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經驗人數近百人的女朋友似乎超超超喜歡我
自從我前往天道家,把兩家長久以來的婚約糾葛做個了結後過了兩天,我,志野伊織十九歲的夏天事件尚未完結。
天道從那之後也沒有聯絡我,當我享受著悠閒無事的奢侈時光時,住處的門鈴在早上響起。
「──唔?」
我隔著貓眼看到的訪客,正是把旅行箱放在旁邊,一臉怒意的天道司本人。
當我正在煩惱著該怎麼辦時,一陣叮咚叮咚聲傳來,她開始毫不留情地連按門鈴,有點缺乏大家閨秀的風範。如果我不在家,她打算怎麼辦?
「來了來了。」
「伊織同學!」
當我下定決心開了門,等著我的是一記突如其來的強勁耳光。
隨著啪的一聲悶響,衝擊直達骨骼。
「咦咦……?」

這也太過分了吧?
「你、你是、是什麼!意思啊!」
還以為頭會被打飛的疼痛讓我茫然地捂住臉頰,天道沒理會我,在兩次結巴後似乎為了掩飾害羞積蓄了額外的怒氣,瞪視著我。
她完全怒火中燒,宛如惡鬼般充滿壓迫感,但她今天依然也美麗得讓人炫目。
「奶奶不但向我放下身段,還說『以後照妳自己的方式生活吧』,家人們都以為我會和你復合,你這兩天卻完全沒聯絡過我!家人用愈來愈同情的眼神看著我,今天早上奶奶出門去跟你爺爺約會時,還一臉歉疚地向我道歉!」
「這個,有一部分不是我的錯吧?」
雖然我覺得這樣非常可憐。
不,真虧她居忍受得了這種坐如針氈的狀態,心態也太堅強了吧?
還有,爺爺他的動作也太快了,那個人真的假的啊?
「除了伊織同學,還會是誰的錯!」
「抱歉我知道了當作全都是我的錯也可以但妳小聲點嘛。」
因為我隨口這麼回答,使得天道司的怒火更加高漲。
如果在門口這樣吵架,其他居民可是會刻不容緩地抱怨或是報警的。
「面子和我,哪個重要啊!」
「妳問了相當麻煩的問題喔……」
對於放蕩行徑被家人發現,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無所顧忌的天道來說,或許覺得面子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我認為面子很重要喔。
「總、總之先進來吧,來。」
無可奈何,我拉著她的手讓她進房間。動作遭到她微妙的抗拒,這樣會變成得報案的情況嗎?我就祈禱沒人看到吧。
不過,在放到地板上時發出了沉重聲響的行李箱裡,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呢?希望不是凶器或拷問用具就好了。
於是我設法安撫了天道,端出麥茶給她,讓她坐在椅子上,我則坐在床邊與她面對面。
今天的天道穿著白色夏季針織衫配緊身牛仔褲,呈現有些休閒又清爽的感覺,捲得比平常更捲的頭髮梳成了側馬尾。
她真的不管怎麼打扮都適合啊∼當我佩服地想著,天道把剩下半杯的麥茶放回桌上開了口:
「──伊織同學,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
她開始講像壞心眼的情勒上司,或是難搞的女朋友會講的話了喔。
網路上都說,如果這時候不恰當地道歉或隨意給理由,就會遭到更嚴重的攻擊。
我很了解。
「不知道。」
所以我坦率地告訴她,天道平常白皙的臉龐變紅了。
「當然是氣你沒有聯絡我呀!」
「啊,是。對不起。」
聽到意外地簡單又合理的回答,我反倒覺得困惑。
這樣嗎,真的是我的錯嗎……
「不,但是我在去游泳池的隔天有傳訊息給妳,卻沒有顯示已讀,在那之後妳也沒回覆我,妳的手機怎麼了?」
「──掉進洗澡水裡壞掉了。」
「咦……這樣就沒辦法聯絡到妳嘛。生我的氣沒道理吧?」
「別用理論騷擾我。」
「別說騷擾,我可是被妳搧了耳光的家暴受害者耶。」
「什麼啊,打一下沒關係吧,你之前不是說過想被我打打看嗎?」
「我沒說過,連一句也沒說過喔。」
別憑空捏造,我只是說妳很適合這麼做而已。
「還有,我和伊織同學並不是一個家庭內的關係。」
「這是沒錯。」
不過為什麼呢?聽到她重新這麼說,我內心有點受到打擊……
「而且,如果你真的想聯絡我,只要打電話到我家就行了,話說你來我家裡商談時,奶奶還問過你要不要見我吧?」
「嗚……」
確實是這樣沒錯。
我失去了氣勢,但天道並沒有施壓,而是靜靜地問我:
「──欸,你那一天為什麼直接回去了?」
「不,因為我沒想好要說什麼……抱歉。」
「這樣嗎,那現在呢?你想好了嗎?可以說了嗎?」
「不,抱歉,還沒有……」
「這樣嗎。」
話題就這麼斷了下來,和游泳池那天回程的時候一樣。
與那一天不同的是,就算繼續沉默下去,也不會有巴士到站來改變狀況。
我必須說些什麼。當我這麼思考時,天道再次開口:
「──這果然是因為我的過去,對吧?」
「……嗯,我想是這樣的。」
為了天道,我做好覺悟,前往她家和她奶奶對話。
今天能再次看到她精神奕奕的模樣,老實說我很開心,這也是事實。
看到她在我的房間裡,我就輕率地感到有點興奮。
但如果問我能不能現在改變當時的選擇重新來過,我還是無法下定決心。
也無法把自那以後一直橫亙在胸中的東西傾吐出來。
所以,天道司會比鬱悶地沉浸在煩惱中的我搶先行動,也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既然你這麼、這麼介意,那由伊織同學來占據我性經驗中的千分之九百不就行了!為什麼做不到啊!」
「咦咦……」
這是什麼粗暴的解決方法。
蠻幹也該有個限度。
「這不是數字的問題吧,對吧?」
「就是數字的問題!如果我只跟一、兩個人做過,你會這麼煩惱嗎?」
「聽妳這麼說,或許的確是這樣啦……」
「這樣不是很好嗎,只要你在暑假期間一天跟我做三次,我馬上就會忘掉其他男人!」
「感覺我會腎虧而死耶。」希望她說話再含蓄一點。
「不然怎樣,你是要我一直等到你也跟九十八人上過床嗎?」
她若無其事地坦白,但數字比想像中更接近百人大關啊……!
「不,如果嘗試這麼做,我大概途中就會和某個人修成正果了。」
我搞不好會喜歡上發生關係的第一個人,就此結束挑戰喔。
「既然這樣!你應該!現在就跟我交往吧!」
「咦咦……?不,這邏輯我完全不理解。」
「我們約會過好幾次,你也同意了接吻,代表伊織同學並不討厭我吧?而且既然要喜歡上發生關係的對象,那跟我做不就行了!還是怎樣?你是反過來,如果不發生關係就願意跟我交往?」
「那樣我會懷疑自己滿足不了司同學,變得疑神疑鬼得快死了,我受不了。」
「那要怎樣?我該怎麼做?只要等待下去,你總有一天會告訴我嗎?說清楚你在想什麼吧。我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心情中被拋開不管,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司同學……」
然後,我看見了天道司與至今不同的眼淚。
那皺起眉頭,嘴唇顫抖的哭泣模樣,是我最不願看到的表情,但無庸置疑是我造成的。
「對不起──那個,我很害怕。如果我們上床了,我覺得我會比現在更加在意妳的過去。」
那麼,我必須去面對我不想吐露,不想用言語描述的事實吧。即使她因此對我幻滅,會輕視我,只要那是她所希望的。
「啊,這個人和我之外的傢伙也做過『這檔事』,對別人露出過這種表情。我遲早會開始想,我在九十九人中排第幾名呢?在妳為我做的所有事情裡尋找其他男人的影子──甚至會開始任性地想,妳為什麼不珍惜應該屬於我的身體。」
因為我是處男,我忍住沒說出這個曾被她評為噁心的理由,繼續說下去:
「然後,如果變成那樣,我大概會遷怒於妳吧。」
因為一切都是已結束的過去,我可以抱怨的對象只有天道。
「唯獨這種事,我不想做。」
啊,我在說出口後發現,到頭來我只考慮到我自己。
我不想傷害她,是因為我不想承認自己是那麼醜陋又欠缺忍耐力的人。
應該有人會說我心胸狹窄吧,世界上應該也有能不在意那些事與她交往的男人吧。
但無論怎麼做,無論怎麼想,我都無法忍受這一點。
不,為什麼能夠忍受?
想要獨占戀人,這種想法有什麼好奇怪的。
知道這已經絕對無法做到,但還是無法放棄,又有什麼錯呢。
任何人不是都會想親手珍惜自己喜歡的女生嗎?
就算那個願望已經無法以完美的形式實現,也無法克制心中這麼想的念頭。
即使知道那是何等自私、自以為是且幼稚的想法,我也無法停止這麼想。所以,至少不要再──
「因為我、不想讓司同學、看到我不帥氣的一面。」
縱然如此,我已經無法主動離開她了。我就是被名叫天道司的女生如此深深吸引著。
所以,如果以婚約取消為理由,讓我們的關係自然結束,我覺得那樣也好。
如果這段關係在不是由我主動,也不是由她主動的情況下結束了──那也無可奈何。
那是我唯一能做到的,竭盡全力的逞強。
「──現在還是這樣嗎?你實際上這麼想嗎?你想對我抱怨,問我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不,我現在大概還沒有那樣想。至少我沒有那種自覺。」
不過,連我自己都已經搞不清楚,這是不是實話了。
「你覺得我很髒,是被玷汙的女人嗎?」
「不覺得。」
「你對不再是未婚妻的我,已經不感興趣了嗎?」
「沒這回事。」
「──是嗎。那就好。別在意。」
「……咦?」
「你現在對我沒有意見吧,那就好。去在意沒有發生的事情也沒用,而且我以前沒有珍惜自己是事實。」
再說……天道這麼說著,移動到床舖旁。
她光滑的手覆在我膝上緊握的拳頭上。
然後她用另一隻手輕撫我的臉頰。
「伊織同學,你在祭典時為我向小倉同學發火了吧。那時候我非常高興。我心中想著,雖然我自己也覺得被人批判是無可奈何,但對你來說並不是那樣,這個人比我更加珍惜我自己。所以──」
柔軟的嘴唇碰觸我的眼角。
感覺已經許久沒聞過的天道氣味充斥鼻腔,至今每次意識到時都讓我心神不寧的那股香味,此刻,唯獨此刻讓我感到非常安心。
「不要哭。沒事的,以後伊織同學一定也會溫柔待我。」
「不,我沒有哭,妳在說什麼啊。」
「……真倔強。」
我沒有哭,但似乎引起了誤會,所以我擦擦眼角,擤了鼻水。
天道應該自己才哭過,她雖然眼睛泛紅,但表情已經完全恢復平常的樣子。而且眼中帶著一種捉弄人的光芒。
「還有啊,伊織同學根本也沒那麼帥氣過吧?」
「好過分。」
我真的快哭了。
「而且你也對我說過很多過分的話吧?什麼和誰都能睡的女人、感覺會對國中男生出手之類的。」
「嗚咕。」
關於這方面,我不僅有自覺,而且是純粹的事實,所以無法抱怨。
「呵呵。」
當我啞口無言,天道終於開心地笑了。
她柔軟的身體把重量靠在我身上。
她的體溫從接觸的部位傳來,遠比我想像中高得多。
「伊織同學也效仿一下你爺爺如何?原本拒絕他跟別的男人結婚,連孫子都有的女人,他可是接受了喔?」
「妳怎麼這樣形容自己的祖母。」
這麼說真的不好喔。
「另外,被妳拿來跟別的男人做比較讓我很難受,別這樣……」
「你稱呼自己的祖父是別的男人又算什麼?」
「有嘴說別人,沒嘴說自己。」
「彼此彼此吧。」
我輸給了天道連連推擠過來的壓迫,橫躺著倒在了床上。
我直接茫然地看向房間的壁紙。
「──司同學,妳覺得這樣真的可以嗎?」
老實說,我完全沒有自信能像她所說的一般溫柔對待她。
我是處男,這代表我是至今沒有人選擇過,沒有人渴望過的男人。
正因為女生總是遙遠的存在,我才能溫柔相待。
不,是我只知道用溫柔待人。
先不提從天道的角度來看,這一點似乎並非如此。
所以,再也沒有比我更難以信任的男人了。
更何況在改變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子,根本無從想像。
「可以呀。」
天道毫不猶豫地回答了我抽象的問題。
那份堅強是她已習慣與人接觸的緣故嗎?她至今受過多少傷害,又傷害過多少人呢?
「再說,如果伊織同學開始思考你所擔心的事,甚至說出口,讓我無法忍受的話──」
「的話?」
「到時候我會說『這樣啊,原來你是這種人』,乾脆地分手,所以你就放心吧。」
「咦咦……?」
當我對那句像在報復我某次發言的話感到困惑。天道輕鬆地說「事情很簡單呀」。
「那的確是我自作自受?我也有在反省。即使如此,我認為我沒有理由非得以後一直被當成出氣筒。所以如果伊織同學變成像那樣不斷責怪我的人,我會跟你分手。」
這是當然的。
我沒有異議。雖然我喜歡天道司,可能會因為在意她的過去說出過分的話,但我也不打算對她講出「這沒辦法,妳要忍耐」這種荒謬的話。
說到底,只要我不變成那種人就行了。
「妳是不是把各種事都看得很輕鬆……?」
「因為這是還沒發生的事吧?看得太嚴重才奇怪啊。」
「或許是這樣啦。」
「不是或許,就是這樣。欸,伊織同學,如果你還有一點想要我的話,那就努力吧?如果你以後也想和我在一起,那就像你為我所做的一樣,我也會努力做到不管發生任何事都接受你。」
「……努力嗎?」
我為了接受天道的過去而努力,天道也為了接受這樣的我而努力。
聽到她這麼說,讓我覺得事情很單純。
因為有可能會受傷或是傷害到對方,保持距離在某種意義是聰明、果斷的做法。
如果彼此都能接受的話,那這麼做就行了。
但如果無法接受對方的過去,對此感到痛苦,即使這麼想,依然渴望那個人,想和對方在一起,除了試著努力之外別無他途吧。
我翻身換成仰臥姿勢。天道立刻覆蓋到我身上,天花板被她遮住看不見了。
她占據我的視野,遠比背後的螢光燈更加耀眼。
「還有呢,伊織同學,志野伊織同學?我長得很漂亮喔。不只如此,身材也很好,還有家裡也很有錢喔。」
「我知道。」
到了現在還強調這些做什麼呢?
「還有呀,我超超喜歡你。」
「……是這樣嗎?」
「沒錯,我還受到被你拒絕邀約的打擊影響,把手機弄壞了呢。」
「我一點都不知道這件事。」
「就是說吧?所以,你不覺得錯過這麼可愛的女生非常可惜嗎?」
「司同學,我覺得妳像這樣馬上就用自己當誘餌不太好。」
「哎呀,為什麼呢?」
「因為我會很想什麼都不想就上鉤。」
「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做的。」
聽到她愉快的聲音,我嘆了口氣。
「喂,不要嘆氣啦。」
被她捏了臉頰,我終於認命了。
天道司漂亮到配我太可惜笑容可愛其實很聰明多金身材超棒時髦非常強勢經驗人數多得嚇人價值觀有點讓我無法認同──儘管如此,她似乎的確很喜歡我。
「天道司同學。」
「嗯。」
「我也喜歡妳。」
「──謝謝,我好高興。」
話才剛說出口,我心中就浮現「這個處男在裝模作樣什麼啊?」的念頭,被自我意識的利刃捅了好幾下,但天道的一句話讓我轉眼間振作起來。
「你終於說出來了。」
──啊啊,我不是我所以為的那麼複雜的人呢。
「我也超超超喜歡你喔。」
得到心上人接納,原來是這麼幸福又安心的事嗎?
「那是什麼表達方式。」
「再多加上兩個超也可以喔?」
「不,這樣已經充分傳達了。」
唯獨這一瞬間,我沒有感覺到過去的後悔或未來的不安。
「──司同學。」
「什麼事∼?」
「總之,妳願意從戀人開始,重新和我交往嗎?」
「──嗯,我很樂意。」
她又哭又笑的笑容,是我至今看過最迷人的表情。
然後天道司抱住我,嘴唇貼了過來。
「這一次,不要拒絕我喔?」
我來不及回答,天道就毫無顧慮地把舌頭伸進來,接下來也非常激烈。
這一天,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交到了女朋友。
那是在夏季,一個依然炎熱的日子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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