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天道司曾是我的未婚妻

  天道家是所謂的地主家族,原本是江戶時代發跡的博多商家,在明治維新時成功擴展了生意版圖,也順利度過戰後的混亂,如今成為在市中心擁有幾棟大樓的富裕家族。

  順帶一提,我覺得像武士宅邸的那棟氣派建築,純粹是古老氣派又歷史悠久,似乎與武士無關。

  嗯,不管細節如何,對於天生就是平民的志野伊織來說,天道家的人原本應該是沒什麼緣分的遙遠世界居民。

  直到我因為祖父那一輩的緣分,與天道司這個女孩訂婚為止。

  在游泳池約會的隔天,我透過父親得知天道家提出想要解除婚約,這應該不是出自她的意思吧。

  我的確稍微懷疑過,是不是我拒絕她過夜的邀約讓她傷心了,但我不認為這有嚴重到讓天道提出解除婚約,最重要的是,她奶奶應該不會允許。

  那麼,原因首先就是天道的行徑被家人發現了,我聯絡不上她,大概是因為她雖然沒丟掉性命,也被沒收手機關進禁閉室了吧。她家真的有禁閉室嗎?

  我的確是無法接受天道的性經驗,考慮解除婚約,在提出前的寬限期內在她的攻勢下半推半就,到了要過夜的時候卻心生畏懼的膽小鬼。

  就算如此,「你想要女朋友?很好,娶我的孫女吧,她一定會讓妳滿意的。」「啊,她的行為不檢點,就當作沒這回事吧。」當有人像這樣隨意玩弄我的人生,我無法默不作聲。

  ──要說起來,我是婚約的當事者,這是正當的權利。

  我這麼說服自己(不過以事實來說也正是如此),為了直接談判來到天道家。我對著那座依然氣派到令人傻眼的宅邸發出「哇喔∼」的感嘆,在面向庭園的走廊上前進。

  屋內用玻璃門與外面的正統日本庭園隔開,受到耀眼陽光照射的地板上發燙,但空調發揮了作用。

  「請往這邊走。老太太,我帶志野先生過來了。」

  為我帶路的看似是幫傭的中年女性,在某個房間前停下腳步,跪下通報。

  「請進。」賞雪拉門的另一頭傳來平靜的回應。

  經歷了普通家庭不太會發生的,由年長者為我開門的經驗,我走進房間,儘管不懂禮儀,還是行了一禮。

  「打擾了。」

  大約六坪大的和室中央擺著一張泛著黑色光澤的厚重木製矮桌,一位身穿顏色低調但看來十分昂貴和服的白髮女性等候著我。

  「伊織先生,這次麻煩你特地前來,真是抱歉。」

  白髮女性──天道司的祖母天道千歲女士舉止優雅地轉向我,深深地低下頭。

  她的行動符合禮節,但光是這麼做,對我這個毛頭小子就是強勁的先發制人攻擊。

  「啊,不,那個,突然上門打擾,我才要道歉。」

  「不,這件事本來應該由我們向你說明,請讓我為失禮之處賠罪。」

  「沒、沒有沒有,那裡的話……」

  雖然我下定決心必須表達種種意見,但我終究只是一介學生,要面對富裕的年長者實在吃力。更何況對方態度彬彬有禮,讓我更是難以招架。

  當我惶恐地在她示意下入座,伸出顫抖的手端起看來相當昂貴的茶杯,喝著緊張得分辨不出味道的茶時,節奏已經徹底被對方掌控了。

  「──首先,我要明確地向您傳達,這次我們冒昧地請求解除婚約,原因一切都在於我孫女的品行。伊織先生完全沒有過錯。」

  「啊,是的。」

  「伊織先生應該也已經知情了,但我們不能將那樣不檢點的女孩作為天道家的一分子嫁到別人家。」

  「嗯,是的。」

  「而且她還為求自保向你哭訴,企圖模糊帶過自己過去的作為推進婚約,恬不知恥也該有個限度。」

  「啊∼嗯,是呀。」

  「到了現在,她甚至理直氣壯地說什麼只要互相喜歡就沒有問題,真是可恥至極。我身為祖母,也深深反省自己的失職。」

  「嗯,這真是……」

  雖然我覺得這些話講出來就完蛋了,但天道確實有這樣的一面……她一定是被逼問後把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了吧。

  「因此,雖然會給你添麻煩,可以請您將與司的婚約當作沒發生過嗎?當然,我們會盡力確保伊織先生不會因此事蒙受更多損失。」

  「呃……」

  咦,這樣事情不就談完了?

  這段論述整體都是讓人深感同意的大道理,沒有任何插嘴的餘地。

  原來如此,天道控訴我用理論騷擾她,原來是這種心情嗎……

  多虧了天道,事到如今我總算能理解她的心情,也真是諷刺。

  「那個,我認為您說得很有道理,但是……」

  「當然,光是這樣說您也難以接受吧。我會讓她本人向您親自道歉,但她尚未表現出反省的意思……雖然這樣請求會再度讓我們蒙羞,還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不不,那個,道歉就不用了。只是,我覺得司同學在走到這一步之前,也有她自己的內心掙扎……」

  「感謝你的體諒。由家庭主導的婚約的確不合時宜吧,司會心懷不滿也可以理解。但是在表面上順從,在背地裡放縱享樂,這是背叛了與她相關的一切。如果現在不嚴厲訓斥她,對於孫女也沒有好處。」

  「啊,是,的確沒錯。」

  完了。

  監護人自作主張決定婚約確實不妥,但要說這是否代表她在背地裡就可以為所欲為,那是另一回事。

  已經不可能扭轉這件事了,當我承認了這一點。這幾個月與天道相處的回憶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復甦。

  回想起來,記憶中的她經常面帶笑容。我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她的笑容吸引,但在目前這個情況下,我也不禁會想「妳笑什麼啊?」

  「──我明白了,我接受取消與天道司同學的婚約。」

  「非常抱歉,但能請你這麼做嗎?」

  「是的。我的雙親和祖父也說過,只要我聽完說明後能夠接受即可──追根究柢,事情的起因在於我與父親溝通上的誤會。」

  這本來就是因為我沒有女人緣與父親強硬行事,像場意外般決定的婚約。就算現在取消了,也不是需要覺得可惜的事情。

  我今天來這裡,並不是為了採取這種毫無把握的拖延現狀之策。

  我另有其他真正該做的事,必須解決的問題。

  「只是,既然這次發生了這樣的事,是否能請您別再以跟我祖父的過去為理由,繼續束縛您的家人呢?」

  我說了。說出口了。好了,已經無法回頭嘍,我好想回家。

  我感到氣氛變得沉重到坐在她對面會有點難受的程度。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對這件擺布了我,最重要的是擺布了天道司人生的事情視而不見就讓步。

  「──年紀尚輕的伊織先生或許難以理解,但令祖父對我們家恩情深重,此事關係到天道家族的名譽。即使司給你添了麻煩是事實,我也無法輕易地回答『好,我明白了』。」

  千歲女士用明明沒有很嚴厲,卻帶著壓迫感的聲音斷然說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天道如此畏懼祖母的原因嗎?我在感情上而非理性上能夠理解。

  我重新試著觀察她,發現她的相貌與孫女天道司有許多相似之處。

  特別是微微上揚的眼睛,與眼眸中甚至感覺大膽無畏的強烈意志光芒。

  她體格瘦小但姿勢端正,即使到了頭髮變白,臉上也有了皺紋的年紀,還是能讓人感受到她的美麗。

  她年輕時想必是大美女吧。難怪祖父會向她求婚。

  「──就算您的孫女因此自暴自棄走上歧途面臨不幸,也是如此嗎?」

  「我認為司的事情是她自身資質導致的問題。那不能稱作不幸吧。」

  「不過,是未婚夫的存在把她逼得走投無路,這不是事實嗎?」

  「同樣處境的涼就過著正經的生活。而且我聽說伊織先生自己也告誡過司,認為她太過輕率。」

  是的,老實說我現在也這麼認為。

  我反倒愈聽愈強化了那種看法。為什麼我正在做擁護天道這種無益的事情呢?不,還沒結束。

  「我也認為她應該有其他更好的做法。但是,司同學曾害怕地說,如果惹奶奶生氣,她可能就會死。雖然這怎麼說都太誇張了,但她感受到了這麼大的壓力是事實。被逼得如此走投無路的人,還能做出正常的判斷嗎?」

  「……在這個方面,我的確可能也有問題。司從以前開始就有拿自己的外貌當理由耍性子的壞習慣,我每次都會嚴厲地訓斥她。」

  這樣會挨罵也是當然的吧?為什麼天道要這樣從背後給人一槍呢?

  婚約無法繼續,訴諸感情來解決的嘗試也失敗了。

  雖然我已經想像過與做好了覺悟,事情的走向讓我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無力。如果這是奪回天道的戰鬥,我現在已經絕望了吧。

  「那麼,為什麼不告訴她關於未婚夫的詳細情報呢?無論是我也好,拒絕婚約的哥哥也好,都與令她悲觀的未婚夫形象差異很大。如果她知道,那個,應該會有一點不同吧。」

  我會訂婚,是因為父親不想讓我變成沒有女人緣的人,但我覺得從天道家的角度來看,沒有什麼理由需要隱瞞未婚夫的情報。

  「──是呀,或許我們應該告訴容易倉促下結論的司。」

  不過,假使天道司知道了我們兄弟是未婚夫候選人,在與哥哥相比之下露出「這個更好」的表情,讓我受到致命打擊的可能性不是沒有。

  就算我只是想像一下就難過得想哭,但對於天道家而言,應該沒有壞處。

  「但是,我的女兒,司的母親她並未被從小有交流的伊織先生的父親選中。當然我們沒有怨恨此事,但已經打算嫁給他的女兒當時非常沮喪也是事實。我反省了這一點,決定在伊織先生你們表達有意訂婚前,不把詳細的情況告訴孫女們。」

  「啊,咦,是這麼回事嗎?」

  「沒錯。當然,我也交代過女兒,當對方有意願時才談訂婚。但沒有被從小愛慕的人選中,她難免會心痛。」

  「這個……該怎麼說,我能體會。」

  沒有女人緣的我不需要擔心這種事,但哥哥實際上就自己交了女朋友,所以這個方針沒有錯吧。

  不過,爸爸你為什麼沒說過你甩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妻這件事啊!

  我本來以為都怪我沒有女人緣,才會給天道添麻煩,但這是在父母那一代就把事情變得複雜化了吧?

  如果母女都遭到拒絕,不但會揭開母親的精神創傷,也會傷害她身為女性的自尊心,我明白這是天道家經過考慮後所做的判斷。

  不過我希望爸爸至少向我說明這些事!

  從剛剛開始,從背後朝我開槍的人也太多了。我就沒有盟友嗎……

  「──但、但是,這不是正好反映出這件事的問題嗎?司同學也好、她的母親也好,人生不是都受到婚約這件事擺布,揹負了不必要的辛苦嗎?」

  「不,並非如此。那不是不必要的,而是理所當然的,伊織先生。若不是受到令祖父幫助,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也不會有這個家。既然出生在天道家,蒙受了那份恩惠,報恩就是應盡的義務。」

  那是一個平靜但堅決的宣言。

  天道千歲女士也不是沒血沒淚的子孫婚約機器人吧。

  只是昔日沒有實現約定,到現在都還沒有實現約定,讓這個人變得固執了。

  在這層意義上,她或許也是無法依自身意志選擇對象的悲劇犧牲者。

  真是的,事情複雜到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

  「──我明白了。我也能理解不願違背約定的想法。」

  「你能理解是再好也不過了。」

  話雖如此,我一開始就不認為只靠言語能說動比我年長的人。我沒有那麼過於相信自己的才智。

  我需要的是掌握情況與來龍去脈,最重要的是取得承諾。

  出生在天道家的人應盡的義務。

  說出這番話的千歲女士本身,當然也不例外吧。

  「──所以,這次我也想了一個『根本的』解決方案。既然要將天道家的人嫁給志野家的男子,我們家有一位五年前喪偶,目前單身的人。他名叫正藏。」

  我一邊說話,一邊把我在談話空檔偷偷撥打,保持通話狀態的手機放在桌上,說了聲「請接聽」。

  「────」

  千歲女士驚訝得啞口無言,就像第一次看到手機般,來回看向手機與我的臉龐。

  祖父說他不想插手孫子的事情,沒有參加我和天道的見面聚餐。

  我對此感到有點不可思議,但千歲女士的反應應該就是原因吧。

  「我想您應該認識,他是我的祖父。請你們兩位來解決這件事情吧。」

  當我再次催促,她顫抖的手終於伸向手機。

  聽說天道的爺爺比千歲女士年長許多,在天道上小學前就去世了。都過了十年以上,守寡已經夠久了吧。

  那麼,比起讓我和次女涼小姐重新談婚事,或是把約定再延後到曾孫那一輩,這麼做對千歲女士來說會是更確實且立即的「報恩」。

  她應該難以拒絕,至少應該會願意聽一聽。

  「喂──」

  靜靜的聲音響起。

  「是的,是的,久疏問候……」

  同時聲音中也蘊含了無從計測的深深感情。

  老實說,讓我在旁邊聽到對話都覺得過意不去。

  所以我決定在他們兩人交談時,享用一直擱在桌上的茶點。

  「……請別開玩笑了,我已經徹底是個老太婆了。」

  啊,這個羊羹真好吃,茶也香氣芬芳,真不愧是有錢人的家(逃避)。

  不,我真的尷尬到有點聽不下去。最重要的是,祖父還真厲害,從她的反應來看,他說的話可能比羊羹還要甜。

  父親也好、哥哥也好,還有祖父也是,為什麼除了我以外全都對女性有抵抗力呢……

  「好的────那麼,近期再聯絡,是的、是的……好的,再見。」

  感覺漫長卻又短暫的通話結束後,千歲女士靜靜地吐出氣息。

  我感覺到通話中包含了多年來累積的感情,就算我能說出各種強詞奪理的話,現在只是個毛頭小子的我,應該無法真正理解或產生共鳴吧。

  「──從一開始,這就是你的計畫嗎?伊織先生。」

  千歲女士的聲音變得柔和幾分,與剛才截然不同,可以感覺到人味。

  她露出既像是無奈也像是佩服的苦笑,讓我想起了熟悉的女孩。

  我注意到接過的手機傳來淡淡的高雅餘香,不禁莫名對天道與祖父兩人產生了罪惡感。

  「嗯,是啊。我只是認為,既然事情是從祖父開始的,在兩位之間解決豈非才是正道嗎?」

  「居然把自己的爺爺拉出來,年輕人想出的主意真是令人驚奇。」

  「我也是拚了命,總得做到這點事情吧。」

  老實說,我無從想像有孫子的人是怎麼看待彼此的。

  不過,就算他們實際上以朋友般的交往告終,那也遠比把原本無關的我們湊成一對來得健康吧。我只是這麼想罷了。

  不過看到她彷彿寫著「真沒想到那個主意」的表情,我就想露出得意之色。

  「──那麼,你向我提議了報恩的方法,應該不是純粹出於好心吧?所以伊織先生想要什麼呢?」

  我大概把內心的想法都表現在臉上了,幸好千歲女士展現了大人的從容,並沒有特別吐槽我。

  事情順利解決,讓我鬆了口氣。

  這麼一來,這次我終於得以說出最想說的話。

  「──能不能請您別過於責怪司同學過去的事情?」

  「哎呀──」

  我的「前」未婚妻,受到家庭狀況擺布,漂亮多金又有一副好身材,還會狠狠地炫耀這些優勢,聲名狼藉,但可愛之處也多得數不清。

  如果沒有這種事,我應該無緣結識,但因為有這種事,認識了這位跟近三位數的男人上過床的不得了女生。

  老實說,我到現在都覺得「她是笨蛋嗎?」,也不清楚她本人有多後悔還是不覺得後悔,但受到家人責怪,應該很痛苦吧。

  「還有,可以的話,以後請尊重她的自由。」

  雖然我很沒用,拒絕了她過夜的邀約,也無法阻止婚約解除,但我至少想為喜歡上的女生做點小事。

  「我明白了,我答應你。伊織先生真的在為我孫女著想呢──你要去見司嗎?」

  「不,雖然我對禁閉室感興趣,但今天請讓我就此告辭。」

  「這樣嗎……禁閉室?」

  千歲女士疑惑地歪歪頭,可惜的是,這棟宅邸內似乎沒有禁閉室。

  不過,我們已不再是未婚夫妻,就算在這種情況下叫我們兩個年輕人慢慢聊,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老實說,如果她吐槽去游泳池那天的事,我也很頭大。

  嗯,如果有事,天道會主動聯絡我吧。

  暑假結束後,我們在大學也會碰面。隨時都可以談話。

  「謝謝您招待的羊羹。茶也很好喝。」

  「不,招待不周──不去見司一面,真的沒關係嗎?」

  「是,我們在大學裡見得到面。今天突然上門打擾,真是抱歉。」

  「這樣啊,歡迎你隨時來訪。」

  「好的。」

  雖然這麼說,但我覺得大概沒有那個機會了。

  千歲女士似乎還有點話想說,但我抱著還滿舒暢的心情,再度謝謝她招待的羊羹後離開了房間。

  我由幫傭帶路回到前來時的走廊上,天道的母親一臉過意不去地在玄關等候。

  完成重要工作的成就感和疲憊感,讓我記不清與她交談了幾句話的內容。

  一走出散發陳年木頭與泥土令人懷念的氣息的天道家玄關,猛烈的陽光與嘈雜的蟬鳴聲迎接了我。

  我瞇起眼睛仰望耀眼的藍天,白色的積雨雲正在翻湧。

  天道司不再是我的未婚妻的那一天,也是充滿夏季風情的炎熱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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