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距离「现在」27天前①

五月一日。早上醒来时,紫咲正睡在我的身旁,依偎着我,像是在做幸福的梦,脸上祥和美好。

昨晚我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睡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我们俩都因为太累,倒在床上没多久便睡着了。

我刚想支起身体,发现她正搂着我,贴得很紧,要是我就这样起来或许会把她弄醒。

稍稍侧身,一边小心着不弄醒紫咲,一边费尽力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是早上五点多钟。帐篷外有日出的曦光穿透进来,伴随着叽叽喳喳的鸟鸣。

时间尚早。我决定再睡一会。

再次打滚般转动身体,我面向她。她的睡颜近在咫尺,鼻息相闻,她身上传来淡淡的花香。我伸手拨弄她的头发,拂开一绺刘海,近距离观察那张容颜。

长长的睫毛,柔顺的紫发、丝丝缕缕顺着重力落在床单。她的一只膀臂被我压在身下,不知道起来的时候会不会麻。

脱去礼服的她身穿吊带内衬,肩带从肩膀滑落了。紫咲嘴里泛着嘀咕,梦呓之声中偶尔传出我的名字。因为有点好奇,我便竖起来耳朵。

「海雫……雫……我……喜欢……」

我捏着紫咲的嘴巴把她揪醒了。

「好疼……海雫?」

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切。

「早上好。」

「早上……哈……好。」

互相打了一声招呼后,我们陷入沉默。紫咲眯着眼睛,把被子朝身上又拉了拉。然后不仅没放开我,还抱得更紧了。因为贴得太紧,手几乎触到了她的胸口,于是只好把其中一只手环绕过她的背部也抱住她。

「左手被我压着……不会麻吗?」

她在被窝里摇了摇头「不会呀。因为没感觉了哦。」

大概是刚醒来的缘故,声音绵绵软软,而且莫名有些乐呵呵的。

「我还是起来吧。」

我决定先回家一趟。从床上坐起身,我两只脚伸出被子时,紫咲抓住了我的手腕。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似的说:

「要走了吗?」

作为五月少女的工作大概要到中午才会继续。不过紫咲今天早上六点还要和唱诗班去教堂合唱赞歌,所以我们没办法一起回家。

不过……也不用急着回家。

「那就,稍微再留一会儿吧。」

重新钻回暖和的被子里,紫咲又笑嘻嘻地贴了上来,我只好也回抱过去。

安静。太安静了。身旁传来少女平静的呼吸声。难以掩饰的心跳令大脑时刻处于活跃状态,无法安然入睡。

就这样时间慢慢流逝而去。紫咲起床后,我对着梳妆镜用桃木梳给她梳头。

秀发在指尖流淌,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的紫咲,那时她的头发比现在长很多,大概初中快要毕业的时候吧,某一天突然剪成了及肩的长度。

理由好像还没问过她。向她询问后,紫咲说:

「没什么理由哦?非要说的话,以前遇到一个喜欢剪女孩长发的怪谈妖怪。因为留得太长会被它盯上,所以就剪短了。」

「还有这种妖怪啊。」

好久没有听到她说怪谈了。之前紫咲说过的怪谈是,对了——紫藤幽灵。会在相爱之人面前现身的怪谈。

「我觉得现在的发型也很适合紫咲。」

我补充了一嘴。于是接下来的话题变成了镇上的美容院。

大约过了一刻钟,我们走出帐篷。

「那么,中午再见了。」

「好。中午再见!」

紫咲身穿白色长袍,搭配一条红色腰带与披肩,胸前挂着十字架,这是学校教堂唱诗班的服装。

我的身上已经换回了校服,将之前五月少女的衣服装进了包里,然后把包丢到了自行车前篮。

走到学校门口后在这里告别,向紫发少女挥了挥手后,我调头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五月,朝晨的清风迎面而来,沿路的樱花已经过了短暂的花期,然而吹来的风中却裹挟着轻微的花香。可能只是因为这里曾经开满花朵,所以产生了心理作用吧。

下坡路时,自行车的链条在惯性带动下飞速转动,发出尖细而持续的摩擦声。坐垫微微震动,我握紧把手,周围的景色一一掠过。

光束至云朵间隙射出,形成“耶稣光”,小镇笼罩在一片未成熟的颜色中,像是被彩色糖果纸的薄膜捧住似的,看上去闪闪发亮。

我刹住了车,平交道上咣啷咣啷落下遮断杆,绿色铁皮的电车在眼前驶过。我呆呆注视着闪烁红光的警示灯。

经过这几天,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大概,喜欢着紫咲——电车又哐当哐当过去了,在视网膜上留下些许残影。

「……雫……」

我听见了有谁在后面叫我的声音,这声音早上开始就在我耳边细声细语,所以我非常熟悉。

我以为是幻听,回头一看,紫咲正向我跑来。没有看错,确实是紫咲。与在校门分别时穿着同一件衣服,银色十字架在胸前飞舞。

果然是她没错,也不是自己太喜欢她、导致在大白天看到幻觉。

「……又翘课了啊。」

我无奈地调转车头,女王大人翘课偷懒可是大事件呀。

嘴角忍不住上扬,我冲紫咲挥起手臂。

☆.★.☆

既然“翘课”了,那就要狠狠地玩才是呀。这么说着,紫咲垮了上来,坐到自行车的后座。

目标是大海!气势十足地喊出声后,自行车前轮后轮徐徐滚动,就像在起跑线瞄准终点的运动员,遮断杆升上去时马上踩下踏板。最初摇摇晃晃,逐渐也平稳了下来,速度越来越快。

后座的少女紧紧贴着我的脊背,双臂环绕我的腰围。

清晨路上的行人与车辆给人一种舒适的散漫感,店铺刚刚拉起卷帘门,刚从早晨店出来的路人,手里提着印有品牌标志的袋子。路过的公园有健身人士正在挥洒汗水。

「海边离得很远哦?真的要去吗?」

「没关系啦!海雫你只管往前开,我们只要在中午之前回去就行了吧!」

稍稍降低了速度,我扭转车头,用力踩下脚踏,打了个弯走近道。台阶一侧扶手下方有条专供自行车车轮通过的坡道,坡道陡长,更下方能看到两排建筑物将窄小的通路夹在中间。

经过一段令人舒心的下坡道后,驶进了这条充满人烟气息的细道,汽车难以通过,木制建筑有种怀旧、宁静的社区感。

头顶遍布低矮电线,高架于上空的密集黑线铺成了网状,细窄却精致的小路如同毛细血管般存在于这个小镇。

「可是还有游行吧?女王的加冕仪式呢?」

由于风声和周围的杂音,我吊起了音量。

「我们现在就在游行啦!啊!快要看到海边了!」

紫咲不断拍打我的肩,指着前面的某个方向。

穿过略显阴暗的迂回细道,炫目的光景直射得我睁不开眼睛。海潮声远远传来,已经能看到海面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将学校与节日都抛在脑后,陪着这位坏女王继续任性了。

右侧出现了金光耀眼的大海,自行车开上了沿海的国道。间隔延伸的白色路灯与灰色的小汽车从旁掠过,带着些许凉意的风灌入衣襟,夹杂着潮水味的气息刺激喉咙和鼻腔大口呼吸。风吹在脸上十分提神。

紫咲突然不安分起来,在后座张开手臂「啊——」地,高呼了一声。大约是把双手放在嘴边拱成了喇叭形状,深深地仰面,头发受重力下垂、被风吹得盈盈摇摆的样子。

「我说呀,为什么突然想去东京呢?」

我问出了那个我一直在意的事情。紫咲攀上我的肩膀,我的视野突然蒙上了一层黑暗,是紫咲在身后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尖叫起来,车头左右摇晃。

「别…笨蛋!会摔倒的!」

我赶紧捏住了刹把,紫咲松开了手,在抛去矜持的爽朗笑声中说道:

「秘密——!」

「为什么?告诉我嘛!」

没有理由地,我也哧哧地笑出声。一路上像两个孩子般兴奋,我们互相打闹着来到海岸。

☆.★.☆

自行车停在了沙滩上。紫咲按住被风吹得鼓起的秀发,眺望着大海。我们将鞋子脱掉扔到了一边,光着脚丫在沙子上踩出脚印。

浪潮推到了脚边,泛着白色的泡沫,不断冲刷上来。

「好凉好凉!」

她提起唱诗班白袍圣衣的裙摆,像是被扎到脚一样跳来跳去。

的确,盖过脚踝的海水是冰凉的,我缩起了脚趾,一只被冲上岸的小螃蟹从旁边路过。

不过些许的浪潮当然抵挡不住青春期的我们,我们往海滩深处走,让脚被埋没在水下,然后玩起泼水游戏,溅起的浪花弄湿了对方的衣服。

这让我不禁期待起夏天,在仲夏之季与身穿泳装、头发湿漉漉的紫咲一起泳泳,或是去哪里旅游的光景。

向紫咲说起夏天一起去游泳时,她抓着滴水的裙摆一角,笑嘻嘻地说「想看泳装吗?」

如意算盘被看穿的我刚想甩头否认,紫咲偏过了头,背对着朝阳说:

「好啊。但是海雫你也要穿上好看的泳衣。再摆个色气的姿势就最好了!」

「说什么色气的姿势呀,像个笨蛋一样!……我一个人可不公平,紫咲你也要给我看。」

海面亮闪闪,像是撒了过多的砂糖。一只海鸥扑棱着翅膀贴着海面飞行。

紫咲握着裙角拧了一下。我的校服也潮湿了,拧出的水融入海中,透明的海水,令我想起小时候的紫咲。

啊,我有一个好主意——她一边轻巧地将头发拨到耳后,一边说着。

什么主意?我问她。

加冕仪式!她大声说。

「我翘掉了五月女王的加冕仪式,所以想请你为我加冕呢。」

「可是这里没有头冠哦?」

紫咲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原本的那个头冠应该还放在学校,那是个由五月时令的鲜花编织而成的花环王冠。

「那里就有一个嘛。」

她指了指我的城市自行车。我想起了出校门时,把五月少女的衣服都装进了包里,然后那里应该放着一顶花环。

小心着不要滑倒,我提着裙子走到自行车边上。第一眼就能看到篮子里的花环,压在下面的包上。我担心放包里会被压坏,所以直接放在了外面。

如果拉开皮革肩包的拉链,呲啦一声,就能看见里面的小化妆包、高中课本、笔袋、彩色卡片、手机与充电宝、手帕、梳子等等的东西塞成了一团,五月少女的白裙被折叠好放进了另一个隔层。

我只拿走了花环,片刻后,我们面对面站在海滩上。

我的左侧是拍打暗礁的浪潮,右侧是无人的金色沙滩,尽头有着通向公路的台阶与混凝土防波提。

在这个宁静、又有些特别的时刻,我双手捧住花环的边缘,光线从我的指尖漏了过去。她单膝下跪,长长的睫毛垂下,她闭上了双眼,表情平静。

我举起少女的花环,轻轻戴在她的头上。她的头型正正好好,白色的小花随风摇颤。

「好看吗?」

「嗯。很美啊。」

这是来自心底深处的实话。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看映照在海面上的自己。然后露出了奇怪的傻笑。

我身上的校服是黑色的,与紫咲的衣服并不登对。可以的话,我还想换上五月少女的白色系裙子。

「但是海雫的衣服之后还要用吧?我的是唱诗班的衣服,所以没关系。」

紫咲是教堂唱诗班成员,我早就知道了。我们学校每日有晨祷,唱赞美诗也是礼仪教育的一部分,所有学生都学过合唱。

不过五月祭当日的是正式唱诗班,与半吊子的合唱截然不同。五月女王也必须是经过选拔的人,无论是唱歌还是跳舞都要样样俱全。

「话说,今年五月祭合唱歌曲是什么?」

「我想想,是《奇异恩典》。」

「哦,原来是那一首。我也相当喜欢呢。」

「确实是一首好歌。我会在唱诗班努力,今年能成为五月女王,也是多亏了当时特别喜欢这首歌哦。只是听着前奏,开口的瞬间,我就沉迷了。」

我一边回忆着曲子的内容,一边说:

「你可以……嗯……唱给我听吗?」

「这有点害羞。」

「诶,但是紫咲你不是要唱给很多人听吗?」

当日不止要献唱一次,还会有很多人来观赏。难道是因为不想在全校人面前唱歌才跑出来的?

紫咲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单独唱给海雫听,怎么说呢……有点紧张。」

「我想听!」

「真的,那么想听?也不是不行啦。既然这样,海雫也一起吧!」

「诶?」

我不太有自信。

「难道忘词了吗?我可以先告诉你歌词。」

「这倒没有……」

「好,那就一起合唱吧。」

看来不容我拒绝,紫咲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唱出了第一句: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奇异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

刚开口的瞬间,我的心就被那清澈透明的嗓音牵引住了,肃穆的歌声仿佛净化了心灵。

海鸥鸣叫着,海水扑打过来,心中的悸动难以平复。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瞎眼今得看见)」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放松了肩膀。我们面对广阔的大海,挺起胸膛,鼓起了勇气,开始合唱。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s relieved(如此恩典,使我敬畏,使我心得安慰)」

胸口微微起伏,被海水打湿的衣服不再管它。风吹起了刘海。

轮船的汽笛发出呜呜声至远方而来。海鸟降落到沙滩上觅食,好奇地看向我们。

我闭上了眼睛。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The hour I first believed(初信之时,即蒙恩惠,真是何等宝贵)」

我的手背碰到了她,她的手指触到了我。我试探着又伸出手指后,她的手指果然也轻柔地勾了上来,两对小指相连在一起。

没有转头,没有睁开眼,我们面对大海,继续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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