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距离「现在」28天前
5月1日近在眼前。
30号当天,一大早我就收拾好东西赶去学校。为了当日的表演,即使是作为五月少女,也需要大量练习。而留给我的只剩下这一个白天的时间了。
奇怪的是,为什么五月少女直到29号才被决定下来?按照往年的习惯,无论是女王还是少女,都会在一进入下旬就被定下人选。
对此,紫咲解释说:
「最初被定下的女王人选在四月末突然因病离席。我们几个次要人选就需要上去顶替啦,于是我稍微努力了一下,干掉了其他人,大获全胜!」
「这样一来,原先的五月少女呢?」
决定女王的同时也会决定少女。即使五月女王因病离席,原本的五月少女也并非被取消掉。
「那个啊……」
紫咲目光游移,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下头。她抬起手的瞬间,我发现她的大拇指被创口贴包裹。我如同猫一般紧紧盯着那受伤的部位。
虽然这么说有点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但一瞬间我还以为是紫咲为了我和别人打了一架。要不是紫咲的提醒,我都没意识到自己像炸毛似的。
「是我自己弄的啦,不是和人打架了!不过,因为原先的位置早就被定下了,所以我确实费了很大劲才说服了那些人,推荐了海雫。」
手指的伤是因为完成某些手工作业时留下的,她补充道。不过说完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其实是我想做一个小礼物送给海雫。」
「礼物?」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哦。」
为了掩饰害羞,我故意清了下嗓子,然后岔开这个话题。
「不过这样真的很好吗?总觉得对原先的五月少女有点不公平。」
「主要反对者是组织委员会的那些人啦。原本的五月少女只想和上个女王跳舞,没有反对哦。反倒是庆幸当天有空去陪她的女王。」
我原来如此般重重颔首。
紫咲眨了眨单眼说「而且谁让我成了女王呢,多少也让我任性一下吧。自己的五月少女当然是由女王决定了。」
我感到血液不听使唤地往脸颊涌去,一时间不知所措的我,开始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事情上,打量起正在试穿当日服装的紫咲。
这是一套宫廷风礼裙,裙摆盖到了脚踝,主题是浅紫色搭配大量的白色蕾丝。领口采用宽大的露肩设计,突出女性优美的颈部和锁骨。
荷叶边装饰层层叠叠,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腰部收紧,体现出少女的曲线。即使还没戴上女王头冠、没有化妆,现在的紫咲已经散发出足够高贵、典雅而略带梦幻的气质。
「腰收得有点勒人啊。」
「没关系吧?我给你松开一点?」
「好,现在感觉会吐出来。」
暂时脱下外面的礼裙后,我将她束腰背面的系带松开了一些。
从这个视角能看到紫咲的后颈、她及肩的紫发、浅浅凹陷的脊椎沟,发尾轻扫肩胛骨上缘。将手贴在她的后背时,透过细腻的肌肤,能感觉均匀的呼吸起伏。
除了紫咲的那一套,五月少女的衣服也在今天下午被送过来了。想到明天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跳舞,心里还有点坎坷不安。
紫咲轻握我的手,我们跟着音乐的节拍专心练舞。舞蹈教室里有专门的老师在旁边指导,最初我还紧张不已,没想到指导老师竟然是绘梨。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与紫咲的舞蹈排练里。
回过神来已是傍晚,天边染成了红霞,我与紫咲坐在后门门口的台阶上。紫咲换回了行动更便利的校服,拉开铝制拉环,汽水咕咕冒出。
我一口一口慢慢地饮用,清爽的柠檬甜味滋润着喉咙,气泡仿佛在口中炸开来般,让人联想到朦胧的夏季。
「工作后来一杯就是好哇!」
「你是哪来的社畜嘛?」
紫咲噗地笑出了声。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一名普通少女嘛,真难想象刚才在跳舞的时候,那个庄严美丽的女性和现在的她是同一个人。
「海雫跳得很好哦。刚才绘梨老师还夸了,说你学得真快。」
「哦……是、是这样吗?」
嘴上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我心里却是得意极了,忍不住稍稍挺起了胸。毕竟我和紫咲以前都苦练过,这也不是正式的比赛,所以学起来自然比常人轻松一些。
将手上握着的还剩半瓶的汽水罐放在腿上,我静静地闭起双眼。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大概在建筑的另一头。此外还有树莺、大山雀与斑鸫的叫声。
与平安夜相同,五月祭的前一晚“五月前夜”是特别的一个夜晚。今天晚上会在学校生起两堆篝火,进行篝火仪式。所以慕名前来花藤镇的人们,正随着日落而聚集到这里。
远方的太阳渐渐落到围墙下面,空气中也有了些凉意。身旁的紫咲好像很开心,即使不转头看她,也能感觉到一种在静止的时间里,流淌而来的情愫。
这时,我们放在台阶上的手指稍有触及。紫咲就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突然开口说道:
「海雫能过来真是太好了。最近一直躲着我,还以为再也不理我了呢。」
「没有那回事。」
手上的汽水罐被我捏紧了些,发出嘎达响。
周围能见度每况愈下,天空也不再是绯红,而是渲染出静谧的靛蓝色。
紫咲起身,走到我的正前方。我仰望而去,那是与背景天空相同的,使人胸口安宁、像是保护雏鸟的母鸟那般,仅仅只是绽开着惹人怜爱的微笑。
紫色的恋星在她的眼中凝聚闪耀,她向我递出一只慢慢张开的手掌。
「走吧——我的、五月少女!」
☆.★.☆
夜晚到来了。
令人眷恋、语重心长的,四月最后一晚。
我和紫咲换上了衣服,站在人群中间。五月少女的衣服是一套白色礼裙,比起体现高贵、奢华的女王服,要朴素得多。整体呈现纯白色,镶有彩色穗带,头顶装饰花环,意图突出纯洁无暇、脱俗的观感。
由于对五月女王的“加冕仪式”是在明天进行,现在紫咲只穿了一套礼服,未戴头冠,并且脸上覆盖面纱。
身穿神职服饰的老师举着火把,我和紫咲并肩而站,彼此对视一眼时,我的紧张大概早已暴露无遗。不过紧随着不安与紧张的,是雀跃不已的期待。
我与她一齐抬起手臂,高度缓缓上升。站在右边的我抬起左臂,紫咲则是右臂,不同的手臂并直靠在一起。并不需要抬多高,只要与下巴对齐就行。
我们的无名指上戴着银色的戒指,因为在象征意义上,五月女王与五月少女是一对恋人。
严格来说,这两位恋人并不是已婚,只能算是订婚状态,不过这里依照西方的文化传统选择戴在无名指,而非中指。以及,戒指需要戴在抬起的那只手上,所以一边是左手、另一边是右手的无名指。
老师和助手用彩带缠绕我们的手,彩带是红、黑、金三种颜色的混合,手臂连同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指,都会与紫咲缠绕在一起。这让我想起了月老牵红线的传说。
据说这是象征了生命、死亡和重生的永恒轮回。
人群的视线扎得我很痛,叫我几乎不敢与人对视,可是低着头是不行的,所以我只能把到场的人都想象成各种奇怪的样子。羚羊脑袋、猫头鹰脑袋、鳄鱼脑袋、白猫脑袋……简直像巫师集会一样。
接着,我们要点燃圣火火种。火把由我们被缠绕在一起的手拿,老师将火把递了过来,我先握住一头,接着紫咲也抓住火把,她的手覆盖在了我的手背上。虽说手臂被缠在一起,但很是宽松,而且手只有无名指一根被缠住,不妨碍拿住火把。
大家屏住了呼吸,那些无数刺来的目光充斥着各种感情,憧憬、艳羡、欣慰、兴奋、期待。周围安静了下来,有人举起了手机拍摄,看着我们漫步靠近篝火。
深呼吸了一口气,身旁的紫咲似乎无声地传递出「加油!」,她稍稍捏紧了些火把,同时被她包握着的我的手,也由她慢慢向下牵引。
就这样,火舌舔舐着木头,巨大的篝火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上了一团明火,我们后退了几步,被火光弄得浑身热乎乎的。
如法炮制,第二个篝火也被点燃。那瞬间、人群哗然,说话声盖过了柴火的噼啪响。
我赶紧看向紫咲,我们不约而同地回望彼此,半张脸被橘色的光芒照得通红。
放下火把后,我们依然紧紧相握。
怦然的心动,照亮眼眸的火焰,向夜空升腾的烟气,每个人的笑容,四月的尾声——一个人无法分享的欢愉,竟能怀着这般激动的心情与她诉说,这一定会成为无比弥足珍贵、难以忘怀的回忆。
数十年后,不知道我会以何种心情遥想起这段与她度过的时间。是会哭吗?还是会笑呢?又或者说,会忘记呢?
尽管不知道答案如何,但是,在那时、我是这么想的。如果能与她一同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一定会是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足以填补对未来数十年的不安,以及对自身的青春抱有的某种渴盼。
等一下,这简直就是拐弯抹角的……
我摇了摇头,将那想法推到了一边。所谓坦易者多触景生情,因事起意。我之所以会这么想,肯定是被火焰、戒指、和五月祭前夜弄昏啦。
只可惜,在这场宴会上并未有一滴酒,促使我去幻想那种未来,我却仿佛已经酣醉得不省人事。
在那之后,人们排着队伍穿过两堆篝火,并牵着一只原本在学校马棚饲养的棕马。因为篝火的烟雾与火焰、灰烬被认为具有保护作用,穿过点燃圣火的篝火就会得到庇佑,并能给牲畜洁身。
然后,所有人一起手牵着手,拉出圈,围着篝火顺时针跳舞。
火一直燃烧到凌晨。
隔天早上醒来时,四月已经结束了。
6.5间章. 距离「现在」10天前
最开始还好好上学的我,最近也不再去学校了。母亲问我为什么突然不去学校,其实没什么可“突然”的。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依赖着紫藤幽灵才每天去学校的。
然而那不过与沉溺毒品一样,充其量是在迷幻自己。脑袋虽然清楚这可能造成的危害,却百般借口逃避,每天借助紫藤幽灵变成的她,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精神。明明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她再也回不来的事实。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紫藤也是有毒的。翻开相关书籍,上面写着:「紫藤尤以种子毒性最高。所有紫藤属植物的种子都含有高浓度且毒性甚高的紫藤素。含有紫藤皂苷和凝集素,误食造成呕吐和腹泻……」
冷静想来,难道她不是与我一样都是杀人凶手?本应是罪不可赦的存在,却因替换了紫咲的样貌,使我怎么也恨不起来。
而且正是自己推开了紫咲,有所逃避才会受到怪谈的诅咒啊。要说怪罪谁的话,自己首先要推到前面来吧。
当然,如果能直接找某个人,将所有的罪责全都指控到她身上,恐怕那会比现在轻松得多。不过这与将紫藤幽灵当成紫咲的替代品一样,也只是自我逃避。
显然更加恶劣一点、狡猾一点的生存方式并不适合我这种笨蛋。所以我怎么也无法停止贬低自己。该去幽怨的人不是任何人,而是自己。
这也意味着,巨大的罪恶感无时无刻,不在与紫藤幽灵的相处中产生。现实重新攫住了我,向我泼了一桶水,在紧贴肌肤的厌恶感中无法原谅自己。
这种自我厌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起来了。是从拒绝那个单马尾少女开始的。
火——在燃烧。
单调,无聊,只是在燃烧,喷出,膨胀,炸开,宛如生命崩裂般。在燃烧。
这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向母亲随便找了个借口,我一个人悄悄翻进了漆黑的学校,蹲在去了无数遍的紫藤道上点燃线香烟火。
将其点燃后,前端如同在黑夜中的一盏灯泡般,火球亮了一小会儿,然后花火向四周飞溅而出,速度极快。
这也是紫咲告诉我的,据说线香烟火有五个形态的变化:
第一阶段“蕾”,火药燃烧的那端形成直径5毫米的红色火球,表面像是花蕾一样微微颤动。
接着屏气凝神等待一会儿后,火花持续喷射而出,被比作绚烂盛开的“牡丹”。
火球激发出大量而密集的花火,像“松叶”一样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喷射,这是第三个阶段。
火势逐渐减弱,火花细长并微微下垂,称作“柳”。这是如垂柳的叶片般柔顺低垂的样子。
临近熄灭的时刻,火花不再分裂,变得稀疏细碎、零星闪烁,花瓣似的一片片飘落,所以叫做“散菊”。
最终火球会变暗或掉落,结束燃烧。
根据烟火的种类,颜色和形态也会发生变化。这些阶段性的说法是否能用作全部线香烟火我不知道,但却能让人感觉到某种浪漫。的确是符合紫咲的喜好。
如果她在的话,今年也会一起看烟花吧。
火焰熄灭了。我丢掉了这根,又重新燃起另一支烟火。一支从开始到结束的燃烧时间为30秒到60秒左右。
用买东西附赠的廉价打火机点燃前端的火药后,视野前方出现了一双鞋子,无鞋带的低帮乐福鞋上方有着纤细的足部,白色的小腿袜。
再往上看去,紫咲模样的她正站在那儿。不像手头燃烧的烟火,她的出现没有任何前兆。
「知道吗?线香烟火有一个小技巧,可以延长一点持续时间哦?」
我没有回应她,继续低头看着手上的烟火。她对我的冷漠似乎没什么怨言,在我的正前方蹲下身子,手肘撑在腿上,捧着下巴颏盯视绚烂的烟火。
现在大概是“松叶”阶段,密集的火花形成松叶状放射轨迹,迸发的火星提供了些许照明。除此之外,四下一片漆黑,并无其他光源。因此我并不是很能看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将手持烟花倾斜成45度,而不是垂直于地面。这样火药药头不容易脱落,也能稍微持久一点。」
她自顾自,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
我依旧默不作声看着炸裂的花火,渐渐视野失去了焦点,闪烁的事物变得模糊不堪。眩光中出现了过往的种种画面。
五月祭前夜,我们共同点燃了圣火,交织了生命轮回的美好象征。
要是能回到那个夜晚就好了。
对啊,这样不就行了?
「你知道哪里有能回溯时间的怪谈吗?」
虽然开始相信这种东西绝对脑袋不正常,可是事到如今,我的常识早就支零破碎了。只有奢望不该祈求的力量来拯救我,那已经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这会是压死你的最后一根稻草……你最好别向那些事物祈求什么,接近那边的世界只会让你后悔的。」
紫藤幽灵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但她仍然解释道:
「我并不清楚拥有这种力量的存在。不过我不否认没有。」
「是吗。」
这根也烧完了。还剩三支。我抽出其中一支大江戸牡丹。拇指用力一按,伴随着咔哒响声,一簇橘黄色火苗窜了出来。
这次我用紫藤幽灵说的方式,将手持烟花倾斜45度。15秒后是间断闪烁的小火球,大约26秒火花猛烈喷出。45秒后密集而稳定。60秒后又到了火星沿抛物线散落。
结果到底有没有因为改变了握持的方式,而延长持续时间呢?我不知道。尽管我在心里默数,可是不用计时器精准计时的话,体感上还是一样。就算提升了点时间,估计也可有可无吧。
我又点燃了下一支。
虽然有些突然,但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我大概从更早以前、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便已经对紫咲产生恋情。只是自己对女生和女生之间——不,更重要的是朋友与朋友之间,矗立的那道墙壁心感介怀。
所以当我们到了高中以后,拉开了一条看不见的距离。特别是紫咲,偶尔因为某些事来到我的房间,却表现出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在无处安放的双手不小心摸到我的内衣时,露出面红耳赤的可爱表情。
回过神来,我对着线香烟火的火花痴痴地笑出了声。
「海雫。」
紫藤幽灵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轻盈地扑了上来,双手如同抚慰我那般环抱我的脖颈,发丝蹭到了我的脸颊。
只不过几乎没有体重,也感觉不到活人的呼吸。她身体的柔软与朦胧的温度倒是透过后背传达过来。
「没关系。有我陪着你身边。我会永远,一直与你相伴。人类很脆弱,会轻易死去,会变心,会厌腻,会伤害你。而我既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我是最了解你的那个人,所以能比大海更深彻地爱着你。」
「……」
火——不是烟火的火,而是心底的火。这一刻涌上心头的,是我的怒火。
就连她现在向我倾诉的东西也来自紫咲的记忆,反而证实了紫咲对我的感情。那份爱越是深彻,我也越是痛苦。
现在的我无法回应她,像是一遍又一遍重复听着她生前留下的录音带。那种与愤怒毫不协调的揪心痛楚占据着心头。
「虚伪。恶心。让人想吐。别靠近我!」放任情感说出来的声音,冰冷的让自己吓了一跳。
手上的线香烟火连接不断发出“啪啪啪啪”的声音。她离开了我的背后。眨了下眼睛,她又出现在两米开外的地方。
手在身后挽成了船形,她露出一副分辨不出伪装还是真意流露的寂寞表情,大约是看着头顶被遮挡的夜空,或是那些悬挂的紫藤。
扭过头,那副表情和紫咲的样貌都看不见了。
「紫藤花落地时期已经到了,离落尽也只剩不久。“门”即将关闭。到时候我应该就出不来了,你也不会再看见我。」
「最好是这样。」
我冷淡地回了一句后,她便消失了。也可能是走到了我看不清的黑暗处。
烟火转瞬即逝。
将手头最后一支线香烟火燃尽后,周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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