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名為天道司的女性

  第一次聽到天道司這個女生的名字時,我記得我當時心裡想著:「啊,美女從名字就很帥氣呢。」

  接著第二次聽說那個名字時,大家提起她家的事情,我佩服地心想:「喔∼」

  然後,第三次我反問了一聲:「嗄?」然後啞口無言。應該是這樣。

  從那以後,即使有人談到她,我都敷衍地回應「嗯∼」或「喔∼」應付過去。

  總之,天道司這個女生是眾人公認的美女,生於家世顯赫的富裕家庭,輕浮到會跟已有女朋友的男人毫不在意地上床。不知她是缺乏警戒心或是樹敵眾多,讓這種八卦傳遍了大學校園,但她並不在乎這件事,還是笑著過日子,真令人無法理解。

  所以最近聽說「她好像有未婚夫了」的消息時,我同情地想:「那個人還真可憐呢。」

  畢竟在校內不論男女都對天道司保持距離,她看起來也沒有朋友,實際上圍繞在她身邊的人都是為了打炮或看上錢財的跟班,儘管如此,她本人似乎樂在其中。

  這樣不管她的外表再出色,家境再富裕,也很少會有男人想和她走到結婚那一步吧。

  那麼,她的未婚夫要麼是對內情一無所知,要麼是被騙了,要麼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難怪我會覺得他很可憐。

  「這位就是天道司小姐,你的未婚妻。」

  「請多指教。」

  然而,天道司的未婚夫正是我。

  「──啊……是。」

  不知為何是我。

  在福岡市的地標,面對博多灣的飯店宴會廳裡,在雙方父母、兄弟姊妹與天道的奶奶的注視之下,身穿禮服的她以端正的姿勢行禮。「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句話在我腦海中盤旋。

§

  「拜託你!不要把我的那些傳聞告訴奶奶!」

  在震撼的會面後過了一天,可怕的是,據說在家人面前維持大家閨秀形象的未婚妻在校內逮住了我,對我這麼請求。

  在初夏清風吹過的露台座位上,我直視著坐在對面的她迫切的眼神,沉重地搖搖頭。

  「辦不到。」

  「你說什麼?」

  天道驚呼出聲,揚起修得整整齊齊的細眉。

  她微微上挑的眼睛是明亮的棕色,精巧的五官在化妝的效果下顯得成熟。

  雖然微捲的頭髮染成紅棕色,與她太過誇張的戀愛經歷並不相稱,她的穿搭從平常就成熟高雅而時尚,散發大家閨秀的氣息。

  我連這種風格該叫什麼類型都不知道,但老實說只看外表的話,她相當合我胃口。

  如果她不是天道司,我會想更進一步接觸。

  「不,我真的辦不到,我打算把事情全部說明清楚,拒絕這樁婚約。」

  「別這樣啦,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妳的性倫理觀吧……」

  「我啊,正如你所見,我長得漂亮!」

  「還有妳完全不聽別人說話這一點。」

  「家境也十分富裕!身材也非常好,最重要的是,我長得很漂亮!」

  「唉……」

  這個我不會也無法否定,但妳要多強調自己長得漂亮啊?

  雖然她的確漂亮到當她拚命拜託我時,讓我產生了優越感,覺得心情愉快。

  「能和這麼的完美我訂婚,男生一般來說會很開心吧?」

  「不,我不想跟一個會在三天內睡五個人的女生訂婚。」

  「真沒禮貌!最多也才兩天內三個人而已!」

  「嗚呃。」

  我本來是打算開玩笑的,原來真的有這種人存在啊,能把這種話說出口的心態就跟我無法相容。

  「而且啊,大家都稱讚我的床技很好!我也喜歡取悅男生,別看我這樣,我在床上可是會盡心盡力的類型!」

  「我就是對妳這點不滿意,天道。」

  她就不能稍微考慮一下向訂婚的對象這樣赤裸裸地透露性生活的意義嗎?

  「為什麼?伴侶的床技好是令人高興的吧?伊織同學不這麼認為嗎?」

  「這可不見得適合所有人吧。」

  如果發生在高中生情侶身上,很可能會留下影響一輩子的心理創傷。

  要是我毫不知情地和天道訂婚,然後在第一次的時候知道了她的技巧與經歷,即使大受打擊導致不舉也不足為奇。

  「話說回來,妳記得我的名字啊。」

  「為什麼你覺得我會不記得未婚夫的名字呢……?上次雙方家庭會面時有打過招呼,而且我們也有選修同一門課,還說過幾句話啊……?」

  儘管說得有道理,但看到天道對我露出「你在說什麼?」的表情,我就有點不爽,為什麼呢……

  「雖然是沒錯,但我希望妳不要用名字叫我。」

  「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我經常被人嘲笑名字像女生。」

  「那是嘲笑你的人不對,伊織是傳統的男性名字吧。像是宮本伊織,在時代劇裡也看到過。」

  漢字符合吧?天道問我,我點了點頭。

  雖然她說得有道裡,問題是對於那些說我的名字「感覺」像女生的傢伙,這種正確的道理是說不通的。

  都成為了大學生,還因為「伊織是男性的名字,有什麼不好!」大發脾氣也說不過去吧……

  「雖然沒錯,但拜託妳用姓氏稱呼我吧。」

  「只聽發音的話,志野不是更女性化嗎?」

  她低聲說了句「算了」,換上了認真的表情。

  「總之,讓我們好好談一談吧?你也聽聽我的說法,還有說到底,志野同學是在不滿意什麼?」

  「天道妳的男性經歷。」

  「你要提這個,那我不就沒辦法了!」

  「惱羞成怒喔……」

  「這是正當的反應,你也體諒一下我的情況吧。」

  「我也知道這世上的犯人也有他們自己的苦衷啦。」

  「也不要把我當罪犯看待,我又沒有做壞事。」

  「沒問題吧?妳沒有跟教授外遇吧?」

  「沒有人因為外遇被捕吧。而且我根本沒做過。」

  「那對國中男生出手呢?」

  「才沒有!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和誰都能上床的女生?」

  「才∼不∼是∼!我是有原因的!」

  天道用力拍桌子抗議。

  嗯∼明明是歇斯底里的舉動,她做起來卻有模有樣,美女真是吃香,可惡的外貌至上主義化身(?)。

  「因為我家雖然富裕,但非∼∼常傳統喔?家裡完全不顧我的意願,從我出生起就決定了我要和奶奶選中的對象結婚。那就會讓人覺得,我將被迫嫁給滿身肥油的中年大叔,或者是心懷野心的惡劣眼鏡男對吧?」

  「為什麼妳覺得妳奶奶會選那種對象?」

  「像我這種看起來就很好強,自尊心很高的女生,一定會讓他們想透過性愛來讓我屈服,而有羞恥無比的遭遇吧?」

  「開始講像高中男生的妄想的話了……」

  「既然這樣,我就會想趁著還自由的時候,把那些會捧我的男生們當對象,談些隨便的戀愛遊戲,讓自己開心一下吧!」

  「我完全無法產生共鳴。」

  「而且做愛很舒服喔!做的時候可以忘記不愉快的事!雖然在事後的確是會有點空虛……」

  「天道妳倒是挺誠實的……」

  「你肯幫我保密了嗎?」

  「沒打算。」

  「真是的……!還有,我也是會挑對象的喔?」

  「可是我聽說妳也睡有女朋友的男人,哪天可能會有人拿刀捅妳喔。」

  「真失禮,我只挑覬覦我肉體的男生,從來沒有主動去勾引有女朋友的人。就算我是大美女,那種男人遲早也會劈腿的。」

  「這倒是有點道理……?」

  「反過來說,我會好好拒絕那種會對我認真起來的男生,或者是沒跟女生交往過的處男。要是害他們鬧彆扭,那就太可憐了吧?」

  「我漸漸搞不懂妳是壞女人還是什麼了……順帶一提,妳有長期來往,感情不錯的處男朋友嗎?」

  「咦?我想想,有一個從國中就認識的同學還滿常聊天的……怎麼,你吃醋了?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喔?」

  「不,一點也沒有。」

  什麼嘛。天道有點生氣,但我心想,原來如此,絕對不會跟自己上床的豪放美女朋友嗎……那個人的腦袋大概被搞壞了吧。

  我在心中悄悄地為那位不知其名的處男流下了淚水。

  咦,不過照這樣下去,我會變成反派一方嗎?拒絕她的理由又增加了。

  「好吧,我大概了解妳的情況了。至於我的感想……妳太輕率了吧?」

  「別用理論騷擾我。」

  「真虧妳敢對正受到莫名奇妙騷擾的我說出這種話。」

  「拜託一下未婚夫怎麼會算是騷擾?」

  「因為妳一直執著於阻止我解除婚約。」

  「這也沒辦法啊!我奶奶真──的很可怕!萬一她決定的婚約因為我的緣故立刻解除的話……!」

  「會怎麼樣?」

  看到天道臉色蒼白,這似乎不是玩笑話。

  不過依照常理思考,這可能也不是僅僅挨罵就能了事的情況。

  如果她會面臨太過悽慘的遭遇,即使要拒絕婚約,我在理由上或許可以為她做些變通。

  「我會死……?」

  「為什麼啊?」

  講得太誇張了吧。那樣已經超出可怕的程度了。

  連生殺大權都掌握在手中,她的奶奶是在天道家實行怎樣的恐怖統治啊?

  「她就是這麼可怕!如果有我要出國的消息,然後我從此徹底斷聯,即使我死了,外人也不會知道吧?」

  「呃……?」

  姑且不論可信度,天道本人似乎真的相信自己很可能會像被抹殺一樣,將她與現狀隔離開來。

  不過如果她所說的事情實際發生了,我大概會認為「啊,她在國外找到男人了吧」。

  「不然能試試由妳開口解除婚約嗎?即使需要說一些我的壞話也無所謂。」

  「跟奶奶說也沒用的。她很傳統,就算你是愛看女生失去理智的真正的虐待狂,奶奶也只會叫我忍耐。」

  「不要隨便把別人說成虐待狂,如果被誤會的話怎麼辦。」

  「而且,我對這樁婚約很有意願。」

  「啊?為什麼?」

  「因為如果對象是志野同學,就可以課後約會啦,放假時在家約會啦,暑假兩個人一起去小旅行一下啦,享受到這種像一般學生的戀愛吧?不會陷於表面上是妻子,背地裡是性奴隸的立場。」

  她說了有點可愛的話喔?

  不過後半段應該是妄想的產物。

  「不,這些事情妳之前也能做吧?」

  「明知道會被拆散,我怎麼可能不負責任地跟人交往。如果對方認真投入,只會讓彼此感到痛苦,反正是短暫的假想遊戲,我只挑輕鬆的對象,純發展肉體關係。」

  我不禁語塞,有點後悔自己向她深入打聽。

  雖然我還是覺得她很輕率,也對她的道德觀念有意見,但這讓我理解了天道的確也有她自己的想法與苦衷。

  不,即使理解,但我感到胃灼熱得厲害,難以立刻消化。

  「志野同學,你能不能更認真一點來考慮這樁婚約呢?」

  天道抓準了時機,把白皙纖細又光滑的手疊在我放在桌面的手上,揚起眼睛送來熱情的目光。

  「我可不會上當。」

  「?」

  當我將動搖說出口,天道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還有她微微歪頭的模樣有點可愛。

  「不,但是以結婚為前提的對象經驗人數高達三位數,我覺得還是太沉重了。」

  我一邊斥責差點迷失的自己,一邊設法尋找退路。

  我連談戀愛的階段都會畏縮不前,這可是訂婚。如果事情發展下去,我就要和天道司共度一生,我無法輕易接受。

  雖然搞不清楚,但本能正在告訴我,前方可是地獄啊。

  「是嗎……你等一下喔。」

  當我在警惕她接下來要對我說什麼時,天道從包包裡拿出手機,一邊快速地滑動,一邊小聲地說著什麼。

  「──……、──……、──」

  等等,我聽到她半途中小聲地說了「八十九」喔,這個女人。

  「──嗯,沒問題。即使是我也沒有達到三位數,放心吧?」

  「不,妳半途中說了『八十九』吧。」

  「是你把『十八、十九』聽錯了吧?」

  「數數的時候唸成『一九』比較自然吧?」

  「志野同學,你簡直像偵探一樣呢,不過是你想太多了。用哪種讀音取決於各人吧?」

  「是啊……」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她打算說超過二十人以上還算合理範圍嗎?

  那個人數也不是「還可以接受」的人數喔。

  「不,我還是無法接受。倒胃口。」

  「為什麼啊!我說啊,事先聲明,處女可沒那麼好喔?因為我曾經是處女,我可以說現在的我確實是比當時更好的女人!」

  「任何女性當然都曾經是處女吧……」

  還有,我敢肯定世上已非處女的人們也會抗議,不想跟經驗人數超過九十的人混為一談吧。

  「而且就算人數多,也幾乎都是一夜情的對象,次數本身其實沒有那麼多!以做愛一百次來說,就算經驗人數只有一人,只要交往兩年也肯定超過了吧?」

  「我哪知道啊。」

  「只要稍微計算一下就知道了吧?」

  處男哪裡會知道啊,告訴我公式啊。不如說,真的才一百次嗎?

  「啊,真是的!」

  天道先前那副游刃有餘的性感舉止消失無蹤,她慌張地往下說:

  「還有,還有,如果志野同學你是在意外觀的話,那就放心吧?我的狀態很好!那個,顏色和形狀都算是漂亮的!」

  「不要說露骨的話。」

  我到底聽了什麼啊……?

  「也沒有什麼怪癖,要不要現在去廁所檢查一下?」

  「我重申一次,求妳別說了,拜託。」

  這是有錢漂亮的千金小姐會做的事嗎!

  開黃腔嗎,她在開黃腔嗎?

  天道朝我探出身子,原本被她的胸部吸引的視線差點越過桌面看向她的腰際,但我設法克制住了。

  「──也、也對,我自己也覺得不妥,抱歉。」

  天道可能是在最後關頭察覺自己把處男嚇得退縮,她坐了回去,清清喉嚨。

  「呃,那麼,我想想……冷靜地思考,首先來確認我們為什麼會訂婚吧。志野同學,你有聽說什麼這方面的消息嗎?」

  「嗯,我記得是很久以前,我爺爺在某個時候幫過妳奶奶。然後,她表示會做任何事來答謝爺爺,我爺爺就請她與他結婚。然而妳奶奶的結婚對象已經決定好了,於是他們就約定如果將來有機會,就讓雙方的孩子成婚。但我爸和我媽結婚了,約定又延到了下一代……」

  回頭想想,天道的奶奶完全無視女兒和孫女的意願打算決定她們的人生,還真驚人啊。

  她是神嗎?如果性別不符合,她打算怎麼辦呢?

  「是呀、是呀,家人向我詳細說明過這方面的因果關係,我也知道。不過,這次不是志野同學你有意願,才會促成與我之間的婚約嗎?」

  「啊∼大概是之前我爸問我是不是該交女朋友了,我回答『我想交但交不到』。在那之後他問我喜歡什麼類型,我說『漂亮多金』的,我爸就說『交給我吧』,可能這就是原因吧……」

  「來龍去脈比想像中還差勁耶?而且你和漂亮多金的美女訂婚了,還要抱怨喔!」

  「因為妳還附加了『最喜歡找男人』這種我一點也不想要的屬性……」

  「我剛才也解釋過,那是有理由的吧!」

  「妳是有解釋,但我無法接受。而且誰能想到事情居然會從隨口閒聊發展成這樣?」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實際上就是變成這樣了嘛!」

  天道的聲音再度激動起來,引來周遭好奇的目光。

  對於人生一向不太受注目的我來說,不禁產生了有點扭曲的優越感。

  不過實際上我們談的都是糟糕的話題。

  「真是夠了,你就乖乖地和我訂婚然後結婚,最後一起下葬!如果你不願意,至少先拖延一段時間,然後再找個比較合理的理由拒絕!」

  儘管我們討論了這麼多,實際上這應該是妥善的做法吧。

  雙方家庭已經大張旗鼓地齊聚一堂決定了婚約,如果在對待女生的方式上出錯,媽媽和妹妹不會輕易饒過我。

  「嗯∼若是這種程度的話倒還可以……妳似乎也多少有身為受害者的一面。」

  「你願意和我一起下葬?」

  「不是的,從談話走向可以看出我是指後者吧。妳的國語能力是怎麼回事啊。」

  「嘖。」

  喂,這位千金小姐對我咂嘴喔。

  我感到對她的那一點歉意迅速地消失。

  「唉∼∼……」

  我回敬了一聲超大的嘆息,天道露骨地皺起眉頭後,嘴裡嘀咕著:「居然在我面前嘆氣……」

  「不過,這種事我覺得還是盡早解決才比較不會留下創傷。」

  「要是盡早解決,我會受到致命傷的──再說,你擺出這種態度沒關係嗎?搞不好在寬限期內,你就會覺得和我訂婚是件好事喔?」

  「哈哈!」

  「你嘲笑了我吧……?」

  姑且不論天道有趣的玩笑話,看來我暫時得以當見習候選未婚夫助理的心態跟她相處一陣子了。

  雖說絕對無法預測得到,我和爸爸的閒聊似乎是造成這個情況的契機,如果在她苦苦央求後還狠心拒絕,要是天道真的失蹤了,我會感到良心不安的。

  不過,最久應該過個半年左右就行了,我也不會產生什麼義務。

  「那麼,雖然不會來往太久,還是重新說聲請多指教吧,天道。」

  「我還是第一次被男生這麼隨便對待耶……!」

  我向一臉難以接受的天道要求握手,她白皙的手不知為何以十指緊扣的動作糾纏過來。

  「……妳在做什麼?」

  她凝視著我們的手,那張漂亮的臉蛋還是容貌分數超高,當她纖細的手輕輕地握住我的手掌幾次後,我感到手心慢慢地開始冒汗。

  「據說把手掌貼在一起,就可以了解兩人的契合度……」

  這意思是指,對我而言,她是會讓我不禁冒冷汗的難纏對手嗎?

  在片刻的沉默後,天道司露出妖豔的微笑。

  「──我說志野同學,我們要不要現在去賓館?」

  當我沉默地打開手機裡的天道家電話拿給她看。她快哭出來地向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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