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距离「现在」51天前

荒凉之地湿湿冷冷,校服皮鞋磕到了石子,被我踢到了一旁。不为人知的隧道深处传来低压压的风声,凉飕飕穿过裙底。

我冷得缩起了脚,膝盖开始有些打旋。真是失策。明明今天都翘课了,就应该回去先换一身衣服的。就是围个围巾也好嘛。想到前几天小感冒刚好,我又哈出一口气。

吐出的气息理所当然没有白雾,令我想起早已逝去的冬季。将掌心合拢朝里面哈出热气后,手掌变得温暖起来,但热度又很快被一阵风掠走,我又哈出一口气,加热手掌。

然而自然与我作对,堪称最难缠的劲敌。我连连败退,拿出自己最坚固的防守,迅速将手插进了校服口袋里。

「你在干什么?」

面前的妙龄少女中断了说话声,抬起姣好的眉梢,似笑非笑地盯住我。她瞥了一眼我的手,我这才循着她的视线,看见了自己的手出现在对方的校服口袋里。

我的手怎么会在那儿呢?当然,我是故意的。

「暖暖手嘛。」

话音中任谁听了都知道,没有一丝反省的意思。紫咲虽然微微蹙眉,却没有取开我的手。

这不过是一点小反击。须知平日里是她捉弄得我多,这时候就要趁人不备,突然反扑过去,让她大吃一惊!

然而刚入学时的我,可不是这样会擅自用人家口袋暖手的人。就是我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个会用别人口袋的坏女人嘛?实在不知廉耻。

但,教坏我的人可不是紫咲,反而是学校。都怪那些需要在国语课上朗诵个没完没了的书,那些写不完的作业。坦诚地说,唯独今天,我恨透那些东西了。

你看,不然我也不会在上课时间,连校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偷偷翻出学校,在荒郊野岭闲逛。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坏人,我会选择学校。即使是天使莅临,我也要扑簌簌地边落泪,边哭诉自己的遭遇。绝非是我忘记写作业了,而是我的作业本昨天晚上长出翅膀飞走了。

学校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它在悄悄吃人。而且是活生生的人哦,从头到脚,像那种会把鸡蛋不咬一下整个吞下去的奇葩一样。恐怖,可怕!骇人!

学校是个会吃人的怪物呀!不赶紧逃跑可不行。上午十点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把紫咲带出学校的。可是,这不就是逃课吗?不对,毋宁说,我们是在逃生啊。

要是你觉得我是个不良少女,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上面那些东西,最初都是紫咲告诉我的。如今我只是在套用她的说辞罢了。

可是当我对她说出那句「学校是个吃人的怪物,我们赶快逃跑吧!」,紫咲竟然噗地笑出了声。

再次重申,那些无头无脑的话都是紫咲告诉我的。如今我只是用了同样的借口逃课,却遭到了她的嘲笑。这个女人的恶劣程度真是让我大跌眼镜。

「我只是说有这样一种怪谈。没想到你却用来当逃课借口。」

「话虽如此,也不至于笑到“前仰后合”吧。你不要和我说,你心底没那个意思。」

「抱歉。这一次是使出全力地笑了。连海雫你也开始逃课,我都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

当时遭到揶揄的我一定红得像个番茄,声音也支支吾吾的。结果紫咲只是笑了一会儿,还是陪我逃课了。正是如此这般,我才要狠狠回击一下。不仅要主动回击,我还要把全部的责任都要推给她和学校。

没错,我成绩下滑,今天逃课,以及作业飞走,都是这个女人害得!

学校的不远处有一块儿荒地,它紧靠后山。我们称之为后山的山,是学校北面一座葱茏幽深的矮山,传说住着非常美丽的山神。

穿过一片容易迷路的杉树林,走上未开拓的泥土小径,如果运气好的话很快就会找到位置。森林里经常起雾,即便来了很多次,走在里面能否到达目的地,仿佛也要看荒地自己的心情,有时候它不让你来,怎么找也找不到,不想去的时候却反而能轻易到达。

荒地的尽头是个废弃隧道,就是在后山开凿出的。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了,因为有更好的替代在城镇东边。荒地附近原本也有一条公路来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也是废弃了。所以只有杉树在那儿疯长,曾经的道路面目全非,变成了现在看到的这般荒草萋萋的样貌。

我和紫咲逃课时,有时会来这里。不会告诉其他人,所以也可以说,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地点。

「你肯定没在听我说话吧。」

「我认真听了哦,是如月车站?」

因为不想一直和紫咲贴在一块儿,我已经把手从她的口袋拿出来了。可惜我的小小回击并未让紫咲吃瘪。

我们走在铺有轨道的空地上,枯黄的野草长得十分茂盛,叶子经常瘙痒到我的脚踝,刺痒痒的。

时令已是四月,这儿的氛围却令人联想起秋末时期,每次来都觉得自己进入了错误的时间。或者说,只有这一带的时间陷入停滞缓慢的状态。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这个地方会吸引我们这类人的原因。我和紫咲都是那种仿佛陷入停滞的人,并非是外界的问题,而是我们自己一手拽着时间的纽带让它停下来歇口气。

老实说,我有点害怕明天,害怕未来,害怕高中毕业,走进大学或社会。总觉得在那儿之前,我的青春还少了一些什么,现在的我却无法摸清那重要的某种东西、到底是何种事物。

凝望远方的云朵,我渐渐发起了呆。

「……疼。」

脑袋被人弹了一下。

「果然又心不在焉的没听我说话。」

「呜?那是在说高速婆婆吗?」

「不是高速婆婆,也不是如月车站。那些已经很有名了。」她叹了口气。接着闭起一只眼,食指放在嘴唇边上。「是更有意思的东西。我原创的怪谈。」

紫咲的嘴唇涂了一点淡淡的樱色口红,她五官端正,头发是好看的紫藤色。配合紫咲的样貌,那一点微薄的口红正好衬得她清纯可爱。

也许是我的错觉。最近的紫咲总是向我展示色气的一面。也可能是本人想改变风格,把原本超过膝盖的裙子调整到膝盖以上,撩起头发扎辫子时,向我投来奇怪的眼神,引诱我的视线游落在她雪白的后颈。

「所以是什么呢?」我问。

漆黑的隧道映入眼帘,杂草丛生中,弯弯曲曲的轨道向内延伸。紫咲停在了入口处,手背在身后转过身。

「火车。就是一个会从这个隧道跑出来的大火车哟。可能有点大正时期外观的复古火车。」

手指抵住嘴唇,我偏过头想了想「那真的是怪谈吗?难道不是单纯已经消失的东西。」

实际上这个铁路最早就是大正时期铺设的。这么一想,倒是有很多年的历史了。现在却被遗忘在这里,总觉得令人伤感呢。

紫咲也学着我偏了偏头。

「就是消失的东西以某种方式再次出现,才能让人感觉到浪漫呀。」

「不是害怕,而是浪漫吗?」

「怪谈不总是只有可怕的一面呢。可能也有我这样比起恐怖,更让人觉得浪漫的怪谈吧。我可是要让它跻身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

两人走进隧道中,紫咲用手比划起来。说是黄昏期间到夜里有一辆火车,也不知道从哪跑过来的,咣当咣当响个不停,车灯瞬间照亮了洞内。等到旅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旅人睁不开眼睛,也动弹不得。最后粉身裂骨。

我不禁瞧了一眼隧道的入口。

「把人撞得稀巴烂也太可怕了。刚才的一点浪漫也支零破碎啦。」

「所以这个大正火车有一个绝对无法撞坏的东西。」

「是什么呢?」

「我还没想好。」

她吐了吐舌。我们从避车台跳到下面的轨道,有时数着枕木,有时像是走白线那样,两只脚一前一后踩在锈迹斑斑的钢轨轨头上。

我之前仔细观察过才知道,原来这个长长的铁管是工字型的。走时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谁要是先掉下去,谁就输了。就是这样一种默契,让我们不约而同坚持看似没意义的事情。

「毕业之后想去哪里?」紫咲踩在我的前面说道。我小心翼翼勾起脚尖。

「你是指?」

「向大学努力吧?」

这可不像现在逃课的学生会说的话。收起苦笑,脚跟在钢轨上嘎达作响,但前脚踩到后脚,我前后摆动,手在空中像拍动翅膀那样挥起来。

事态却发展到了我无法挽回的地步,我的右脚在前方向左斜方交叉,整个人跳芭蕾似的,左腿膝盖弯曲,右腿脚尖擦地伸直,绷紧了脚背,脚尖触到了泥土。

「赢啦。」

紫咲笑嘻嘻地比出胜利姿势。

我突然屈膝抬脚,旋转的同时甩出脚尖,轻轻踢在了紫咲身后。紫咲歪歪斜斜,向前踉跄了几步,竟然在轨头上稳住了。还优雅地来了个大踢腿。

我感到愕然,不过这也难怪。我和紫咲小时候都学过一点芭蕾,那时候我跳地就没她好。

一路上打打闹闹,过了阵儿,隧道前方有亮光乍现。其实这个隧道有些弯曲,不走到这里就看不见出口,也看不到多少光线。而只要轻轻拐一下弯,原本黑暗的场景一下就会明亮起来。

快要走出隧道时,我们被一道绿色的铁栏拦了下来。右边是弯曲倾倒的路牌,插在泥土里,左边也有一张立牌,正对着隧道内,上面写着禁止入内。附近有俩陷入泥土的旧自行车,坐垫上停着蝴蝶。

我一只手戳进比自己高的铁栏栏杆的缝隙,穿过树梢的光线从上方直射下来,细细碎碎的阴影落在脸上。

隧道的尽头有一颗紫藤,大树粗壮挺拔,正好一根树枝延伸到了洞口上方。紫色的花帘一串串从头顶流泻,处于强光照耀下的花瓣像是在熠熠生辉。

满头漫开的紫藤花,簌簌落下,我倒吸了一口气。每次来到这里都像是误入别的世界,与我们这边充满泥土青苔的肮脏隧道格格不入的尽头,莫非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度过河川,来到了彼岸?

我想起了之前,紫咲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你听说过紫藤幽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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