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有未婚妻的日子

　　「志野同學，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天道司優雅地吃完了與她的長相及服裝不相稱的學生餐廳擔擔麵，對我拋出了話頭。

　　她是五官精緻的大美女，性格獨特，不僅自認長得漂亮，還會把這件事掛在嘴邊。即使還是學生，她的男性經驗已經超過了九十人，在性倫理觀上有點問題。雖然我有點不樂意，這位懷有隱情的女生在不久前成為了我志野伊織的未婚妻。

　　「──可以明天再說嗎？」

　　「為什麼！我都說了是重要的事了吧！」

　　即使她聲音略顯歇斯底里的變調，還吊起了眉毛，我卻不可思議地並未感到不快，反倒想捉弄她一下。她同時也具備這種引發別人新癖好的特質（？）。

　　自從我成為天道的隱瞞真相見習臨時代理未婚夫後過了一段時間，但關於她的各種新發現到現在都還無窮無盡。

　　「那麼，我就聽一聽吧。妳至少先讓我好好地享用午餐。」

　　「怎麼，你想要我餵你嗎？我不介意喔。」

　　「如果妳以為這麼做所有男人都會開心，那可是大錯特錯，我是叫妳讓我專心吃飯。」

　　她這股自信是從哪裡來的？臉蛋嗎？

　　「我覺得你對我的冷淡態度才是錯的……還有，在跟女生一起吃午餐時點豬排咖哩飯沒問題嗎？」

　　「如果要說這個，那妳的擔擔麵算什麼？」

　　「我想說反正不會有什麼曖昧的情況，所以選這個氣你。」

　　「那我也是這樣。」

　　「在你說『我也是』的時候，就代表不是這麼回事吧。」

　　天道沒規矩地用手托著下巴，大大地嘆了口氣。

　　雖然她很自傲自己是美女，說話也經常咄咄逼人，即使如此，天道意外的是個很好聊天的對象。

　　大概是因為她誇大地展現了這些特質吧，我覺得這位千金小姐在酒店應該也吃得開。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把留到最後的一塊炸豬排送進嘴裡。

　　我咬下浸過咖哩醬後變軟的厚實炸麵衣，正好把豬排在肥肉部分咬成兩塊，惡魔般的美味緩緩地溢出來。嗯，肥肉的甜味和鹹味真棒。

　　我滿足地享受了為午餐收尾的最後一口。

　　「──我吃飽了。」

　　「你吃得還真香呢。」

　　「唔。」

　　聽到天道感慨地這麼說，我不知為何有種落敗的感覺，我用冷水清清口腔後端起自己的餐盤，也順便拿起她收得乾乾淨淨的餐盤。

　　「我去放餐具。」

　　「什麼，這點事情我自己會做啦。」

　　「沒關係。妳就繼續占著位子吧。」

　　天道正要說那我去吧，我用一本正經的口氣說「先到先贏」制止了她，站了起來。

　　其實餐廳裡人沒有多到需要擔心座位的程度。但我打算報復她剛才暗指我不體貼這一點。

　　她那麼受歡迎，應該很習慣這種連耍帥都稱不上的小動作了，但我聽見她小聲說「真是的」，語調格外雀躍。

§

　　「──看，他回來了。別再跟我搭話了，我不想被他誤會。」

　　我從餐具回收台走回來時，天道正好冷淡地趕走了兩個看起來很輕浮的男生。才過了短短幾十秒就這樣，真是厲害。

　　雖然她要何時在何處跟誰說話與我無關，但他們投向我的無禮目光令我有點不快。

　　當我無言地看回去，那兩個型男露出竊笑的表情，興奮地聊著什麼走掉了。

　　哼。我忍不住哼了一聲。

　　「對不起。」

　　天道少見地顯得沮喪，我注意不讓回答時語氣變得尖銳。

　　「──沒關係，我覺得生氣，但這不是妳的錯。」

　　「那個，他們只是拿訂婚的事情取笑了幾句，我明白我這麼說沒有說服力，但你別誤會喔……？」

　　長得非常漂亮的天道做出溫順的舉止也有模有樣，但我總覺得怪怪的。

　　可能是因為天道屬於開朗類型，我覺得有時歡笑、有時發怒、有時得意忘形的樣子更能發揮她的魅力。

　　得意地說出「怎麼樣？長得漂亮就會像這樣不斷有人搭訕喔」這種話，還更符合她的風格吧。

　　「不，那方面無關緊要。我只是對他們盯著我看覺得火大而已。」

　　「為什麼！這個回答很奇怪吧？」

　　我坦率的回答讓天道吊起眉毛，但考慮到她的男性經歷，現在才介意也太晚了。

　　如果要介意她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被人搭訕，我大概每分鐘都得擔心。這樣我根本吃不消，也沒有理由介意。

　　「那個，志野同學？話說在前頭，自從跟你訂婚後，我就沒有跟任何人上床喔。」

　　「咦，這樣不要緊嗎？妳會不會快忍不住了？」

　　「有一點……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就稍微對我改觀、給我好的評價，即使不情願也裝作懷疑的樣子嘛！對我產生興趣！」

　　嗯∼好精彩的順勢吐槽。

　　「不，束縛打算拒絕的未婚妻的行動太霸道了吧。還有我介意的是妳過去累積的分數，就算妳不再更新紀錄，也不會構成對妳改觀的理由。」

　　「別用理論騷擾我！像剛才一樣溫柔對待過後又打擊我，這種落差太難受了！怎麼，你喜歡把我逼入困境嗎？」

　　她這種任性的一面，真是典型的千金小姐啊（偏見）。

　　還有，只是收拾餐具她就覺得受到溫柔對待，說出這種像處男會講的話，讓我感到她真的只經歷過目的是肉體關係的交往，覺得她有點可憐。

　　「假使是這樣，我覺得妳也是自作自受，但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那就只告訴我後半句話……嗚嗚嗚，沒想到會以這種角度反彈回來……」

　　天道一邊噘著嘴一邊亂抓頭髮，看起來非常有型。

　　她不經意的一舉一動都像電視劇或電影般可以入畫，這世界真不公平啊。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看看牆上的時鐘確認剩下的休息時間。

　　「你要！對我！更感興趣！」

　　看到我的動作，天道用力拍打桌子抗議。

　　「好好好，妳說的以這種角度反彈回來是什麼意思？」

　　「過去的報應呀。聽我說，男生對我的反應大概有三種。要嘛是厭惡我太輕浮，要嘛是看不起我，認為我很好上，要嘛是嘲笑我同時明顯打著歪主意。」

　　「嗯，應該是這樣吧。」我想像得到，特別是最後一種。

　　「但志野同學你既沒有打著歪主意，感覺也沒有……看不起我？你也……不討厭我吧？受到這樣的人這種對待，讓人很難受啊。」

　　她說到一半時看來相當缺乏自信，但我姑且點點頭。

　　「天道妳要做什麼是妳的自由，而且關係是相互的，妳創下的分數男方也有責任，再說我們很快就不再是未婚夫妻了。」

　　「這個不是還沒決定嘛！」

　　對我個人來說幾乎確定了喔。就是為此我現在才會忍耐。

　　不如說，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還沒有放棄婚約嗎？好強的毅力。

　　「──啊，不過仔細想想，妳與我的婚事告吹了，天道妳就不會再被迫接受不想要的婚約了吧？如果妳能成功地倖存下來，以後一定可以自由談戀愛。」

　　「這樁婚約很合我心意耶……還有，連不太計較的你都卻步了，你認為我事到如今還能正經地談戀愛嗎？另外，雖然我的確說過，但不要暗示我有可能會死啦。」

　　妳是自作自受。我也有一點同情心，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那就去遠方找個一無所知的對象交往吧。」

　　「你會自然地想出無情的想法呢……」

　　「真失禮。」

　　雖然我也覺得那樣對方有點可憐，但隱瞞到底就行了吧？

　　世間男女也不是完全了解彼此的過去才交往的。

　　「那麼，如果妳只是想聊這種話題，可以到此結束了嗎？我想在下午的課開始前先睡一下。」

　　「呵呵呵，這也是第一次有男生用這種理由結束對話呢……！」

　　天道露出自尊心受創的表情，但我覺得她這種反應還滿有趣的，所以也會忍不住招惹她。但我不會說出來。

　　「事情根本沒說完呢，放棄睡午覺吧。」

　　「咦咦……」

　　「也別露出不情願的表情。志野同學，你可以把手機拿出來嗎？」

　　「咦，我不想，妳打算幹嘛？」

　　「既然都打算聽了，為什麼要先拒絕！那個，我的手機裝了定位APP，你可以設定成你也能看到定位嗎？」

　　「為什麼又要做這種事？」

　　「為了證明我不是嘴巴上說說，而是真的沒有劈腿。」

　　「我們沒在交往，哪來的劈腿？」

　　天道的臉龐一瞬間抽搐，看來她打算當作沒聽到，她將手機保持在APP開啟狀態，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紙袋。

　　她把紙袋放在桌上時，發出了清脆的輕響。

　　「還有這個，我設定成你可以操作了。」

　　「這是什麼？」

　　「……女用貞操帶，是可以用手機解鎖的款式……」

　　「喔。」

　　哈∼？天道妳是笨蛋吧？

　　「怎麼？有話想說就說啊。」

　　「天道妳是不是頭腦不好啊？」

　　「乾脆直接說我是笨蛋吧！我冷靜下來思考後，的確也覺得怪怪的！」

　　「太好了，既然有自覺，那還來得及回頭。」

　　「啊，真是的！但是志野同學你覺得我在性方面很開放吧？我覺得不這麼做，你就不會相信我！」

　　在性方面很開放，用詞選得還真含蓄呢。

　　而且她的口氣說得簡直像這並非事實一樣。

　　「不，如果妳叫我相信妳，我會相信。如果必須做到那種地步才能得到信任，那從一開始就行不通吧？」

　　「嗯，我覺得那才是獲得信任的正確做法。拜託你，對我手下留情一點，斟酌一下遣辭用句。」

　　「如果妳說謊騙我，我只會放棄妳，所以事情很簡單。」

　　「也不要在用大道理打擊我之後，向我展示冷酷的現實！我會哭的！」

　　「我可以錄下來嗎？」

　　「──志野同學，你有人心嗎？」

　　「好失禮。」

　　平常有的喔，只是現在暫時出門了。

　　「不過原來如此，欺負美女真有意思……」

　　「我說，你是不是跟女孩子有什麼傷心過去啊……？」

　　我被同情了。

　　「不，沒有。不過，我明明第一次覺得跟妳訂婚是好事的說。」

　　「我可是一點也不高興。」

　　天道托著臉頰看向別的地方，大聲地嘆了口氣。

　　嗯，看來我明顯做得太過火了。

　　「抱歉，天道。我開玩笑開過頭了。」

　　「………………」

　　我低頭道歉，天道亮棕色的眼眸側眼看向我。

　　她的睫毛好長，眼神好強烈。當我這麼想時，她反覆眨了眨眼睛，發出比剛才來得輕的嘆息。

　　「……算了，到頭來都是自食惡果。」

　　「即使如此，我以後會注意的。」

　　「為什麼你對我都能說出這種話，卻不願訂婚呢……？」

　　大概是因為天道妳跟九十多人上過床吧。剛剛才道過歉，現在就別說出真心話了。

　　不，我的確也得意忘形了，但有點誘受體質渾身吐槽點的天道也是原因吧？

　　趁著我還沒說出多餘的話，先繼續談下去吧。

　　「──那麼，我也安裝APP就行了嗎？不會有什麼妳也會知道我的定位資訊之類的陷阱吧？」

　　「啊，嗯，這取決於設定，所以沒問題……不過，可以嗎？」

　　「可以啊，萬一妳碰到麻煩時應該能派上用場。如果手機掉了或是忘了放在哪裡，也能幫忙尋找。」

　　雖然我覺得天道也會挑選對象，但看到剛才那兩個人，然後考慮到男人對上過床的女生的印象，有可能會發生什麼麻煩。

　　雖說我只是隱瞞真相的臨時未婚夫，如果置之不理，我會感到良心不安。

　　「……欸，志野同學，難道你只是在捉弄我，其實想跟我結婚？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種像小學生般的行為不太好喔。」

　　「哈哈！」

　　天道真喜歡開玩笑啊。

　　「又嘲笑我……！」

　　她一臉咬牙切齒的表情，點擊著手機進行設定。

　　設定完畢後，我啟動了APP，發現精準度比想像中更高。看來在學校內可以查出她在哪一棟建築裡。

　　「不過，這樣天道妳的隱私都會洩漏給我，沒關係嗎？」

　　「沒關係，反正以後我打算盡可能跟你在一起。首先，你對我平常在做什麼不太感興趣吧？」

　　「的確，我完全沒興趣。」

　　「你這傢伙……！」

　　既然聽到別人的回應會發飆，那就別自己挑起話題啊……

　　總之，這樣一件事就解決了。

　　問題是另一個紙袋。

　　「那麼，貞操帶呢？」

　　「……可以只要幫我設定就好嗎……？」

　　「──等一下。」

　　冷靜地想想，手機裡能安裝貞操帶管理APP嗎？

　　這是如果被別人看到，根本不可能找藉口解釋的東西吧？

　　「這到底是哪種東西？啊，不用拿出來，不要從袋子裡拿出來。」

　　「那個，呃，是不鏽鋼製的，內側是矽膠，形狀是T字型，腰帶部分與，那個，貞操帶部分分別有鎖……」

　　「那妳平常生活時打算怎麼辦？」

　　「上、上洗手間的時候可以戴著直接上，所以我想只在洗澡的時候聯絡志野同學幫我解鎖……」

　　洗澡時要解開可以理解，但上廁所可以戴著直接上？能排出但無法進入的結構感覺會導致發炎……不，別深入思考吧。

　　「我每天在妳洗澡前都必須操作嗎？」

　　「我漸漸覺得這個主意不太好了……」

　　連睡覺時也戴著，會很麻煩吧。

　　「我又不確定妳是不是真的去洗澡，我覺得沒有意義吧。」

　　「這個──說得也是，那要不要視訊通話？」

　　「我每天都得看妳洗澡嗎……」

　　「不必露出嫌棄的表情吧？你要高興啊！沒化妝的臉被你看到，我才更難為情吧！」

　　「問題在於臉上沒化妝嗎……」

　　一般來說不是裸體被看到更嚴重嗎？不過天道的身材好到足以自傲，所以不在乎嗎？

　　嗯∼感覺她很習慣展現自己。

　　「這個還是別用了吧。干涉到那種程度會沒完沒了。」

　　「說得也是，對你的負擔也很大，要是你覺得我是麻煩的女人，會造成反效果。」

　　「不，最後擔心的那一點現在才說也太晚了。」

　　「志野同學，你真的可以再對我溫柔一點喔？」

　　「我自認已經溫柔待妳了。」

　　我們今天一起吃午餐，我也像這樣正在好好地回應她的話。

　　希望她別期待沒交過女朋友的處男做到更細膩的關懷。

　　「不過，如果我真的做了讓妳不高興的事，妳就直接指出來，我會盡力注意避免。」

　　「這種說法感覺有點狡猾呢……」

　　從天道這種放緩語氣的反應來看，她似乎很容易被壞男人欺騙呢。

　　我一邊不必要地操心，一邊看看牆上的時鐘，發現午休時間也快結束了。

　　回過神時，餐廳裡的人也變少了很多。

　　「天道，差不多該走了。妳的下一堂課在哪裡上？」

　　「咦，啊，已經這麼晚了嗎？在五號館。」

　　「到半途中都順路嗎，我們走吧？」

　　「好的。」

　　天道守規矩地拿抹布開始擦拭桌面，我把桌子交給她收拾，把冒著水珠的杯子拿去餐具回收台。

　　「讓妳久等了。」

　　我走回來，用褲子屁股部分擦了擦濕漉漉的手指，天道從包包裡拿出毛巾，對我露出苦笑。

　　「──志野同學，這樣沒規矩喔。」

　　「我和千金小姐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那算什麼話，我們不是讀同一所大學的未婚夫妻嗎？」

　　「如果只聽這句話，感覺明明是美好的關係。」

　　走出餐廳，周圍的學生步伐加快，顯然大家都趕著去上課。

　　即使身為未婚夫妻，我們既沒有交往，也沒有相互喜歡，即使並肩走在一起，當然也沒有牽手或挽著手臂。我們之間有微妙的距離。

　　「如果志野同學願意接受，就不需要加上『如果只聽這句話』和『明明』了喔？」

　　的確，假使從客觀角度上也可以用這種觀點來看待，而且天道也沒有我一開始認為的那麼壞。

　　不過，九十人斬還是……我感受到大得絕望的價值觀差異，就算想靠近她也會卻步。

　　「還有，志野同學，我想到一件事。」

　　當我陷入思索時，天道拉了拉我的衣袖。

　　在初夏陽光映照下，她淺色的頭髮閃閃發光。

　　「嗯？」

　　「如果我們同居，就不需要貞操帶了吧？」

　　天道司豎起食指放在唇邊露出微笑，彷彿在說：「這是個好主意吧？」

　　「嗯。那麼，我先走了。」

　　「等一下──？」

　　我當場拔腿就跑，後來她哭著向我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