答案。」

「但是,那是个浪漫的答案。」

梓将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上,长发垂到了我平放在双腿上的手中,我也将头向她靠去,玩弄起她的发梢。

「你很喜欢?」

「至少比我现在这样迷茫要好很多吧。」

「现在回想起那天说的话我都有点……羞耻地想要钻到地底去。」

大概是耳朵靠在她头上的缘故,她的笑声像在自己脑中响起一般清晰。

「我会记一辈子的。」

有些羞耻得直起脖子,干咳了两声。

「那什么……」

「嗯?」

一半是想转移话题,一半确实有些在意,又或许是四六开?三七开?

「那时候……你和松下悠缠在一起的时候,她是想干什么?」

「啊……」

她也直起脖子,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在回忆还是在斟酌用词。

「她那时候是想强吻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一副淡然的样子陈述着这个对我来说极具冲击性的事实。

那大概刚才的思考不是在斟酌用词了……

「嗯~哈~是这样啊~我倒也不是没看出来~」

那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当时为什么没任何动作?」

大概是用责备她的语气,可是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仍旧在回忆着那时候的细节。

「嗯……她当时说的话和呼吸让我有些脑袋短路。」

「呼吸?」

「嗯,在耳边吐气的那种。」

大概是回忆起那种感觉,她打了个抖。

「哦~是这样嘛~」

谁在抖腿?虽然是我但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时心跳得好快……不过好歹早苗及时到了,什么也没发生,不然会怎么样我还真不知道……」

心跳得很快是吧,嗯?嗯嗯嗯?

梓似乎终于不再回忆了,对着我轻轻低下头,一副道歉的姿态。

「那什么……我觉得这是我的错,所以应该老实地和你说明所有的情况,再来和你说原谅的事情……」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不管了!

向四周扫视一圈,这节车厢就除掉我与她两个人,还有一个坐在同一侧但是隔了挺远的老爷爷,还有一个坐在对侧而且还挺近的一个低头睡觉的青年。

两个人,一个人看不到一个睡着了,大概没问题。

有问题我也不会管的。

我抢过梓的书包,把它和我的书包一起扔到一旁。

「诶?」

梓一副不知道要干嘛的模样,发出呆滞的声音。

我抓住她的脑袋,把她放倒,摁在座位上。

怕自己用的力度过大,抓的位置比较后,用手指护住她的后脑勺,结果就是我的手指被撞得生疼。

「这是惩罚。」

对着梓那张一副没反应过来的表情的脸,那个表达主人的疑惑的半张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

过大的力度让我们的门牙硌破了嘴唇,疼痛与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

第一次将自己的舌头伸进她的嘴中,舔舐着她的嘴唇内侧的伤口。

紧贴着的身体似乎能感受到对方那急促的心跳,交错的呼吸让我的皮肤再一次升温,不愿分开,不愿松手。

「下一站……」

电车的提示音让我与她回过神来,两人顺势分开,重新坐正。

「离……离下车的那一站还远着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她带着一丝高傲的语调如此说到,但是她那躲闪的视线和通红的脸颊也暴露了逞强的心思。

可爱极了。

「……会被发现的……」

虽然她那般模样让我想再一次吻上去,不过些微冷静下来的我反省着刚才的冲动,自己的脸和眼神大概也和她没什么两样吧。

但是,我还有一句话没问。

「我赢了,对吧。」

这句没来由的问话或许会让她有些迷惑?自己究竟是在和什么比赛,自己好像也说不清楚。

她仍旧没有把视线转向我,只是牵住了我的手。

「……那当然……」

就算我的耳朵没有捕捉到她那细若蚊吟的声音,答案也从她冒汗的手心传达给了我。

「果然是她全责啊。」

说完松下悠的事情,早苗翻了个白眼。

「早苗一直都是这么认为吗?」

「那当然。不是和你说起过吗,那时候她说我们约会『很有趣』,什么的。」

「我倒是对要我们快点和好那部分印象更深一点。」

「那是因为你是听我转述啦,要是你当时是再一旁看着,她那一刻的表情,语气,啊啊啊总之全部都很令人在意,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啦。」

她有些烦躁地锤了两下自己的书包。

「但是我不理解啊,为什么她要做这样的事呢?甚至做到这种地步……单纯说出我们的事让周围人注意到也就算了,还想办法宣传,甚至还自己参与搞一出那样的误会环节,想让早苗和我吵架。」

「我怎么知道,我才不想管她呢。」

她气鼓鼓地扭过了头。

「怎么说呢……」

我特别在意她那一串行为,总觉得让我无法忽视。

「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在意那些人对我们的指责和批判,虽然说这么多人对我散发的那样的恶意确实会让我感觉害怕,以及还有一切其他的担心……但是我总觉得能熬过去的,只要和早苗一起。」

「嘛,我也差不多了,至少目前没有出现什么特别难以忍受的事情。」

「反倒是她这样的行动,让我特别在意起她对我们关系的感受。」

「啊?」

早苗有些傻眼地看了我一下。

「怎么说呢,可能是倾向一种逆反心理吧。她是最不能接受我们关系的人,那我就要让她接受,感觉做到这个别的都不是问题了。」

「……是这样一个道理……但是有必要嘛……」

早苗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要是她的理由和过去的什么经历有关,我可真不想去解决这类麻烦事。我又不是心理医生……更何况,梓一个人就够我受的了。」

轻轻往她肩上锤了一拳。

「我有这么麻烦吗?」

「当然了,每天想着怎么喂饱你堆积几年的占有欲,还要时不时对付你那些撒娇的行为,奇怪的请求。明明之前一直是我单方面赖着你的。」

早苗抱怨道,语气中却透着让我满足的爱意。

「这两天也是,畏畏缩缩的,完全起不到一点作用,还要我来想办法让你恢复正常。反正,你是在忧虑着什么我会因为这些离开你之类的无聊理由,怕的抖成了筛糠吧。真是,麻烦得很啊。」

「呃唔……」

现在好像开始越说越生气了……

「啊啊啊更麻烦的是我很清楚你为什么害怕,但是直接对你说『放心我不会离开你』这样的话对你更是一点用没有这档子事我更清楚,还得别出心裁地想着法子让你舒服一些。雾岛那家伙还建议我向你示弱,逼迫你打起精神照顾我,我哪里下得了这个手,只能和这个我一丁点都不想讲话的人扯着这的那的,想用气氛缓和你的紧张,还被这个家伙给看穿了,你知道我有多尴尬吗!他明知道我不喜欢他还说会尽力帮我们的样子更是让我又羞又气啊啊啊啊啊。」

她握住我的那只手不断用力,夹着我的手指疼的不行。

「对不起了啦,不会再这样了啦。」

我笑着安慰她。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

「……明明……我也很害怕的说……」

「诶?」

电车驶入隧道,车厢一瞬间变暗,使我无法看见她的表情。

肩膀上多了一份重量。

「我又不像梓那样习惯了别人的目光,这么多人看着我让我瘆得慌。明明自己前不久还是躲在梓身后的家伙,怎么可能承受的了那样大量的令人不爽的话语。从来都没有打过人,第一次的对手却是带着好几个帮手的不良,好歹是有人拦住她不然我要是现在躺在医院大概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电车内部的灯仿佛出了什么故障,即使已经驶入隧道这么久也未能打开,隐约听到稍远处的老爷爷的抱怨。

「……对不起……」

肩头的颤抖让我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用这样空洞的话去安抚看不见表情的爱人。

「别道歉……」

她犹豫了一会,接着说道:

「我自己大概……纯粹靠勇气是做不到这些的吧。或许做这些事情,还有些自责……毕竟是我,选择公开我们的恋情,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自己不多承担点怎么说得过去呢。」

「你……」

我一时语塞,自己绝对不希望她这么想的。

想要责备她,可是她这般模样,我怎么开的了口。

「……太狡猾了……」

她轻笑了一声。

「所以别道歉,就当扯平了吧。」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梓,看不见我的脸吧。」

「嗯。」

「那,我没有示弱哦,我只是,在抱怨你哦。」

「……我明白的。」

即便不看你的表情,我也感受得到你的害怕。

「我不想接受雾岛的那个提议,那的确是个有效的方法,但是我不愿意。梓是个任性的小孩,会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展示那样强烈的占有欲,会打破约定,用让人无法拒绝的话语索求着想要的答案。

「但是,这样的梓,却一直为了我,去做那些不擅长或是麻烦的事,逞着强站在我的身前帮我处理各种麻烦。这样的事情,梓做过多少,经历了多少年。所以,现在更加清楚了解这些的我,怎么还愿意把这些事推给梓呢,明明习惯逞强的她在我身边也会那样畏缩,我怎么愿意再推她一步。

「我明白的,梓可能会说这些之前帮我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并不只是为了我,还能满足自己内心的欲望。我也体会到了这样的感觉哦,站在颤抖的梓身前,即便心底害怕地想掉头就跑,手里的温度还是让我高昂起来。

「但是呢,梓。」

她将另一只手放在了我们牵在一起的手之上。

「或许梓是逞着强去做那些事情的,在我眼里,梓是轻轻松松,帅气地解决掉每一件事的。那样的梓真的很厉害,我真的很喜欢。不过,我不希望梓再站在我前面替我挡风遮雨,我会心疼。

「我也不希望梓一直待在我的身后,虽然在我手里颤抖的梓,或者抓着我的袖口是躲在我身后的梓会让我想起自己,喜欢得想笑着摸着你的头说『真是可爱啊』。但是那样一点都不帅,一点都不可靠,这让我很头疼,我没有梓那么聪明,感觉自己处理不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所以,你要站在我身边,哪都不准去。」

或许这是示弱吧,但是,绝对不是躲在我身后寻求保护的,被早苗拒绝的示弱,而是略带孤独的祈求,求我能更靠近她一些,求我和她共同承担一切。

「……嗯,我一定。」

自己当然无法拒绝女朋友这样简单的请求。

漆黑的电车中,我轻轻亲吻靠在肩头的她,似乎有泪水流过脸颊,滴在她的发丝上。

「早苗那时候……为什么要向大家承认我们的恋情呢?」

我一直不敢询问这个问题,我怕她没有想过后果,自己会控制不住出言责怪她,更怕她会说自己本想否定,不论是什么理由让她改口,我都不想从她口中听到那样的话。

但是若要站在她的身边,我也不能畏惧这样简单的事情。

「梓觉得否认更好吗?」

我沉默了,无法回答,理智告诉自己确实如此,情感却在冲击着这个念头。

但是,早苗都准备全部说出口的话,我擅自逃避也说不过去。

「否定并不是更好,而是更……合理的选择,如果早苗那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话,我肯定会选择隐瞒吧。」

「是吗……和班主任说的一样啊。他那时候批评我,说我的选择是不合理的,给自己白找麻烦的。

「但是,我们的关系就是麻烦的,不是吗?两个女孩子的恋情,呵呵,世界上怎么会有比这更麻烦的事情,多那么一点麻烦也肯定不算什么。而且啊……

「否定、隐瞒我们的关系,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没有』这个回答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如果有人问我是不是在和一个黑色长发的绝世美少女交往,无论对方是谁,我都要挺着胸告诉他『没错』。」

我有些受宠若惊。

「但是,你没想过说出来会很麻烦吗?」

「当然想过,梓那时候肯定也是在权衡这样的利弊所以犹豫吧。」

「……是的。」

「但是呢,为什么要这样瞻前顾后呢,即使这一次糊弄过去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难道以后就不会发生吗?能一直糊弄过去吗?我是这么觉得的。和你交往是我自己的选择,既然选了,就要对它负责到底,敢于承认,不论是怎样的麻烦事在等着。」

她在我手背上画着圈。

有些羡慕起这样单纯的她了

她补充道:

「而且啊,现在我们这样,是梓的努力啊,是梓这么多年努力才得以实现的愿望啊,我怎么愿意去否认呢?害怕着未来的麻烦事?这样的,怎么配和梓这几年来压抑自己情感的痛苦比较呢?这才是我不愿隐瞒的最大理由。」

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

「梓,我知道你是一个细腻多虑的人,对我的事情尤其如此。这件事也是,害怕我离你而去所以害怕到整个人都要垮了。虽然说,能这样在意我的情感,我很高兴,但是呢,这样的想法也挺让我不爽的,这是对我的侮辱。我不知道如何去消除你这种想法,这种性格,但是我希望你能多对我怀着信心,多信任依赖我一些。」

啊啊说得乱糟糟的,她这样小声抱怨道。

电车穿出了隧道,夕阳照进车厢,让我终于得以看清她的表情。

铁轨单调地响着,大海的潮声从远处传来。

她带着认真的表情,将那句话刻在我内心深处。

「我绝对不会做出可能让梓伤心的事情。所以,多信任我一点吧。」

对面座位上的青年似乎被突然射入的光线弄醒,揉着眼睛。

「真敢说呐,明明那时候说要什么『寻找答案』和我分开,那天晚上我哭得可伤心了哦。」

「唔呃,那,那个不算!就那一次!而且事出有因!反正今后肯定不会了!绝对!」

她慌张地想要解释,我轻笑地别开视线,掩饰自己的害羞。

「快到了呢。」

「嗯。」

窗外的海面反射着金色的光芒,一次次拍打着海岸。

「把这些事情全部忘掉,好好玩一下吧。」

「嗯。」

走下电车,手再次牵到一起。

漫步在小镇上,小时候和早苗一起到这里游玩的记忆开始复苏。

「当时来这里,第一餐饭好像是在这家店吃的吧?」

「嗯……吃了什么倒是想不起来了。」

「毕竟对于当时我俩这样已经算长途旅行了吧,累得不行了。」

两人的手上多出了两瓶一模一样的饮料,讲着过去的事情,笑着。

顺着旧时的游玩路线走到了海边。

「呼啊~」

早苗张开双臂大声地感叹道。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一时间看不清前方。

她将书包甩给我,向着潮水跑去,一边脱掉自己的鞋子和袜子,随手将它们扔在沙滩上。

「小心点啊。」

我这么叮嘱她,在她身后帮她捡起被她扔掉的东西。

松散的沙滩并不好走,尤其是在拎着两个书包的情况下。不小心向侧面摔倒,便就此坐下,望着不远处玩着水的早苗。

她注意到了我,向我挥手,我也挥手回应。

似乎打招呼并不是她的本意,她向我跑来。

「挥什么手啊,我是要你和我一起玩啦。」

她抓住我的双腿脱下我的鞋袜。

「不……我……」

「好啦好啦。」

一把将我拉起,不容我拒绝。

但我也无意挣脱那完全没用力的手。

像傻瓜一样互相泼水,像傻瓜一样看着对方狂笑。

咸的不行的海水不断进入我们笑到合不拢的嘴中,向对方抱怨着,却没有一点停下手上的攻击。

即便是脚上一滑,一屁股坐在水中,好像也不是那样在意,只顾着笑着。

做的事情越单纯越有趣吧,只要是和想要的人一块。

直到太阳的一半已经沉入地平线,我们才终于玩累,精疲力竭地躺在沙滩上,等待着夜幕降临。

湿透了的衣服让夏日的黄昏有些冷,所以我与她紧靠在一起。

脚上腿上身上都是沙,沾了海水与沙子的长发更是让我觉得不舒服。

身旁的爱人大概也是如此,一边在书包中翻找着眼镜布,一边挠着自己的头发。

「好像玩过火了一点。」

「开心就好嘛。」

「是啊。」

十指不知不觉又扣在一起。

「谢谢,早苗,我玩的很开心。」

太阳完全沉下去的那一刻,我这么对她说道。

放空大脑玩了这么一会,也让我轻松了许多。

「我也很开心啦,没什么好在意的,你打起精神了就好。」

她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好了,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是啊,我也有些饿了。」

「明天周末干什么去呢?」

「嗯……不知道。」

她刻意卖萌的声音逗笑了我,似乎自己也觉得刚才的声音非常有趣,笑着摆了摆手。

「你拉我出来的,可要负起全部责任哦。」

我戳了戳她的腰,她身子一缩,手被她狠狠地拍了一下。

「痒啊!你再这样我不告诉你了。」

「哦?有想法了?」

「在这找个地方住一夜,然后明天去约会吧。」

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反驳的意愿。

「去哪约会?」

「电影院?游乐场?动物园?水族馆?」

「这些一天去的完嘛。」

话说这镇上好像也没游乐场,动物园有没有?有些想不起来了。

「哎呀明天再说,先找个地方住下洗个澡去。」

她站起身,把我也了拽起来。

「哦对了。」

站起身后理了理裙摆,早苗望着海面,没来由地说了句:

「我很喜欢海面。」

「怎么了突然?」

「昨天呐,看到梓的头发,反射着夕阳就像波光粼粼的海面,在心底感叹说好喜欢。」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

小声地询问。

「但是现在看着夜晚的海面,自己好像也很喜欢,因为这不是就像梓头发本身嘛。」

她转过头,带着傻笑看着我。

「我大概是喜欢梓,所以喜欢海,而不是反过来。」

「笑得真傻。」

往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疼欸!早知道不和你讲了!气死我了。」

虽然这么说着,还是老老实实跟在我的身后。

这样的夜晚,站在我身后的她大概不知道我脸上的温度吧。

长发有好处也有坏处。

坏处就是打理起来非常麻烦,尤其是现在这样被海水浸过还沾了很多沙子。

好处就是可以让她帮我打理。

自己开始留长发的理由有些记不清楚了,似乎是因为向往童话中的公主?后来倒是因为早苗喜欢,自己也就没有再想过去改变发型,一直这样留着。

早苗一直保持短发的最直接理由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因为长发麻烦。

不过打理我的头发就不麻烦吗?

就像现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理着我的头发,说是一定要确定发丝间没有沙子,但是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吧,虽然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还没好吗?我感觉有些冷了。」

「大夏天也冷啊?」

「身上的水开始干了啊。」

「叫你刚才不擦身子。」

「不是你急匆匆地要我坐在这要帮我……」

「好了好了哎呀……快了……」

我觉得她大概玩起来了……

换个话题引诱一下?

「待会去吃什么?」

「嗯……海边的话,烧烤?」

「洗完澡去吃烧烤?不会弄得一身味道嘛。」

「……拉面?」

「出一身汗?」

「啊啊啊都怪你提起这个话题,我饿了啦。」

她往我背上拍了一下,示意她的工作结束了。

「饿了就不想玩了?」

不忘呛她一句。

「我才没有玩呢!我是认真在检查!」

「好好好。」

衣服已经被浸湿还满是沙子,当然不可能接着穿着。寻找这间小时候我们两家人住的宾馆的路上刚好看到了一家衣服店,就进去买了两套可以换的衣服。

是放哪来着……没拿进来嘛……

早苗突然从身后抱住我。

「干嘛啦……」

「你不是说,有冷嘛。」

她的手在我身上缓慢地摸索着。

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这样还冷吗?」

耳朵上的吐息让我抖了一下,想起了松下悠下午说的那些话,一瞬间对紧靠着我的早苗的裸体以及在我身上移动的手指敏感起来。

「呀!」

下意识地叫出了声,向前一跳挣脱她的双臂,惊恐地回过头看着她。

「你要干嘛?!」

抱紧自己的身体。

「梓,耳朵是弱点啊。」

「我没有!」

「你脸很红呐。」

「没有!」

她笑出了声,把放在架子上的衣服扔给我,一边穿着自己的一边悠哉地说道:

「报复你刚才欺负我喽,居然怀疑我是在玩。」

接住衣服的我害羞感一下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调戏的一丝愤怒。

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质问她:

「你刚才难道不是在玩吗!」

已经穿好衣服的她先一步走出浴室,在门口回过头朝我做了个鬼脸。

「只是稍微有那么点沉迷。」

因为不知道吃什么,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打通了父母的电话,想向他们汇报一下情况。

「梓?现在在哪?吃了饭吗?」

母亲关切的声音传来。

虽说有提前和父母发短信说和早苗逃学去了邻镇,但是一直没有和他们联系他们也很紧张吧。

「和早苗在一起肯定没事啦……」

隐约听到父亲的安抚。

为什么我的父母这么信任早苗,搞不明白。

「刚洗完澡,现在准备去找个地方吃饭。」

「是吗。」

好像听到母亲长出一口气。

「……班主任那边有说什么吗?」

「你们班主任说你们好像逃学了,我和他解释说你们身体不舒服就先早退了,为没和班主任说向他道歉。他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实情告诉我们,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这样结束了通话。」

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吧。把学校现在的情况,我与早苗的遭遇告诉我的父母大概是一种责任,但是……他大概是因为不清楚我父母是否清楚我与早苗的关系吧,犹豫着这件事是否应该由他传达。

看了看身边,悠哉游哉选着想吃的东西的早苗。刚才一起洗澡的时候有说起班主任那天他说的话,我与早苗大概是给这个讨厌麻烦的人添了不少事吧,或许等这些事尘埃落定,我与早苗应该向他道个歉?

「所以呢?你们明天要去干嘛?」

「现在还没有计划,大概是四周玩一圈,下午回来吧。」

「是吗?那就不打扰你们了,好好玩一下吧。散散心,想想周一应该怎么做吧。」

「……好的。」

大概是确认我的安全之后目的达到了,就把时间全部交给我与她吧,母亲迅速结束了电话。

「打完了吗?」

早苗随口问了一句。

「嗯。早苗不需要和父母说吗?」

「他们现在大概在高级餐馆约会吧。」

她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将短信页面调出来,只见她父母简短的「老师搞定了~」的汇报以及早苗「谢谢~」的回复。

这到底是信任还是随便呢……

「吃什么,决定了吗?」

「没……要么……」

她随便一指。

「就吃那个章鱼烧吧。」

在店门口摆放的桌子边站定,看着早苗走进店内向店主点餐。

隔了一条马路,就是沙滩。现在并不是旅游旺季,无论是海滩,还是这家店这条临海路,都并没有多少人。安静,适合想事情。

坐下,撑着头望着海面,听着潮声,心静了下来。

虽然说母亲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听到要我想想周一要怎么做,自己还是有些烦躁起来。

「嗯~」

早苗大概是点完了,走到我边上伸着懒腰,发出慵懒的声音。

「梓的妈妈刚才说了什么吗?」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又有心事了啊。」

我叹了口气,瞒着早苗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倒没什么,她随口说了句要我想想周一要怎么办,我想到这个就有点烦躁。」

「这种头疼的事还是交给梓吧。」

她在我对面坐下,直接趴在了桌上。

「潮声真是让人安心呐,和梓一样。」

后面那句大概是多余的吧,我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所以梓有什么想法吗?我记得刚才洗澡的时候有说过你妈妈马上要出差,要在之前搞定什么的。」

「是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头疼。

「目前的想法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是说叫松下悠来帮忙?」

她坐直身子,一副厌烦的表情盯着我。

「梓是下定决心要解决她的事吗?」

「不如说这样看是非解决她的事情不可了。你还有什么能够在我妈出差之前处理好学校那堆烂摊子的计划吗?」

早苗翻了个白眼又趴下了。

「祈祷能说服她,她愿意帮忙,她能帮上忙,这几点全中可太过渺茫了……」

「是啊……」

「雾岛那边……他好像也还在查……」

老板吆喝着把我与她的两份章鱼烧端了上来,早苗一下子精神起来,身子从桌上弹起。

看着早苗那幸福地咀嚼着的神情,自己心情也好了不少,也把那些心事抛在了一旁。并不急着吃,想让它们自然冷却一些,便撑着头盯着早苗,将她的动作与表情记在心里。

「你再不吃就全部归我了哦。」

被早苗用嘲弄的语气调侃了,自己也便动起筷子来。

即使开始吃东西,梓的目光依旧没有从我脸上移开。我浑身上下不自在,大概是害羞了。

「怎么了啊,老是盯着我,我都要害羞啦。」

向她抱怨,她好像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红着脸向我道歉,把头低了下去。

「是看着我的脸想什么事情吗?」

「……呃……是的。」

「怎样的?」

吹着章鱼烧,朝她随便抛出这样的疑惑,自己的眼睛已经向着海滩那玩着小烟花的一家人移去。

「你……吹章鱼烧的样子,让我想起刚才在浴室里……对着我耳朵说话的感觉。」

「哈?」

我有些傻眼得回过头盯着她,已经吹凉的章鱼烧也没有塞进嘴里。

她大概是真回忆起了那种感觉,打了个抖,挠了挠耳朵。

「什么啊,耳朵真是你的弱点嘛。」

有些无奈地别开视线,将章鱼烧塞进嘴里。

「……有可能……不过主要是,想起了松下悠那时候的话。」

「什么?想要我的身体什么的?那种扯淡的话你怎么还惦记着。」

「只是感觉……确实不是不可能……」

「那你为什么刚才洗澡的时候不直接袭击我啊!」

「那种事情……!」

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

无论是雾岛春希还是松下悠,为什么掺和到我与她关系的人都是这样让我讨厌的人啊。

尤其是,为什么她还惦记着那样无关紧要的人说的话,恼火。

「那怎么啊,回去做吗?」

「做什么?」

「你说根据刚才的话题走向我说的是做什么啊!」

梓脸一下子红透了,拍了一下桌子,对着我喊道:

「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非常正常的对话流程吧!」

「我可不记得喜欢上了一个这么……淫荡的早苗!」

「你!」

过于直白的话语也让我一下子红了脸,向四周看了一圈,周围屈指可数的游客全部将目光投向了这里,店老板也探出头来看情况了。

我更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两个人低着头这么沉默了半天,等待着好奇的目光退去。

「对不起……」

「哼,知道错了就好。」

这件事上我肯定是不会承认错误的,绝不。

吃下最后一个章鱼烧,将筷子放下。

「所以,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她的话啊,我不都说了就算是身体我也无所谓嘛。」

「吃醋了?」

「有点。」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样果断地承认,梓惊讶地看了我一眼,随后苦笑了一下。

「嘛,我在想,要是要去解决松下悠的事情,肯定要和她谈话……之类的吧。要是被她重新问起这个问题,我是直接放弃思考,抬头挺胸地说出『我就是为了早苗的身体』还是怎么……」

哦,那确实听起来挺尴尬的。

「所以说,有关松下悠的那些计划实在是糟糕透顶。」

她大概是习惯了我对这件事的抱怨,只是耸了耸肩,接着说道:

「而且啊,不知道是我心底不承认还是不愿承认这个理由……自己挺排斥的,对这种说法。或者可以换个角度,要是我得到了早苗的身体,是不是对于我来说,这段恋情的意义就全部实现了呢?是不是就都无所谓了呢?」

她夹起一个章鱼烧,想了想又放了下来,将盘子推给了我。

「不吃了?」

「有些……没食欲了。」

看着梓这副表情,自己也有些不舒服。

将盘子推了回去。

「不吃吗?」

梓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喂我。」

不由分说地张开嘴巴,催促着她。

梓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夹起一个章鱼烧送到我的嘴里。

一个接着一个。

等到喂完,她有些忧愁的表情也变得宠溺了起来,我也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你真的很麻烦啊。」

她也笑了。

「出来放松大概不应该想这些麻烦事吧。」

「那当然,快去结账。」

挥挥手装作驱赶她。

「呀,我没带钱。」

「那就把你扣在这里了,我走了。」

她笑着伸出右手,拉住站起身来的我。

「等我一下。」

「肯定会等你的啦。」

轻轻捏住她的右手食指指尖,摸着她光滑的指甲,故意带着一丝委屈的语调朝她轻声说道。

她向四周张望了一圈,确定没有视线朝向这边,迅速地在我额头吻了一下。

「我会记在心头的。」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转身走进店里。

慢悠悠地走过马路,站在人行道与沙滩的交界处,用脚尖拨着沙子。

那个放烟花的家庭大概已经离开很久了,空无一人的海滩,凭借月光隐隐约约窥见一些脚印。

自己似乎也有些在意梓对那个问题究竟会怎么回答。虽说无论怎样的回答自己都会接受,理应没什么好奇,但是又有些觉得,要是知道了肯定能与她更近一步吧。而且,自己肯定也期待着,有些浪漫的话语,动人的场面。

不过若是梓真的用心去构思语言的话,什么样的理由大概也能让我心动吧,她的文采肯定没问题的。

似乎已经可以想象梓在我耳边甜言蜜语一边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样子了。

不禁笑出了声。

「在笑什么呢?」

她弯着腰从侧面探出个脑袋,窥视着我的神情。

「想你一边甜言蜜语一边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样子。」

原封不动地告诉她,忍住自己的笑容。

她生气地瞪了我一眼,直起身子,往我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一个踉跄踩进了沙中,鞋子里进了不少沙子。

「呀~」

刻意发出的怪叫似乎让她更火大了。

「秋山早苗,你今天再提那方面的话题,今晚有你好看!」

红着脸赌气的她握紧拳头,让我更有了想调戏她的意思。

「怎么?今晚真把我扑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抡起拳头就要来敲我,我也掉头就跑。

沙滩上多了两串新的脚印。

自己的运动水平大概还没有梓的一半,若是真要追起来,肯定一下子就要被摁倒在沙滩上了吧。

何况还是刚吃完饭,自己的步子大概还没有平常走路迈得一半大。

可是梓的叫喊始终在我的身后不远处传来,即便已经半走半跑了快三分钟了,这个距离也没有缩短,也没有拉近。

我笑出了声,却不想不明白自己是在笑什么。

她的声音也从「给我站住」变成了笑声。

我与她大概是疯了。

这样边笑边跑特别消耗体力,步子很快变小,最后站定,缺氧让我有些头晕,却仍旧止不住笑。

是我晕的不行呢,还是单纯相信她呢,有些站不稳的我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倒在她的怀里,毫不意外。

「终于累了?」

「大概是吧。」

鼻子被她捏住揪了两下。

「早苗坏蛋。」

「哈哈哈哈……哎呦,有点……笑不动了哈哈哈哈哈……」

在她的怀里躺着,看着当头的月亮,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她轻轻低下头,散落的发丝遮去了我视野中的那轮明月。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我心跳逐渐加快。

借着路灯的微光,隐约能看见她双眼中跳动的情感。

托着我后脑的左臂逐渐抬起,我也随之闭上眼睛。

品尝到逐渐接近的呼吸,有些急不可耐地将她搂过来,轻咬那属于我的嘴唇。

要是松下悠把抛给梓的问题抛给我,我又会怎么回答?

自己在这段恋情中所寻求的东西,就在这里。

我大概也开始尝到了恋爱的甜头。

间章

「我喜欢你,悠。」

「呃……我也喜欢你?」

认识她大概一个月出头,学校放寒假了。

结业式已经结束,两人滞留在学校。

她坐在我的前座上,侧着身撑着脑袋,和我着聊天。

大概半小时前班上的学生就都走完了,现在的话大概学校也不剩什么人了。

正想向她提议要么我们也回去,她突然没来由地来了一句这样的话。

一改前面闲谈的姿势,突然站起来的她撑着桌子向我靠来,莫名的魄力使我的句尾都变成了疑问句。

那时的我完全没有搞明白这个喜欢的真正含义,而她似乎就已经把这个回答当作免死金牌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说完从桌子的另一边直接绕了过来,跨坐在我身上。

「这是要干嘛?」

我有些慌乱,手不自然地挥舞着。

她一把将我抱住,抚摸起我的后脑勺。

熟悉的气味让我平静下来,我也回抱她。

「怎么了吗?心情不好?」

总感觉她有些古怪,于是在她轻微松开我的时候这么问道。

她捧住我的双颊,盯着我的眼睛再一次问道。

「你喜欢我,对吧?」

「啊……嘛……喜欢……吧?」

害羞与疑惑参半,我如此回答道,而这个回答,也彻底让她放开了手脚。

她就这样抓着我的头朝我吻来,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人在干什么?

这人在干什么?

这人在干什么?

就想是脑中的复读机突然启动,一遍遍问着这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的舌头不断在我紧闭的双唇上游荡,妄图撬开它们。

我想推开她,但是又不敢对这位友人做出这样的行为。

当她的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想要揉我的胸部时,我吓了一跳,嘴唇松懈了一瞬间,她将舌头伸了进来。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潮湿的气息激起了我最本能的反感。

我用尽全力将她推开,向教室后方逃去。她狠狠地撞上了桌子,扶着腰部颤颤巍巍地站住。

「你刚刚在干什么啊!」

我朝她吼道,一丝愤怒,一丝害怕。

「干什么,吻你啊?不喜欢?一上来就摸胸实在是有些太快了吧,抱歉。」

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被我推开这一事项,声音与平常并无二致。

……或者说,她看起来已经习惯这样的情形了。

「我是在问你刚刚那些什么意思!」

「诶?你刚才不是说……喜欢我吗?」

她缓步向我走来,用她那极具魅惑力的动人声音向我说着。

一时间回忆起与她相处的那些快乐的时光,我的气势也软了下来。

「这……虽然是这样……但是这和刚才那些……是两回事啊……」

即便她刚才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情,我还是无法对站在面前的她发火。

「一回事哦,悠。」

甜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诱导着我的想法。

她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是那样舒适,又是那样令人毛骨悚然。

呼吸从我的耳朵缓慢转向我的嘴唇,她想再一次向我吻过来。

我推开了她。

我时常会想我那时候的选择是否正确,即便现在的我连说出那个名字都百般不愿意,我还是会想,要是那时候不推开她,忽略掉一些事情,忘却一些事情,接受一些事情,远离一些事情,是否不会变得像如今一样扭曲,如今一样执念颇深。

或许自己有朝一日能习惯于那个吻,习惯于她的这一连串行为,甚至喜欢上,沉溺于此。这样的自己说不定会比如今的自己幸福多了吧。

但是处于那个时间点的自己,并没有那么多考虑。

「不……」

将拒绝的话语说出口。

「我不喜欢这样。」

陈述着自己最直接的想法。

「我只是把潮当作朋友看待的。」

心里有着友情破裂这一最坏的打算。

「潮能把我当作恋爱对象看待我很高兴。」

我不能就这样轻松地接受她的恋情。

「但是我不是那边的人。」

她似乎轻易就接受了这一点。

「这样吗?」

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那我先走啦,再见。」

轻松地放开了我,拎起书包就离开了教室,留下原处发愣的我。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场梦。

或许,拒绝了她的告白,我们还是朋友吧。

带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拖着步子走回了家。

但是直到圣诞节,她都没有联系过我,我也没有联系她的胆量。

切实明白自己失去了最好的唯一的朋友,我窝在房间里敲着桌板,品尝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孤独感。

窗外烟花的爆炸声,圣诞歌声,与我房间门外父母的争吵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我愈发焦躁。

溜出家门,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

广场上的人围着那个巨大的圣诞树聊天,拍照,接吻……

就像是开玩笑一般。

她在树下与我不认识的女孩接吻。

那是个漫长的深情的接吻,长到足够我缓步接近确认自己并没有看走眼,深到即便我就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注视着这一切,她们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或是在意起我。

我失魂落魄地逃离那里,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抱着枕头哭了起来。

找到恋人,忽视朋友,大概是件正常的事情,何况如今的我还能否称作她的朋友呢。只是在这样的情景下,我的积蓄的孤独感狠狠地爆炸开来,浸透了我的全身。

我后悔自己那时候的决定,后悔得将自己的手臂捏得青一块紫一块。可是,想起那个吻,想起她的舌头,她伸进我衣服中的手,一股呕吐感在我喉中打转,我没有办法接受她的恋情。

为什么我不是那边的人呢?

指责着自己莫名其妙的大脑,莫名其妙的身体。

如果那一刻,快乐地,享受地回吻她,那我现在一定不会这样被孤独感折磨吧。

一度到手的东西更不会愿意放开,失去的时候体验到的,将是断指之痛。

我就那样哭了一晚上。

开学之后,我变回了阴暗的自己,甚至要更消沉一点,没事就倒在桌子上睡觉。

她回到了她的那个团体中,似乎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更冷漠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我本该将与她相处的美好回忆收进柜中,珍藏一辈子,遗憾一辈子。

这是我的选择,即便痛心,我也应该承受这样的结果。

我是这么想的,用时间让我放下这一切。

但是或许是命运不肯放过我,也或许是……她不肯放过我。

我再一次意外地目睹了,她,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接吻,这次是在四周除我以外没有一个人的中庭角落。

真正让我惊讶的是,那和上次,圣诞节的那位,不一样。

我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在她怀里的那个女孩注意到了我,挣脱了她的怀抱,逃离了现场。

她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环顾四周才注意到我在不远处。

「啧。」

刺耳的咂舌声一瞬间点燃了我的怒火。

「这是怎么回事!」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满不在乎地回答我。

「圣诞节,广场树下的那个女孩怎么了!」

她瞧了我一眼,只有轻微的惊讶,没有一丝动摇。

「你看到了啊?」

「回答我。」

我的拳头握的死死的,不这样自己完全控制不住从心底喷出的黑暗情感。

「没怎么,玩腻了。」

「哈?」

无法理解的回答进入了我的耳朵,被大脑拒于门外。

「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下次不要来打扰我……」

「那我呢?」

无视她的警告,我有些颤抖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什么你?」

「我……算什么?」

我根本没有成为她的朋友吗?

我也只是被她玩腻了舍弃的东西吗?

从头到尾我只是她眼里猎物般的存在吗?

她不耐烦地歪了歪头。

「明明看到了那么多,你还没明白吗?」

看着眼泪即将流出的我,她用发自内心地觉得麻烦的口气,回答了我。

「你不愿意做我女朋友,所以我去找别人了,明白了吗?」

「那是什么……」

明明我那天晚上哭得那么伤心。

明明直到现在我仍旧对那段日子怀念不已。

明明我一直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看待。

「我就是你发泄欲望的道具吗!」

「那到不至于,我确确实实喜欢过你,只不过我是个多情的家伙。嘛,不说这些事情,谈恋爱,交往,不就是那样的东西吗?不是为了身体,何必从朋友变成恋人?」

我一时无言以对,对友情都是新人的我怎知道恋爱这样的复杂事情呢。

「这么说吧,我的兴趣就是让你们这些看起来向全世界关上心房的女孩,我要让你们每个人都一度倾心于我。当然还有些别的原因……至于你,要搞定你很容易,但是我已经在你身上花了太多时间了。」

就像在说与我相处的时光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那般任务性的行动。

「而且,你的阴暗程度有些过头了,把那些相处的日子看得太重了,一般最后甩掉的时候非常麻烦。」

就像在说我是她的负担那般。

「懂了吧,现在没我事了吧,那我走了。」

留下失神落魄的我,径自离开。

就像那天做了那个大概是正确的决定之后,留我一个人在教室那样。

但是我,不想也不会再带着伤心与痛苦一个人走回家。

「远野潮,我恨你!」

不顾一切地朝着她的背影这么喊道。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就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重视那段友情吗。

这是背叛,这是对我的背叛。

我要报复她。

我要让她后悔缠上了我。

我要让她恨我一辈子,就像我恨她一样。

那一刻开始,自己的大脑就不断地冒出一个个阴暗的点子,众多点子里,我选择了那个看起来最有效,最轻松,也是定能让她没办法的点子。

如我最开始所说,我对这个群体没有什么偏见,她向我说出那大概算是告白的话语时,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只是想着如何正常地拒绝她。

只有那时,驱动我不断思考的燃料,就是对同性恋者的诅咒,对世界上所有的恋爱的诅咒。

恋爱是毁灭友情的最大原因,同性之间最容易产生的友情,所以同性恋罪加一等。

即便现在的自己已经算是冷静下来了,自己也无法用之前的态度去面对恋爱,面对同性恋。

三天之后,我点燃了导火索,让她们所谓的爱情走向了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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