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话 「验尸」
第六十七话 「验尸」
我和女子线列步兵一同回到帝都时,已经是战斗的次日了,因为需要说服集结于贝琉恩城的佣兵们,部下也需要休息,不得不在当地停留了一夜。
刚刚归来的我得知了冲击性的事实。
“这样啊,拉特雷耶公爵去世了啊……”
我对她被逮捕后立刻死亡感到意外。我虽然被称为死神,但完全无法看穿他人的死期。
但是当然不是自然死亡吧。
阿尔扎上校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慌慌张张地对我说。
“因为嫌疑人死亡,原本要召开的审问会终止了。这之后会由皇帝陛下的御医们进行尸检,请贵官作为军队关系人同行。”
“明白。”
这次的事件与帝国军关系匪浅,是打算让我作为军队的代表吧。
虽然平民出身的上尉在级别上稍微有些低,但我也不想把收拾阴谋的残局的工作推给别人。将她逼至死地的是作为参谋的我。
虽然这么想,但拉特雷耶公爵米西亚娜的验尸比我想像的还要残酷。
她的遗体被安置在宫殿的一间坐北朝南的房间内。因为要验尸所以本以为是在略暗的太平间,但房间中很明亮。
拉特雷耶公爵的遗骸被安置在床上,遗容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虽然应该是喝下毒药自尽,但我不认为她会自己喝下去,应该是被强迫的。她的性格很麻烦所以很容易就能猜到。
她是全裸的。当然遗体上盖着床单,看起来是要进行非常正规的验尸。
这个时代的验尸,本以为也就是号脉这种程度。
很快侍奉帝室的御医们进来了。
领头的是侍医长兼内科医生,接下来进来的是外科医生。两人都是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后面跟着看起来像是助手的年轻医生们。
他们向我和上校行了一礼,我们也回礼。
外科医生这样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帝室侍医团的福尔比恩外科部长。首先确认有无外伤,各位,取下床单。”
助手们根据福尔比恩医生的指示取下床单。
这个……我可以看么。就算她曾是最讨厌的政敌,但对方是女性,她也不想让我这样的人看到肌肤吧。
我向身边的上校耳语道。
“阁下,下官转向后方会比较好吗?”
“验尸的见证人怎么能转向后方啊。我知道贵官是温柔的人,但现在还是专心执行任务吧。”
被上校提醒了。
抱歉,拉特雷耶公爵。
我觉得如坐针毡的时候,外科医生们开始毫不留情地检查拉特雷耶公爵的遗体。
“多内夫君,打开殿下的口。对,抱持敬意,小心些。麦克米兰君,把镜子拿近些。”
我明白为何要在坐北朝南的明亮房间内验尸了,在没有电灯的时代需要用镜子反射太阳光照亮室内。
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福尔比恩外科部长平静地说。
“为了排除他杀的可能性,需要确认遗体口腔内有无伤痕,因为有从口腔用短剑刺入脑髓的杀人手段。”
上校理解了,点了点头。
“啊啊,原来如此。可以了,不用在意我们,继续吧。”
“是,阁下。……唔,可以了。接下来是鼻腔。”
福尔比恩医生利落地检查着。虽然是医疗还未发展的世界,但依然是名副其实站立在帝国顶点的外科医生。
“好,耳孔。……唔,没有伤痕。记录下来。”
“是,医生。”
“那么接下来,解开殿下的头发。”
拉特雷耶公爵的颈部以上的部分被仔细检查着。
颈部以上的部分检查完成后,接下来就是颈部以下了。外科医生们拿着巨大的透镜,依次查看着腋下和肚脐。
“手指间和指甲间也要仔细检查,有针的痕迹么?”
“并未发现。”
上半身检查结束,福尔比恩命令助手们。
“张开双腿。小心不要脱臼。”
连那里都要检查啊……。不,那也是当然的。
福尔比恩转过身来,向阿尔扎上校很抱歉地说。
“作为同性应该很不快吧,还请原谅。存在能够不在头部七孔和腿间二门留下显眼的痕迹而给予致命伤的方法,因此必须连内部一起调查。”
上校轻轻举了举手。
“这是理所当然的措施,请不要介意。我们处理尸体的方式会更加粗暴。”
“感谢您的谅解。”
福尔比恩医生行了一礼,继续进行验尸。
“再稍微把光照到里面一些。”
“医生,有出血。”
“不……这是经血,没有显眼的伤痕。”
虽然我很讨厌拉特雷耶公爵,但再怎么说这也太可怜了。
外科医生检查有无外伤后,由侍医长兼内科医生的进行最终的检查。前世的近代欧洲也是如此,看来这个世界也果然是内科医生比较有权威。
“唔……”
侍医长双臂交叉陷入思考。他们并不知道拉特雷耶公爵是服毒自尽,这是机密事项。
他转向阿尔扎上校。
“阁下,无法确定拉特雷耶公爵的死因。虽然关于死因有一些推测,但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他很正直,作为科学家是可以信任的。
阿尔扎上校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可以告诉我有可能的情况么?”
“如您所知,帝国传统医学的人体观是将地、水、火、风四元素加之阴阳二态,合成为八相,所有疾病都能够以八相说明。”
我在军官学校时也学过,因为是破绽百出的理论所以没在意。
不过这传统医学,虽然理论乱七八糟但实践上意外的还可以,毕竟是以数百年的经验为后盾的治疗方法。因此被皇帝和贵族们所信赖。
侍医长用授课的口吻继续道。
“虽然以八相之法诊断了遗体的各部位,但诸相过于混乱无法断定死因。”
是因为不是病死而是毒杀么……?
“贵人的四元素之力很强,阴阳之力也很强。诸相混乱应该是因为拉特雷耶公爵的血脉吧。”
这个世界因为这种理论而将贵族和平民视作不同的生物,不,倒不如说是为了将平民和贵族区别对待而搞出来的歪理吧。
阿尔扎上校轻轻叹了口气,再次询问道。
“那么把传统医学放在一边,按照您的经验呢?”
侍医长稍微沉默了一下,小声说。
“直接死因应该是窒息吧,但是颈部并没有压迫的痕迹,也没有服用酒和药物的表征。观察指甲也未发现痛苦挣扎的痕迹。在密闭的室内点火可以造成无痛苦的窒息,但遗体的血色和那种情况不同。也许死因是某种疾病吧。”
侍医长并不知道拉特雷耶公爵的死因是毒杀,如果知道的话会协助隐藏事实。
也没必要听那么多有的没的。
“阁下。”
“啊啊,明白了。这之后拉特雷耶家的侍医也要进行遗体的确认,到时我会询问有关她所患疾病的事吧。”
“明白了。如果有什么情报还请联络我们。”
“会的。”
侍医长他们将各种信息整理成文件,签上名字。这样拉特雷耶公爵的死因就成了“也许是病死”了。
数份文件中,有一份交给了阿尔扎上校。
“这是验尸报告,我们会向各王家提交相同内容的文件。”
“谢谢。梅迪茨家的那份也交给我吧。”
另一边,外科医生福尔比恩虽然还在盯着拉特雷耶公爵的遗体,但还是与侍医长他们一起离开了房间。
屋内剩下的就只有我们两人,还有验尸结束的拉特雷耶公爵的遗体了。
她的遗骸和刚才一眼,依然保持着生前的样貌。覆盖着的床单乱掉,头发也被解开,稍微有些难以正视。
“虽然是敌人,被这样做还是有些可怜啊。”
一个不注意说出来了。上校并没有责备我。
“是啊。拉特雷耶家的验尸前,先叫来侍女们为她重新结发吧。这样也许可以替她取回生前的尊严。”
上校用疲惫的口吻说,然后突然苦笑道。
“不论如何,她的尸体都有很大的意义,之后的验尸报告也有很大的政治意义。失去了灵魂和政治价值的肉体就郑重地凭吊吧。”
考虑到她的恶行,单纯能够被埋葬这件事都是幸运吧。不过就算这样,作为人的悲哀还是无法抑制。
“就算是五王家的当主,死去后也会被这样对待啊。”
“正因为是五王家的当主啊。”
上校摘下制帽,前发有些恐怖地散开。
“自继承家督的瞬间起,她就是构成帝国的重要部件了,个人的意志和尊严都要押后考虑。”
原来如此啊。
我在流浪时代还认为贵族们过的是受尊重的愉快生活。
但是眼前拉特雷耶公爵的遗体告诉我并不是这样。
不想死去却死了,就算死了尸体也被作为政治上的危险物品,就连能换到一张纸的尊严都没有留下。
她和在荒野化为白骨的线列步兵,还有因为饥荒和瘟疫埋骨于公共墓地的农民又有什么不同呢。
现在的她,和她脚下践踏的众多尸体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盯着被下午的阳光照射着悲哀的白色床单。
“也许,她就是因为不想变成那样才这么做的。”
“也许吧。以后在地狱与她再会时再问吧。”
“地狱么。”
“啊啊,我是无法去往安息之园的吧。”
阿尔扎上校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克罗姆伯茨上尉。”
“有什么事呢?”
“我变成这样的时候,见证验尸的军官就拜托贵官了。”
刚刚阴郁的样子仿佛是骗人的,阿尔扎上校露出了明朗的表情。
那不自然的明朗和所说的内容让我困惑。
“交给下官就好么?”
“如果是贵官就不会有不满了啊。让别的军官来我可是会变成幽灵作祟的。”
虽然听起来像玩笑但是口吻相当认真,好可怕。
那我也用玩笑一样的认真回应吧。
“那么下官变成那样的时候,可以拜托阁下么?”
“我拒绝。”
上校鼓着脸颊双臂交叉。为什么啊。
“贵官战死的时候,我多半也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那是下官的台词。下官不会让阁下独自死去的。”
“呼。”
上校稍微思考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翘。
“那就不能死了啊……”
“请尽量不要死。”
现在的上校很奇怪,有些担心。
就在这时,宫廷侍女们敲门入室了。她们向我们行了一礼。
“接下来的验尸前,我们会将拉特雷耶公爵殿下的头发整理好。”
“好的。遗体的整理也拜托你们了。我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上校重新戴上制帽站了起来。
“走吧,上尉,给还活着的我泡一杯咖啡吧,请来一杯又热又浓的。”
上校的笑容很勉强,我抱着强烈的不安微笑道。
“那么就由下官制作一杯至高的咖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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