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距离「现在」27天前②

要赶不上了——自行车在街道上飞驰，车铃快要被我摁烂了。在海边玩了一上午，回过神来竟已快要中午。我们急匆匆在路边小店温饱了空腹，然后坐上车朝学校奔去。

学校大门敞开着，校外人士与看起来像是毕业生的群众们正鱼贯而入。我们钻入人流中，被琳琅满目的事物充满视野。

五月柱竖立在学校中央，上面固定着绿叶草环，悬挂着飘扬的彩带。一些柱子上面会放置木雕小人。

每到五月就会竖起新的柱子，往年由女王与少女编织的五月花柱会留下，到了六月便会迁移到别处。除了她们的柱子外，其他柱子都会在日后拆掉，或干脆用树木代替。

学校里有各种市集，一眼看去，许多临时搭建的摊位鳞次栉比地向前延伸；贩卖草药香包、押花书签，还有鲜花饼干出售。与其他学校的文化祭氛围类似。

因为我们学校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文化祭，所以五月祭也融入了文化祭的一部分理念。当日许多社团开展活动，借机宣传自己。发放校刊、朗诵诗歌、表演短剧。

参与人数比较多的是编制花冠的活动，算是一个设计大赛，评选出最有创意的花冠。采摘的野花野草制成的花冠，日后则用来装饰校园。

进入校舍楼，在玄关左边是五月祭海报，印有作为五月女王的紫咲的照片，这是昨天刚刚拍的。另一边是社团海报，似乎有改编自神话的舞台剧表演。

「借过借过！」

「抱歉，让一让！」

人有点多，我不停说着借过，从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两人中间穿过，每次擦肩而过时就有人投来视线说「咦？那不是五月女王吗？」

去往舞蹈室的走廊上，派对礼炮的彩带喷了出来，盖在了我们俩的头上。然后两个笑眯眯的女生拉着我和紫咲的手，一边说着恭喜恭喜，一边把我们带进室内。

突然，我们面对面坐在一个铺着餐垫的方桌边，一群把鲜红围裙穿在校服外面的人围着我们，莫名其妙地端上了什么。

锵锵！是一盘甜点试吃，一人一块用叉子刺进绿色的蛋糕里，放入口中时，嘴里溢出抹茶香味。

「怎么样？如何？」

「嗯、嗯，很好吃啊。」

我一头雾水，光是在吃甜点了。但是嚼着嚼着，忽然尝到了什么异物，伸出舌头吐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张薄纸。

那么，写着什么呢？旁边的学生啪地合起手掌，悄咪咪从我身后伸长脖子。

用手指捏住沾了些口水的糯米纸，将它抚平后，上面用食用色素笔写了什么——是「告白」。

「啊。」

「啊~」

我和对面的紫咲同时张开嘴巴，就连身后站着的一群人也齐声「啊」了起来。

啊——

其中两人、就是拉我们进来的两个女生站在我们身后，应该是筹备活动的店员，提前对了暗号般合起掌，然后像两面镜子一样开口说话。

「恭喜啦，恭喜！您抽到了写有“告白”的神签，要在这里向对方告白哦！」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如果是一对相处不融洽的两人抽到，会不会向她们投诉？

不过嘛，抽到的人毕竟是我和紫咲。只见我们两人不约而同的扭扭捏捏起来，时不时朝对方投向询问“要不要说”的视线。

就在我们犹豫不决，重复四目交合与回避目光，并被一群让人鸡皮疙瘩起来的奇怪家伙们盯着时，门口已经聚集起了一小伙人。

议论声传到了耳边，大概都是被面前这位五月女王吸引过来的。好奇的学生与游客纷纷投来视线，还有人叫来了同伴一起看。

「走吧！」我决定就这样逃走。拉住紫咲的手，又是借过又是让一让，总算从教室里出来了。后面穿着红围裙的女生们破开人群的喧哗，站成了一排有序的队伍鞠躬道：

「欢迎再来！欢迎下次光临！」

像这样开在教室里的班级展一路上又遇到好几个，回过神来身上多了好多东西。挂在脖子上的花环，缠绕手臂与大腿的彩带，一串章鱼烧，汉堡外型的枕头，彩色的小旗帜，无糖可乐，五月绯句创作第四名徽章，口袋里还有一组大头贴。

十分钟的路程走了足足半小时才到。咬了一口章鱼烧后，我拉开舞蹈教室的门。

☆.★.☆

十二点，我们被顾问老师和绘梨要求正坐训斥了半天。离表演开始不足二十分钟，拿上衣服后，我们从舞蹈室去后台休息室，紫咲换上了五月女王的服装，进了隔壁的小房间由专人化妆。

我则是穿上了五月少女的白色吊带纱裙，戴上了花环。房间里聚集了不少专业人士，紧张感一下被拉上来的我，变成了只会说「好！」「是的！」「明白！」的机器人。

化妆师就像在给我的脸动手术一样，用海绵在我的脸上细细按压，之后眼线笔又在眼尾上挑，然后给嘴唇抹上朱红。总之，在进行了一番叫人头晕目眩的操作后，我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个人前后竟然能变化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大概是自己一直在进行盯着镜子自我陶醉的羞耻举动，化妆师小姐笑盈盈地说：

「是你的底子好才能变化这么大哟。」

我知道那大概只是一句好听的客套话，不过仍被提起了一点优越感。心里涌出一种很想马上给紫咲看看的冲动。

准备工作风一般迅速完成，我走出后台房间，前去舞台地点。木造舞台在户外，延续往年搭建的湖上剧院。

这片湖泊在教堂前方，景色宜人，通过一条花桥进入剧院内。尽管里面相比起专业建筑来说，要简陋得多，不过作为观赏以及表演的地方已经足够了。

祭祀舞蹈的人选已经选定并宣传了开来，如果今天我们不来，这场表演只能中途取消。光是在这里呆一秒，我就感觉到了浪潮般涌来的压力，能在这种处境下“翘课”的紫咲也真是厉害呀。

虽说叫祭祀舞蹈，但不是神乐舞那种类型。而是接近芭蕾舞，舞蹈为校内原创，更注重观赏性。表演者需要灵活地绕着柱子旋转、跳跃，从需要通过手上的彩带来表演这点来看，又有些接近长绸舞、带操。

我一开始还很担心、非常紧张，但只要一站在舞台上，那种事到临头的紧张也就拿我没办法了。整个过程非常顺利，上台前紫咲忽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说道：

「之后，我有想对你说的话。希望你来紫藤道。」

我嗯了一声，和紫咲牵着手走上舞台。下面果然坐满了观众，虽然不到千人，那小几百人座无虚席的密密麻麻视线，仍是让我心头一颤。

「人真多啊……」

我压低了声音，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海雫，只要看着我就好了。」她紧紧捏住了我的手，顺势将五根手指流入指缝「我的眼睛、嘴唇、呼吸、心跳、手的动作、脚的位置……」

她绽开繁花般的微笑，抵住我的额头「你的女王，只有我一个人——」

那种澄澈无比、闪烁着紫色之星的眼瞳，以如此近的距离下，像是玻璃球一般晶莹透亮的眼睛，向我传递着勇气。

我意识到这份勇气的来源，是一种极为熟悉的东西。

仿佛一只手抓到了星星般，我的右手在胸前慢慢握住。没错，那股勇气的来源，便是无法动摇的爱意，是沉醉于彼此的恋爱之心。

今天的紫咲美得令人窒息。五月时令的花环，仿照紫藤花序形状制作的花簪，紫色的礼服裙，饱满诱人的嘴唇，黑纱手套，雪白的肩膀，每一处都使我无法移开目光。

那绝对不是用一个单纯的字就能形容的美，可是除此之外，大脑空白的我已经找不到任何适合的形容了。

与她共同编织的五月之舞，在交合的视线、同频的呼吸、鼓动的心跳、游离的双手、挥舞的彩带、花、光、湖、叶、蜻蜓、汗水、笑容、紫咲，以及人群的喝彩声中转瞬即逝。

☆.★.☆

恍惚间，场下一阵掌声。

过程记得不是很清楚，因为我满脑子都是紫咲，以及在教室里试吃甜点的抽签、上台前紫咲说的话。这次表演据说颇受好评，大家赞不绝口。

原本所有人都在瞩目五月女王，本应是陪衬的五月少女，这次的舞蹈竟然大放异彩，因此就连平时没怎么说过话的其他同学，都跑过来围着我，夸得我乐不可支，变成了大小姐口吻，发出奇怪的笑声。

回过神来，已经是黄昏时分，校园里的观光客纷纷散去，举办活动的学生们也处理着现场。紫咲作为五月女王还有别的活动需要出面，因此在跳完舞后，我就与她暂时分别了。

一个人呆在休息室，吃着饼干点心。喝得只剩下一点的红茶变得冰凉，时不时有工作人员进来搭着饮水机倒一杯水，和我聊一两句。大致是问我怎么不去外面参观别的活动，我只说了我没兴趣。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期间，绘梨老师来了好几趟，每次都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抽烟。走得时候似乎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趴在桌子上，手指卷着发梢绕圈，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我和紫咲约好六点在紫藤道见面，到了五点四十分，我便从座位起身，拉开休息室的拉门走出校舍。

天空看起来格外低矮，云层像是侵染了颜色变得沉重的羊毛，略显出淡淡的粉紫色。我沿着北边的路向东走，路边的草地开了些雏菊，白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晃脑袋。

我来时紫藤道上空无一人，于是找了个位置坐下。发着呆。有时看到从旁边的旧大楼里走出来几个学生，那欢闹声也渐行远去。

无人的校园一角总觉得令人寂寞。可是这种寂寞并不让人难以忍受，反而是舒心的。

她会来这里见我。

我在心里期待着。

就在说不上短暂，也不尽漫长的时间里，紫咲踩着轻快的步伐走来。她已换回了一身校服，径直走进紫藤道入口。

头顶的紫藤花正在招手般轻微摆动，我从长椅上起身，站在树下等着她。

「海雫！」

她一靠近便扑了上来，我抱住了她。

「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是啊，可让我苦等呢。」

「抱歉！那边怎么也不放我离开。」

我们相视一笑。紫咲突然把脸鼓成了气球，然后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我忍了好久没说，但是——海雫你在舞台上的样子，真是太可爱啦！！」

「没、没什么吧，就是化了个妆而已，紫咲你才是，真的好漂亮！」

我走到了前面，但是脸已经红到耳根了，我不停用手抓住头发往脸上掩。

「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我直接切入了正题。

「不要这么着急嘛。」

紫咲跟了上来，与我并肩而行。不过，这次她突然靠得更近，笑吟吟地挽起我的右臂。

这样……分明就是一对恋人。

我稍稍加快了步履。萧瑟的风让我产生了些许冷意，于是我裹紧了校服外套。

「之前，你说要陪我一起去东京。」

「嗯，是呀。」

我说。其实我私下还在考虑要不要选同一所大学。

「我很开心哦。能和海雫在以后也能一起见面。说不定为了节省开支，我们还可以一起住。」

「……那好像很不错！」

我们家也不是那么富裕，如果能节省一些自然最好不过。更何况……是和紫咲住在同一屋檐下。

「但是……但是啊。海雫你可能明白，我是个很贪心的人。」

「嗯。」

我仔细聆听她的声音，缓慢了脚步。

「明明自己对五月女王并不是很上心，却从别人手上抢了过来，说到目的却只是想让海雫陪我一起跳舞……现在也是，希望你陪我去东京。」

「嗯。」

我们一定都在等待着什么，即使不去看对方的眼睛也能感觉到。

「还不止这样哦。春季过去，仲夏到来，秋天时一起吃着热乎乎的红薯，到了冬天在雪地打滚，然后又一个新年到来，一起去神社参拜。这些时间，我都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驻足，紫咲拉住我的手。

我们盯着对方的眼睛，那一抹青春的蠢蠢欲动、欲待倾诉什么的眼睛。

「噗。」

果然，这么严肃的气氛都不合适对方，于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还真是任性啊。」

我一边摸着眼泪，一边说道。

「也就是说……」

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嘘~地动作。

当我们考完试时，总是像这样一起核对答案。正视那琥珀色的眸子，我们同时说出：

「我喜欢海雫！」

「我喜欢紫咲！」

节拍一致，彼此的眸中浅浅闪烁着紫色的恋星。

我拉住紫咲的手，她心领神会，就像蝴蝶一样轻巧跃入我的怀中，我们嘴唇相叠，柔软的身体贴在一起，胸口缓缓起伏。

今后，也许直到永远，不论季节的轮回反复，我都将与紫咲一起度过吧。

一道风吹了过去，风中夹杂着花瓣。那一霎那，我在紫咲身后看见了某个人、站在落花如雨的树下。

那人身穿精致的大振袖，和服上有紫藤刺绣。脚上穿着鞋头微微上翘、鞋底较厚的草履。她的脸，脖子以上被紫藤花遮挡。不，并不是脸被遮挡，更像是紫藤花枝自脖上长出。

——紫藤幽灵。

之前紫咲和我说过。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紫藤幽灵？即使是闭上眼也能看见她。会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紫咲与我微微分开，用稍显迷离的声音说「没关系的。」

大概是在说紫藤幽灵吧。她应该也看见了。但是我并不害怕，反而更欣喜了，因为现在的我和她的心情是一样的。

「紫咲……」

一种难以克制的事物在我心中爆发，我把紫咲推到长椅上，然后膝盖顶过去。来到紫咲的怀中，我双手搭在椅背上，自上而下吻住她可爱的嘴唇。

紫咲也伸手环抱住我的脖颈，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们眼中都只剩下了对方。

不知不觉间，沉浸着与紫咲的两人世界时，紫藤幽灵消失了。

天快要黑了。组群的大雁形成箭头型，四下昏暗，虫鸣奏响。紫咲脸上微微浮现出羞涩，穿上校服外套时，向我投来狡黠之笑。

「要是谁背叛了，就会被紫藤吃掉哦。」

紫咲这么说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她脖子上的吻痕。说起来，因为今天涂过口红……这么一想，我也……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大概会被妹妹揶揄一番吧。

在车棚推出自行车后，我推着车与紫咲走出校门。我们一边欣赏景色，一边慢慢走着。时而聊起今天发生的事情。翘首看去，夜空闪烁着零星几颗星星，白的、黄的、蓝的，也有一颗紫色的星星。

紫咲双手张开，像走平衡木一样踩在路肩上。路上我们还遇到一只小猫，蹲下来，小猫便翘起尾巴蹭着紫咲的脚。

紫咲要去最近的书店购买参考书，所以我们提前分开。

认真起来的紫咲，或许马上就会超过我吧。我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不能输给她呀。

「再见，海雫。」

「嗯，明见，紫咲。」

她走到了平交道那头，我留在这头，彼此相望了一阵后，背对背离去。

走了一段距离，我又回过头，发现紫咲也回首看着我。我们都会心地一笑，她向我挥了挥手。

红色的警示灯闪烁，伴随着咣当咣当声，她的身影被列车遮挡。下一秒，又静静地出现在那儿，手上攥着包包的带子，笑着。

「再见啦！」她双手捧住嘴巴，大声喊道。

「明天见！」我也喊道。

目视那身影逐渐消失在下坡路后，我握着冰凉的自行车把手，在那里伫立了好久。

蓦然转身，骑上自行车，带着无法收拢的幸福感。

一头冲进春末的花潮、夏季的伊始。

却不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紫咲。第二天，紫咲消失了。

8.5间章「现在」

在轻哼着歌曲，回忆着与她点点滴滴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本自己应该记得的事情，竟然一时想不起来了。

有关紫咲所有的事情，我明明都想去记住。为什么我会遗漏了那么一点？我又拼命地去想某些细节，可是越是去想，我发现紫咲的印象就越是模糊。仿佛有人朝我的记忆泼洒了一桶水。

我咬住手指甲，这实在令人不安。即使是我忘记她的哪怕一根发丝，都使我不安至极。我开始后怕起自己的记忆力，人脑果然是落后的产物。

如果连宝贵的回忆都丢掉了，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我虽然怀疑过是紫藤幽灵吃掉了我的记忆，仔细一想，果然只是自己在普通的“遗忘”。极其自然的，本能的，无法控制地遗忘事情。

就算我再怎么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过程、角落、她每一种表情和衣服，最后都会被统统忘掉。

不过再怎么痛恨自己的大脑都无济于事吧。我决定将发生的事情记下来。

这花了我不少时间，前不久开始我就在奋笔疾书了，到了今天为止总算是写满了第六册回忆录。

然后，从四月初开始，将重要的事情，仅以类似索引的方式备注下简单的关键词。抛开我很想再写一遍的，数年前的小学远足、与紫咲的初吻外，以下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现在：5月28日

57天前，4月2日，赏樱，猫与猿，紫藤怪谈

51天前，4月8日，逃课，隧道，火车怪谈

45天前，4月14日，东京与大学，亲吻，拒绝

29天前，4月29日，占卜，回避，信

28天前，4月30日，五月祭前夜，篝火仪式

27天前，5月1日，五月祭，海边合唱，祭祀舞，告白

26天前，5月2日，消失，幽灵

23天前，5月5日，后悔，回忆

18天前，5月10日，单马尾女孩

10天前，5月18日，线香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