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幽暗中的谋声
他在等待。
说不清从接到待命指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
看一眼手表便能知晓时间,但他完全没有这个兴致。
等待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不发一语,纹丝不动,像路边滚落的石子般,静静等候被需要的那一刻。面对这样的任务,他早已练就了足够的耐心。
是啊,回想起来,他这辈子似乎都在等待。
他们的工作,本质上永远是“滞后”的,说是“被动待命”也不为过。虽美其名曰“即时响应”,却从未抢在事态发生前行动。
只是一味地等,等事情发生了才慌忙行动;赶到现场后,又用极其野蛮的方式处理问题——既不优雅,也无效率,满是徒劳,付出的辛劳远得不到对等的回报。他和同伴们,一直都在做着这样的工作。
当然,他从未对自己的工作流露过不满或抱怨,他绝不会做这种幼稚又鲁莽的事。但他也从不认为,这种笨拙粗暴的方式能永远行得通。
所以他只是默默完成工作,继续等待——等待时机成熟,等待必然的变革扭转时代,等待革新。
他始终相信,人类能一步一步向前迈进,人类天生就注定要进步,绝不会永远停留在原地。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改变。
而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坚信,这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崭新的一步”。
因此,此刻的等待,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煎熬。比起过去漫长的等待,这点时间根本不配被称作“痛苦”。甚至——
(就快了,就快了——)
他只在心底反复默念这句话,继续等待。
刺鼻的沉闷异味、爬过皮肤的寒气,他全都毫不在意。
在仿佛冻僵般静止的身体深处,唯有一簇小小的、雀跃的火焰在摇曳。
“记录开始。全体人员准备射击。”
通讯器里的指令刚落下,他立刻行动起来。
保持匍匐姿势,左手伸向前方,拉动装弹手柄,随即复位。
与手柄联动、前后滑动的枪栓,咬住从弹仓中升起的第一发子弹,将其推入弹膛,随后闭锁。发射准备完毕。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往复动作。
但对他而言,这是将冰冷的铁块,转化为致命武器的必要仪式。因此,他格外专注于每一个操作细节。虽是简单的一拉一推,却让枪支彻底沦为破坏与杀戮的凶器——就像箭矢搭上弓弦、被用力拉紧的瞬间,便获得了夺走生命的能力与资格。对他来说,这个动作比解除安全装置,甚至比扣动扳机,更能直白地显露杀意。
接下来,只需轻轻扣下扳机,这把武器便会释放蕴藏的力量。
AMI·ASR01“雷霆”,一把造型怪异的枪。
厚实的重型枪管以近乎戏谑的长度向前延伸,那反常的全长会让人先想到骑兵长枪,而非枪械——它甚至比反装甲狙击步枪还要长,约有两米出头。
装弹用的盒式弹仓大得像本图鉴,厚度也十分惊人。重量自然是普通狙击步枪的数倍,超过15公斤。若论便携性与操作性,它完全算不上实用武器,更像是件笨重的替代品。
然而,与这破格的巨大枪身相比,枪口却小得不成比例——甚至该归为小口径枪支类别。
当然,这一切设计都有其用意:只为追求“更快”——不顾一切地快,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秒的提升,也要让子弹更快命中目标。这便是这把枪诞生的唯一目的。
此刻,组装完成的“雷霆”架在两脚架与他的右臂上,静静等候射击的瞬间。而这一瞬间,亦是他期盼已久的变革开端。
“射击准备完毕。”
他对着有线通讯器报告,随即凑近光学瞄准镜。
视野中,一条细长的混凝土管道向前延伸。他正匍匐在管道底部铺设的防水布上——这里曾是一条下水道。
约30年前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引发了全国性的大灾难,此后,无数城镇因放弃重建而被废弃。这些城镇的地下,大多留存着这样的下水道,或是世界大战时期的防空壕;但记录这些地下设施准确位置、规模与结构的资料,如今已无处可循——全在灾后的混乱中遗失殆尽。
因此,这里成了绝佳的“避人耳目之地”:枪声与惨叫根本传不到外界,也不用担心有好事者靠近。
他前方的直线管道长达200米。在开阔地面上,这算不上远距离;但在被混凝土墙封锁的狭窄空间里,却给人一种望不到头的漫长感——封闭空间带来的压迫感,早已扭曲了人的距离认知。
下水道内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着一盏灯,像滑轨的引导灯般分割着黑暗。更远处还架着投光灯,惨白的灯光将他的目标清晰地照了出来。
在下水道交汇处、形似圆形广场的地下洞穴中央,有个被多层铁链捆绑、悬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看不出年龄与性别,乍看之下就像个普通的麻袋。只能从大致轮廓判断,里面装着一个人——被塞进袋子里的人在空中摇晃着,偶尔会痛苦地扭动身体,却因铁链束缚而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像钟摆般左右晃动。
这时——
“通电开始。”
通讯器传来指令。
“——!!”
麻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那抽搐剧烈却僵硬,像昆虫,又像自动机械一样——那并非因痛苦而扭曲身体,虽然幅度很大,本质却是痉挛。想必是体内肌肉在电流作用下,产生了与肉体疼痛完全无关的无意识反应。
电流强度经过了精准调控,确保不会致命——毕竟若是对方被电死了,后续的一切便毫无意义。
但与此同时,他们要尽可能放大对方的痛苦。因此,在这一点上,他们必定参考了军方提供的资料,设定了最具效果的电压与电流。
袋子——以及里面的人,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不断痉挛。
那声音像用锉刀磨刮听者的神经,在管道内壁反射回荡。痛苦仿佛能从声音中渗透出来,若是连续听上几个小时,恐怕连听者的精神都会失常。
“通电结束。”
通讯器的声音突然宣告停止,那具人形立刻瘫软下来,没了力气。
这样的过程重复五次,再顽固的人也会哭喊着求饶吧——这比持续通电更加折磨人。
无休止的痛苦终会麻木痛感,而断断续续的痛苦,却会在每次重启时带来全新的折磨。对方既无法晕厥,也无法死亡;或许会想咬舌自尽,但若想阻止这一点很简单——在实验体的嘴里塞进细细的铁链,确保他能发出声音,却无法咬紧牙关。
“通电开始。”
通讯器再次宣告。
麻袋剧烈痉挛,又随着“通电结束”的指令瘫软下去。
“通电开始。”“通电结束。”“通电开始。”“通电结束。”
……
这哪里是拷问,简直是纯粹的虐待。没人提出任何问题,只是不断施加痛苦,再暂停,反复循环。
“……怎么了?”
他轻声呢喃,透过光学瞄准镜,冰冷的视线仿佛要将那连脸都看不清的实验体包裹,像是在对其低语。
“怎么了——快,叫啊。快,哭啊。然后,吟唱啊。快——”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混杂着一丝紧张与期待,诉说着明知传不到对方耳中的低语。
“吟唱吧,魔法士——”
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怜悯这哭喊,捆绑身体的铁链无论如何挣扎都不会松动。袋子里的人,绝无可能从这般境地中逃脱——
除了唯一的一种方法。
但那方法与自杀无异——不,选择这条路,意味着比自杀更不祥、更恐怖的未来。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逃离痛苦的途径。而这些铁链、这电流,正是为了让对方认清这一点,将其逼入绝境。
“快……用你被允许拥有的、唯一的力量,打破那枷锁给我看!”
然后——
在第七次通电结束后,变化终于发生了。
“确认咒文吟唱。形态变异开始。全体人员,准备射击。”
麻袋各处开始撕裂。随着布料碎裂,光学瞄准镜中那可怜的实验体,正迅速改变着形态。
它抛弃了人的外形。
这,便是“人”这一存在的终结。
……呜噜噜——
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咆哮在管道中回荡,怪物在其中跳跃冲撞。
那声音像野兽的嘶吼,却又不同——没有任何野兽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呜噜噜哦哦哦哦——!!
这吼声是对虐待的愤怒,还是对解放的狂喜?这肆无忌惮的嚎叫震得混凝土墙壁都在颤抖,诉说着其体内蕴藏的巨大力量。
“确认魔族化。”
通讯器冷静地播报着。
“魔力密度43GPM,仍在上升。认定为「子爵」级魔族。魔力密度——稳定在51GPM。确认第一次形态变异结束。”
“……哼。”
他咽下口水,凝视着瞄准镜中的景象。
这是他期盼的画面,是计划中的画面,也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画面。但即便如此,一股恐惧仍从视线逆流而上,从眼睛渗入全身。
他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是人类的天敌——本能在畏惧。
但他不能移开视线。他是狙击手,将致命子弹循着视线送进目标体内,便是他的工作。
咕呜呜哦哦哦哦——!!
随着魔族的咆哮,投光灯被压得变形,捆绑它的铁链像纸糊般轻易崩断飞散。
这就是魔法,是魔族的力量——它不追求过程,直接省略所有中间环节,将结果硬生生砸进现实。无需逐一突破物理法则构筑的重重障碍,而是一举超越所有因果与必然,直接引发现象本身。在这种力量面前,钢铁与薄纸毫无区别。
呜噜噜——
获得解放的魔族像蜘蛛般张开四肢,身体放平,落在洞穴底部残留的污水中。浑浊的水花剧烈飞溅,在它身上留下斑驳的湿痕。唯一未被完全摧毁的投光灯散发着微光,照亮它的体表,反射出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快看啊……那丑恶的模样。
曾经被称为“躯干”的部位,又生出两对肢体,彻底变异成蜘蛛般的形态。四对肢体覆盖着刚毛,眼窝中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两根长长的、类似触角的器官,正微微颤抖着,像在警戒般不停蠕动。
他瞬间被扣下扳机的冲动攫住,本能在嘶吼着“快开枪”,焦躁感从脊背爬上来。但此刻,还不是时候。
“魔力密度急速波动中。推测出现魔法发动征兆。”
魔法发动时,原本无规则放射的魔力会被纳入魔力圈的控制,进行汇聚与增幅。这时,魔力计的指针会像疯了般左右摆动。
(对,用啊。快用魔法啊。)
他在心中低语,没有发出声音——却将毫不掩饰的杀意注入目光,直直的盯着对方。
(有敌人在这里!有带着杀你的意志的敌人!快用你那肮脏的邪术保护自己!像理所当然般,用你深信不疑的绝对力量!)
就在这时——
魔族脚边的污水突然微微震颤,那动作极不自然。仿佛有一层透明的护盾护住了魔族,它下方的污水与空气中的尘埃被尽数推开,以魔族为中心,凭空出现了一个球形的空洞。
这就是魔法。
一道能阻挡任何物体靠近的绝对护盾,一面永不破碎的终极屏障。
魔法形成的防御力场,会在魔族意志与认知所及的范围内守护它。在这个范围内,魔族就是无法被杀伤的绝对存在。
咕呜呜噜噜——
魔族发出低吼,一边咆哮一边扫视四周。
有种说法称,魔族会残留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即便变异成魔族,这具实验体恐怕也没忘记自己的处境——没忘记自己正被敌人包围,没忘记所受的折磨,更没忘记那时感受到的情绪。
魔族的周身充斥着敌意,这股扭曲的愤怒,唯有将在场所有人类虐杀殆尽才能平息。而“魔族”这一存在,恰好拥有实现这一点的力量。
但——
“——射击!”
等待已久的指令终于下达。他立刻扣紧了扳机。
剧烈的枪声在管道中回荡,即便戴着射击用防音器,震耳的声响仍冲击着鼓膜。整条管道仿佛化作巨大的枪管在咆哮,承载着“地表最快速度”的子弹在其中疾驰。扩散的冲击波让排列的照灯齐齐震颤,像在畏惧般瑟瑟发抖。
枪栓随后坐力向后滑动,一枚足能当插花瓶用的黄铜弹壳被抛向空中。
子弹撞上魔力护盾——
(——穿透它!)
那一瞬间,他在心中呐喊。
——子弹穿透了护盾。
几乎同时,另外两发子弹也射了出来。三名射手从不同方向开火,子弹全部命中魔族的头部。
不仅如此——弹头内置的雷管随即引爆,将火焰、冲击力与弹片尽数倾泻在目标体内。这种弹头本就是用碎弹粒压制而成,命中瞬间便会四散飞溅,搅碎目标的肉体组织。
若是人类,此刻早已被撕开大块血肉,当场死亡。
有那么一瞬,魔族的头部仿佛膨胀了起来。
在三个方向的冲击下,它重重旋转着摔进污水中。
但——
“……!!”
他倒吸一口凉气。
魔族竟然还在动。
它确实倒下了,却没有停下动作,反而立刻起身。冲击力让它的头部严重变形,被撕开的伤口中,鲜血与碎肉不断滴落。即便如此,魔族还是站了起来——缓缓朝他的方向走来。
(——失败了?)
战栗瞬间席卷全身。
要杀死魔族,必须摧毁它一半以上的脑部;低于这个程度的损伤,会被它们引以为傲的魔法瞬间修复。子弹明明命中了头部——可“脑部位于头部”,本就是人类的常识。
(果然……这种方法根本行不通吗?)
软弱的念头掠过脑海。
“全体撤退!爆破处理后,魔族交由康科内兄妹负责!”
通讯器中传来急迫的呼喊。
但——
“不……还没结束!”
他喝止自己的软弱,大喊着重新架起枪。
未必已经失败。弹仓里还有六发子弹,这把枪——这颗子弹,都有着特殊性。它们一定能起效,必定能起效。
(绝不能向魔法这种东西屈服!它是必须被克服的存在!魔法不该是人类使用的力量,那对人类而言太过强大。这种力量落入人类手中,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这样告诫自己。
(所以我们要否定它、超越它!用人类在漫长历史中积累的智慧——用人类本真的力量!用科学的力量!必须否定它!现在,就是我们与这可憎力量决裂的时刻!)
“金特警视!快撤退!实验失败了!!”
声音在耳边回荡,但他充耳不闻,再次凑近光学瞄准镜。
魔族正缓缓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将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逐渐逼近的怪物,缓缓吸气。无视身体深处本能的悲鸣,他不断告诉自己:再吸引它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还能撑住——
又一步,两步。他紧绷的手指触到了扳机。
(再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就好。那样的话——)
他在心中不断低语。
然后——
下一瞬间,魔族没有迈出下一步,而是左右摇晃着上半身,重重摔进污水中。
“——!”
惊讶与安心让他险些松气,但他仍扣着扳机,屏住呼吸,在瞄准镜中紧盯着魔族的身影。只要魔族稍有动静,他就会立刻将剩余的子弹全部射向它。
魔族的行动从不遵循常识。即便中枪倒下、不再动弹,也不代表它已经死亡。
五秒,十秒,十五秒——
浑浊的污水渐渐变得更黑,大概是混入了魔族流出的血液。水面的波纹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
终于——
“魔力密度急速下降——当前12GPM,仍在持续下降!”
通讯器那头传来混杂着喜悦的声音。
“……”
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从某种意义上说,依靠魔法维持存在的魔族,始终会携带并放射一定量的魔力。根据以往的观测结果,活动中的魔族,最低也会在每立方米的空间内残留13个魔力单位。
也就是说——
“魔力密度已降至6GPM,仍在缓慢减少!无回升迹象!实验体判定为已死亡……!”
通讯器那头爆发出欢呼声。
“实验成功了!实验成功了!”
“做到了——杀死它了!它死了!”
“重复一遍,实验成功!实验成功了!!”
同伴们在嘶吼,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每一声欢呼回荡在耳边,都化作切实的实感,在他心中不断堆积。
“——做到了。”
他让这句话在舌尖打转,对这份成就感默默点头。
“做到了啊……”
作为第一步,这无疑是令人满意的结果。
通讯器中还传来夹杂着杂音的笑声,甚至有像过节的孩子般雀跃的声音。
对他和同伴们而言,今夜将成为值得纪念的日子。
人类又一次凭借智慧,克服了所谓的“不可能”。
“但……还不够。”
他低语着,像是在告诫险些被成功冲昏头脑的自己。
“还不够——这还不是最终的确认。”
没错,这只是充满不确定性的第一步,就像婴儿从爬行学会直立行走。虽是全新的突破,却不能就此满足。接下来,必须迈出更稳妥、更稳定的第二步。
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才能奠定坚实的基础。步伐或许缓慢,却能切实地构建起应有的秩序。
人类,正是这样一步步构筑起如今的世界——如今的文明。
“对——所以。”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着,从“雷霆”旁站起身。
“一切,才刚刚开始……”
通讯器仍在不停地将同伴们的欢呼,散播在昏暗的下水道中。
此时为北历1954年9月7日。
距离被称为“史上最恶劣魔族事件”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已过去29年零10个月。
这一天,在被遗忘在废墟之下的黑暗深处,一项计划迈入了新的阶段。


人们将位于特里斯坦市南部的这条繁华街道称作“利戈莱托大道”。它并非地图上会标注的正式名称,其命名由来众说纷纭,至今尚无定论。
约三十年前那场惨剧过后,厌倦了在绝望中相互迁就的人们纷纷流落至此。有人开起小店,吸引了顾客;接着,更多瞄准这些客源的商人聚集而来——不知不觉间,这里便形成了一条街。
如今,这条商业街既是商家激烈竞争的“战场”,也是违章建筑的集合体。它如同新陈代谢一般,不断重复着创造与毁灭,一点点改变着模样。人流如血液般涌动,噪音如心跳般回荡。街上既有招牌和经营者每月一换的餐饮店,也有三十年如一日持续营业的枪械店;同一排建筑里,既有酒店、银行,也有托儿所、宠物店,甚至到最后还有妓院。
一切都杂乱无章。或许没人能完全弄清谁在何处开了店、街道又通向何方,就连绘制正式地图的尝试也早已被搁置。唯一明确的是,当特里斯坦市重新恢复正常职能——尤其是行政执行力后,这条街已创造出了市政府无法忽视的经济规模。
“……”
“所以啊,我早就跟那蠢货说过了”
“欢迎光临~那位小哥,里面马上能入座哦”
“啊,畜生!这什么鬼东西!”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悔改吧,上天在看着你呢”
“诶诶!那也太离谱了吧”
“就是这个,挖出来的好东西哦,超划算~”
“嘿嘿嘿”
“我明白了,那接下来……”
“……”
车辆、路边摊、垃圾、招牌……这些形形色色的物件,把本应笔直的街道挤压得弯弯曲曲。店铺像墙壁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各自用仿佛在比拼“怪异趣味”的风格,争夺着行人的目光。而在这些店铺的头顶,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与电话线交织成了一张奇特的“天棚”。
三十年前的惨剧之后,阿尔玛迪奥斯制定了城市复兴计划,特里斯坦市也适用该计划——但显然,这里是计划之外的世界。道路的宽度、建筑间的间距,全都混乱无序。
但市政府早已放弃依据法律将这片区域“规范化”。早在很久以前,最高法院就已裁定:对已建成的建筑下令强制拆除,属于权力滥用。此外,就算特意把这片区域整治得整洁美观,也只会让市政府的税收减少。无论直接还是间接,从这里征收的税款数额绝不菲薄。当然,偷税漏税的店铺层出不穷,但即便如此,这条街的热闹景象仍是别处无法替代的。
正因为混乱,这里才有着无法标准化的活力。不仅是特里斯坦市,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后,最先从废墟中完成复兴的,正是这样的繁华街区。
生命并非诞生于清水中,能孕育生命的,永远是泥泞。
“……”
“不要啊,别这样!”
“非常抱歉,关于这件事,嗯……我会想办法在明天之内……”
“钱我有的是,钱的话我有啊!”
“喂,让开!别挡道!”
“这小鬼!”
“以前啊,这里根本不是这样的,以前多好啊”
“我是天才,我可是天才啊”
“找不到工作,完全没头绪”
“妈妈,那个叔叔好奇怪”
“要发牢骚就去别的地方”
“……”
就在这片嘈杂喧闹之中,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穿梭在往来行人的缝隙间。
他用大衣兜帽将脑袋完全罩住,看不清面容,但从身高与步态来看,应是个少年或少女。不知是刚买完东西,还是在赶路,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子。脚步轻快流畅,兜帽下的脑袋也没有四处张望,既不厌恶、也不贪恋这条街的混乱,只是像行走在无人荒野般,淡然地向前走着。
“……”
突然,这道身影晃了晃大衣下摆,停下了脚步。
人影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模样,在原地伫立了片刻——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迈步向前。他走向的,是店铺与店铺之间那条狭窄的小巷,与之前前进的方向截然不同。但那毫不犹豫的脚步,却和之前毫无二致。
一步,又一步——每向前走一步,寂静的帷幕便落下一分。仅仅走进小巷一小段距离,街道的喧嚣就像被厚布遮挡般,变得模糊不清,渐渐远去。越是人潮拥挤、脚步嘈杂的地方,反而越会像维持平衡般,在其内部或周边,如虫蛀的孔洞般,零散分布着荒芜寂寥的角落。这样的繁华街区,往往到处都存在着这种反差。
小巷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阴冷。
但人影依旧坦然地在其中行走,没有丝毫畏惧或胆怯,只是保持着不变的步调向前。那身影淡然得仿佛在深邃的梦境中滑行,连脚步声都微弱得近乎消失。
终于——人影停下了脚步。
小巷深处,已有“先到者”。
不知是因兴奋,还是沾染了酒或药物……那群少年的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模样,他们全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人数有四个——此外,脚下还有三具。
或许称之为“三个”更为恰当,但眼前的场景,早已谈不上什么感伤或意义。尸体终究不过是由肉、骨、皮构成的物体罢了。至少在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对这样的计数方式提出异议。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三具尸体的四肢与脖颈,都被拧成了怪异的角度。
那模样,就像被丢弃的破损玩偶。这种偏离常理的死状,甚至带着几分荒诞感。这些尸体早已脱离了人类应有的基本形态,散发着强烈的违和感,连一丝“鲜活”的气息都没有。若非口鼻与眼角渗出体液,它们看起来或许就像和人体等高的玩偶。
或许并非刻意为之,但人影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哈?”
少年中的一人转过身,开口喊道。
他们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人影的存在。尽管双方距离不过几步之遥,这群少年此前却未能发现人影,与其说是注意力被脚边的尸体吸引,倒不如说是因为人影的气息太过微弱——他的身影轻易便能融入周围景致,毫无存在感可言。
“喂——你谁啊?”
“看什么看啊?找死吗!”
少年们故意拖着长腔,语气里满是恶意与威胁。普通人光是听到这声音恐怕都会吓得往后缩。只有那些认定“蛮横就是人的本性、就是勇气的体现”的人,才会对使用暴力毫无抵触;
他们多半就是这类货色,会毫无缘由、仅凭一时冲动便夺走他人性命。
他们是典型的街头混混。
衣着打扮也透着这股气质:廉价徽章胡乱贴在身上,要么满是涂鸦,要么刻意撕破——少年们就穿着这样的衣服。
或许这种夸张打扮是他们表达自我的方式,却毫无新意可言,不过是借“潮流”之名批量生产的“个性”,像随处可见的仿制品。但穿着这些的少年们,反倒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只是……
“——被看见了啊。”
第四个少年,也就是站在最后面的那人,与其他人不同。
若说“有个性”,他的模样确实算惹眼——前提是“怪异”也能被称作个性。
单从色彩来看,他的打扮比另外三人朴素得多:一件廉价的黑色长款大衣,从领口到下摆紧紧闭合,一直盖到脚踝附近;双腿裹着看似结实的靴子,连头部都被一个类似黑色头盔的东西完全罩住。
恐怕大衣底下,也和头部一样穿着类似盔甲的物件。即便隔着大衣,也能看出他的身形有些扭曲,与常人的体态微微偏离。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至少透过钢铁面具传来的音色与语调,和其他少年差别不大。但他那如同立体感十足的影子般的身影,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浓重的压迫感。
“要是警察被叫来就麻烦了——把他抓起来。”
戴面具的少年下令道。
或许是因为他在这群人里地位最高,其中一个少年立刻听从命令,朝人影走去,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对方大衣的肩膀。
“给我说点什么啊——喂?你哑了不成?”
少年先放话威胁,语气倒是挺嚣张,想必是用惯了这套。就像弱小的狗反而喜欢乱叫一样。
但人影始终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故作凶狠的模样。
“你这家伙——”
少年将这沉默当成了对自己的嘲讽。对方若害怕,他们便越发得意;对方若不怕,他们就会变得暴躁。在这种情况下,这群人的选择向来只有两种。
“别装哑巴!把脸露出来!”
少年一把打掉人影抱在胸前的纸包,又粗暴地掀开了对方的兜帽。兜帽下笼罩的淡淡阴影被驱散,隐藏的面容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她的年龄恐怕在十几岁出头——大概十三四岁吧。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陶瓷般光滑白皙的肌肤格外引人注目。眉眼间带着孩童的柔和,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端正容貌特有的,如利刃般的锐利——像是一种不可侵犯的优雅气质,淡淡地萦绕在她周身。她无疑是个美丽的少女,且这份美丽纯粹干净,不含半分谄媚。
但是——
“这、这家伙……!”
少年发出了如同呻吟般的声音。
少女那仿佛用刀刃修剪过的、如血般鲜红的头发,以及同样鲜红的眼眸,映在了少年因震惊而瞪大的瞳孔里。
当然,单是这两点就足以让少女显得与众不同——她的红发绝非普通的红色,人类的色素绝无法染出如此鲜红的色泽。但比头发更醒目的是……她眉毛的位置,嵌着两颗球形物体,正是这东西让少女的模样变得格外特别。
那是人类不该有的器官,是外形上的异常特征。这是“CSA”——即魔族与人类混血的证明,也就是俗称中被轻蔑地称为“半魔族”的存在标识。
“是个‘残次品’啊!”
即便听到少年的这句话,少女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那两颗如同副眼般的红色球体透着诡异,再加上她没有眉毛,导致面部表情显得模糊不清,让少女身上带着一种非现实的感觉。仿佛是未醒梦境中的居民——身上几乎没有活人的烟火气。
“哇……真的假的?”
相比说话的少年,他的同伴们对这句话反应更激烈。
“是半魔族!”
CSA——即“先天性魔法中毒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但相比这个官方称谓,“残次品”或“半魔族”这类叫法在民间更为通用。只要提出反对的人数没达到一定规模,绰号越是带有歧视性,反而越容易固定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
“我也是。”
少年们向少女围拢过来。他们的身高都比少女高出一个头还多,从少女的视角看,本该像一堵堵挡在眼前的墙……但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淡漠的神情丝毫未变。
少年们用看待珍奇昆虫般无礼又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少女,而少女只是坦然承受,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着也挺普通的嘛,就只有头发和眼睛是红的?”
“但她有一半是魔族吧?里面会不会不一样?比如有两颗心脏什么的。”
“那也太离谱了,哈哈哈!”
少年们的笑声里满是嘲讽。
突然——
“……把她衣服扒了看看。”
戴面具的少年低声说道。
其他少年顿时收住笑,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对戴面具的少年说:
“哇……你该不会对‘残次品’有兴趣吧?”
“蠢货。”
面具下传来轻蔑的笑声。
这种东西能卖个好价钱哦。最近一般的都没人要了,就好这口猎奇的。尤其是老师、警察……还有政客这些人,表面越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越喜欢这种玩意。
“喂喂……真的假的?”
“反正已经被看见了,总不能放她走吧。”
戴面具的少年回头看了看路上躺着的三具尸体。
“泡成药制品卖掉,也能赚不少钱。况且这种独自乱跑的半魔族,就算杀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说得也是。”
他们竟当着少女的面,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想必是因为他们毫不认可他人的人格与感情,缺乏同情与共情的能力。当自我意识过度膨胀时,往往就会造就这类人。
不仅是在场的这些少年……如今,具备异常冷酷、残忍、狡猾或是凶暴特质的孩子正越来越多。有识之士称,这是因为三十年前惨剧的阴影仍未消散,社会的扭曲对年轻一代精神层面产生了恶劣影响,但真正原因尚不明晰,甚至连是否存在明确原因都无法确定。
“格雷格,检查‘商品’。你们几个去前后把风,别让她跑了。”
“好。”
被称作格雷格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熟练地打开刀刃。
“别弄出奇怪的伤口。”
“知道了。”
少年将刀刃抵在少女的大衣上,猛地向下一划。大衣和里面的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刀刃划到小腹附近才停下。
他收回折叠刀塞回口袋,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扯衣服的裂口。
可无论少女是否明白眼下的处境,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身体也一动不动,只是用淡漠的眼神看着少年。
“喂,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看着少女毫无反应,一个少年说道。
“这样才省事。”
戴面具的少年说着,抬了抬下巴。
扯着裂口的手向两侧一拉,少女白皙光滑的肌肤大片暴露出来。少年们先是被这超乎想象的细腻肌肤惊得屏住呼吸——但当目光滑到锁骨下方时,却皱起了眉头。
在尚未发育完全的乳房与锁骨之间,嵌着一颗和额头上同样的、红色半透明球体,宛如用外科手术植入的红色玻璃珠,与少女的身体完美贴合。
“果然……还是有点怪。”
“但应该能搞吧?能卖钱吧?”
少年们嘴上说着,原本就泛红的脸上,又浮现出另一层潮红。他们正值性欲旺盛的年纪,看到少女比预想中“正常”的身体,显然兴奋了起来。
“格雷格,你先上。说不定感觉还不错呢?”
戴面具的少年说道。其他同伴也跟着起哄,脸上挂着猥琐的笑。
“多好啊,和半魔族搞过,够你吹一辈子了。”
“说不定比你女人发臭的下面还舒服呢?”
“就算是男人的屁眼,格雷格你也能上吧?这不是小菜一碟。”
“闭嘴。”
格雷格咧嘴骂道——但看他的样子,显然对这个提议动了心。
“总之先全扒光确认下,下面可是关键部位。”
在戴面具的少年催促下,格雷格双手用力。
少女的衣服再次发出撕裂声——
“啊……真抱歉,扫了你的兴。”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到此为止吧。”
原本盯着少女的少年们惊愕地回头望去。视线尽头,站着一个青年。
他们的第一反应以为是警察——但显然不是。
青年留着半长不短的黑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飞行员款墨镜,穿着一件破旧发白的蓝色大衣,浑身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散漫感。他既没拔枪,也没亮证件,只是把胳膊肘撑在墙上,用一副懒洋洋的姿态打量着少年们,完全没有警察撞见犯罪现场时的样子。
他不算特别高,但还是比少年们高出一些。
从长相判断,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还算周正。但和衣着一样,整个人透着一种莫名的疲惫感——甚至带着几分老气。看起来不像是个靠谱的人,却也没有少年们身上的蛮横。
他到底是谁——
“……切。”
一个少年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
“喂,你谁啊——”
少年的手在口袋里摸索,显然藏着刀或枪之类的武器。但青年毫无紧张之意,反而用一种慵懒到像要打哈欠的语气回应:
“说出来你也不懂。姑且算是……这孩子的……”
说到这儿,青年突然有些为难地看向少女,
“……该怎么说呢,我?”
“按世俗说法——”
少女第一次开口,声音清冷,却和她的表情一样,毫无情绪起伏,语调平淡得没有丝毫抑扬顿挫,听不出喜怒哀乐。
“——似乎会被称作‘情人’。”
“得了吧,这会儿就别管世俗评价了。就没更有哲理、更抒情点的说法吗?比如适合现在场景的——”
顺着青年的要求,少女沉默思索了几秒,随后答道:
“同行者。”
“懂了,是我要求太高。下次送你本诗集赔罪。”
青年叹着气,像是脱力般微微垂首。
……
少年们脸上先是闪过困惑,随即被怒火取代。他们简单的头脑,显然把青年的言行当成了对自己的蔑视。
“你——耍我们玩是吧!”
格雷格嘶吼着举起刀,
“我要把你这张饿鬼脸剁烂!”
“知道了知道了,不闹了还不行吗?”
青年苦笑着点头,缓缓举起双手。而当双手无力的缓缓垂下时,他的上半身带着大衣轻轻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即便是正对面的少年们,也没对这自然又细微的动作产生任何警惕……那是种无比自然的、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但……
下一秒,少年们突然发现自己正对着枪口。
青年只是像随意指人般,漫不经心地拔出枪对准了他们。
“——你他妈!?”
少年们发出无声的呻吟,慌忙戒备。青年手里握的是一把大口径转轮手枪,厚重钢材制成的枪身格外醒目,透着慑人的压迫感。
可持枪青年的姿态却很随意:既不伸臂瞄准,仅将手腕抵在腰侧,站姿也散漫得很。当然,考虑到眼下的距离和小巷宽度,精准瞄准本就是无必要的。
“这把叫‘赛卡姆T12〈烈焰〉定制款’,用的是.45马格南子弹。”
不知为何,青年用随意的语气介绍起自己的枪,
“大口径马格南弹打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没打中要害,顺着血管传导的冲击力,都可能引发心脏麻痹。”
他的语气毫无威胁感,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却偏偏透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
“所以啊,要是你们怕这枪的威力,现在就从这儿滚蛋,我也省事。对了,这枪能装五发子弹——刚好够你们每人一发。”
少年们僵在原地,猜不透青年的真实意图。他们很清楚:在这里射杀他们,青年完全能主张正当防卫——毕竟他们人多,脚边还躺着尸体,无论法律还是道义上,青年都有充足的理由开枪。
即便他们视他人的未来如粪土,可事关自己的性命,就另当别论了。他们知道,要是青年来真的,子弹定会穿透某人的身体;就算一拥而上,也难免会有人丧命。
少年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戴面具的少年,燃起微弱的期待。
戴面具的少年身体微颤,却还是推开同伴走上前——不知是下定了决心,还是骑虎难下。
青年的眼神微微眯起,像是在估量什么。
“别太嚣张啊——大叔。”
戴面具的少年压低声音,几乎是在低吼,
“你以为亮把破枪,我们就会怕吗?傻逼——”
说着,他向前踏出一步。
显然是在硬撑。那刻意压低的声音,与其说是在威胁青年,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但他的姿态中,又透着一种“并非毫无胜算”的诡异底气,只是那底气带着几分不祥与卑劣。
面具上的眼窝如刀割般深邃,深处那双因傲慢而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青年。
“……嗯。”
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戴面具的少年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
“我懒得问你想干什么——但你觉得,你能比子弹快吗?”
金属转动声响起,手枪的转轮弹仓开始旋转。只需轻轻扣动扳机,子弹便会射出。
……
戴面具的少年僵住了。
“……‘残次品’会死的。”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都不信这话能吓住青年——毕竟是他先说出“半魔族死了也无人在意”这种话的。
“或许吧。”
青年果然不为所动,只是用惺忪的睡眼扫过少年们,语气不耐烦的说:
“怎么?要打就快点,我还约了人的。”
死寂的对峙。沉重的寂静与紧张感充斥着小巷,一句无心之言、一个轻率的动作,都可能瞬间打破这份平衡。
戴面具的少年盯着青年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啐了一口,转身说道:
“……切!”
“喂,你——”
“走了。再磨磨蹭蹭的,警察就要来了。”
另外三个少年面面相觑,却见戴面具的少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青年似乎也没有追击的打算。
“妈的……”
三个少年恶狠狠地瞪着青年,一步步后退,最后骂骂咧咧地朝着与青年相反的方向跑出了小巷。
原地只剩下青年、少女,以及三具尸体。
确认少年们彻底消失后,青年轻叹一声,将手枪插回后腰的枪套。
“——卡佩尔。”
他用厌烦的语气说着,看向CSA少女。
“你怎么总爱……掺合这种麻烦事?明明只是让你买个午饭回车上,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敢让你跑腿买东西了。”
青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袋,用力拍打了几下,破损的包装里,三明治露了出来。
“对了,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蹲到尸体旁,毫无惧色地用手掌和指尖摸索了几处,随后站起身,再次叹气。
“现在的小鬼下手真没轻没重。不过……”
尸体的额头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正是青年刚才用指尖按出的痕迹——像黏土人偶般陷进去,再也无法复原。
显然,这些尸体并非只是手脚和脖颈被折断那么简单——它们体内的骨骼,从颅骨到脚趾骨,全都被粉碎的一干二净,恐怕内脏也早已不成形,与装满泥浆的皮囊无异。
“法医要头疼了,就算解剖,估计也查不出什么。”
青年又看向少年们逃走的方向,
“不是枪伤,也不是刀伤,更不是徒手造成的。果然……”
“……是魔法。”
少女轻声说道。
青年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她。
“果然是“铸型铠”吗?确实,要是在对方体内设定发力点,再释放小规模‘冲击〈Impact〉’,或许能造成这种效果。但——那群小混混会用?”
说到这儿,青年抬手摸了摸下巴,
“对了,卡佩尔蒂塔小姐。”
“是。”
少女的红瞳平静地注视着青年。
“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能不能表现得稍微害羞点?比如现在这种情况——总该有点女孩子该有的反应吧。”
听到这话,少女才像是刚注意到自己的模样,低头看向身体。她的衣服破损严重,虽然裂口因布料重量微微合拢,没有大面积暴露肌肤,但从缝隙中隐约可见的白皙腰腹,却透着一种莫名的魅惑。
“……是吗?”
然而少女并未因羞耻而脸红,脸上甚至没有丝毫波动。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不知这是因为她并不擅长表露情绪,还是本就缺乏感情。
“好了——走吧。杰克对时间要求很严的。衣服先将就一下,回车里应该就能找个别针之类的东西固定。”
青年一边脱下大衣,一边说道。
“……这些尸体怎么办?”
少女微微侧头,望向路上的两具尸体。
从尸体的衣着打扮不难推测,他们跟逃走的少年们是一伙的——其中一人的外套下摆处还露出了手枪握把,从粗糙的表面来看,应该是自制枪,绝不会是普通少年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不过近年来,普通市民为防身而持有枪支的情况确实越来越多。如果只是单纯追求“能射出子弹”就行,制造手枪其实并不困难。廉价便捷的自制手枪,正以远超警方收缴的速度被制造出来,悄然渗透到人们的生活中。
“又不是我杀的。”
青年耸耸肩,这么说道。
没人知道这些死者,究竟是与逃走的少年们本就敌对,还是单纯的同伙反目,亦或是路过的无辜者。
如今不良少年间的冲突,早已不是“打架”二字能概括的——组织化与武装化不断加剧,情况一年比一年复杂。冲突、内部分裂、背叛、肃清……无所不有。他们的凶残程度甚至让职业黑帮自愧不如,这些行事随性、毫无自制力的少年,下手之凶狠、品性之恶劣,甚至远超成年犯罪组织。
“录口供什么的太麻烦了,还得被反复盘问。再怎么急着报警,尸体也不会复活。到了杰克那儿再借电话报就行。”
青年一边说,一边把脱下的大衣搭在少女肩上,让她裹住自己。
“……”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红色的瞳孔转向青年,像是在询问什么。
“我说啊,你要是这副模样走在路上,最先被人用异样眼光打量的是我好吧。”
“……是这样吗?”
少女此刻显然并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但她也没反驳青年的话。青年见状,便径直快步往前走了。
“……”
少女轻轻掐住披在身上的青年大衣,反复打量着。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这个动作里,却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是困惑?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少女试着往前走了三步,随即停下脚步。尽管只是一点点,但大衣的下摆还是垂到了路面,拖在了地上。
“喂——再不快点,我就不等你了。”
青年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回头说道。
“……好。”
CSA少女轻轻将大衣下摆向上提了提,把那部分拢在胸前紧紧按住,随后快步跟上了青年的脚步。
● ● ●
利戈莱托大道的背面。与繁华的主干道仅隔一条小巷的位置,坐落着一家名为“狂犬之家”的店铺。
若硬要给这家店的经营形态分类,勉强可将其归为酒馆。但它既无招牌,普通人也绝不会轻易靠近。虽非会员制高级会所,却奉行“只接待熟客,外人免入”的规矩,与会员制店并无二致。
这家店采用半地下结构,进店需走下一段狭窄昏暗的楼梯。楼梯间的墙壁满是涂鸦,内容不是污言秽语就是低俗玩笑——光是这景象,稍有良知的人见状都会立刻折返。可若有人毫不退缩地推开那扇用油漆胡乱画出咧嘴狂犬的门,映入眼帘的,多半是一群正扎堆聚集在店内,在街头巷尾都算得上臭名昭著的混混。
利戈莱托大道一带本就有不少混混聚集地,“狂犬之家”便是其中之一。
当然,有什么样的客人,就有什么样的店——这里绝非正经酒馆。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只是家常便饭,虽因忌惮警察不直接交易,但只要跟老板打声招呼,他便能联系到贩卖毒品、武器等违禁品的贩子。只不过卖给这些混混的,无非是些粗制滥造的二流货。
正因客群特殊,店内经常发生敌对帮派上门斗殴的事件,身材魁梧的店主便总在柜台下藏着一把双管霰弹枪。在室内这种限定空间里,能瞬间喷射大量铅弹的霰弹枪,威力甚至能凌驾于机关枪之上,威慑力更是远超其他枪械。
但这一次,霰弹枪似乎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呼哈……呼哈……哈哈哈哈……”
店内已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几乎所有玻璃都被打碎,陶器全被砸烂,无数碎片散落一地;桌椅大多被烧的焦黑,侥幸未被烧毁的也已支离破碎,化作木片堆在墙角。其他破坏痕迹更是不胜枚举:变形的柜台、塌陷成半球状的酒架、弯折的各类厨具……即便常客,也很难从这堆废墟中回想出店铺原本的模样。
店内所有物品都或多或少遭到了毁灭性破坏,建筑结构恐怕也受损严重。照这情况,与其清理后重新营业,不如干脆拆了重建来的省事。
究竟是何等力量袭击了“狂犬之家”?要造成如此彻底的破坏,得具备何等强大的威力?即便投掷手榴弹,恐怕也难以达到这般毁灭性的效果。
更何况——
“哈哈哈哈……一帮白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照明设备已经全部损毁。
半地下的店内,仅有少量光线从兼做通风口的小窗渗入,整体被昏暗笼罩。若是在充足光线下看到这场景,除非是麻木到极致的人,否则定会当场呕吐。
地板、墙壁、天花板——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裂痕与凹陷,而覆盖其上的,是一片片暗红色的斑驳痕迹。既有飞溅的血沫,更有某种东西拖拽而过的印记,仿佛有人用巨大的画笔肆意涂抹,墙壁与地板上,干涸的血迹拖曳出长长的尾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仔细看去,血痕边缘还粘连着肉沫与骨渣;地板上则散落着各种人体残肢,小到指尖,大到整具上半身,形态各异,触目惊心。
要造成这般景象,究竟需要夺走多少人的性命?
至于老板,他手握霰弹枪,一半身体被嵌在了厨房深处的墙壁里,宛如一幅立体壁画。而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一颗圆睁着恐惧双眼的头颅,像个恶劣的玩笑般静静安放着。
这时——
“瞧你们这样!这帮垃圾!现在知道小瞧我们的下场了吧!”
戴面具的男人说着,面具下传出刺耳的笑声。
他从头到脚被某种材质完全包裹,不露一丝肌肤。树脂、皮革与钢铁交织而成的“铠甲”,将他的身体严密覆盖。
若硬要形容这副模样,倒与中世纪骑士的全身甲有些相似,但细看便会发现,钢铁覆盖的部分其实并不多,更注重灵活性。此外,铠甲表面毫无装饰,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简陋金属配件,而钢铁裸露的冷硬色泽,更凸显出他非人的、宛如人形机器的怪异感。
“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特地来帮你们‘大扫除’了。哈哈哈哈,真没劲,明明之前那么嚣张,结果一下就垮了,跟被车碾过的青蛙似的!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
“你……你……”
墙角堆叠的桌椅残骸微微动弹了一下。
一个少年挣扎着从残骸中爬出,声音被怨愤与痛苦浸染得浑浊不堪,他竟是唯一的幸存者。只不过,他的额头裂开了一道大口,满脸是血,左肘以下已不复存在,即便放任不管,恐怕也会因失血过多在一小时内死亡。
“混……混蛋……”
少年用微弱的声音低语着,缓缓伸出右手。
他手中紧握着一把手枪。
“给……我……死……”
少年的拇指颤抖着扳起击铁,金属转动声响起,转轮弹仓将最后一发子弹转到击发位置。
“Inge · Grammar · Mackan · Eve · Eve……”
戴面具的男人低声念叨着什么——不,是在吟唱。
“护盾〈Shield〉……”
但少年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瞄准,即便听到了吟唱,也无力理解其含义。
食指扣动扳机。
“顯!〈exist〉”
面具男的吟唱与枪声同时响彻在昏暗的店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枪口火焰撕裂黑暗,子弹呼啸而出,冲破凝滞的空气,直直射向目标。
然而——
“——!?”
少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半空中,火花骤然绽放。
子弹并未命中目标,而是在抵达目标前——在本应空无一物的空间里猛地撞上了什么,被硬生生地弹开了。被迫改变方向的子弹嵌入了沾满血污的天花板,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
面具男大笑起来,胸口处,一枚弯曲的金属卡扣掉落在地。
“蠢货!还没明白吗?现在早就不是玩弹弓的时代了!”
他说着,再次狂笑。
“混……混账……怪……怪物……”
“哈哈,随便你怎么骂,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哈!”
得意的狂笑声在残破的店内回荡。
“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啦——呃!?”
突然,面具男的声音扭曲了。
“呃呃……呃噜噜噜噜噜噜哦哦!?”
他的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无法控制,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乱音节。
显然,发生了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变故。他慌乱地后退,像是要逃离什么,动作狼狈不堪。
“怎……怎……怎会……呃呃噜噜啵啵!?”
他勉强挤出几句破碎的话,惊恐地左右转动面具,似乎在寻找变故的根源。
然后——
“——!!”
面具男惊愕地看向包裹住自己的铠甲。
他的右侧腰腹处,一道裂痕横贯其上;而在那放射状裂痕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弹孔——那绝非少年刚才射出的子弹造成的。不知是谁开的枪,但显然,死者中有人在最后一刻进行了反击。
从他之前毫无察觉来看,这颗子弹并未穿透铠甲伤及内部肉体——这身铠甲的防护功能,倒也算发挥到位了。
但——
“难……难……难道……我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栽了啊啊啊啊啊!”
“咔哒。”
面具男胸前仅剩的两枚金属卡扣同时扭曲、脱落。
“嘎吱……嘎吱嘎吱——”
裂痕开始扩散,铠甲的破损处持续扩大。内部膨胀的压力撕裂了树脂与皮革,甚至将金属外壳也撑得变形。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愈发激烈——最终,包裹着他的怪异铠甲轰然崩裂。
金属部件哗啦啦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从铠甲里掉出来的,自然是面具男的赤裸的身体。
可那具躯体,早已不再是人类的模样,正朝着怪异的方向扭曲变形。
“呃噜噜噜噜噜噜哦哦哦——”
皮肤之下,仿佛有某种巨型寄生虫在蠕动,肉块四处隆起、蠕动。没过多久,这些肿块似是找到了固定位置,骤然停止蠕动,随即在瞬间膨胀到了极致。
皮肉炸开了。全身上下,数不清的地方,无一幸免。
从裂口里涌出来的——是眼球。每颗都有成人拳头大小,在裂口里咕噜噜地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齐齐定格。
与此同时,所有眼球的瞳孔骤然收缩。
“呃呃——呃呃……呃呃咧咧咧呃咧呃噜噜咧咧咧咧呃呃呃呃呃!——”
男人的声音早已分不清是悲鸣还是苦嚎,逐渐扭曲变调,仿佛在昭示着他内心的异化——从对自身变化的恐惧,慢慢转向对新生躯体的病态狂喜。
面具上也裂开了缝隙。
面具被纵向撕裂,应声脱落,露出一张歪斜咧开的嘴——从右额延伸到左脸颊,宛如一道裂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曾是鼻子和眼窝的地方,只剩模糊的痕迹,且这些痕迹也在瞬间被肌肉吞噬、消失。
这模样怪异到令人发指。
若真有创造万物的神明,见此景象恐怕也会掩面而去。这俨然是唯有癫狂的噩梦中才能孕育出的怪物——虽还残留着身为人类时的四肢轮廓,却早已舍弃了手臂与腿脚的功能,朝着丑陋邪恶的样子畸变。那些垂到地面、带着吸盘的细长凸起,绝不能再称之为“手臂”。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咯咯咯咯咯咯咯呃咯呃咯呃——!!”
它在笑。
那姿态,仿佛正享受着极致的愉悦——尽管它的动作、声音、神态都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可濒死的少年却莫名读懂了它此刻的心情。那道横贯脸颊的裂口咧开着,它正在笑。唯有嘴里的牙齿与舌头,还维持着人类的模样……可这般器官长在这副尊容之上,反倒更添了几分狰狞可怖。
“呃噜呃噜咯咯咯——”
怪物扭动着身体,狂笑一阵后,径直朝着濒死的少年走去。
“咕……呜……!”
少年本已毫无血色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发出痛苦的呜咽。
眼前这东西,是一头遵循着与他所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法则生存的怪物。
恐吓、施暴、奸淫、盗窃、伤人……如今想来,这些竟都是“合乎常理”的“可爱”行为——至少它们遵循着某种逻辑:有判断行为是非的价值标准,即便处于敌对立场,作为共存于同一世界的生命,仍有最低限度的共识。被打会愤怒,被刺会疼痛,奔跑会疲惫,开心会欢笑——无论谁,都遵循着这样的规律。
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眼前这在狂笑的怪物——
“别……别过来……别过来啊——”
极致的恐惧仿佛唤醒了少年濒死身体里最后一丝活力。他颤抖着再次举起手枪,扣下扳机。双动式扳机带动转轮弹仓转动,击铁被拉到极致后——轰然落下。
枪声响起。
这一次,子弹没有被半途出现的无形墙壁阻拦,径直命中了怪物的“胸口”——尽管那部位是否还能称作“胸口”,早已存疑。
大口径子弹撕开了大块血肉,鲜血喷涌而出。若是人类,这一枪定然能导致当场毙命,即便不死也绝对是致命重伤。对一个濒死少年而言,这已是精准到惊人的一击。
但——
“呃呃呃呃呃呃——!!”
怪物放声狂笑。
伤口仅存在了一瞬。鲜血在眨眼间边止住了流淌,周围的皮肉像蜡油般融化流动,瞬间填补了弹孔。眨眼间,伤口便已近乎完全愈合。
怪物若无其事地,一步一步朝着少年逼近。
“呜……呜……”
少年发出虚弱的悲鸣,身体却再也动弹不得。
“呃咯呃——咯呃——呃呃呃呃呃呃——!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道近似野兽咆哮,却又比咆哮更怪异的声音,从那道歪斜的裂口里溢出。这道带着诡异穿透力的声波,瞬间填满了这片满是破坏痕迹的店内空间。
● ● ●
从这份仓促写成的报告来看,当前状况完全符合SA事件的判定标准。
——伤亡人数不明,事故原因不明。
按常规流程,特里斯坦市警特殊执行部队(SES)需在掌握更详细的情况后,才会奉命出动,但SA事件却是例外。
目击者证词中那句“异形怪物”,促使市警察局长下定决心,立刻调遣SES介入。
因为在SA事件中,时间拖得越久,事态的严重性就会越高。
“现场封锁完毕。”
听到部下的汇报,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皱着眉,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啊……那个,长官,您没事吧?”
身旁那位刚分配到他手下不久的年轻警官,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布莱恩天生就长着一副严肃得有些怪异的长相。
修剪得极短的头发,配上络腮胡与八字胡的方正脸庞,简直是“凶神恶煞”这个词的完美写照。
他沉默不语时,周身会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胆小的幼童光是站在他面前,恐怕都忍不住要哭出来。
虽说他出身于骑士世家,好歹也算贵族阶层的一份子……可他的性格却和外表如出一辙——死板、无趣,又固执易怒,与优雅二字相去甚远。
他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下属看了自然会心里发慌。
不过那些和他共事多年的老部下,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没事……只是有点提不起劲罢了。”
“啊……”
听着眼前这位向来宁折不弯的上司口中,竟说出如此消沉的话,年轻警官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布莱恩并未缓和脸色,依旧用一贯的语气接着吩咐:
“辛苦了。继续维持现场秩序,盯紧媒体那边,别出乱子。”
“是——遵命!”
年轻警官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布莱恩的身边。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布莱恩倚靠着装甲指挥车的车身,低声喃喃自语。
“接二连三地发生这种事,照这个势头下去,迟早要撑不住的。”
他的话语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躁。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接连发生了五起SA事件。
对比以往的发生率,这个数量已经严重超标。
虽然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布莱恩却隐隐觉得,这绝非偶然。
倘若背后真有什么诱因,不将其彻底根除,这种局面便永远不会改变,甚至……还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
任谁都能看出,如今的局势早已如同走钢丝一般岌岌可危。
面对与日俱增的SA事件,总有一天,他们会彻底陷入无力应对的境地。
“必须做点什么……得想出新的对策才行。”
布莱恩强压下牙根发痒的烦躁感,伸手拿起靠在装甲指挥车上的自动步枪。
正如之前所说,他出身于骑士世家。
可在这个时代——
剑的地位早已被枪所取代,“骑士”这个名号也早已褪去了往昔的敬畏光环,沦为无人在意的历史名词。
他们失去了特权,失去了需要守护的领土与子民,“骑士”这一身份,已然在方方面面都沦为了徒有其表的空壳。
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忘记祖父教导给他的骑士“崇高使命”。
骑士之所以能在“杀戮者”与“守护者”之间划清界限,正是因为无论何时,只要灾祸降临,他们都会拿起武器,为了守护黎民百姓而战。
布莱恩当然也清楚,这番说辞或许只是后世为了粉饰骑士身份而牵强附会的借口,但他始终坚信,这份理念本身,是值得被尊崇的。
正因为生在这样的时代,他才更要坚守这份信念。
倘若连这份高洁的精神都已沦丧,那么骑士便彻底沦为了被时代抛弃的跳梁小丑。
也正因如此,他虽是指挥官,却始终冲锋在战斗的最前线。
不投身战场的骑士,不配称为骑士。
哪怕手中引以为傲的佩剑,早已换成了毫无浪漫可言的枪械;身上坚固的铠甲,也早已更替为防弹衣……
但他也绝不可能躲在安全的后方,只让部下们奔赴沙场。
布莱恩检查了一下弹匣,随即将步枪挂在肩上的背带里。
自动步枪固然威力强劲、射速可观——
可在布莱恩看来,这武器的分量却轻得令人难以信赖。
经历过数次SA事件的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手持多么强大的枪械,在面对那些未知的存在时,终究不过是聊以慰藉的替代品罢了。
就在这时——
“嗯?”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让布莱恩猛地回过了头。
原本围在封锁线外围,远远观望的围观群众纷纷向两侧退开——两辆汽车径直驶入了封锁区域。
前方引路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倒也算不得稀罕。
但紧随其后缓缓驶来的那辆车,却有着极为醒目的外形。
那是一辆白色的拖车。
虽说同属“汽车”的范畴,可它那庞大的身躯所散发出来的压倒性重量感,无一不在彰显着,它与前车截然不同的特殊身份。
为适应复杂地形而设计的粗大轮胎缓缓转动,光是看着它滚动的模样,便让人觉得仿佛一切挡路之物都会被其无情吞噬、碾压殆尽,透着一股毁灭性的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拖车牵引的集装箱侧面,用紫色的字体赫然印着“STRAIT JACKET”的字样,旁边还绘着一枚纹章——图案是一个被数道锁链紧紧束缚的少女。
无需查看车牌号,也不必确认保险杠上魔法管理局的特许通行证,布莱恩一眼便认出,这是一辆名为“铸型铠运输车”的特殊车辆。
铸型铠运输车并没有统一的制式规定,只要符合魔法管理局制定的标准,魔法士们便可以任意选用各类车辆。
因此,有的魔法士会选择只装载最低限度装备的小型卡车;也有的魔法士,会乘坐装饰得极尽奢华的房车,满载着备用装备与助手,浩浩荡荡地赶赴现场。
当然,对他们而言,这些车辆不过是工作的工具而已,仅此而已。
可在布莱恩看来,这辆将战术魔法士的蔑称“拘束衣”,如此堂而皇之地印在车身上的铸型铠运输车,无疑将车主的性格展露无遗。
引路的黑色轿车在布莱恩身旁的装甲指挥车旁停下,后方的拖车也随之不紧不慢地停在了轿车的另一侧。
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灰色西装、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用手中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环顾了一圈四周——当目光落在布莱恩身上时,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你就是负责现场的警官?”
男人明明没出什么汗,却还是神经质般地用手帕擦拭额头,开口问道——这或许只是他的习惯。
“——正是。”
听到布莱恩的回答,男人点了点头,把手帕换到左手,同时伸出了右手。
“你好你好,我是一级监督官莫里斯·罗兰。”
“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
布莱恩出于社交礼节,与他轻轻握了握手,随即用拇指指向身后的建筑。
“魔族就在那栋楼里。它在半地下的酒馆里完成了魔族化,刚跑到地面就引发了大骚乱,之后便转移到了二楼,从此就没再动弹过。目前有三名目击者,都是没有犯罪前科的普通市民,他们的证词可信度很高。”
“现场还有普通市民吗?”
“二楼应该还困着两三个没来得及逃走的人……”
布莱恩的话语含糊起来。以他的经验判断,那些人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原来如此,明白了。”
莫里斯点了点头,转头朝拖车的方向挥了挥手。
这似乎是个信号——拖车的货厢后门应声开启。一道身影从车厢里轻盈跃下,稳稳落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很难分辨这身影的性别与年龄。所有细节都被一身与拖车同色的白紫相间铠甲——或者说铠甲般的拘束装束,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人们总爱用“身披铠甲的骑士”来形容这种形象……可在布莱恩看来,这是一种极不恰当的说法。他自幼看着祖父珍藏的骑士铠甲长大,眼前这副装束,和那些真正的铠甲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诚然,它整体的轮廓,确实与昔日骑士所穿的全身钢板甲有些相似。但它的轮廓更显锐利干练,完美贴合人体曲线;同时,点缀在各处的金属扣件与零件,又为它平添了几分复杂诡谲的气息。
没错,这和骑士们的铠甲完全不同。
骑士的铠甲,既是上阵杀敌的防具,也是彰显他们高洁品格与勇猛气魄的载体。所以骑士们会满怀自豪地身披铠甲奔赴战场,平日里也会将其郑重陈列,引以为荣。
而此刻摆在布莱恩眼前的这套装束,不过是件实用的工作服。它既无荣耀可承载,也无信念可寄托,只是一件由纯粹的合理性堆砌而成的、冰冷无情的人类“模具”。
它的右手上握着的,自然也不会是骑枪或长剑之类的武器。那物件确实像长枪一样修长,却是个构造远比长枪复杂的机械装置。它看着有点像机关枪与手持电锯的结合体,却又和这两者都不尽相同。
“这位是菲莉希丝·穆古,战术魔法士。”
莫里斯出声介绍道。
那道身影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布莱恩一行人,脚步间丝毫不见铠甲带来的滞重感,微微欠身,像是在行一个简短的礼,大概是在打招呼。
“——情况如何?”
一个略带沙哑,却依旧清亮悦耳的声音,从面具的缝隙间飘了出来。
听声音很年轻——而且是个女人。
“SA目标应该就在那栋楼的二楼。具体等级还无法确定,但从现场状况和残留的魔力来推测,大概是「男爵」级,最多不会超过「子爵」级。可能还有几名市民被困在现场……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恐怕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
布莱恩侧眼狠狠瞪了莫里斯一眼。可这位矮胖的监督官却像是毫无察觉,又或是厚着脸皮无视了他的目光,依旧用手帕擦着额头,语气平淡地说道:
“不必在意那些市民。处理SA目标才是首要任务。”
当然——这正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一贯的作风。
魔族造成的灾害,其危害性是人类罪犯远远无法比拟的。因此在SA事件中,诛杀魔族的优先级永远高于营救平民。毕竟,若是为了救人而松懈了驱逐魔族的行动,导致其逃脱,届时牺牲的就不会是区区数人,而是成百上千的性命。
换作任何一位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都会说出同样的话。只不过——布莱恩认识一位监督官,那人就算豁出性命,也绝不会说出这般冷酷的话。
“救人、杀魔、寻乐——这三件事,我可一样都不会落下哦。”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布莱恩忽然恍惚觉得,自己仿佛透过了那张白色面具,看到了一张正绽放着狰狞笑容的少女脸庞。
“……嗯,嗯,说得也是。”
莫里斯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脾性,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话音刚落——这名身着白紫铠甲的战术魔法士,便径直朝着魔族盘踞的那栋建筑走去。
● ● ●
北历1899年。
在尤弗尼亚大陆上的帝政小国阿尔玛迪奥斯,一场日后被称作“圣舒曼实验”的公开实验正式启动。
这场实验,旨在验证那潜藏于“迷信”壁垒之后、于历史暗面代代相传的秘术——魔法。
实验召集了众多知名人士到场见证,而发起人乔治·格列科教授及其率领的研究团队,也借此向世人证明:这项远超常识范畴的“技术”,完全具备现实应用的可行性。
以这一天为界,世界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要接受特定处理,几乎人人都能驾驭的超物理力量;既无污染,又能应用于各行各业的划时代技术——这便是魔法。
工业、经济、医疗、军事……魔法的应用场景被不断挖掘,为各个领域带来颠覆性的变革。人们沉醉于新时代的降临,相关技术也在反复改良中飞速发展。
然而——距离那场实验过去二十五年后的隆冬。
人类终于察觉到,这项便捷技术背后,潜藏已久的致命陷阱。
那便是人类的魔族化。
过度使用魔法的人,体内会不断积聚一种名为咒素的无形污染物。当咒素累积到临界值,人类的存在形态便会遭到侵蚀。他们的肉体与精神会同时产生剧烈异变,最终彻底堕落为魔法中毒患者——也就是俗称的“魔族”。
而这,是人类自掌握“文明”这一武器以来,首次遭遇的天敌。
即便如此。
人类依旧没有停止使用魔法——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人类不得不继续使用它。
世界早已将魔法视为固有之物,将其深度融入自身的运行体系。社会结构也基于魔法的存在彻底重塑,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更何况,要重建因“埃尔内费尔特事件”而化为焦土的社会,除了借助魔法的力量,人类别无选择。事到如今,人类早已无法割舍这项技术带来的无尽福祉,让一切从头来过。
因此,人类针对这一局面,摸索出了两种应对方案。
其一,研发抑制魔族化的方法。
其二,迅速铲除已经魔族化的人类。
所幸,早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就有一部分人察觉到了咒素的存在,并一直呼吁世人警惕其危险性。也正因他们的研究,抑制魔族化的技术已发展到相对成熟的阶段。而这项技术,正是如今被称为铸型铠的魔法装置的雏形。
这是一种从肉体、精神、魔法三个层面,将人类牢牢禁锢在“人类”形态的“模具”;是一种用以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魔性的装置。
由于这套装备看起来仿佛将魔法士的身体层层束缚,久而久之,身着铸型铠的魔法士们,便被人们称作“拘束衣”。
但无论防范的多么严密,意外终究无法避免。因滥用魔法而堕落为魔族的人,始终维持着一定的数量。
只要魔法未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魔族就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根除。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于是,一群传承了军方魔法士的血脉、专精战斗魔法的人应运而生。他们以猎杀魔族与非法魔法士为天职。
他们,就是战术魔法士,一群身披铠甲的现代魔法战士。
● ● ●
布莱恩依旧皱着眉头,目送着身着铸型铠的身影径直走向那栋三层建筑——那座外墙由砖石砌成、入驻了数家餐饮店的楼房,正是SA事件的案发现场。
这位战术魔法士的步伐里丝毫不见紧张,反倒像是出门散步般轻松自在。更令人惊叹的是,她身上除穿着战术铸型铠,还配备了全套辅助装备,总重量四足足有十公斤,可她的动作却轻盈得让人完全无法想象这身负重。
“您不必担心。”
大概是看出了布莱恩的不安,莫里斯用力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她的模样是有些张扬过头了——但别看她这样,其实是位实打实的实力派。”
“……我知道。”
布莱恩低声应道。
菲莉希丝·穆古,即便是在本就为数不多的战术魔法士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光是女性这一点就够引人注目了——而更让她显得与众不同的是,尽管战术魔法士这类人普遍遭人忌惮,可她却格外受年轻女性的追捧。
她那特立独行的言行举止自不必说,华丽的战斗方式、出身上流家庭的优雅气质,尤其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无一不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当然,她那堪比女明星的出众容貌,对外而言或许算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形象——但毋庸置疑,她一流的实力,将自己与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花架子彻底区分开来。
身为女性,她却并非虚有其表,而是凭借实力与男性战术魔法士们并驾齐驱,甚至技高一筹。如此耀眼的菲莉希丝,俨然成了年轻女孩们憧憬的偶像。布莱恩记得,她的照片应该也曾登上过杂志封面。
话虽如此——
“她至今从未搞砸过任何任务,交给她绝对没问题的。”
莫里斯说这话时,语气就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女儿一样,可布莱恩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
从未失手这件事,根本不值得特意强调。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战术魔法士一旦任务失败,等待他们的结局不是死亡,就是堕落成魔族。
更何况……
“我实在没法像你这么乐观。”
枪械也好,刀剑也罢——寻常武器根本无法与魔族抗衡。这一点布莱恩心知肚明。
唯有战术魔法士们所使用的攻击魔法,才能正面对抗并斩杀魔族。
然而——派遣战术魔法士去猎杀魔族,简直就是以毒攻毒的行为。战术魔法士在战斗中很容易损坏身上的铸型铠,历史上因铸型铠破损而堕入魔族的战术魔法士案例比比皆是。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不得不派遣更多的战术魔法士去处理,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战术魔法士消耗殆尽,等待人类的便只有崩溃一途。而战术魔法士的数量本就稀少——这绝非遥远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警部!”
莫里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
就在菲莉希丝距离那栋建筑仅剩十米左右时,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建筑的玄关处走了出来。
那身影怪异至极,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被它污染了一般。
若它的形态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或许还不至于如此丑陋可怖。偏偏它还残留着些许人类的轮廓,这反而让它的模样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只应存在于噩梦中的怪物——魔族。
“等等……这怎么可能……它竟然已经变异到了「子爵」级——而且从魔力波动的频率来看,等级还在继续攀升!?”
莫里斯一边对照着手中的简易魔力计,一边看着那只魔族,发出了呻吟般的惊呼。显然,这只魔族的危险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所有人,准备射击!”
布莱恩通过无线电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埋伏在各处的警员们立刻举起步枪和霰弹枪严阵以待。菲莉希丝的助手,想必也正潜伏在某个角落,端着步枪随时准备支援。不过面对已经变异到中上级别的魔族,这些支援手段恐怕也只是聊胜于无。
“哟。”
菲莉希丝朝那只魔族打了声招呼。
她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街头偶遇了友人——可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只用“异形”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怪物。
它浑身上下长着数颗拳头大小的眼睛,扁平的面部上,只歪歪扭扭地裂着一道像是伤疤的嘴。它的四肢长得离谱,末端还长着章鱼般的吸盘。黏腻的体液覆盖着全身,纵横交错的网状纹路爬满了它的躯体。
它就像是“不适感”的具象化产物,换做普通人,光是直视它恐怕都会感到痛苦不堪。
“接下来,我要杀了你哦。”
菲莉希丝爽朗地说着,举起了右手握着的法杖。伴随着这个动作,她同时拨动了法杖上的操控杆,发动了无声吟唱。一道初级攻击魔法的咒文格式,在虚数界面构筑出魔力回路,开始填充假想的能量。
只需念出一句触发音,魔法便能转化为现实中的力量,将强大的破坏力倾泻到魔族身上。
“呃呃——咯咯啊啊啊……”
魔族似乎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身体微微紧绷起来。
呃啊啊啊啊啊——嗷呜嗷嗷嗷——
一声不成腔调的嘶吼,从它那张怪异的嘴里迸发出来。
无论是魔族还是魔法士,施展魔法时都需要发出声音,以此作为将假想能量转化为现实威力的媒介。
为了抢占先机发动魔法,菲莉希丝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那一瞬间。
“——!?”
魔族的头颅骤然膨胀——仿佛再也无法承受体内的压力,轰然炸裂开来。
随后才响起了枪声。
反应神速的菲莉希丝立刻向侧方纵身闪避。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也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那——”
布莱恩的话还没说完,又一轮攻击接踵而至。
魔族的身躯被打得血肉横飞,踉跄着向后退去。
紧接着,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枪,又一枪,再一枪。
“——是狙击!?是谁开的枪!?”
布莱恩的怒吼无人回应,枪声依旧在持续。
六发子弹精准无比地沿着魔族身体的中心线,从头部贯穿至胯下。子弹撕裂了魔族的血肉,将大量污血溅落在石板路面上,硬生生将魔族的身体纵向剖开。
魔族的躯体重重摔落在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它大概还在拼命尝试自愈,但大脑组织已经被破坏了五成以上,它早已无法维持自身的魔力圈。据说魔族的等级越高,肉体结构中生物性的部分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由魔力支撑的构造——这固然让它们变得更加趋近不死之身,却也意味着它们生命的维系,变得完全依赖于魔力。
一旦失去对魔力圈的掌控,魔族便不过是一只面目可憎的野兽罢了。
它浑身上下的眼珠疯狂转动,怨毒地扫视着四周……随即,魔族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停止了抽搐,眼珠变得黯然无光,唯有不断滴落的体液,缓缓濡湿着脚下的路面。
“怎么……”
布莱恩怔怔地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
刚才,魔族明明在菲莉希丝这个强敌面前,展开了魔力圈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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