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现在」与我的时间

我在整理自己房间的东西，把东西都放进了空箱子里。大概这个月末我就会离开小镇。

紫咲消失在了春天的末尾，五月祭的那天晚上，与之代替的是，另一个似曾相识却大不相同的她出现了。有关这一切的失意与后悔我都悉数写在了回忆录里。

自那之后我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曾出去过。母亲几次说服我出门走走，我都没有去。我连听她们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从早到晚我都在房间里，毯子盖在头上，抱着膝盖，无神地滑着手机屏幕。那里有珍贵的相片。

仿佛死去的紫咲，现在也依然透过相片看着我。我用手指触摸她的脸颊，然而那张脸模糊了，被滴下来的泪水融化成了泡影。

我在被窝里止不住地抽噎，直到眼眶红肿，然后一头沉入梦境。在梦中，有紫咲，有五月祭，我身穿五月少女的衣服拉着她的手，我们走在草地上，一起编制花环，一起在海边合唱。

我们约好了，夏天到来，一起去旅行，一起游泳。秋天、冬天，也要在一起。

还有一起去东京读大学的约定……

「我想转校。」

这么与母亲说了后，她爽快同意了我。母亲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与我接触，避免触碰到紫咲的话题。

她温柔地点了点头，说这样对我也好。

干脆就搬家吧。她说。

好。随便去哪里都行。

一去学校，就会回想起那些与紫咲过往的点点滴滴，使我心脏快要爆炸般的难受。

我不想忘记紫咲，但是那片地方，对我来说太过痛苦。因此我不想回去。

从紫咲消失的那天起，我常常去见变作她的紫藤幽灵。那是个怪物，吃掉了紫咲，继承了她的记忆与外貌。

但是一想到还能见到紫咲，我就会擅自忘记她的真实身份，不禁把她当做紫咲本人。不断欺骗自己，真像个笨蛋。

似乎对她来说，是依靠着紫藤的力量，才能在这个“现世”维持形态。

紫咲还活着时，她说紫藤道的尽头连接着异界。我具体问了紫藤幽灵后，她告诉我，那个异界就是人们口中的“常世”，也就是人死后的世界、黄泉。

这么说，只要进入那里，就能带回紫咲？

紫藤幽灵摇了摇头说「活着的人类是进不去的。」

「那你能进去吗？」

她没有肯定，但说道「我眼中的紫藤道与你看到的不同，在妖怪桥的尽头，有一道黑色的大门。周围有枯萎的紫藤树。」

我拉住她的手臂。在紫藤道上由于常世力量较强，因此她常常出现在这里，而我也可以物理触碰紫藤幽灵。

「我想见真正的紫咲，拜托你带我进去吧……」

最后一次去见她时，我只能狼狈地跪地恳求她，用湿润的眼角和沙哑的哭腔博取她的同情。

紫藤幽灵以紫咲的脸露出温柔的表情，她一只手放在我头上，没有说话。

我知道，还活着的我是不能进入常世之门的。

我也想过自杀。只要我死掉的话，不就能去死者的国度了？这真是绝妙的主意。

所以我在房梁上系了一条绳子，在母亲外出工作的时候，我将红色的绳子打了一个结。搬来板凳，然后站了上去。

我犹豫了一会儿，是穿着鞋子死，还是脱掉鞋子死。最后选择把鞋子脱掉，整齐摆在一边。

接着把脖子套上绳圈，一脚踢掉了凳子。

嘎达嘎达。

绳子勒紧了我的下巴，我突然无法呼吸，窒息的痛苦令我恐惧，身体发直，视网膜吸收的光亮变得暗淡。

但下一秒，绳子断裂了。崩掉后，我就从上面摔了下来。我倒在地上，发觉自己还活着，我不停呼吸、咳嗽，口水流了出来。牙齿里弥漫着血的铁锈味，是自己咬破了嘴唇。

我抓起断裂地绳子看了下，又使力拉了拉，绳子没有想象中那么易断。也是，又不是橡皮泥做的。

嘴里一直很不舒服，我跑去厕所吐了出来。

于是我又一次自杀，这次选择跳河。地点就选在与紫咲有过回忆的那片大海里吧。我走进海里，被涨潮的海浪吞没，发觉自己的双腿与身体在大海之下显得太过无力。

海水冲进我的鼻腔，我一边吐出泡沫，一边感受着肺部的空气擅自远离我的身体。

等我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出现在海滩，我使劲咳嗽了好久，把脏水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我之所以还活着，是正好有路过的游泳运动员救了我。

我第三次自杀想用枪，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拿到一把枪。

所以我决定使用最靠谱，最直接的方法。在建筑物天台上摆好鞋子，我看向下面的街道。只要从这个高度跳下去，一定就会迎来期待的终点。

因为在学校里跳楼，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们，所以我选择了一处无人的老旧建筑楼。墙的表面发霉，到处都是剥落的墙皮，还有涂鸦、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每一楼窗户似乎都碎掉了，能看到一些办公桌子在瓦砾里，植物从破碎的残骸中抬起苗头。

听说这个大楼经过一场火灾，原本打算拆迁，但还没有实施。周围拦了一圈铁丝网。

我心想着只要从这里跳下去的话，人生就能结束。而且不必打扰到任何人。我身上穿着纯白的五月少女裙子，天台风很大，刘海不停拍打着眼睛。

我不想特意等到晚上，所以白天就出来了。蔚蓝的天空在眼前延伸，像是被洗发水清洁过一样。

「好。」我在胸前握起拳头。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也是个去死的好日子。

远处传来工地施工的噪音。从这里跳下去，也许直到几天后、几个月后，我的尸体才会被发现吧。

「呼……」

手心捏了一把汗，我深吸一口气。面朝下，倾斜了身体，任由重力将我抛下去。

一秒，两秒，我张开手臂，闭上双眼。

奇怪的是，过去的一切都没有从脑海中闪过。也许是前几次自杀时已经想累了吧。我的脑中只有一片黑暗，如同已经关门的电影院。

风吹乱了我的额头，我不禁屏住了呼吸。就在那时，出现了我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

有一辆载满鲜花的卡车开到了建筑楼下，卡车司机是去婚礼的路上迷路了。事后听说还是酒驾，迷糊糊地把要拆迁的旧大楼当成了婚礼现场冲进来了。

当时那辆车的货斗盛满了鲜花堆成的大山。正巧在那个时间，那几秒钟里，出现在我的世界。

我就这样一头掉进了花海，扑腾起来的各种鲜花接住了我，给了我十足的缓冲力。蓝的、白的、黄的，像是羽毛般飘到了空中。

我晕头转向，睡在花海里，看到了五月大大的太阳。我终于知道了，是紫藤幽灵让我无法自杀。

违背紫藤之恋的人，最终到死也无法分开。这个幽灵会一辈子跟着我。

不，应该是我自己无法与她分开。就像相互合拢、咬合起来的手掌一样。

一直、一直、一直。

说不定我早就想到了，却无视真相，想让自杀这一行为消减我的负罪感吧。

额头与身上都落满了花朵，我缓缓闭上了疲惫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