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大少爺,開始找人(4)

  那是石蕗一朗的聲音。該說是絕對不會崩潰的冷靜膽識嗎?即使事到如今,他依然不改單手插在口袋裡的姿勢。

  「嗨,銅人。首先要謝謝你。那些雙輪戰車骷髏是你幫忙清掉的吧?」

  「嗯,那是我做的。」

  銅人王傲視著散落地板的骨骸說道。

  「是嗎?那這次換我幫你了。」

  「大叔你要幫我?」

  「嗯。」

  一朗慢慢向前,走到銅人王身邊。課金劍依舊拿在他手上。

  「哦──」

  銅人王審視著一朗的模樣。由於對手是速度遲緩的喪屍雷基恩,因此有點時間可以分心。

  一朗的裝備,恐怕連身為重度玩家的銅人王都沒看過吧。不怎麼適合戰鬥、禮服似的黑色西裝。就算他說等一下要去參加舞會,不管是誰都會相信吧。王轉回視線,不再看他。

  「算了,隨你高興。就算死了我也不會理你就是了。」

  「哈哈哈。也許你不清楚,但我是不會死的。」

  對於說話不怎麼客氣的銅人王,一朗笑著回應道。

  銅人舉起劍。樸素的直劍與地面上那些量產的同名玩家拿的合作版武器不同。捨棄了所有造形上優美之處,只是一味追求「劍」本身的性能,是戰鬥能力的具體呈現;劍刃發出的微暗光芒,是只為了戰鬥而存在的戰士意識本身。

  地下迷宮震動了起來,帶著霉味的空氣讓人冷到心底深處。人類與程式間不可思議的共識,在如鋼琴線般緊繃的空間中傳開。

  銅人雙腳一蹬。

  就算把能力值中的「敏捷」點滿,應該也無法達到這種初速吧。如子彈一般,銅人以疾風般的速度斬向喪屍雷基恩的龐大身體。

  雖然只是直線進攻,但行動遲緩的喪屍雷基恩,還是無法看清銅人疾風迅雷般的動作。他以比聲音還快的速度鑽進牠懷中,將剜進肉裡的劍拔出,好幾具屍體掉了下來。三道劍光閃過,肉片紛紛落下。銅人在另一頭著地後隨即轉身,踏著地面毫不留情地對喪屍雷基恩施以斬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彷彿要擒捕靈魂似的嗟怨之聲響起。但攻擊尚未結束,銅人蹬著地面追擊。這次仍然是電光石火般的三道攻擊,不僅速度快,還沉重得難以想像,損血數字與血水飛沫一齊升起。由屍體組成的巨大手臂如鐘擺般朝銅人擊去,但銅人卻不閃避,正面接下了單調地直線進攻的巨大屍塊。喪屍雷基恩反而因他的劍招而肉片四散。

  一朗在不遠之處眺望銅人的戰鬥。

  在喪屍雷基恩發出攻擊前,就一面切削牠的肉體一面移動位置。必須同時兼具身輕如燕與沉重的劍勢,才有辦法施展這個技巧。雖然單調但幾乎沒有危險可言的交戰。就算是一朗也只能誠實地讚嘆。

  最驚人的是,旁人也能看清的、他所使用的技藝。從銅人的動作與給予敵人傷害時的特效等等,不難看出他身上有好幾種技能;但是他使用的劍術,從頭到尾都只有物理攻擊中最基本的技藝「痛擊」而已。

  「痛擊」是最最基本的技藝,因此有無窮的衍生招式,同時也有許多因那些招式而存在的附加效果模式。加上出招時間短、使用後的僵直時間也短,因此雖然是基本劍術,可是在技藝等級提升後,還是能成為優秀的傷害來源。而且連擊時的效果也極為優秀,就算是高等玩家,還是有許多戰鬥職業的人常以「痛擊」來組合連續技。

  不過,光以「痛擊」一招就對那喪屍雷基恩形成壓倒性優勢,還是得心服口服吧?的確,因「淤積的腐臭」而延長的僵直時間,在「縮短僵直」併用「痛擊」面前,可說是沒有影響,所以在技藝的選擇上是沒錯的。但銅人的厲害之處在於──以「痛擊」的連擊而言,他的每一擊都夠沉重。當傷害超過一定的程度後,「膽怯」效果將被觸發,結果就是喪屍雷基恩巨大的軀體在毫無招架之力的情況下,被連續不斷地猛攻。

  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得彷彿是同一個劍招,在電光石火之間妙技紛呈。連空氣的流動都被支配了。重新握好的劍,由下至上地斜砍上來。

  特別龐大的傷害數字跳起,喪屍雷基恩的巨軀倒下,就在差點壓爛三名看傻了的「銅人」時,發出特效消失了。

  銅人王。這就是最強的獨行玩家嗎?

  了不起,世界上竟有這麼厲害的人。會讓人懷疑他的腦神經是否直接與MiLive Gear連線在一起的,如電般的反應速度。

  「然後呢?」

  轉眼之間便打倒了一隻喪屍雷基恩的銅人王向一朗問道。

  「你不是說要幫忙嗎?」

  「哎呀,說的也是。那麼另一隻就由我來收拾吧。還有,我要提供一個有用的情報給你,就是我今年二十三歲。在知道這個情報後,要不要繼續叫我大叔就由你判斷吧。」

  「完全就是個大叔啊。」

  「很好。你要那麼想就隨你高興吧。」

  他已經徹底見識過了銅人王的實力,這次換銅人王見識自己的實力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一朗有種非這麼做不可的感覺──不,他對這般情緒並非毫無頭緒。

  一朗對於自己心中萌生的感情有所自覺,笑了起來。

  面對這麼強的敵人,果然光靠「破壞者」一招是不行的。一朗在空著的手上準備好攻擊魔法,踹著地面朝喪屍雷基恩急進。

  首先是「破壞者」。從正面砍下,發揮一二○○圓的傷害力。他一面感受因「淤積的腐臭」而增加的僵直時間所帶來的煩躁,一面發出火屬性的高級攻擊魔法「史爾特爾之劍」。藉著「零距離魔術」而威力三級跳的炎之魔劍,將亡者的集合體徹底燒毀,廣闊的通道化為灼熱地獄。The 銅人‵s與菲莉西亞紛紛遮住臉,以抵擋瀰漫周圍的熾熱。

  喪屍雷基恩在火焰的包覆之下,痛苦地扭動身體。一朗以空手強行使出「急擊」,並以「型別破壞」硬是把僵直時間抵消,發出第二記的「史爾特爾之劍」,同時發動將格鬥武器的威力附加魔法傷害的「光明煌指(Shining Finger)」。喪屍雷基恩在無視疲勞累積的連續攻擊之下,崩倒、消滅了。

  銅人王在一朗身後吹了一聲口哨。

  「大叔你是重課金玩家?」

  既非稱讚也非慰勞,銅人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

  「是啊。」

  「什麼時候開始玩的?」

  「這個月的月初。既然你這麼問,那麼你是從不花錢派的?」

  「……是啊。哎呀,光是每個月的基本月費就快應付不來了呢。」

  銅人話中帶刺地說道。他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審視著一朗光鮮亮麗的服飾,視線中似乎也帶著敵意。不,應該說他雖然努力裝成對一朗沒興趣,但終究還是隱瞞不住敵意。

  「讓我來猜猜你在想什麼吧?」

  一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舉到與肩齊高處,如此說道。

  「不用了。」

  「你從遊戲剛推出起,就一直趁著上學的空檔潛入這個世界裡練功,創造出最強獨行玩家的傳說,在高等玩家之間被稱為神話。而且連一毛錢都沒花到呢。這是你的驕傲。」

  「……」

  銅人凌厲地瞪著一朗,這次不再掩飾他的敵意。

  「然後今天,你遇見了我。玩奇巧幻想Online才一個月。對於用花錢的方式得到和你差不多實力的我,你抱著些許危機意識。大概就是這樣吧。不過只是我的想像而已啦。」

  銅人並沒有回應,但眼神中的感情似乎是肯定了一朗的話。

  一朗聳了聳單邊肩膀回答:

  「其實我也是。」

  「什麼意思?」

  「我啊,一直覺得自己是最強最厲害的人,但如果是你,說不定比我稍微強了一點點呢。這種事我不太能忍受。哎呀,這是祕密。雖然如此,我還是忍受著羞恥告白了喔。」

  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呢。一朗心想。

  他原本不打算說的。畢竟對方是銅人王。是桐生世良的遊戲內角色──有這個可能性的玩家。

  沒錯,他可能是菲莉西亞的朋友。

  但一朗沒有看向菲莉西亞。因為他不曾將視線從銅人王身上移開。

  一朗在銅人極為冷淡的態度中發現了熊熊燃燒的情感。只要察覺那情感和沉睡在自己體內的東西相同,他就停不下來了。一朗笑意不絕,銅人王則是面無表情,兩人互相瞪視著對方。

  棲宿在一朗笑容中的,是神清氣爽的情緒。認為自己永遠是最優秀的、自然而然的自信,相當自命不凡。相反地,對方是非得隨時保持優勢不可,在懸崖邊顫顫巍巍的狀態。他,在那懸崖邊緣浮起涼冷的微笑。

  視線交錯。就連剛才對付喪屍雷基恩時也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緊張感頓時竄升。繃緊的空氣是玻璃工藝品,炯炯燃燒的戰意點著了心中的導火線。若是為了尊嚴,就算現在馬上做出了斷、就算之後將會出現其中一方的尊嚴被殘忍無情地粉碎的結果也無妨。

  衝突的爆發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原本是這麼認為的。

  「帥……帥斃啦……!」

  摻雜著崇拜的聲音切斷了兩人之間的導火線。

  那是由The 銅人‵s的首領•銅人(首領)所發出的聲音。男人眼中帶著少年的光彩,不解風情地闖入現在也依然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兩人之間說道:

  「好厲害……太厲害了。銅人王。你果然,是本人呢!」

  「呃、呃,那個什麼銅人王,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你不知道嗎?大家都是這麼叫你的哦。」

  「有夠俗氣!」

  看來王似乎不怎麼滿意這個暱稱。

  「銅人,啊,不是你,是首領的銅人。銅人,王的確很厲害,不過你不覺得我也很厲害嗎?」

  「石蕗先生也很厲害,不過王真的很強很厲害!」

  「……算了。主觀上覺得誰比較厲害,是由你決定的。」

  一朗的話中除了差點違反原則的苦澀之外,還有一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看來不需要交手就可以結束了呢。寬慰與掃興同時造訪一朗的胸口。銅人王似乎也同樣因意外的發展而喪失鬥志。一朗以有些洩氣的表情打開道具欄,將具體化的疲勞恢復劑丟給王。

  「總之送你吧。也許你討厭花錢買的東西,不過這是我的好意。」

  「謝謝。我不討厭花錢的行為,我只是覺得好像有點討厭你。」

  「我常常被這麼說呢。」

  一朗苦笑。接著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菲莉西亞。

  菲莉西亞的表情帶著惡寒。至少,一朗的記憶中不曾存在過露出這種表情的菲莉西亞,或者該說是石蕗明日葉。那表情與憤怒非常相似。她正站在有點距離的地方瞪著銅人王。接著隨即用力踩著地面朝王走去。

  啊,不好了。一朗難得這麼想。

  「其實啊,大叔,你那個石蕗的名字……」

  就在王拿著疲勞恢復劑開口說話的瞬間,菲莉西亞的巴掌打上了王的臉頰。「1」,極為渺小的損血數字從王頭上跳起來。

  「你是桐生對吧?」

  菲莉西亞尖銳地問道。銅人王的雙眼霎時瞪得極大。

  他摸著臉頰,以驚詫的表情看著菲莉西亞。那巴掌應該不會痛才是。就算會痛好了,給予的傷害也不足掛齒。但王卻彷彿相當疼痛似地按著臉,以沙啞的聲音小聲說道:

  「石蕗同學……?」

  「我是那麼擔心你,可是這算什麼啊?」

  菲莉西亞的聲音發抖。

  「你覺得這種和你不搭的模樣,還有角色,看起來很帥嗎?逃避現實躲在遊戲裡面,然後……」

  「哎呀。」

  一朗按住菲莉西亞的嘴。

  「櫻子小姐曾說過,每個人都有不可碰觸的痛楚喔。」

  「…………!」

  被甩了巴掌,發了一會兒呆的王嘖了一聲後瞪向菲莉西亞。

  「妳果然什麼都不懂。」

  「什……!」

  王,不,桐生世良的話略帶挑釁,但同時也是自嘲。

  「沒關係的。石蕗同學繼續保持這樣就可以了,我覺得這是妳出色的地方。不過啊──」

  他吸了口氣後看向菲莉西亞,視線中混雜了各種情感。

  「不過啊,我不希望妳為了否定我而特地闖進這個世界裡!」

  銅人王說完這話後調頭就走。卓越的「敏捷」能力值,恐怕在場的所有玩家都追不上他吧。直到微暗的迷宮通道內再也聽不到他的腳步聲後,銅人(首領)沉重地說道:

  「菲莉西亞小姐,妳那樣不好哦。」

  「什麼嘛!我又沒有說錯話!」

  菲莉西亞咬牙反駁。

  「那個樣子果然只是在逃避嘛!一哥哥你也是這樣想的對吧!」

  「這個嘛。」

  一朗絕非基於慎重,可是卻如此說道:

  「也許是,也許不是。總之我們先回地面吧。再不登出就趕不上晚餐時間了呢。」

  「什麼嘛……」

  殘留在亡卻的地下墓穴裡的,只有菲莉西亞無法釋懷的嘀咕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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