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罪人的恸哭
扣掉可以预想的必要经费,连一万都剩不下。
换成普通的战术魔法士,早就目瞪口呆地打道回府了。
“……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了。
我不知道在你看来怎么样,但这个村子绝对算不上富裕。
作为交换,你在村里逗留期间,我们会全力安排方便你的生活。
可以给你准备土地,让村民为你建一栋别墅。”
“我对别墅没兴趣。”
干脆滴说完后,雷奥特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就尽力试试看吧。
来都来了,空手回去也太难看。
不过,就算最后证明‘没有魔族’,我也要拿相应的报酬。”
“你同意了?太好了。”
马克西米利安点头说道。
● ● ●
艾伦一边取下挂在门上的锁,一边回过头。
“那个……这样真的可以吗?去主屋的客房的话,各方面都会比较……”
“都说了,你不用在意。”
雷奥特有点不耐烦地给出了第四次回答。
艾伦停下开锁的手,说了一句“是。非常抱歉”,低下了头。
这个女佣实在不够机灵。同样的问题反复问个不停,整个人的动作也慢吞吞的,就像正拖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换作是脾气差的人,恐怕早就不耐烦地吼起来了。而且……她本人似乎也多少意识到了自己的迟钝。
她那异常阴沉、怯懦的模样,或许并非天生,而是长期被旁人贬低的结果——雷奥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补充道:
“最坏的情况,我本来还打算睡在铸型铠运载车里的。只要能遮风挡雨,睡哪里都一样。我没别的要求,只要有能伸开腿睡觉的地方就够了。我本来就不是个讲究的人。”
为了避免第五次被追问,他说得特别清楚。
艾伦看起来还想再确认一次,但她似乎终于察觉到雷奥特已经不耐烦,便默默打开门走进房间,把手里的提灯挂在了入口附近墙上的挂钩上。
淡淡的光芒,在充满黑暗的房间里扩散开来。
“……意外地挺干净啊。”
雷奥特环顾着房间内部。
这里虽小,但毕竟是一间客厅。有暖炉、椅子、架子,中央还放着一张偏大的桌子。给人的印象就是一间非常普通——不,算是有点狭小的民家房间。
据说这里已经闲置快十年了,可里面的空气并不浑浊,也没有无人房屋常有的霉味。
“我……定期会过来打扫……所以……”
艾伦说着,蹲到暖炉前。
“火柴……火柴……”
她一边念叨,一边在围裙和连衣裙的口袋里摸索。不久,她带着一副近乎胆怯的表情回头看向雷奥特,开口道:
“那个……您身上……有带火柴吗……?”
“不巧,我不抽烟。”
雷奥特嘴上这么说,手还是伸进了大衣口袋。
他掏出来的是几枚硬币,还有一团揉皱的废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大概是在街上走的时候收到的传单之类的。他用提灯把纸点着,不经心地从艾伦身旁丢进暖炉里。
红色的火焰缓缓蔓延到炉内的木柴上。
“啊……谢谢您……”
艾伦抬着眼怯生生地说。眼神里带着害怕,又像是在试探什么。她大概是在担心,自己笨手笨脚的会惹雷奥特不高兴。
(真是的……)
雷奥特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答应村长的安排。)
现在雷奥特被艾伦带进来的这栋建筑,是费尔南德斯宅邸庭院里的偏屋。原本是佣人夫妇居住的房子,据说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
一开始马克西米利安想带雷奥特去客人专用卧室,但被他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麻烦。
宅邸包括正门和后门在内有好几个出入口,一到时间艾伦就会全部上锁。而且这些锁,别说是从外面,就算从内部,没有钥匙也打不开。
除使用之外,所有钥匙都会保管在马克西米利安的卧室里。
也就是说,傍晚之后想要出门,就必须去村长房间拿钥匙。哪怕只是去中庭停的铸型铠运输车里拿点东西,都要一一打招呼。想到这种麻烦程度,雷奥特觉得还不如直接睡在车里来得轻松。
更何况,他本来装备铸型铠、进入对魔族战斗状态就就需要耗费相当的工夫与时间。面对行踪不明的魔族,一旦接到目击报告,就必须立刻开车赶去现场——要是每次都等着别人开门,早就错失时机了。
于是——雷奥特决定把铸型铠运输车停在偏屋旁边,直接住在这里。
“……”
雷奥特忽然注意到——艾伦正出神地望着暖炉的火焰,像是被吸引住了一样。
“怎么了?”
“啊……?没、那个……”
被搭话的艾伦慌忙回过头。
“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呃……那个……只是觉得很怀念。虽然偶尔会来打扫,但我已经好几年没给暖炉生火了……”
“怀念?”
“那个……其实……我不是在这里住过……而是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我父母原本……就在费尔南德斯家工作……”
艾伦说着,垂下了目光。
看样子,她们母女两代都在给这家做佣人。在城市里听来或许会觉得这样非常过时,但在这种村子里,倒也不算稀奇。
“不过,内部也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的门,还真是挺少见的。而且所有出入口用的都是这样的。看起来甚至有点偏执。”
“是、是吗……?”
艾伦移开视线回答。
“因为最近……经常传出有人目击到魔族的传闻……所以老爷吩咐……要把门窗锁好……”
“魔族被目击,是最近的事吧?可那些锁看起来相当旧了。而且,与其说是防止外面的人进来,倒更像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出去。”
“……”
艾伦低下头,沉默了。
那模样明显是有事隐瞒,但在这里过分逼问这个懦弱的少女,只会让她更加退缩,也问不出正确的情报。再说,锁的事到底和狩猎魔族有没有关系都还不清楚。
老实说……村长和这个少女在想什么,都跟雷奥特没关系。如果是和狩猎魔族有关的情报,他会彻底追究,但除此之外,他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
“算了。之后我要是想到什么,可能不只问村长,也会问你,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是、是!”
艾伦明显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
“刚、刚才真的非常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雷奥特皱起眉反问。
艾伦缩了缩身子,继续说:
“因为我……磨磨蹭蹭的……我想您一定觉得很烦……”
“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
“是有一点。但也不用特地道歉吧。”
“是、是这样啊……”
艾伦露出惊讶的表情……眨了好几次眼,才轻轻低下头。
“谢、谢谢您。如果有什么事,麻烦您……请往主屋联系我……还有……晚餐……我会在主屋准备好……”
“知道了。”
雷奥特点头后,艾伦提着灯回主屋了。
“……唔嗯。”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
雷奥特好像看到,她阴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腼腆的微笑。不过也可能是他看错了。
“活得轻松一点,明明会更开心啊。”
他虽然这么嘀咕,但仔细想想,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
他再次关上门,转回房间里,立刻觉得太暗了。
暖炉虽然燃着火,但只靠这点光根本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刚才生火的时候,应该顺便把照明用的灯也点上的——看来艾伦是忘了。
雷奥特苦笑着叹了口气,开始用暖炉的火点燃房间里备用的照明灯。
● ● ●
晚餐的气氛十分冷清。
费尔南德斯宅邸里,目前只有马克西米利安、艾伦,以及地下室的两人。加上艾伦还要负责服侍,餐桌上就只有雷奥特和马克西米利安两人。
马克西米利安原本的家人只有妻子和女儿柯妮莉娅,而妻子在前两个月也过世了。以前佣人们——艾琳和她的父母——也会同桌吃饭,但就算那时也一共也只有六个人,这栋宅邸的餐桌就再也没有坐过更多的人了。
餐厅算不上宽敞,可只有两人的刀叉声回荡着,还是显得格外寂寥。雷奥特花了半小时吃完面包、沙拉和煎鸡肉,拜托马克西米利安准备一份魔族目击者的名单,便离开了餐桌。
“好了——”
他走出主屋,朝庭院的偏屋走去——准确地说,是走向停在旁边的魔装运载车。他要准备车上装载的铸型铠、法杖,以及各种辅助武装。
铸型铠原本就放在兼作着装装置的运输架上。但移动时,会用数个卡扣把包括可动部位在内的整个架子完全固定。不把这些卡扣解开,就无法着装铸型铠。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预先在法杖上装好六种咒文格式板、封咒素筒等选用零件和消耗品。
通常,他会先掌握周围状况与魔族的情报,再决定使用什么咒文——
“但对手等级不明、出现位置也不清楚,咒文格式板的选择还真有点麻烦。”
雷奥特低声自语,伸手打开铸型铠运输车后部货舱的门。
就在这时——
“——嗯?”
视野边缘似乎掠过一丝微光,雷奥特回过头。
光源来自主屋方向。
四道朱红色的微弱灯光,等间距地排列着。
从稍远处看,仿佛地面本身在发光,但走近一看,他才发现光线是从建筑外墙与地面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这是。”
雷奥特立刻明白了那道光的真面目。
应该是傍晚看到的地下室的通风窗。因为里面有人点着灯之类的,所以和黄昏时相反,光从里面漏了出来。
“……”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不关我事。
自己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同情别人的境遇,也没有那个资格。光是背负着自己的罪孽苟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虽然同情那对母女的遭遇,但并不是只有这里存在被囚禁的 CSA。
差别只在于是自己祖父家的地下室,还是收容所罢了。
也不是没有 CSA 在获得监护人后踏入社会,但反倒一旦在外走动,就可能遭到私刑致死。
不只是 CSA。
光是雷奥特身边,不幸就早已泛滥。
有人因魔族事件失去家人,有人身体残缺连日常都难以自理,还有人因为家人魔族化,被周围的人激烈迫害。
不幸会从世界诞生延续到万物终结,只要人类还存在,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一一去理会这些,只会让自己撑不下去。
所以——
“……月色真美。”
所以雷奥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走向那扇通风窗,对站在窗下望着外面的少女搭话。
“空气冷,所以看起来特别清楚。”
雷奥特回头望向头顶的夜空。
冬季澄澈的天空中,悬着一轮洁白的圆月。
不带温度的月光,毫无差别地洒落在地上的一切——森林、宅邸、雷奥特,以及少女的身上。
“气温一低,细小的灰尘就不会在空气中飘起来,所以大气透明度会变高,星星和月亮就看得特别清楚。这是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
在带铁栅栏的小窗下,少女眨了眨她赤红的眼眸。
“你叫什么名字?”
“卡佩尔……卡佩尔蒂塔。”
少女老实地回答。
重新看去,这名 CSA 少女的模样,在雷奥特眼中显得异常纯粹。
仰望他的赤红双瞳里,没有任何迷惘,只是纯粹地看着雷欧特。
那份无垢,与其说是孩子,更接近野兽。
就像小狗被搭话时,会不可思议地歪过头一样——和那副样子很像。
“……你呢?”
平静的声音问道。
“雷奥特。”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慢慢地重复,仿佛要将第一次听见的名字刻进自己心里。
说不定,这名少女从出生起就被关在这栋宅邸里,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人。
“你母亲冷静下来了吗?”
“……是。”
卡佩尔蒂塔轻轻点头。
“看来她突然看到陌生人吓了一跳。是我不好。”
“不会……这是常有的事。”
“常有的?”
“每次见到老爷,母亲都会非常害怕。”
“老爷……?”
“是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
少女淡淡地说。
“他吩咐过,不准我叫他祖父。”
“…………”
那个村长果然打从心底不承认这个少女是自己的孙女。
所以才不让卡佩尔蒂塔叫自己祖父,而是和艾伦一样叫老爷。
可是——
如果厌恶到那种地步,甚至希望她死,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不管是机会还是方法,想做的话,明明多得是。
“……雷奥特。”
忽然,卡佩尔蒂塔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叫他。
打断了雷奥特的沉思,少女用毫无紧张感、只有一片宁静的声音,静静地编织出话语。
“你什么时候会杀了我?”
“……”
就算是雷奥特,也一时语塞。
马克西米利安确实说得不算小声,明确命令他把少女处理掉。
就算被本人听见,也一点都不奇怪。
即便如此——
少女的声音里,即没有恐惧,也没有悲壮。
就像在问明天的天气一样,平淡得可怕。
甚至让人觉得,她根本不理解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赤红的瞳孔里,也没有恐惧或憎恨。
也许是因为成长环境异常,导致她的思维和世俗常识产生了偏差。
可是。
对死亡的恐惧是本能。
就算是动物,也无师自通地懂得害怕。
但这名少女却没有。
是已经看开了,还是单纯没有把「死」这个词和现实连接起来——
“我拒绝了杀你的委托。我的工作,只是狩猎在这村子附近出没的魔族。”
“狩猎……你要杀了父亲大人?”
卡佩尔蒂塔依旧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你管魔族叫父亲?”
“我听说,我是魔族和母亲大人生下的孩子。”
像是在确认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少女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与动摇。
“听谁说的?”
“祖母大人。”
是前两个月过世的村长夫人。
或许,教会少女说话的就是她。
毕竟和形同野兽的母亲待在一起,不可能学会语言;而只把孙女称作「残次品」的祖父,也不可能教她。
“雷奥特。你讨厌父亲大人吗?”
“不……谈不上。我也没见过他。”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依然不是揶揄,也不是在逼问。
她可能只是纯粹地、天真地在提出疑问。
“……因为是工作。”
哪怕只有一瞬间,他的犹豫,也来自某种愧疚。
这个少女太过纯粹无瑕。
面对她的人,都会在她身上看见自己的镜像。
就像水面映照出周遭的景色一样——
质朴清澈的赤红眼眸,会如实映出面对她的人的内心。
卡佩尔蒂塔自身并没有任何意图。
以厌恶面对她的人,会映出厌恶;
以恐惧面对她的人,会映出恐惧;
而——心怀迷惘靠近她的人,会在那双赤红瞳孔里看见迷惘。
“既然是工作,为什么不杀我?”
赤红的瞳孔不可思议地望着雷奥特。
“因为你不是魔族。”
“那我是什么?”
在从铁栅栏缝隙洒落的白色月光中——
被迫置身于人魔边界的少女问道。
“你说我不是魔族。可老爷说我不是人类。老爷叫我……残次品。
既不是魔族,也不是人类的我。
一直都只是个不被任何一方接纳的存在吧。”
不是悲叹,也不是怨恨。
正因为如此——少女的话,才令人心痛不已。
“那魔族是什么?人类又是什么?
界限在哪里?
哪边都不是的我,就永远这样哪边都不是吗?”
“……你问我,我也很困扰。”
雷奥特耸了耸肩。
这名少女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想这种事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实在是令人作呕般的残酷。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无法定义自己。
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该憎恨,还是该去爱?
该怜悯,还是该轻蔑?
连立足之处都没有。
没有指针指明方向。
完全的虚无。
没有底的容器。
永远不会被填满。
就在雷奥特这么想的时候——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忽然转动视线,说道:
“父亲大人来了。”
“……你说什么?”
一瞬间——雷奥特没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就算明白,也无法立刻把「父亲」和魔族联系在一起。
但是——
“──!!”
雷奥特愕然回头。
费尔南德斯宅邸旁长着几棵树。
是即使入冬也不会褪色的常绿树——月光之下,枝叶交织的黑暗中,四盏红光轻轻摇晃。
“魔族……!?”
蹲在树枝上的影子,大半隐没在树荫里,看不清细节。
那具身体轮廓异常粗糙,乍一看有点像穿着铸型铠的战术魔法士——
但很难想象会有魔法士像疯子一样,穿着重达三十公斤以上的铸型铠,特意爬上高树。
更何况那身影,还带着几分扭曲。
被问到哪里不对劲,也很难说明,但四肢的长度、关节的位置,整体都很怪异。
那肯定不是人类,也不是普通动物。
就算以专家雷奥特的眼光来看,那怪异的外形也只能是魔族。
“不妙……”
雷奥特同时回身,虽然已经拔出了〈烈焰〉手枪,但这种状态下,手枪根本派不上用场。
树上的影子与雷奥特等人的直线距离大约六十米。
考虑到夜晚视野差、距离感容易错乱,用手枪想要确实命中,距离还是太远了。
而且魔族——那疑似魔族的影子,正朝着这边盯过来。
无法突袭的情况下,用枪是杀不了魔族的。
——吼哦哦哦哦哦——……
像笛声一样,纤细而悠扬的旋律,响彻夜空。
它在歌唱。
背对着月亮,它吟唱着一曲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长歌。
“〈吟唱者〉……果然是中级魔族。”
那是身披“恒常魔力圈”这件绝对铠甲的证据。
恒常魔力圈在魔族周围展开,在魔族的意志与知识所及范围内,实现其愿望。
中级魔族的魔力圈,虽说只是平均直径连二十米都不到的小小领域,但在那片领域之中,魔族便是绝对的君王——不,甚至堪比神明。
就算使用马格南子弹,也绝不是一把手枪就能解决的对手。
但是,现在就算雷奥特冲去铸型铠运输车,准备临战态势,也没法保证对方会乖乖等着。
反而只要他稍有动作,对方可能瞬间就会扑过来。
可是……
“……那家伙,就是你父亲吗。”
雷奥特不可思议地保持着平静,向卡佩尔蒂塔问道。
面对不讲常理的魔族,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用“印象”来判断,其实并不明确。但不知为何,那只魔族看起来并没有对雷奥特抱有敌意。
不,那身影反而像在远方哀嚎、寻求着什么的狼——甚至带着一丝哀伤。
有哪里不一样。
被距离和夜晚的薄暗阻挡,他还没能完全掌握其姿态外形,但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魔族。
但和雷奥特至今见过的魔族,确实有哪里不一样。
就算让他用语言说明,他也想不出合适的词。
——吼哦哦哦哦哦——……
那疑似魔族的影子,望着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
“……呜!?”
一声短促得几乎窒息的悲鸣。
雷奥特回头,看见艾伦僵在原地。
她应该是注意到了魔族的“歌声”,出来查看情况。
“啊……啊……啊啊啊!”
艾伦浑身颤抖不停,发出漏风般的声音。
“闭嘴——别激怒魔族!”
雷奥特的声音,她似乎也听不见了。
已经濒临恐慌状态。
然后——
(……糟了。)
看着魔族赤红的眼睛机械地转向艾伦,雷奥特皱紧了眉头。
虽然没有大声尖叫,但她因恐惧而抽搐的声音,似乎吸引了魔族的注意。
虽说存在个体差异,但大多数中级魔族,就连人类无法察觉的微小声音,都能分辨出来。
——吼哦哦哦哦哦哦!
魔族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
雷奥特明知没用,还是将〈烈焰〉对准魔族,扣下了扳机。
就算伤不了魔族,至少能吸引它的注意。
他用双手握住枪把,将准星对准魔族的身影。
但是——
“──!?”
突然,树上的影子猛地转身,将自己融入了背后的黑暗之中。
原本还以为它会从树枝上跳下来袭击,但等了一会儿,魔族也没有靠近的迹象。
雷奥特终于松开扳机,放下了握着〈烈焰〉的手。
仿佛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视野边缘,艾伦失神倒下。
但是,雷奥特的意识被一个疑问占据,根本无暇顾及她。
“逃走了……魔族竟然逃走了?”
如果是因为自己穿上了铸型铠、发动了魔法攻击也就算了——
但面对只是普通人类的对手,魔族撤退这种事,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就算是出生第一次见到,大象也不会怕老鼠。
生物层面的力量根本不同。
根本没必要逃跑。
如果是这样,魔族消失是有别的理由,还是说那根本不是魔族,只是伪装成魔族的别的什么?
雷奥特陷入沉思。
因此——
“——没事吧?”
被搭话的瞬间,他反射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才猛然回过神。
他看向身旁。
一瞬间,他犹豫要不要直接举枪,但最后还是把〈烈焰〉插回腰后的枪套里。
没有理由,只是觉得对这名老人举枪,实在太滑稽了。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雷奥特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的小个子老人,开口说。
不用说——就是之前在森林里遇到的老人。
记得名字是隆·科尔格。
“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你所见——”
“……就因为不管怎么看,我都不觉得你是什么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所以才问你的。”
被打断话的隆,皱起眉头。
“抢别人话的人,是会招人嫌的。”
“摆架子说教的老头也一样。”
雷奥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在仔细观察眼前的老人。
黑色的外套、领巾、单片眼镜、高顶礼帽,右手握着一根小手杖。
虽然略显老派,却十足是个讲究派头的老绅士。
但是——他绝不是外表看上去的普通人类。
更不可能和刚才的魔族无关。
至少,雷奥特两次见到老人,都是在遇到那只魔族之后。
他还没天真到把这当成巧合。
“我是……唉,就算跟你说明,你也不会相信的,年轻人。
必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不要说,不是你能决定的吧。”
“你接受了费尔南德斯的委托?”
隆仿佛完全没听见雷奥特的话,自顾自地问道。
雷奥特皱眉沉默,隆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接受了。但凭半吊子的力量,会被反杀的。”
“我知道。那是中级魔族。”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来,让我看看你的玩具。”
隆说完,便自顾自地朝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走去。
“……”
一瞬间,雷奥特的视线落在铁栅栏对面的少女身上。
卡佩尔蒂塔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什么也没说。
表情依旧宁静,不发一语。
“唔姆——原来这就是你的……”
听见隆的声音,雷奥特回头看向铸型铠运输车。
后部货舱的门已经开了。
“喂,老头,别随便——”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脑海一角忽然感到奇怪。
他记得——货舱的锁还没解开。
虽不敢说绝对,但如果真的还锁着,那老人是怎么打开的?
“别随便碰别人的工具。”
雷奥特走进货舱,站在老人旁边。
但隆没有去碰固定在运输架上的〈斯福尔泰德〉,只是用那双暗色的眼睛,看着同色的铸型铠。
“这是……”
“刚才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叫我给你看,结果是第一次见战术铸型铠吗?”
雷奥特调侃着一脸感慨的隆。
但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是吗……原来如此,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啊。”
“……你一个人点什么头?”
“没什么,原来如此——那么,你会来到这里,也是名为偶然的必然罢了。
是吗。这世界真是有趣。”
隆说完,转身走下了铸型铠运输车。
“你到底在搞什么?”
“你早晚会知道的。现在别耍小聪明,我确信你现在安分一点会比较好。”
“喂,别一个人擅自理解啊。”
“看——小姑娘要醒了。”
手杖指向的方向——艾伦正低低呻吟,微微动着身体。
雷奥特瞥了一眼,再次回头逼问隆——
“……又来。”
不见了。
就在雷奥特移开视线的一瞬间,隆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想过问卡佩尔蒂塔,但转念一想,以她的位置,不可能完全看清隆的动向——雷奥特改变主意,冲向了艾伦身边。
“呜……呜……”
艾伦发出呻吟。
“呜……对……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那也许只是毫无意义的梦话,却莫名刺在了雷奥特的直觉上。
没多久,呻吟两三次后,艾伦似乎完全恢复了意识,眨着眼,望着抱起自己的雷奥特。
“那……那个……斯坦博格先生?”
“你觉得还能是谁?”
雷奥特扶她站好。
“没事了,那只魔族逃走了。至少不在附近了。”
“啊……啊,谢谢……谢谢您。”
艾伦大概是因为被抱着感到害羞,脸颊微微泛红地道谢。
但下一瞬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僵硬地望着雷奥特。
“我……我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不过,倒是说过一句——“对不起”之类的。”
雷奥特故意这么说。
艾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那个、我、我、我——那、那个……”
她像坏掉的留声机一样,颤抖着重复没有意义的词句。
“……看来果然有内情。”
“不、不是的,那、那个——”
“算了,先不问你了。等妳明天冷静下来再说。现在看起来也问不出什么。”
“啊……”
雷奥特没有继续追问,似乎让艾伦非常意外。
她愣了一下,闭上嘴——过了一会儿,轻轻低下了头。
“对不起……”
“今晚好像会更冷。快点回床上去吧。”
雷奥特留下艾伦,转身回到铸型铠运输车。
听着艾伦走回主屋的脚步声,雷奥特心想:
(这是……有什么隐情吗?还是只是叠加起来的偶然,让单纯的事情看起来复杂了?)
完全想不通。
恐怕,有几项理解事态所必需的——决定性的情报,自己还没有掌握。
掌握这些情报的,是那个叫隆的老人,是艾伦,是卡佩尔蒂塔,还是马克西米利安?
他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
(算了。)
不管谁抱着怎样的秘密,自己只要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自己对解谜没有兴趣。
相关人士之间彼此藏着什么心思,都和自己无关。
他只要战斗就好。
只要能拼尽自己被赋予的力量,和更强大的敌人战斗,就够了。
为此,魔族是最适合的对手。
只是……正因为如此,那只魔族的行动才让他有些在意。
“『父亲』……吗。”
期待魔族拥有人类的感情,根本是白费力气。
但是——
“不会吧……”
雷奥特低声自语,开始进行铸型铠的准备工作。

比如说……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
如果问她,三年半的岁月是漫长还是短暂,她大概还是会回答:很长。
她的生活本身,和雷奥特并没有太大差别。
在一个几乎与日历日期无关的世界里,日子就这么模糊地一天天流逝。
雷奥特好歹算是个有工作的人,至少对星期、月份还保有明确意识;
但卡佩尔蒂塔过着与世俗时间流动不太一样的生活,自然而然地,活得有些远离尘世。
可是——
对正值成长期的少女来说,无论时间是长是短、是忙碌还是空闲,都无法不去切身感受那份变化。
身高在长,从指尖——到渐渐变得有女人味的胸部、腰肢,身体的每一处都随着时间改变。
进入出现第二性征的思春期,迎来初潮——就算不愿意,也必须意识到自己的肉体正在发生变化。
哪怕只看身高,三年半里,数字也已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就算现在的卡佩尔蒂塔依旧身材娇小,也和三年半前差了足足三英寸。
第一次来雷奥特家时穿的衣服,她还没舍得扔;
偶尔整理衣柜拿出来看,都会觉得难以置信——自己曾经被这么小的布包裹着。
……
浇完庭院的花回到客厅,雷奥特已经睡着了。
和往常一样,脸上盖着书——通常是文库本,今天则是杂志。
太阳镜推在额头上,一副散漫的样子熟睡着。
只看这副模样,就算说他是实力顶尖的战术魔法士,恐怕也只会招来怀疑的目光。
至少,看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是个几度跨越生死线的男人。
睡相也毫无防备。
当然,卡佩尔蒂塔也知道,他垫着头的靠垫下,就藏着〈烈焰〉。
但就算只是一把小刀,只要有,应该都能在他醒过来拔枪之前,刺穿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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