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我们抗争的『那些东西』没有名字。
我们手中没有同『那些东西』一战的力量。
但是。
†
凄惨的第三十轮『放学后委员活动』结束。
启被妈妈拖出了『放学后』,得以生还。
不知何处传来妈妈的声音,他被声音指引着,在伸手不见五指,彻彻底底的黑暗之中前行。然后,他胳膊被母亲抓住拽了过去,从『放学后』的世界脱险。
他莫名地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如同遭遇了神隐,差一点点就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被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妈妈看到了什么,又是怎样找到自己,怎么救出自己的,在那之后妈妈只字未提,因此启并不清楚。
而且,妈妈对启也什么都没问。启很珍惜妈妈的这份关怀,他自己也不愿提及那方面的事,因此他无从知晓那次事件在母亲眼中是什么样的。
只不过,母亲对启日常的过问多了一些。
启也不再想着为妈妈而死了。
他依然觉得自己对妈妈人生造成了负担,这样的意识并没有消散。尽管没消散,但他意识到就算是那样,母亲依然希望他活下去。这并不单单是理性上的理解,更是有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真切体会。但是,不再考虑为母亲而死的最大理由并不在于这一点。
而是因为,启失去了手段。启没有办法在自己死的时候不让妈妈伤心,没有办法让妈妈忘了自己。
回来后的启,已经不再是『委员』了。
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他星期五都没有接到召集。
然后,那些最后几乎将他房间淹没,威胁他生活的大量『无名不思议』,统统都消失了,全都看不见了。
也就是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毕业』吧。
启并不认这是因为自己藉由那幅画完成了『记录』。那幅画还有不足之处,还并不完整。
启认为是其他原因。
会不会是因为,那个时候被拉出了『学校童子』圆阵外面呢。
但是,他无法再见到能对这个推论给出意见的『太郎同学』,无法判断猜测有几分正确。谁都没有能够离开,留希都没能离开亡灵圆阵,为什么唯独自己出去了呢。
启只能想到那时看到的,菊的背影。
†
由加志依然还是『委员』。
在启将自己已经不会再接到召集的事情告诉他时。
「啥!?」
他大声惊呼,投来无上的欣羡。
但对启而言,这个结果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因为,那幅『放学后』的画也没完成,而且也没能够把那天见识到的“神的世界”告诉给『太郎同学』。
他认为那一定是重要的情报,如果能够告诉『太郎同学』,和大家共享,或许能让给后面的『委员』们减轻一些负担。最重要的是,启自认为如果能够再次踏入『放学后』,一定能凭着那份经验确确实实将『放学后』的画作完成。
然而——启生还后最为惊讶的事情是,那个“神的世界”的记忆竟然从自己脑子里飞快地消失了。
启是个不折不扣的画手,但凡认真观察过的画材几乎不会忘记。然而,那段“神的世界”的经历本应该无比深刻,但记忆却如溶剂挥发般从头脑中丧失掉了。
仔细观察过的画材,其细节、全貌、印象,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速崩溃,还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仅仅就只剩下红色黑色与白色的记忆。将“神的世界”的存在告知『太郎同学』的意义已然大打折扣,再去后悔也无济于事。
取而代之,启画了『放学后委员』们的集体画。
上面有惺,有菊,有真绚,有伊露玛,有留希,有由加志和自己,然后还有『太郎同学』。
在一幅画里,把大伙都画了进去。他趁着没忘,画了进去。
他很害怕,害怕关于大家的记忆搞不好哪天就会像“神的世界”的记忆那样挥发掉,再也想不起来。
然后他决定,完成这幅画之后就再也不去画了。
要画的,仅此一幅。
他不能再画了。因为对于启来说,画画是“克服”。
惺死了,菊也死了。克服这个痛苦,是罪。
所以,启不再去画『放学后』。
再也不画。
启把那唯一的一幅画,立在了房间里最醒目的地方。
为了每天都能想起大家。
为了不让自己忘却,为了哪怕『毕业』之后也永远不要遗忘『放学后』。但就算这样,他依然觉得记忆在一点一点淡化,每当看到这幅画,难以控制的焦躁情绪便牵动心神。
†
「……我说,你觉得这个该怎么弄?」
启不再是『委员』大约两个月的时候,由加志说这样说道,给启看了一样东西。
即便没有什么事了,启依旧常常去由加志家里。他并不是去做什么,基本上只是闲聊而已,确认双方交谈的内容是否对得上,确认完了就道别。但也说不清为什么,双方都不反感这样,这个关系便一直保持了下去。
就是这样的一天。
由加志把自己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拿给启看。
启主要因为经济上的原因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器械,因此不具备相应知识去判断上面所示内容是什么。启面露难色,但由加志敲下一个按键,启动文件之后,启立刻大吃一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段视频文件。
画面是拍摄油彩画的内容。画中描绘的是夜晚的学校走廊,走廊的地上铺满了盛开着五颜六色花朵的植物,一个手持扫帚的少女站在绚烂纷飞的花瓣之中。
很快乐曲开始播放。这首曲子以风琴为主旋律,可爱中又带着灰暗的韵律。
接着画面开始运动,油画中的女孩子以逐帧播放的样子,咕噜咕噜转着圈。
画的张数明显不够,称之为动画实在不够完整,但就算是断断续续逐帧播放的形式,女孩子也算是转了起来。
在那个犹如玻璃生态瓶静止的世界里,女孩转着圈。在仿佛时间停止般,静止在半空中的色彩斑斓的花瓣中,就像魔法一样,唯独女孩转着圈。她犹如一位花仙子,如梦似幻地转呀转呀,就像八音盒上的人偶一样转呀转呀。
「…………」
启一言不发地注视画面。
那是惺过去制作的视频。菊作曲,启作画,由惺来制成视频,本应该是那样的一段视频。
惺还没将它完成就突然去世了,它应该也随之消失了才对。
启呆呆地注视着本来应该没有机会看到,现在却突然完成的视频。
「……为什么」
「那家伙把制作到一半的视频放进了“遗书”的文件里」
启自由自主地呢喃,由加志回答了他的疑问。
「我又没搞过视频编辑,又没软件,电脑型号也不一样——所以我买来软件,学了制作方法,但我想因为系统不一样,那家伙的半成品没法顺利打开,到头来不得不自己从头做起,一直弄到了现在」
由加志挠着脑袋,一副非常嫌麻烦的口吻说道。
启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视频,直至乐曲播完,直至显示短短的制作名单。
视频放完之后,他依然一动不动,一直一动不动。
由加志尽管特意表现出非常嫌麻烦的态度,但见启的反应实在太过呆滞,最后禁不住担心地问了过去
「喂,喂……你还好吧」
「啊……呃,嗯……我没事」
启作出回应,但还是像丢了魂一样继续注视着已经播完的画面。由加志一时对启那样的反应感到怀疑,观察了一会儿,最后像是失去了兴趣,叹了口气向启问道
「总之,它终于算是完成了……你准备怎么做?」
「……?」
隔了许久,启才终于朝由加志看去,反问
「你说……什么怎么做?」
「就是说,虽然我只有外行人水平吧,但难得做出来了,所以就想,是不是把它传到网上?」
「网上」
听到这个词,启轻轻嘀咕了一声,目光垂了下去,不久答道
「对啊……就这么做」
他把脸抬了起来。
「把堂岛同学活过的证据留下来吧。毕竟,大家都已经把她遗忘了。我觉得,至少惺会这么做」
他做出了决定。
「拜托了」
「好」
由加志点点头。
谈话到此结束。
这件事过程如何,最终结果如何,启没有去确认。
但是,已经消失的少女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悄悄地留在了互联网上的一角,现在依然在转呀,转呀。
†
岁月匆匆流逝,启迎来了真正的小学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当启所有事情办完,离开小学大门的时候,他握紧左手,让削尖的无名指指甲扎进手心。
为了铭记,为了不忘。
为了避免像由加志讲过的那个实例,在毕业的同时忘记『放学后』的事。
然后,他如此将记忆与感受连带痛楚铭刻在手心上后,他在刚出校门的地方转过身去,把带着的行李放在脚下,将两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搭成一个框,以能够看到大门和操场的构图将景色纳入方框中。
「…………」
他还想再看一眼满是墓碑的操场,以及大门前的亡灵圆阵。
但是,方框中的景色与肉眼见到的无异,没能透视到『放学后』。然后,像那时候已故的菊将手搭成『狐之窗』叠在启手上的情况,再也没有发生过。
†
又一段岁月过去。
†
那位少年一眼看去就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初中生。
他身着黑色立领款初中制服,个子偏矮。他坐在安静的教室里,上着数学课,似是任凭自己的个性埋没在周围相同着装的少年少女们当中。
他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包括发型、制服、摆到课桌上的笔记用品、挂在课桌侧面的包,无一彰显他的个性。另外,他也没佩戴任何装饰品。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有着唯一一处奇怪的地方。他搁在桌上的左手,唯独无名指的指甲削得尖尖的,就像剑尖一样。
他规规矩矩上完课,课间休息也没和班上同学多聊什么,静静地又开始上下一节课。
他很认真(除了笔记本上涂鸦特别多,而且画得好莫名的好),态度极其认真,准确说这种态度给人感觉略显机械,略显空虚。他以这样的态度平淡地消化掉这一天的全部课程。
放学了。
他在学校没有亲密的朋友,也没参加社团,所以一放学马上就会回家。他属于典型的那种,尽管并不叛逆但也不觉得校园生活有任何价值的类型。
回家路上他也不会去逛什么地方,直接回家。
他对校园生活没什么兴趣,但在校外也同样不存在任何乐趣。
他每天一上完学就回他住宅楼里的家里过夜,到了早上又出门上学,然后又认认真真上完课回家。他上初中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一直如此,如同一部沿轨道运行的机械,重复执行着枯燥乏味的生活流程。
今天一样,他放了学直接回家,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触,就像厌倦了这个世界,没有表现出一丝兴趣。
不过,他在回家路上一度止步。就只有一次停下脚步。
在途径住宅区中他毕业的小学母校门口时,他停在路边,一时间目不转睛望着大门。
「……」
然后,他把包缓缓放在脚下。
接着他双手前伸——
用食指和大拇指拼成一个方框,
把小学和大门的景色置入框内。
就像摄影师构图取景的动作。又或者说,像画家。
他就那样对小学大门观察了一段时间,这时,某种强烈的感情在他此前毫无表情的脸上一闪而过。
「……」
两手放了下去。此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回之前那样,毫无波澜。
他捡起放在脚下的包,随即目光从学校移开,转身就走继续回家,头也不回。
到这里,一天即将结束。昨天就是这么过去,前天也是,再之前也是,再再之前也是。
今天本来也应该就这样过去。
但这一天——跟平时有所不同。
「请问」
噶啷……忽然响起双肩书包金属件的响声。
然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有个小学生从巷子里出来了。
那是个男生,大概在读高年级。男生除了背上背着一个用得很旧的黑色双肩书包,一只手里还提着看上去沉甸甸的袋子,从袋口能看到里面装满了画水彩的用具。
「你也,画画吗?」
男生朝背对自己停下脚步的少年问去。
「我也是,那个,刚才是」
男生说着,把包放在地上,用两只手的指头比划成方框。就像少年刚才那样。
「……」
少年还是没有回答,只把目光转向了男生。
被沉默的初中生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小个头的小学男生不禁表现出了退缩。但是,他马上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敛去表情,张开左手伸出去给少年看。
「我听说,有过去的『委员』愿意帮忙」
然后,男生问了过去。
「那个说的,就是你对吧?」
男生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削成了剑尖一样的形状。
「……」
少年缓缓直面男生。
然后,他——二森启,严肃地注视这个男生,隔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这样啊。那么你就是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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