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5)
「我受不了……!!」
伊露玛瘫坐在房间角落里流着泪,像闹脾气的孩子一样甩着头。
菊轻轻靠近她,关心地伸出手,却被她一把挥开。
「……」
菊捂住被挥开的手,黯然把手放了下去。
伊露玛哭得稀里哗啦,心里一团乱麻。在她身旁,启神情严肃,非常冷静地打开素描簿,把刚刚画好的家庭科教室镜子的画当做已经翻篇的东西翻了过去,翻开雪白的一页摆在架子上。
「得抓紧时间重新开始」
他一边看着那白纸,一边把拳头顶住皱紧的眉心,嘴里嘟哝
「这次一次要准确无误地画出『紫镜子』。但是,真正该画的不是那面镜子,那又会是什么呢?」
看样子启打算立刻着手下一张画,可他不知道该画什么,焦急地发出疑问让房间里所有人听到。
现在来到『打不开的房间』的只有伊露玛、启还有菊。惺的话或许能会对启的疑问发表些意见,可是他现在不在。伊露玛就不用说了,菊也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但是,有人替他们开了口。
他是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房间,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太郎同学』。
「……我听濑户同学说『镜子看上去是紫色』,所以才给她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命名『紫镜子』」
露出背影的『太郎同学』把盖上的自来水笔顶在满是白发的太阳穴上。
「可玩意要是弄错了,那么最开始的情报就出错了,分析的前提从那个阶段就全都得作废啊」
「……!」
可是现在没有惺来踩刹车,『太郎同学』的口吻严厉得令人绝望,毫无缓和紧张气氛的意思。启眉头皱得更紧,伊露玛用胳膊都开始作痛的力气紧紧搂住自己。
「别看我这样,明明什么情报都没有却还是为了完全不配合的你对『紫镜子』做了调查,做了研究啊」
说到底,『太郎同学』所表达的意见主要就是发泄对伊露玛报告的不满。
「不光只有『紫镜子』,其他可能有关联的,譬如跟『镜子』相关的其他不可思议,我也从头到尾全都查过了。结果前提就错了的话,那些功夫也全都白费了」
『太郎同学』把胳膊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看着伊露玛,絮絮叨叨地发牢骚
「我查了很多,考虑过『紫镜子』中紫色的意义。在古代,动脉的红色与静脉的青色混成的紫色是代表祭品的颜色,而且执行活祭仪式的古墨西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是代表『烟雾镜』的词汇。原因是它吗?
还有,受难的基督被描绘成身着紫红色长衣的形象,基督教的艺术观点认为紫色是象征受难、死亡与丧失的颜色。原因是它吗?另外还有,阎魔大王用『净玻璃镜』映照死者的罪状,那个『玻璃』是水晶,不排除是紫水晶……就连那种荒唐的东西我都考虑到了,知道吗?」
——太蠢了,太丢人了,吃大亏了。
太郎一边陈述自己幕后的苦心,一边吐露出连抱怨都算不上的自嘲,宣泄怨气。
启没去理会他这些话,讲出自己的想法
「……濑户同学,你是在那边的走廊被袭击的对吧,那画走廊就可以了吗?」
「我说你啊……」
满腔叹息被忽略,『太郎同学』不服气地扭起嘴,但还是一副无奈的态度扔出似是讽刺的助言。
「你要那么做我不拦你,但你觉得那样能算是『无名不思议』的『记录』吗?」
「这……」
启也觉得不能,所以只能闭嘴。
『太郎同学』看了无话可说的启一眼,叹着气又接着说道
「我并不是对你不抱期待,但直接遭遇『无名不思议』的毕竟是负责的『委员』,所以没有比负责人亲自制作『记录』更有效的信息」
「……」
「哎,这天经地义,说了白说」
『太郎同学』说完,煞有介事地耸耸肩。但是,深思的启听了这番之后抬起头,快步走近哭得稀里哗啦的伊露玛,在她正面蹲下去,双手重重地放在她肩膀上。
「濑户同学」
「!?」
伊露玛吓得身子一缩。启盯着她的脸,去喊她
「告诉我,你之前是在什么地方,被什么袭击了?你看到了怎样的东西?」
「………………!!」
尽管被问及,但伊露玛什么都没有答上来。
「想想,袭击你的『东西』我从未直接见过一眼,完全不了解,也一次都没有直接画过。这对于『记录』恐怕不可或缺」
「呜…………呜………!」
伊露玛的感情和思绪依然一团乱麻。她没有从希望破灭中走出来,丧失一切正常思考的能力。
要死了!
死定了!
她满脑子只能去想这些。
受不了了,完蛋了。漆黑的恐惧、绝望、混乱,无止尽地在脑子里乱搅,让她根本说不出话。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伊露玛捂着脸,眼睛大大张开,但什么也不去看,不停地流着泪。
启说的话她没有好好听进去,她心里只顾一门心思咆哮着「我不想死!」
明明已经找到想做的事了。
明明必须活下去才行。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恐惧的呐喊在脑子里满溢而出。
然后——
我不想死啊,见上同学——!
正当一切都被这个念头覆盖掩埋之时。
突然,
汩噜
像什么东西化开了似的,伊露玛视野之中的一切,全都染成了紫红色。
「诶!?」
「!!」
在忽然泛起紫红色的景色中,本来盯着伊露玛脸的启大惊失色向后退开。伊露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目光一抬起来便是被泪水打湿而不聚焦的,变成了紫红色的,『打不开的房间』中的景色。
房间里的光呈紫红色乱反射,所见的景色漫漶不清。然后,在被紫红色模糊的世界中,是格外鲜艳的紫色。伊露玛下意识朝那紫色看了过去。那紫红色就立在眼前的启背后的架子上,四四方方,仿佛这个世界打开的一扇窗子。
那是写生簿,是簿子中一页什么都还没画的纯白写生纸。
就像是装上了滤色镜,那洁净的纯白染成了鲜艳的紫红色。
那紫红色,就像窗口——
不,在伊露玛眼中——就像镜子。
「!?」
然后。
从那『镜子』里
滋隆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钻出来,垂了下去。
紫红色的手指啪的一声,抓住『镜子』边缘。
接着
————滋噜
无脸的头,从『镜子』里爬了出来。
此时,伊露玛在强烈恶寒之下浑身寒毛倒竖起来,嘶声惨叫,像蹦开的弹簧一样猛然起身,从『打不开的房间』夺门而逃扑向走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逃走了。她眼角看到启和菊惊慌之中准备制止,但甩开一切飞奔而去。她冲出敞开的门,冲到了走廊上,被强烈的恐惧感驱策着,在带有浓浓紫红色的走廊上不断狂奔,狂奔,狂奔。
白色的墙壁、天花板、地板,然后还有反射光的窗户,全都染成了紫红色。走廊上的颜色就像鲜血淋漓,就像内脏。精神错乱的伊露玛飞奔而去,在突然之间完全变样,根本无处可逃的紫色世界里一路惨叫,任凭恐慌所驱使只顾横冲直撞。
彻底出毛病的视野模糊而摇晃,如同坏掉的万华镜。在走廊形状的紫色万花镜中,她已经连地板墙壁还有走廊都分辨不清,惊恐万状地四肢乱甩嘶声惨叫胡乱奔逃。
视野,世界,还有整个脑袋,都被紫红色晕染得一塌糊涂。
紫红色的『某种东西』从那紫红色中纷纷爬出来,似是要堵住去路般源源不绝地涌现,接着伊露玛放声大叫。
手、头发,还有无貌的脑袋,就像是带着血被生下来似的从紫色中冒出来。每当看到这些,伊露玛便惨叫着在走廊上又躲又逃,拐过一个又一个拐角,遇到楼梯跌跌撞撞一会上一又儿下,在紫红色的校舍里无止尽地到处逃窜。
她的脚、身体、肺,都快要崩溃。
但她无法停止奔跑与尖叫。一旦停下就会死,就全完了。
不过,力气迟早会耗尽,最后跑不动,走不动。
要完了,要死了。救命。伊露玛流着泪,在最终到来的终结时刻拼命逃跑。她将赌注压在唯一的希望之上,不抱希望地向前狂奔。
「………………!!」
不想死,不想消失。
但不论她向前还是回头,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地方都是『那东西』。
然后,在无数怪物蠢蠢欲动的紫红色世界里,伊露玛终于还是把力气榨得一干二净了。
「啊!?」
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脚绊了一下,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她尽管拼了命地试图爬起来,但已经达到极限的身体丝毫不听使唤,没能立刻站起来。
「呜呜……!」
她像爬一样撑起身子,扶着墙勉勉强强才站起来,但实在跑不动了。意识试图抛下动弹不得的身子兀自前行,只有脸抬了起来,只有视线前往前方。在那视野之中,模糊不清的紫红色走廊仿佛一成不变地向前延伸。但此时忽然有东西闯入视野……只见唯一的耀眼灯光,在远处孤零零地亮着。
「啊……」
那光是什么?伊露玛知道。
她霎时愣住不动,但片刻后又行动起来,扶着墙拼了命地朝那光,朝那特别强烈、鲜艳的,紫红色的光……
朝那四方形的光而去。
她最后到达的,是在走廊之中格外突兀的,释放着刺眼灯光的,开在墙上的“入口”。
『有』
那里贴着警示单。
警示单旁开着四四方方的门洞。
那入口充满了光,看上去就像一面闪耀着紫红色光芒的巨大落地镜。
那是——
『红斗篷』。
那是出事后伊露玛从未去过的,过去真绚的负责对象『红斗篷』所出没的女厕所。
伊露玛,站在了那个入口跟前。
她站在能看到紫色镜子的,此前在双重层面上避之唯恐不及的门洞口,愣愣地嘀咕起来
「『真绚』……」
她嘴里念着从未直接当本人面过的称呼。在她眼前,入口的里头,紫红色的光里面,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紫红色的人影,纤细的人影。
长长的黑头发,高高的个子,修长的手和腿,整体扭曲的造型,紫红色的肌肤。
那跟之前那些从镜子里冒出来的『紫镜子』怪物是一样的东西。但伊露玛以忘我的状态站在那里,这才头一次正面注视那东西,于是发觉到了。
她发现了,那到底是什么。
她刚刚的那声呢喃,已经道出了答案。
『真绚』
已经明白了。那怪物,就是真绚。
尽管彻彻底底面部全非,但那头发,那个头,那手和腿,那轮廓,毫无疑问就是真绚本人。正因为她是伊露玛,所以才能发觉,那就像是真绚经过反复复制质量逐渐变差后的模样。
「————————————」
在背后。
在周围。
在紫色的世界中,无数『真绚』的气息蠢蠢欲动。
它们仿佛在催促着伊露玛,让伊露玛遵从它们的意志。伊露玛呆呆地注视着染成紫色的女厕所里,注视着站在里面的『真绚』,朝里面迈出一步。
此时,她忽然发现了。
支撑着她身体,她手所撑着的入口墙上沾满鲜血。
她看了看那边,只见那血迹是从自己手上黏上去的。
她又看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湿哒哒的手不是被泪水打湿,已经被鲜血染得鲜红。
「咦?」
手,还有罩衫的胸口,都被血染成了紫红色。
她看向镜子,看向刚刚迈入的厕所之中,盥洗台镜中所映现的自己。
只见,自己心力交瘁,那脸如同亡灵一般,眼睛张得大大。然后那眼睛里流着滂沱的泪水——
眼睛里积着的,打湿脸颊落下来的泪水,都是深深的紫红色,都是血的颜色。
啊。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她发觉到这个『紫镜子』究竟是什么。
它果然是镜子,是面不幸的镜子。
在它里面照出的,是自己……死掉腐坏之后的,未来的自己。
伊露玛曾想变成像真绚那样,渴望变成像真绚那样的女孩。但是,她也知道自己没戏。所以她一直期盼着,期盼如果可以,自己所向往的真绚能朝自己伸出手,然后拉着自己,把自己带到跟同样的地方去。
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连实现的希望都没有。
之后,她又期盼着把已经消失的真绚留在这个世上,哪怕用自己的一切做代价也在所不惜你。但是,这个想法根本只是脑子一热,现实来看一样不可能实现。
照着紫镜子,镜中映现的,就像是画失败了的真绚的形象。
那是对真绚拙劣模仿的形象,是自己试图模仿却又模仿不来,最终惨死腐烂之后的紫色的形象。
那简直就是伊露玛美梦的尸骸。不,那就是伊露玛自己。伊露玛本来感到恐惧,本来不愿直视镜中的身影,一味地抗拒、恐惧。
但是现在,
已经发觉一切的现在,
察觉到梦不可能实现,并亲眼目睹这个事实的现在,
伊露玛——
「————带我走吧」
在万念俱灰以及随之产生的平静中,伊露玛念出自己最后的梦想,朝着站在眼前自己已染成血色的梦想,主动伸出了手。
9
「……哭泣的濑户同学,眼泪突然变成了血」
启解释情况。
伊露玛放声惨叫冲出『打不开的房间』,启和菊本来准备追上去,但因为情况太来得太突然而有所迟疑。后来,他们跟听到骚动立刻赶来的惺汇合,一边奔跑一边说明情况。
「在我眼前,濑户同学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突然从透明的水,变成了红色的血泪」
奔跑中,启说话断断续续。
「于是——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濑户同学的眼睛被血泪染红,染红的眼睛反射出房间里的景象,在眼里映现的镜像中,有个『没有脸的女孩』从变红的素描簿里爬了出来。照这么看,『紫镜子』不是家庭科教室里的镜子,就是濑户同学的眼睛」
「!」
惺听到启的结论后诧异得屏住呼吸。与他并肩奔跑的启露出深深悔恨的表情,气喘吁吁地说
「我必须去画的东西就是它。要观察『无名不思议』就必须去观察人……我发现得太迟了!」
启吐露心中的悔恨。
伊露玛的惨叫声在校舍中不知什么地方断断续续地回荡开来。启一边追逐着被黑暗和噪声消磨得所剩无几的声音,一边痛彻品味着不甘。
映在伊露玛眼中的『那东西』,不存在于现实的房间中。
既然伊露玛是看到别人看不见的『怪物』而害怕,那么从这点就应该意识到『怪物』就在伊露玛的眼睛里。
『怪物』在伊露玛眼睛里逐渐壮大,这时启却搞错对象去画什么家庭科教室的静物画,以致丧失宝贵的时间。要是没有耽误,那么启早就开始下手了,也就应该不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搞错要画的题材,这作为画手而言是致命的失误。
对明明没有任何感觉的东西,不能确定抓住要领就由着惰性一直画下去,这只能说启从认知开始就堕落了。
就算那不是正常的画,又有什么不对。
想重画,想要得到重画的机会。
启追逐伊露玛,一心想着得去救她,一心想着现在的话应该可以画出来。
「……!」
启对大部分事情都不是太感兴趣,看得很淡,但内心也怀着不多的狂热。他在这股狂热的驱策之下奔跑,追赶。惨叫声已经消失了,听不见了。但是,他依然冲上楼梯,以最后听到的声音为线索,沿着血迹穷追猛赶。最后,他到达了那个地方。
就在伊露玛正要消失在厕所中的时候。
他看到的,是伊露玛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向前伸着手,正要消失在『红斗篷』出没现场的身影。
「濑户同学!」
启朝她喊去。她做出反应,转过头来。但是,远远看到的那张脸上眼睛里流着血,已经没有了血色,如同死人。
然后——
她笑了。
伊露玛用沾满血的脸看着启,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
就在大受震撼的启的眼前,伊露玛还是像原先一样继续被什么东西往里拉,接着消失在那发生过惨剧的灯光里。随即惺赶超过启,向伊露玛消失的入口冲去,手奋力地伸向灯光,试图把伊露玛拉回来。
瞬间
啪洽
如同舞台落幕,灯光熄灭了。
入口顿时被锁进黑暗之中。与此同时,已经把手奋力伸向里头的惺「唔!?」地叫了一声,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在他手中
空空荡荡
是一个无力耷拉着的,大大的晴天娃娃。
那是伊露玛那件颈部收紧的罩衫,里面空空如也。惺抓住了消失在光里的伊露玛,试图把她拽回来,然而只有罩衫脱了下来抓在手里,伊露玛本人被留在了黑暗中。
「………………!?」
启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看了看错愕的惺和罩衫,又看向陷入漆黑之中的厕所入口。
迟了片刻才追上来的菊无法掌握情况,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然后
啪
入口闪了闪,里面又亮了起来。
启和惺急忙向里面看,但没有找到伊露玛的身影,只看到挂着真绚遗骸的红袋子的深处隔间,以及————
旁边,新鲜的,鲜红的血滴在便器里。
又多了另一个,全新的红袋子。
…………………………
………………………………………………
†
「……怪我能力不够」
启垂着头,低沉地说道。
惺说
「不,这不怪你。这个『工作』本来就是濑户同学推给你的,何况本人又完全不配合。但凡濑户同学再配合一些,完全可能是不同的结果」
惺虽然在维护启,但他自己的语气也绝对算不上平常。
「实话说,面对这样的结局,我是感到自己不中用,但无法完全不生伊露玛同学的气」
话是在责备伊露玛。
「启,你不用往心里去。这个结果虽然令人痛心,但的的确确是伊露玛同学自己招致的」
虽然说得很决绝,但惺话中所倾注的感情却更像是自责与自伤。对于这番安慰,启也是摇摇头,坚持不肯接受。
「我是知道这些才接手的」
他明明白白地讲道
「我本以为那样就好,协助濑户同学逃避,而最后我搞砸了,害死了她。再说,弄错绘画题材就是能力不足,没有借口。我偏偏在绘画上没有全力以赴,当然难辞其咎」
「……」
惺不说话了。启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向伊露玛道歉或忏悔。不,他其实也有道歉和忏悔的意思在里面,但相比之下更为强烈的却是身为画手的高傲与执著。
所以
「……不甘心啊」
启低沉地呢喃道。
他目光低垂,但并不是单纯看着地面。
不只是启,惺、菊还有留希,大伙一起谈论一起聆听,同时也都在凝视着同一个地方。放在地上的手电筒所照亮的那个地方,是刚刚堆好的新墓。
真绚的墓旁竖起一个墓碑。那同样是用木棍拼成的十字架,比真绚的墓小一号。
新墓碑上披着晴天娃娃罩衫。
染血的白罩衫在风中摆动,如此凭吊显得万分寒酸,但四个小学生做不了更多,最多也只能让她陪在真绚身旁。就像,伊露玛自己选择的临终之所。
「……好歹在下面幸福地做个伴吧」
留希俯视着墓碑,嘴里轻轻嘀咕。
除了真绚,和伊露玛说话最多的就是留希。留希也从本人口中听到了她对真绚的向往。也是留希畏畏缩缩向大家提出建议,把墓堆在真绚旁边。
「濑户同学说,她想成为见上同学那样」
「这样啊……」
惺阴郁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看到了濑户同学最后一眼。现实中的濑户同学伸着手,然后镜中的濑户同学被见上同学拉着手,带走了」
启似是想明白了,描述出伊露玛最后的情况。
大家似乎跟着想象到了最后的情景,凝重的沉默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启开口说道
「那么我在濑户同学眼中看到的,就是见上同学了吗」
最后见过伊露玛眼睛的启,这样说道
「她是被镜中的梦想带走了吗」
「原来是这样啊」
他看着墓,淡然地说道。听到这话,惺也跟着再次开口
「所以,濑户同学是被梦想杀死的吗」
而且,他语气少有地带着讥讽。
「想想发现,在二十岁之前不能忘却的『紫镜子』,说穿了就是未来的梦想呢」
「惺,你也会说跟『太郎同学』一样的话啊」
被启这样指出来,惺自嘲地「哈哈」一笑。
「想明白了,禁不住有感而发吧」
他又接着说
「我觉得这很正常。毕竟,我们或许根本就没有未来」
「惺」
启强势地叫惺,用力抓住惺的胳膊。
「濑户同学在你眼前眼睁睁地被带走,你最好休息休息」
「不,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先休息一下。走吧」
启拉着惺走向校舍。菊和留希露出担心的神色,也跟在后面。不久,操场上的人走光了。
立着无数墓碑的操场上,
这天又多了一座新墓碑。
黑压压的天空俯视着它。
此处的黑暗吞噬当中的一切,只留下黑黑的影子。刚刚离去的四个人将自己的影子洒在林立的无数墓碑之间,仿佛是今后要立在当中的四座新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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