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4)
自己身体里,有个流血的袋子。
那个袋子就像被关在冷清狭窄的厕所隔间里孤零零吊着,里面没装任何东西,流着血。
那个袋子爸爸和妈妈都看不到,都认识不到它的存在。
那个袋子甚至自己都看不见,后来看见了还被当做不存在,可怜兮兮。
那个袋子,被人仅从外表起了个名字,叫作『红斗篷』。
不,那个袋子最开始甚至都没形成袋子的形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里面什么都没装,是个无比可悲的,连袋子都算不上的一块布。
对呀。所以自己不论如何也无法接受那个命名。
因为自己在内心深处,在这一存在最深的底部,其实知道『红斗篷』真正是怎样的东西。
看上去是那样就表示其实不是。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真绚心中从不是理所当然的,理所当然的事情。
真绚一直生存的世界,是个仅仅只在乎看上去如何的世界。然而时至今日,她最终明白了。自己的里面,一直空荡荡的自己的里面,其实存在着一个与外表不同,拥有想法的自己。
「…………」
真绚直直地看着启。
她看着启,看着他画的画。启完成了那么厉害的一幅画,捷足先登得到了摆脱『委员工作』的机会,但他对此没有喜悦和自豪,反而像残兵败将似的紧紧握住自己的左手,沐浴在赞赏与忌妒之中却毫无感触。
启看到的是那样,所以画成了那样。
他摹写外貌,却将超出外貌的本质也摹写下来,以绝技绘制成画。启是拥有那种天赋和技术的人。
真绚已经听不进周围谈话的内容。她看着眼前展示的那幅画,只听得到从自己的里面不断涌现出来的思考以及独白的声音。
之后画被收了起来,话题也结束了。
当大家准备执行『委员工作』开始解散的时候,真绚站到启的跟前问他。
「二森同学,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
启被问到,心不在焉地抬起头,看向真绚。
「如果让让你以我作模特,你能画吗?如果能画,我会把我画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唐突的提问,大家都禁不住看向真绚。在大家的目光中,神情疲惫的启看着真绚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竟以格外明确的目光和言语回答了真绚的提问。
「……普通的肖像画倒是能画,但要像那个一样去画的话,我画不出」
他这样答道。
「见上同学,你从表情到指尖的所有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为了给人看而表现出来的。让我来表现的话,见上同学看上去就像全身罩着一层薄薄的膜——有地方没办法用跟那个同样的方式画出来。如果现在要画的话,我会用白色的什么东西来涂盖」
「是吗」
真绚点点头。
「谢谢你」
这番对话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困惑,但真绚毫不在意。她发自内心接受了启的回答,抛下感到莫名其妙的大家,唰地一下转过身去,独自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见上同学……?」
真绚听到伊露玛在身后喊自己,但头也没回。
她甩开一切,离开房间进入走廊,在昏暗的走廊上快步前行。没有人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她自己都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绷得紧紧。
「……」
没错,绷得紧紧。
接受了。
完全接受了。
完全接受了启刚才的那番话。
『看上去就像全身罩着一层薄薄的膜』
启本该无从得知的那件事,被指了出来。
真绚活到现在为止,对自己无时无刻没有那个感觉。
从记事开始,她总是有种像是自己与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膜的感觉。
她时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行动,自己的一切都与这个世界之间隐约间隔一段距离,因此感到世界对自己也有些遥远。这种感觉,时时刻刻都在缠着真绚。
就连呼吸都有几分遥远。
那个感觉时刻存在着,天经地义。
本来以为是天经地义。
但是,当它被别人指了出来,被启指了出来之后,
被指出来是不对劲的事情之后,
那个感觉……顿时就——变得可怕了。
「…………!」
回过神来,真绚已经飞快地与『打不开的房间』拉开距离。
她突然害怕他人的目光,突然害怕被人看到的自己,想要逃离他人的目光。
她就像得了自己不能被人看到的病,或者就像被人发现了自己不是人,被这样一股异样的不安驱策着,在学校里无人的走廊上快步前进,逃离。
然后,她所前往的地方,她所冲向的地方,就是那个女厕所。她所负责的『红斗篷』吊着的那个地方,漏出灿灿灯光的厕所。
在真绚现在所知范围内,这里是全世界最最不会有目光的地方。因为,『放学后』没有普通人,而『委员』基本又会尽量避开,不跟不是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产生瓜葛。
真绚逃进了最不可能有人来,也最不可能有人在的地方。
她想要这样,想要一个人待着。当只有自己一个人,然后……
她独自一个人,站在盥洗台前面。
在镜子前面垂着头,调整了一会儿因快步、不安以及紧张而紊乱的呼吸之后——真绚抬起脸,看向镜中的自己。
抗拒感。
瞬息之间,心被厌恶感一扎,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恶心得要吐出来,接着捂住了嘴。
「!?」
又硬又冰冷的镜子表面,映出自己的脸。看到自己这张以普世审美观而言应该很美丽的,雪白端正的脸——看到自己这张应该是每天花费时间打理肌肤,练习表情,提升了商品价值的脸,竟感觉根本不像是自己的脸,强烈的抗拒感侵袭而来。
那种感觉,就像脸上贴着不属于自己的人脸皮……就像惨白的,没有体温的,完全陌生的死人的脸皮,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恶心得让人鸡皮疙瘩直冒。
不要。
那不是自己。
看着自己,竟是这种感觉。
镜子里白白的,就像从尸体上倒模得到的死亡面具的脸,还有脸上装模作样的表情,说不出为什么,怎么都不像自己的脸。
白,是妈妈喜欢的颜色。
那个颜色,紧紧覆盖在脸上、手上还有脚上。
「不要……!!」
真绚两眼大张,恨不得用指甲去抓似的用力触摸自己的脸,触摸自己的肌肤。可是,这肌肤不是自己的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再怎么用力去摸也摸不到,摸遍每寸肌肤都感觉不到实实在在的触感,感觉不到在摸着自己的脸。
不止是这样,甚至感觉不像真的是在用自己的手来摸脸。
手指上,手上,都有白色的薄膜。被那层膜隔着,自己什么都摸不到。白色薄膜从脑袋到脚尖,覆盖全身上下所有地方。然后,自己的感觉被它覆盖,被它封锁在下面。
隔着膜呼吸好沉重。觉得自己缺氧,喘不过气,快要窒息。
她喘息,她拼命吸气,但肺的内侧也被薄膜覆盖着,再怎么吸气,氧气也到不了肺的每个角落。
「………………!!」
全身都被覆盖着白色。
皮肤、内脏,甚至头脑里面都被覆盖着。包括身体、心、思考,乃至灵魂。
然后原本应该真实存在的,属于自己的颜色被这层白色抹掉,掩埋在下面。
看不见自己,感受不到自己,所有感官都捕捉达不到自己。
看上去的自己,摸上去的自己,全是白色。
自己的颜色,哪里都不存在。
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了,感觉要疯掉了。
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有自己所在的这个厕所里的景色,看上去的色彩都只有白色。脸、墙、天花板、门,什么都是白色,白色,白色,看到的一切全是白色,那白色从头到脚覆盖整个人,像是要化掉一样。
真绚喘着气,惊恐万状,精神濒临崩溃。
白。
白。
白。
一切都是白的。她恨不得放声尖叫。
但是,拼命寻找着色彩的她,看到了镜子里。
红。
唯一不同的色彩,在隔间里吊着。
当那东西进入视野的瞬间,小小的依托感在心田扩散开来。从红袋子中啪嗒啪嗒滴下来的东西化作依托感,在整面整面的白色不安之中点点渲染开来,看上去仿佛就像割开白色的皮肤,从中露出来的内脏。
不是白色的色彩。
从白色之中冲脱出来的色彩。
她忽然把手伸到眼前,看向自己的皮肤。
她看看自己,再看看那色彩,心想……要是把自己这白色的皮肤,把妈妈一直严格要求不能毁伤的白皮肤像那样割开来的话,下面是不是就存在着只属于自己的色彩呢?
「………………」
真绚……
凝视着镜子,在小包里摸索,先拿出手机放在盥洗台上。
接着,她取出一个小小的竹叶状金属。它是个启封器,真绚作为『委员』的武器把它带了进来。妈妈决不允许真绚受伤,而它勉强不违背妈妈的严格要求,可以说真绚唯一允许携带的,能算作是金属刀具的东西了。
真绚张大双眼,注视启封器的尖端。
它是用来启信件的刀,刃没开锋所以压在皮肤上也划不开。
但是,它的尖端相对锋利,用力压的话就能刺破皮肤。真绚直直地盯着那个尖端,不久换反手把启封器紧紧抓住,顶在自己手腕上,屏住呼吸,猛一用力往下压。
「呀!!」
痛楚扎进了手腕。
对于严格要求不能受伤的真绚来说,这是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痛楚。
尖锐的金属扎到手腕薄薄的皮肤,扎到肉,扎到神经,传来火烧一样的痛楚。金属尖端刺破表皮,陷进肉里,扯断里面的神经和血管。
但是——这份痛楚,也刺破了包裹真绚的薄膜。
痛楚贯穿远去的现实感,刺激了这具肉体和肉体的感觉,让真绚自记事以来头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感受到强烈的活着的感觉。
真绚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属于自己。
她当然不喜欢疼痛,会感到害怕和难受,这正是这份强烈的痛楚让真绚终于感受到了『自己』。
然后,色彩一点点地从狠狠摁下去的启封器尖端渗出来。
点点的红色渗出摁出坑的肌肤,沿着表面肉眼看看不见的细微凹凸纹理薄薄扩散。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是存在的。在自己的里面也是存在的。
是自己的色彩。从自己的里面冒出来了,随着真实无比的痛楚从自己的里面涌出来了,这就是自己的色彩,只属于自己的色彩。
「………………!」
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色彩是这么的强烈。
真绚从手腕中拔掉启封器,血液马上从坑状的小伤口流出来。凝视着小小的血珠,脑子,眼睛,被那渺小但却鲜亮的红色填满。她变得沉迷。这就是自己。这就是真切的感觉。色彩和感觉从虚假的白皮肤之下获得解放,直接接触到了世界。她甚至觉得,好想索性把这不属于自己的皮肤马上扔掉。
就在此时。
「想要对吧?」
突然,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厕所里响起了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的声音。
瞬间,真绚一下子僵住了。难道有人?她心脏猛烈一跳,目光下意识滑向镜中的自己身后。
在那边,只有一排空荡荡的白隔间,和一个吊着的红袋子。
一个人也没有。目光扫遍镜中的每个角落,但到处只有白色的景色,看不到任何人在的迹象。
这里无处可藏。
背后空无一人。
然而,刚才听到了。
毫无疑问,就是从这里头传来的。
是谁!?
是什么!?
冷汗喷涌。
从脚尖到头顶,鸡皮疙瘩飞快地蔓延开来。
屏息之后,周围一片死寂。空气冷冷冰冰,绷得紧紧,真绚一个劲地凝视着镜子,目不转睛。
「…………………………………………!!」
凝视镜中自己身后,那并排的白色厕所隔间,还有那个红袋子。
鸦雀无声的寂静中,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
寂静,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迹象都没有。
什么人都不在。
「……」
什么都没有。
绷紧的心和身体稍稍松懈。
瞬间。
「割下来吧」
声音传来。
「!!」
随着一阵恶寒,真绚一把抓起手机转过身去。
并排排列着的,白色隔间。
从敞开着的,毫无藏身余地的隔间里的,所有的天花板上……
倾泻而下
一条又一条,一条又一条,一条又一条……
不知多少只鲜红的手申下来……拿着刀……
「噫」
…………………………
………………………………………………
7
惨叫。
「…………………………!?」
是女性的叫声。那个声音传来的瞬间,整个『打不开的房间』就像冻住一样,里面的气氛骤然转变,大家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不约而同面面相觑。
『放学后』的学校里除了他们『委员』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除了广播喇叭里播放的杂音之外一片死寂。在如此令人提心吊胆的氛围中,本来就可怕的惨叫声更是转变成猛烈的剧毒,让听到的人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见上同学……!!」
所有人受惊害怕之时,惺神情紧绷地抬起头,喊出不在这里的人的名字。惨叫声从『打不开的房间』外面传来。然后现在,不在『打不开的房间』的就只有刚刚一个人离开的真绚。
唯一镇定的『太郎同学』狐疑地转过身来说道
「看来出事了」
这句话代表了所有人此时的感受。在不久之前那番交流之后,真绚一个人匆匆离开。她当时的神色不对,好像有什么让她很不开心,以致于房间里的氛围变得微妙。而此时,微妙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迫。
「怎、怎么了?」
伊露玛面色铁青,朝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说道。
「谁在叫?是见上同学吗?她、她没事吧?」
不安,担忧,声音发颤。她看上去很想立刻去确认情况,可是腿完全没有要动的样子,只是杵在原地。
「……我去看看」
惺立刻抓起立着的铲子,准备离开房间。伊露玛和留希看着惺的行动,目光中泛着不安、害怕以及几分期待。这时,埋着头的启抬起脸,敛去表情,紧随其后。
惺简短地警告启。
「启,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
启这样回答后,惺不再阻拦。
「……对不起。实话说,帮大忙了」
「行了,走吧」
在即将离开之际,启转头看了看菊。自从在屋顶上被菊救下来之后,启便对菊心存感激,作为朋友也稍稍拉近了距离。
「堂岛同学,你照看下他们两个」
启指向伊露玛和留希,说道。
这是分工合作。但菊听到指示后,却直直地回望着启,答道
「不,我也去」
没有坚持拒绝的理由,于是启也点头同意了。
「好」
「等等,别抛下我!」
见状,伊露玛尖叫似的喊起来。剩下的两个人也慌慌张张跟了上来,结果所有人一起离开房间。
他们像第一天那样抱成团,走过充斥着杂音与昏暗的走廊,前往真绚负责的『红斗篷』所出没的女厕所确认情况。
匆匆的脚步,拖曳着紧张与不安。
听着彼此的脚步声、沉默与呼吸的声音,内心紧张不已。
就这样,一行人不久到达能看到能够看到女厕所的地方。
位在校舍一端的那个地方,
灯火通明——
突兀地浮现于昏暗的走廊上。
唯独女厕所的入口,唯独那里亮着,亮得匪夷所思。
从昏暗的外面看过去,里面的状况被强光所掩埋,白灿灿的根本看不清。那白白亮亮的人工灯光是如此强烈,在这『放学后』之中实在是格格不入,一眼就看得出这个地方不对劲。
「…………」
大家看到那光愈发紧张,在紧张中继续靠近。
所有人一言不发,只顾凝视着前方的灯光,散乱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把呼吸都渐渐压抑下去,就像是自己的呼吸声都大得让人承受不住。
唯独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家听着自己的心跳,紧张地绷着脸,抱成一团,继续前进。
然后
「………………」
所以人站到了入口跟前。
真绚在这里面吗?尽管为了弄清情况来到了这里,但启他们男生碍于性别,女生又太害怕,结果谁都没能马上向里面一探究竟。
紧张的沉默降临在所有人身上。沉默之中,大家全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声音。但是,从里面感觉不到有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任何迹象。
唯独只有
死寂……
空无一人的寂静。
除了灿灿的光,一切都静止不动的空间。
沉默持续了许久,惺缓缓上前一步。
他朝着里头,喊了一声。
「见上同学?」
他喊了过去。
但无人回应。
里面唯有冷冰冰的寂静。仅仅呼喊的声音被寂静吸收掉,里面又重新充满原先的寂静。
再来一次。
「见上同学?你在不在?」
呼喊过去。
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也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惺表情苦涩地转头看向大家,语气压抑地说道
「……是不是不在这里呢」
「…………」
这话让大家的不安情绪更加浓重。
真绚不在这里又在哪里呢?紧张的气氛之中,所有人一言不发,但他们想表达的话语清清楚楚写在脸上。惺想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大家的注视之下开始操作,说道
「先发个讯息试试问问在哪儿吧」
好像惺不知什么时候跟真绚交换了联系方式。他这样说着,给真绚发送了讯息。手机发件声响过后,除了微弱的杂音之外,声音再次从周围消失。所有人屏住呼吸,竖着耳朵仔细去听,默默守候着真绚的回信。
然后,几秒钟后。
砰
传来微弱的手机铃声。
可是大家都注视着惺的手机里,但这生病不是来自那里。
所有人大吃一惊,齐刷刷地朝那边转头看去。
厕所里面。
众人都僵住了。本来没有半点人的气息,没有半点声音的厕所里,竟对惺发送的讯息产生反应,传来收到讯息的声音。
所有人,以及现场的气氛,都僵住了。
众人僵住不动,注视厕所的入口。那边漏出灿灿的灯光,依旧只有令人恶心的满满寂静。
「………………」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什么气息也没有。
感觉不到任何人在里面。
但是,接收刚才那则讯息的声音,确确实实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
冻结的沉默。
首先行动的,依然是惺。
他目光落向手中的手机,再次操作起来。他操作着手机,目光再度投向厕所的入口。大家隐约看到惺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电话功能,已经开始拨号呼叫。
随后。
从厕所里,播放出电话的来电旋律。
哑口无言。再也没有余地去否认了。
来电旋律从死气沉沉厕所入口,微弱地,听上去遥远地,略显苍白无助地传出来。惺看了看众人的样子。大家都好像冻结了一样,盯着传出来电旋律的厕所入口。
此情此景所营造的不安,令大家神情紧绷。
尤其是伊露玛的表情,看上去随时大叫出来都不足为奇。
惺做出决断,向大家喊道
「去看看吧。不好意思,我要进去确认情况」
然后,他把脸转向抱着扫帚呆呆站着的菊。
「堂岛同学,可以帮我作证吗?」
「咦……啊,嗯」
被惺叫到,菊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二人一边保持戒备,一边踏入还在响着来电旋律的空间中。启一言不发跟上二人。
剩下的二人面对这个情况不知所措。
「咦,咦……?」
三人把另外二人留在身后,踏入进去。
「………………」
里面是苍白,冰冷,死气沉沉的空间。被白灿灿的光照亮的冷冰空间。
踏进去的三个人头一次看到,在敞着门的一排隔间其中之一里面吊着的『红斗篷』。
鲜红的血从红袋子上滴下来,滴答滴答落在便器的水中。除此之外一切都静止不动的冰冷空间,充斥着同样静止不动的冰冷空气。
然后空气之中散发着,恐怕来源于那『红斗篷』的铁锈气味。
那是血腥味。那气味淡淡地充满空气。
在如此不祥的空间与空气之中,来电旋律苍白空洞地响着。
那不是手机直接暴露在外所发出的声音。声音被压抑着,听上去模模糊糊。模糊的声音来自白色空间的某处,响个不停。
三人默默寻找着听上去应该不远的声音。
此处空无一人,打开洁具柜则再无藏身的地方,但却找不到在这里明显属于异物的手机,
然而,唯独来电铃声还在播放。
三人竖起耳朵,寻找那个声音,寻找声音的位置。
一步
竖起耳朵,转动眼睛。
又一步
屏住呼吸,用耳朵和眼睛在冰冷的空气中循声而去。
他们找不到来源,目光循着声音彷徨着,彷徨着,然后……
不知不觉间,不约而同地,三人的目光汇聚在了同一个地方。
「…………」
那里是声音传来的地方,也是最最吸引目光的地方。
三个人找着找着,自然而然地渐渐走到一起——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聚在并排的其中一个隔间门口,凝视着吊在当中的东西。
红袋子。
三人眼睛大张,连呼吸都抛到脑后,久久注视着那个东西。
他们全都一言不发,只是站着。他们全都无法理解……不,是不愿理解,不愿相信自己正看着的那个东西,结果在茫然的沉默之中无法动弹,仅仅只是杵在原地。
来电旋律是从……
那个滴着血的鼓鼓袋子里传出来的。
红袋子沉甸甸地吊着,里面装着柔软的,饱含水分的什么东西。
里面的东西快把袋子撑破,血液缓缓渗出来,打湿袋子表面,顺着布料在底部凝集,化作水珠一滴滴落下去。模糊的来电旋律,正从那个令人讨厌的袋子里传出来。
「…………………………」
凝重冰冷的沉默中,只有旋律空虚地响着。
机械的铃声旋律,在白灿灿的灯光中,死气沉沉的白色空间中,从那吊着的,唯一的,似是有血有肉的袋子里,空洞地播放着。
背后响起声音。是两个脚步声。
留在外面的两个人不堪忍受过分漫长的沉默与停滞,提心吊胆进来看情况了。
「……说、说话啊」
然后,伊露玛问过去
「找到了吗?说话啊……怎么了啊?」
她问了过去。但站在前面的三个人什么都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
「说话啊」
沉默。面对这不对劲的样子,伊露玛在不安的驱策之下心急如焚,走上前去。
然后,伊露玛透过三个人之间的缝隙看到隔间里吊着的『红斗篷』,面对那格格不入的物体,面对它的荒诞,茫然地愣在了原地。就这样看着它,就这样只是听着来电旋律,最后在漫长的空白时间过去之后,她最终理解一切。
「————————————!!」
内心崩溃,充满恐惧与悲伤的惨烈尖叫从她喉咙深处迸发而出,响彻这个闭塞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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