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距离「现在」45天前

向了不起的大学为目标吧！我被紫咲那股气势冲昏了头，竟然一头埋在了图书馆学习。

这可真不像我，不对，是真不像紫咲。那个人可不是会认真学习的类型。可能因为今年是最后一年了吧。即便是紫咲，如果有想去的大学，今年再不努力就迟了。

于是我也陪着她，即使是放学也留守在寂若无人的图书馆里学习。

窗外已是黄昏，泛红的天空朝室内斜射一道阳光，倾注下来、抹红了乱糟糟的桌面。往年的试卷、课本、参考书籍、喝了一半的宝特瓶，横七八竖地摆在上面。

紫咲坐在我的对面，埋在一堆书里，她一边用红笔标注英语作文上的片段，一边没有抬头地和我说话：

「我呢，想去东京看看。」

那天，自从旷课去后山以及那条隧道后，紫咲就像晚上被外星人悄悄替换过了一样，开始用功学习。而且很可能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我们可是已经连续跑了一周的图书馆。

紫咲向来游手好闲，只在旷课的时候绝不含糊，还会带上我一起去公园喂野鸭。

我有时会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考上我们高中的，因为我们高中还挺难考的。结果每次考试，紫咲都会拿出超常的水准。

……虽然只是勉强超过及格线，相对于课本闪亮如新品的她而言却堪称奇迹。

我想，也许紫咲只要稍稍努力一下，就能轻易超越我现在的成绩。我甚至感觉，只要紫咲想的话，一定能考上了不起的大学。

如果她真的去了东京，我又会去哪里呢？

我在学校里真正要好的只有紫咲一个朋友。到时候分别后，就要重新适应新的环境了吧。我很不擅长融入周围的环境，所以直到高中三年，我连班上的人名都记不全。

总觉得寂寞涌上心头，我低着头装作思考难题，从垂下的刘海缝隙中，瞅了对面的紫咲一眼。她之前有过美甲，是好看的淡蓝色。大概很快厌腻了吧，她是那种三分钟热度的人，半个月后又变回了原样。

一双纤细的手按在纸上，笔在上面沙沙作响。窗外夕阳给她的侧脸晕染了一抹红霞，她抬手将头发绕至耳际。虽然我绝不会在本人面前承认，但我觉得紫咲长得很好看。

突然，紫咲那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我们四目相对，重合的视线让我心头一跳。我旋即移开目光，把手上的笔记本重重拍在桌上。又觉得哪里不对，重又拾起。慌慌张张举到眼前，眼睛在字里行间游走。

那些字好像外文一样怎么也进不到脑袋里。我意识到自己脸颊在发烫，稍稍挪开本子，向她窥视而去——

「今晚，可以去你家过夜吗？」

结果，紫咲居然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来。不对，那不是正经的脸，只见紫咲双手托着下巴，面带轻飘飘的微笑。

我没有放下书本，依然将视线放在一篇文摘上，只能认出那是黑色的墨迹。

我装模作样地仿佛刚才才注意到她，放下手里的书说道：

「为、为什么？」

「我觉得两个人一起学习更有氛围啦，而且好久没去海雫家过夜了，不行吗？」

她的眉梢降了下去，露出一副被丢掉的小狗样。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初中以来你就很少来过我家，我房间里可能有点乱。」

小时候，因为我们俩家靠得近，我们常常去对方的家里玩，有时候会留下过一宿。紫咲妈妈十分温柔，每次我来都很开心地用美食款待我。

不过要是紫咲来我家，我妈就会把我们摆在一起，不厌其烦地给我们拍照。所以我更喜欢自己到紫咲家做客。

到了高中后，紫咲仿佛在意着什么般，减少了来我家的频率。每次来的时候也只到门口为止，手上提着一袋刚做好的糕点说「我家妈妈怎么也想让我送到海雫家」，这时候自家妹妹便会如同一头饿狼般扑过来。

「那真是太好了。好久没去海雫家了。你家的博美还在吗？」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东西。正当我以为她这就要离开的时候，又轻哼着向我这边一步接两步走来，理所当然般把书本都放在我旁边，一屁股坐在了皮质沙发上。

「很窄的哦。」

虽说座位可以容纳两个人，但真的让两人坐在一起却显得有些挤了。紫咲笑眯眯的，没说什么。

我于是把包包拎到了桌上，推开自己这边的杂物，尽量为她腾出空间。

「紫咲你好久没来了，博美已经在去年寿终啦。」

「啊，原来是这样。抱歉。」

「没关系，都过去一年了。而且我们家还有小柚。」

我指的就是自家那个非常闹腾的初中妹妹。

最初我们还小声地有说有笑，紫咲默默倾听着我的话，时而点头道是。渐渐彼此都沉默了下来，专注于手头的作业。

感受着指尖的运笔，我又想起了紫咲之前的话。

这样啊。她要去东京。

我原本的计划也是跟风逐流，本是母亲和周围人推荐，自己并没有多花心思。这点与目标明确的紫咲不同。

我要不要也去东京呢？

悠长的气息仿佛积蓄已久般轻叹了出来。身旁传来“诶”的声音，紫咲睁大了双眼，瞳孔中仿佛有星光在流转。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心里，而是真的说出了口。顿时脸颊发烫，恨不得用头发捂住脸。

「真的吗？海雫，你也想一起来东京吗？」

她迅速贴近过来，手上的笔都要戳到我了。我用手挡了挡，移开了视线。

「嗯……嗯。可以考虑一下。」

「那太好了，我们可以见面了。到时候去哪里好呢？」

紫咲出乎意料的兴奋，受到她的感染，我也默认了自己要去东京。其实那也不坏，我突然想到即使是同一所大学也不是不可以嘛。专业一样应该不太可能，但这样见面的机会也会更多。

要是在大学里也能见到紫咲的话……但是，那对她来说，会不会有点嫌烦了？搞得像自己没有主见，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

而且我并不知道紫咲要考哪一所大学。我故意装作只是有点在意朋友的未来，向她问了期望的学校，她于是扭扭捏捏绕了好几个弯说出了惊人的名字。

「诶！？可是那所大学……紫咲你认真的嘛？我都不一定能考上哦。」

「我知道，可是……」

紫咲露出这幅受阻的表情还是头一次见。最近我总是在游刃有余的她的脸上看见崭新一面。

握住她的手，我对她信心十足地说：

「没关系！紫咲一定能考上的！」

虽然不知道她有着什么样的理由，但我决定先鼓励她。我拉住她的手举起来，万岁！万岁！这般手舞足蹈。

啊。 不过。紫咲姑且不论，我自己真的能行吗？

刚刚还给别人打气，轮到自己却又突然泄气了。从现在开始会不会有点太晚了……将自己的不安默默咽回腹中，我用夸张的笑声掩饰着内心的窘迫。

意识到时，紫咲已经流下了眼泪。

「怎么啦？不就是东京嘛？为什么这么没信心啦！放心吧，就算……」

我手足无措，想用手帕给她擦拭眼泪。她握住了我那只伸过去的手，捏着我的手腕，将脑袋埋进我的怀中，像是孤立无援的小动物。

不是担心鼻涕会黏到身上的时候。我用手抚摸她的头发，紫咲温顺地接受着抚摸。

「你真的会一起来吗？」

「嗯。是呀。」

「约好了哟。」

她吸了吸鼻涕，抬起头，勾住我的小手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像是吟诵魔法咒语般，彼此交换了誓约。

「谁要是没遵守约定，就会被“吃人学校”生吞。」

「呜。要是我被吞了，可以拉我出来吗？」

「海雫，那个怪谈其实……」

「嗯！天快黑了，我们走吧!」

我连忙制止了要对怪谈长篇大论的紫咲，同手同脚从座位上起身。窗外，天色渐渐黑沉下来，淡淡的余光隐没在角落，窗帘没有风、纹丝不动。

此时，一位管理员亲切地过来提醒图书馆即将关门，我们都开始收拾起东西。拎起包包，出了学校图书馆。

外面空气格外冰冷，晚上的温度要比白天低不少。我耷拉着脖子，缩在提前围好的围巾里。紫咲碰了碰我的胳膊指向路的另一头。

「我们从那里走吧。」

「那里是……」

那里是绕了远路。从那儿走就会经过东北角的紫藤道。虽然之前紫咲给我讲过怪谈鬼故事，但那种东西又不会真的存在吧！我这般告诉自己。

我和紫咲的裙子袜子都比较短，风凉飕飕吹来，冷得我直打哆嗦。

快点走吧。说着，我两步并一步向前走去。

「今天稍微有点丢脸呢。」

「没关系，以后我也会依靠紫咲的！到时候就拜托啦！」

她手上拎着包，背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好”，然后抬头看向夜空。我也同样投去视线，可惜视野被一旁的建筑遮挡了一半，零星几颗星星挂在天上。

来到紫藤道上，因为受冷而打颤的身体，又由于害怕转变成了颤栗。夜里的紫藤道果然颇为恐怖，难怪这儿会有幽灵谣传。头顶垂下紫藤花穗与藤蔓，如同飘下来的幽灵般，在黑夜中静静招展。

越看越像是一种妖冶诡异的怪物，趴在架上在朝自己招手似的。莫非紫藤道、这个妖怪之桥已经有鬼魂入内，而成群结队的鬼怪们正是擦到了花穗才引得花枝招展？

想到这，突然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我的脸上，我是低着头走路的，翘首而盼，一团黑影便映入眼帘，吓得我赶紧拉住紫咲的衣袖，差点抱了上去。

喘了几口气，我再度睁眼。微微眯开一只眼。

视野中只有一串长长的紫藤花穗在头顶摇曳摆动，幅度与其他不同，明显是被我撞的。

我松了口气，悄咪咪瞄了一眼紫咲，她抿着嘴。十分满意我害怕的样子，努力憋着笑。

我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哼。反正紫藤幽灵又没有理由出现，因为我们没有“紫藤之恋”啦，那种东西只是浮云！」

心里的不甘让我找回了一点勇气，我松开紫咲的手，大手大脚地继续往前走。紫咲似乎没有跟上来，身后传来紫咲的喃喃细语。

「谁说没有呢？」

「诶。」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紫咲一脸严肃地伫立在那儿。背后是如雨漫下的紫藤、夜空、与映照在紫咲眼中闪烁的一颗明星。

「你是说，谁？」

这句话刚脱口而出，我就找到了答案。既然会这么说，那不就是觉得自己抱有“紫藤之恋”吗？

一辈子不会改变的爱。

那个人究竟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为什么呢……总觉得自己不想继续听下去了。不过我脸上反倒是保持着笑容，强迫自己挤弄面部肌肉，不过大概自己没有一点控制表情的天赋，所以一定僵硬成了苦瓜脸。

我只是有点震惊罢了，紫咲长得漂亮可爱，就算已经找到恋人也不足为奇呀。如果是这样，我应该祝福她才是。

「紫……」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面前，抓住我的手与我五指交融，紧紧盯视着我，害得我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

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她的下一步——

「嗯……？！」

紫咲闭上眸子，吻住了我。虽然只是亲吻了脸颊，并未触及嘴唇。

短暂的亲吻后，她与我分开了几公分，微微伸出粉舌，像是猫一样舔了下我的左脸蛋。她目光下移，温热的吐息便在那时触到了我的脖颈。

我不禁哆嗦了一下，不自觉地轻咬下唇。紫咲满脸红晕，似乎不打算停下来。

怎么办，好奇怪。

我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什么紫咲要亲我，对我说那番话？

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难以呼吸。奇怪。

为什么？

不……我推开了紫咲。

「啊……」

那瞬间，紫咲似乎露出了悲伤与窘迫交杂的表情，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但那就像是招展的紫藤所带来的幻觉般，转眼间消失不见。

紫咲忽地捧腹大笑。

「噗，我只是在开玩笑啦，笨蛋！不要当真！」

我愣在了原地。

「只是，嗯，想告诉你在紫藤下告白或许会受到祝福……对不起啦。」

她的笑容渐渐绷紧，因为我的脸上慢慢攀来怒气。

「是这样吗？那么，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怪谈小姐。」

「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哟。」

我俩对了两句奇怪的台词，我脸上未做任何表情。转过身，不顾左右、径直离去。

接着，我们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在岔路口分别而去。

回到家后，洗完澡换了一身居家服，在房间里的桌前坐下后，我把学习用具依次摆在桌上，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专注似的，总之先展开强大的学习仪式阵型。

向不知何处的神明祷告了三番两次后，我开始专心学习。既然要考上与紫咲相同的大学，从现在开始就得好好努力呢。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终于憋不下去了，呜呀哇呀乱叫了一通，用嘴鼻夹着笔杆模仿电视里的搞笑艺人。或者不断按着笔头，像是数羊一样，机械式地把英语单词在口中过了一遍。

「keen on……knowledge……kiss……kiss……KISS。」

我完全集中不了精神，心乱如麻。

视线中的事物逐渐变得朦胧模糊，我侧头枕在胳膊上，将左手食指放在了自己唇边，轻按下嘴唇。

那时紫咲并没有吻上来。但倘若在那紫藤花帘下多逗留一会儿，与她进行更深的一步……我在想什么呢。我们互相都是女孩，是同性。更重要的是，只是朋友……

虽然我联想到自己的初吻，仔细一想，却发现我与紫咲都不是初吻了。小时候我们曾偷偷亲过一次。

3.5间章. 距离「现在」23天前

紫咲失踪的那天，我见到了变成她的紫藤幽灵。

现在想来，也许从更早的那个时候开始，我的心中便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那时候，要是自己不推开紫咲。要是我再坚强一点面对自己的感情，要是不去逃避自己的内心。要是接受了她，与她在紫藤花下……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趁着来到图书馆的空档，我像是全身变成了一滩软泥般，伏在桌面上。发丝刮蹭脸庞，瘙痒着耳朵，含在了嘴里。每每天热时，披在背后的长发总是显得太过沉闷，令我想要剪掉，留出大概到紫咲那种程度的头发。

连我自己也没意识到，今天不知第多少次地，长叹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积郁的所有东西都吐出去般，直到胸腔内再也没有空气才停止吐息，然后艰难维持起生存所必须的呼吸。

如果每次叹息就会让幸福溜走一点，这几天我恐怕已经把一生份量的幸福都叹完了。

她很可能已经死去的事实，毫无真实感。前几天还和我说话的紫咲，那个与我挥手分别的夜晚。闭上眼，便能看见那个地方。

电车经过后，前面出现了紫咲。

或许我仍然站在那儿，两只手握着自行车的把手，从未调转车头，时间也停止在了那一刻。

大概是自己头发凌乱，趴在图书馆光线较弱的角落，经过的学生们被我散发出的晦暗空气吓到，连忙躲闪到了一边。

「今天也来了呢。」

放学后，我来到紫藤道。她基本上只会出现在紫藤花盛开的地方。不过偶尔也能在其他地方出现，比如我们曾一起在天台，看着日落聊天。

是的。我仍然每天会去见她，即便我知道她并不是真正的紫咲，只是被顶替的其他人。但在与她的交流中，不知何处的我，却仍然希冀着她是真实的。

外貌，声音，习惯，反应。任何地方都无可挑剔地忠实模仿了紫咲。即使是多年与她相处的我，都无法区分出两人。

说来也是，她的记忆和身体都已经被紫藤幽灵拿走，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恶劣谎言。

「不想被吃掉的话，就向我奉献出你的记忆。」

我望着紫发少女的脸，她面带促狭的笑容，眨了眨左眼。

「记忆……？我要怎么给你？」

「很简单，向我诉说你的回忆、你的过往。任何事情都可以。」

我垂下眼帘，手指攥着放在腿上的皮质肩包。

悉数想来，紫咲从小到大都在我身边，占据了我人生中的很大一部分内容。

我声音略带沙哑地开始讲述。

「这些或许你已经知道了。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