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雷奥特把铸型铠运输车停在路边。

下车后,卡佩尔蒂塔也跟了过来。

不过她好像不知道怎么开门,特地从车内挪到了驾驶座这边才下来。

“戴好。”

雷奥特说完,把卡佩尔蒂塔外套的兜帽拉起,罩在她头上,

然后走向路边一家很显眼的杂货店。

招牌上还写着「食品杂货」的字样。

似乎早就从店深处注意到他们——雷奥特还没开口,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就走到了店门口。

对做买卖的人来说,他的表情实在太过不逊,

不知道这是他平常的样子,还是只针对他们。

“……欢迎光临。”

嘴上客气,视线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充满怀疑。

在这种小村子里,光是外地人就足以成为警戒对象。

再加上他还带着一个把脑袋全包在兜帽里的陌生小孩,店主会是这种态度也算情有可原——

“来点吃的。面包,还有——火腿或香肠,两人份。”

雷奥特点完单,店主微微点头,走进里面,很快就把东西拿了出来。

但就在雷奥特伸手去接时,对方却把东西往回一收,开口:

“十八多克。”

“……是不是有点贵?”

“外地人加价五成。”

店主语气冷淡地说。

“连商业道德都没有啊。”

“不关你事。”

“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一句五多克。”

“我可是村长家的客人,你确定?”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

这个小村子不可能没人知道雷奥特是村长的客人。甚至可能都知道他是战术魔法士。

但是,由本人亲口点明身份后,再去针对排挤,和表面上装作不知情、却同样恶意相向——这两者之间,有着明确的区别。

“想问……什么?”

“十年前的事件。一个叫丹尼尔的男人魔族化的事。最清楚内情的人是谁?”

“村长啊。”

店员嗤笑一声。

“除此之外呢?”

“谁知道得都差不多。”

“那我就问你吧。”

“我在做生意。买完就赶紧离开,客人?”

“客人”二字里,充满了令人不快的讽刺。

“你这就不太对了。”

雷奥特说完,接过了装着东西的纸袋。

店主不快地哼了一声。

而下一瞬间——

一把.45口径的枪口,顶在了他的脸上。

“什——!?”

店员愕然失声。

雷奥特左手依旧提着纸袋,右手将〈烈焰〉手枪对准了他的脸。

动作自然至极,没有丝毫犹豫。

也正因如此,才散发出一种轻松随意、仿佛下一秒就会扣下扳机的压迫感。

“一发两多克。这可是特制马格南弹,有点贵哦。五多克的话,正好三发。啊,不用找零,你尽管收下。”

雷奥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爽朗。

“你、你是——”

“啊,对了,我想问的是两件事?那就是五发。一整个弹夹全部奉上。不过从第二发开始,你大概就没法数了——毕竟脑浆都溅一地了。”

店员表情扭曲,死死盯着枪口。

仿佛只要认真盯着,就能躲开即将飞来的子弹一样。

“我记性不太好,麻烦你再好好回答我一次,内容不变。”

“别……别……”

“丹尼尔魔族化事件,除了村长,谁最清楚内情?”

“别……别开枪……”

“除了村长之外谁最清楚?”

咔锵——金属声响起,〈烈焰〉的回转弹仓转动了一圈。

雷奥特扳起了击铁。

接下来只需短短不到一英寸的距离,扣下扳机,子弹就会射出。

哪怕手指只是痉挛一下,都有可能走火。

“我、我没说谎!”

店主近乎悲鸣地喊道。

“那件事死了二十个人以上!

活下来的只有村长的女儿和孙女!

这么小的村子,二十多个人,谁都会有认识的人卷进去,大家多少都知道点!

可基本上,当时现场的人全都死了!

村长的女儿也疯了——

孙女是‘残次品’,听说早就被杀了!

所以不管问谁,知道的都差不多啊!”

“……原来如此。”

外界似乎都以为卡佩尔蒂塔一出生就被处死了。至于为什么特意留到现在,如今却要杀她,雷奥特也搞不懂。

“那,村长家的女佣,那个同样是女佣的女儿,她和那起事件有什么特别关系吗?

“女佣?”

店员一瞬间露出听不懂的表情,随即皱起眉——

“啊,你说艾伦……那家伙才不是什么女佣。”

他像是终于认命了一般,语气不屑地说道。

他圆脸上那副轻蔑又猎奇、极其下流的表情,被雷奥特尽收眼底。

“不是女佣?”

“她是村长的私生女。”

“我听说她是佣人的女儿。”

“那是表面说法。但谁都知道真相。

贝辛那个废物——就是那个女佣的丈夫——

经常抱怨,说自己老婆被老爷抢了。

贝辛在埃内费尔特事件时受了伤,身体废了,碰不了女人……”

“真够脏的。”

雷奥特语气厌烦地说。

“再问一件事。关于魔族目击骚动。”

“啊、啊啊,那件事啊。

你果然是村长叫来的魔法使。”

店员脸上僵硬地挤出讨好的笑容。

对他们而言,比起眼前的枪口,连样貌、真身都不明的魔族或许才是更大的威胁。

毕竟,对魔族来说,赔笑也好、交涉也罢,显然都是行不通的。

“我是战术魔法士。我想知道目击者的名字,尤其是最近一次的。”

“那、那是——莱尔家的太太看到的!”

“莱尔?”

“莱尔·科普兰。他老婆叫……阿里亚好像。

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右转,走一会儿就能看到他们家——喂,行了吧!赶紧把这东西拿开!”

“也是。我问完了。”

雷奥特说完,咧嘴一笑。

“喂、喂!?”

店员发出悲鸣。

他以为自己要被射了——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

但雷奥特只是把一张五十多克的纸币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随即转身离开。

边走边将〈烈焰〉的击铁归位,把枪收回枪套。

“你、你这家伙,搞什么啊!混蛋!”

背后传来店员的怒吼,但雷奥特毫不在意,回到了车上。

艾伦是村长的女儿——也就是说,她和柯妮莉娅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也是卡佩尔蒂塔的阿姨。

这一点清楚了。

可是——

(对不起……)

他想不通这句话和整件事有什么关联。

艾伦本人大概不愿多说,但还是问清楚比较好。眼下实在搞不清楚状况。

雷奥特本身并无私人兴趣,可一旦牵扯到工作,就另当别论。

据说魔族会被身为人类时的嗜好与执着束缚。

从这个角度看,只要查清丹尼尔魔族化事件的详细经过,或许就能找到狩猎那只魔族的方法。

“真是既复杂又单纯,麻烦死了。”

雷奥特本来就不喜欢复杂的人情世故和人际关系。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也不想揭露什么真相。那种事交给记者和私家侦探就好。

“一只也好两只也罢,快点出来就省事了。”

他低声嘀咕完,才发现卡佩尔蒂塔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侧脸。

“……怎么?”

“很奇怪。”

“什么奇怪?”

“大家。都在做没有道理的事。

雷奥特你也是。明明觉得麻烦,却不放弃。”

“大人是不能这么任性的。

这个世界,可不是只靠道理就能转得动的啊。”

“那道理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不,所以说——”

雷奥特话说到一半,语塞了。

事实上——自己就是在做不合道理的事。

也知道道理终究只是道理。

那道理到底为何存在?

如果根本靠不住,人为什么还要创造它,还要大声主张它?

“你还真是会说深奥的话。”

“是吗?”

说着,卡佩尔蒂塔像小狗一样,歪了歪头。

● ● ●

雷奥特把车停在村子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两人开始吃午饭。

在抵达这里之前,雷奥特已经问了卡佩尔蒂塔五次有没有感觉到魔族的反应,向村民打听了六次关于丹尼尔的事。顺带一提,枪也拔了四次。

这个凯尔比尼村的村民对外地人实在顽固得要命——想让他们松口,似乎就得把枪亮在显眼的地方才行。

“不过……搞不懂啊。”

卡佩尔蒂塔五次都只是摇头,但从村民那边,他多少还是得到了一些信息。

丹尼尔·雷吉耶洛是个相当古怪的人。

柯妮莉娅和他关系亲密——说得更直白一点,两人是恋人。

然后,当时村里的青年团去追“掳走”柯妮莉娅的丹尼尔,结果没有一个人回来。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柯妮莉娅和她生下的婴儿,但婴儿立刻就被处理掉了,柯妮莉娅也被关在了宅邸里。

看来关于卡佩尔蒂塔,村里统一的口径是“出生后不久就被处置了”。

放在城市里,这明明是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杀人案,可在村长一手遮天的这个村子,就连犯罪都算不上吧。

现实是卡佩尔蒂塔明明还活着,可见村民的说法里掺杂了太多臆测。

“为什么人类这种存在——总是能把不负责任的谣言说得跟真的一样。”

“无法理解。”

“同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雷奥特把香肠夹进面包咬了一口。大概是为了方便保存,香肠咸得要命。

(也就是说——“掳走”这种说法,是马克西米利安的视角吧。)

雷奥特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

马克西米利安肯定没有说出全部真相,甚至连实话都没讲几句。

也正因如此,雷奥特才会选择先去找村民打听——

(算了,就算是私奔,在法律上也可能被当成“诱拐”。不过也有可能是中途感情破裂,丹尼尔急了眼,才硬来……也不是没可能。)

无论如何,事件在那过程中爆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原本就会魔法的丹尼尔在没有铸型铠的情况下强行发动魔法,最终魔族化。

而在那时候,他对在场的柯妮莉娅施暴——卡佩尔蒂塔因此出生。

这些都暂且不论。

问题是——

在那之后的十多年间,都没有人目击过那只魔族。

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出现?

出现的到底是不是当年的丹尼尔?

卡佩尔蒂塔的话,又有多少可以相信?

他也四处打听过魔族的目击情报,所有人的描述里,共同点只有“红色眼睛”。

应该就是雷奥特之前见到的那一只。

可这么一来,从卡佩尔蒂塔的话推测出的“第二只魔族”又该怎么解释?

说到底,第二只魔族到底存不存在?

又或者,确实存在两只魔族,却因为都有“红眼”这个共同点,而被村民们愚蠢地当成了同一只?这种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

说到底——

“…………”

雷奥特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您怎么了?”

卡佩尔蒂塔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再次确信了,我根本不适合当侦探这类角色。头都快想炸了。”

说完,雷奥特站了起来。

总之,不先摸清那只魔族的行动模式,就根本没法进行搜索。

通常,战术魔法士几乎都被当作一种“兵器”投入现场,几乎不会被要求做超出本分的工作。

不管对手是魔族还是重罪犯,情报都会事先准备好,在出发前就被告知——或是直接拿到打印好的资料——这是常态。

也正因如此,雷奥特很不擅长这种情报收集工作。再加上他性格上本来就不适合查东西。

“烦死了,回村长家。”

“……是。”

明明回去就会再次被关进那个地下室,卡佩尔蒂塔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也跟着站了起来。

“所以说——”

雷奥特看向铸型铠运输车,开口道:

“——让开。”

“……不、不行。”

回答他的——是刚才那家杂货店的店主。

不知何时聚集过来的,还有其他十多名村民,挡在了铸型铠运输车和雷奥特他们面前。

一半是陌生面孔,另一半则是刚才还“配合”过他们的人。

所有人都是男人,个个脸色惨白。

看起来不只是单纯害怕雷奥特刚才粗暴的问话那么简单——

“看你们这样子,可不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告诉我们的。”

村民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以狩猎、驱赶害兽用的来福枪和散弹枪为主,还有人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拿着柴刀。

看样子是把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全都搜罗过来了。

“喂,魔法使——你带着的那个小鬼,是什么东西?”

“……这孩子怎么了?”

“那、那个小鬼……该不会是当年事件里出生的魔族之子吧!?”

店主把枪口对准卡佩尔蒂塔,大叫道。

雷奥特故意露出格外惊讶的表情回应:

“我听说她出生后立刻就被处理掉了。”

“那只是谣言!把兜帽拿下来!让我们看清楚她的脸!”

明明是他们自己把谣言传给雷奥特的——现在却又自相矛盾地大喊大叫,挥舞着枪。

其他人也像是要甩开恐惧一样,胡乱挥动着武器。

雷奥特在心里暗暗苦笑。

真是群外行到了极点的家伙。

明明挤成一团站着,却完全不管枪口指向——甚至有人没发现自己的枪正对着同伴。

要是走火,搞不好会先引发自相残杀。

说到底——想威胁恐吓对手,就一刻都不能让枪口从目标身上移开。

对方还是武装人员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就算这孩子是CSA,那跟你们像义勇军一样拿着武器围过来,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傻吗!”

店主像是要把刚才的恐惧全都吼出去一样,拔高音量:

“最近的魔族骚动,肯定就是这个小鬼引来的!”

“傻是你们。凭什么这么——”

雷奥特的反驳,被店主近乎惨叫的叫喊盖了过去。

“她是残次品!就算突然变成魔族,也一点都不奇怪!”

其他村民也跟着附和。

“这十年间,村里根本没有出现过魔族!”

“也没有魔法使!不可能有别人变成魔族!”

“这小鬼一定是变成魔族,来为父母报仇的!”

“我说啊——”

雷奥特叹了口气。

“连魔族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别在那边瞎起哄。”

魔族确实会被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影响……但为同族报仇、互相帮助这类行为,至今从未有过记录。

魔族是单一个体生存率就已经足够高的生物,据说根本没有“协作”“同情”乃至“恐惧”这种概念。

会成群结队、互相保护的生物,基本上都是因为个体力量弱小,才会彼此弥补来提高生存率。

就连亲子之情,从动物行为学的角度来看,也只是基于种族延续的本能。

那是非常自然、基础的本能,可就连这点,用在魔族身上都要打个问号。

毕竟,甚至有魔族会吃掉刚出生的CSA。

“吵死了!”

男人们挥舞着武器怒吼。

“你这家伙,肯定也跟那只魔族串通好了!

魔族出现,你才有工作!

故意把事件拖长,就能提高委托费,对吧!”

“哇……真是一群蠢蛋。”

雷奥特简直想抱头。

魔族和战术魔法士联手抬高价码?

就算是三流小说,也会编个更像样的剧情吧。

如果真有沟通的余地,魔法管理局就不会把魔族事件定性为“灾害”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说啥是啥。

那——你们想怎么样?”

就算认真解释也讲不通。雷奥特轻轻举起双手,摆出顺从的态度,同时细致地观察状况。

来福枪三把。散弹枪五把。

剩下三人拿着柴刀、菜刀之类的刃具。

反观雷奥特,手里只有一把〈烈焰〉,子弹五发。备用弹药在铸型铠运输车上。

距离大约八米。

算是射击的近距离,但还没到可以肉搏的程度。也就是说,就算拼命,最多也只能放倒五个人,剩下至少三把枪可以开火。

在这种距离被三把枪瞄准,基本不可能逃掉。

虽然这群人战斗经验完全是外行,但如果蠢到正面硬碰,就算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也会被瞬间射杀。

“把、把那个小鬼——处理掉。”

店主说。

“啊?你说什么?”

虽然这要求在预料之中,但雷奥特还是故意反问。

语言会固定想法。

会把暧昧不清的恶意,固定成明确的形式。

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用自己的嘴说清楚——让他们明白,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无耻。

但是——

“我、我们叫你杀了这个魔族小鬼!

你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被叫来的吧,魔法使!?”

店员往前踏出一步,把散弹枪重新对准雷奥特。

与其说是威吓,更像是为了压住自己内心的动摇与恐惧。

实际上,散弹枪的枪口正微微不停颤抖。

不过——不管是这个店主,还是他身后的村民,可能连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都不清楚。

如果能理性地看待事物,就不会做出这种举动了。

“原来如此——”

雷奥特露出苦笑,用力点了点头。

“就算拿了枪,凑了这么多人,你们还是怕啊。”

“你、你说什么?”

“她是魔族的话,别废话,直接开枪不就完了。

还是说,你们枪里装的是空包弹?

这个距离一齐射击,我俩都活不了。

那你们还犹豫什么?

为什么非要让我动手?

你们自己开枪不就完事了,既简单又快捷。

你们不敢,是因为——怕了,对吧。”

“胡、胡说八道——”

“怕这孩子动用魔族的力量反击?

那更应该早点开枪。

魔族一旦认真反击,你们拿不拿枪都一样,一瞬间就完了。

对进入了战斗状态的魔族,枪根本没用。”

“…………”

店员依旧狠狠瞪着雷奥特,但他身后的村民已经开始面面相觑。

没有直接参与对话,他们或许比店主稍微冷静一点。

语言有时能促使人冷静思考,但也有人会因为自己说出口的话受到刺激,变得更加亢奋。

“还是说,你们怕的是‘诅咒’?

觉得杀了CSA会被诅咒?

看来在这种把魔法士叫‘魔法使’的乡下,还真有人信这套。”

“你、你敢瞧不起——”

“又或者——”

雷奥特放下双手,向前踏出一步。

面对枪口毫无惧色的模样,反而让店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单纯是……害怕杀死长得像人的东西?

少开玩笑了。

连杀人的意义与重量都不懂的小鬼,别拿着枪装模作样地指着别人!

想杀人的话,在把子弹装进枪之前,先在自己的脑袋里把杀意装好再说!”

“你、你、你这家伙——!”

店主怒吼着,扣下了散弹枪的扳机。

轰鸣声响彻冬日的天空。

雷奥特瞬间扭身向后跃出,同时抓住卡佩尔蒂塔外套的肩膀,把她按倒在地。

结果他反而用自己的身体覆在她身上,形成了保护她的姿势。

如果店主开枪用的是来福枪,或是散弹枪里填的是猎鹿用的独头弹,这种毫无准头的射击,根本不可能擦到两人分毫。

但是——

“……唔。”

雷奥特的身体下,卡佩尔蒂塔轻轻呻吟了一声。

看起来,有一发散弹擦到了她的腿。

只见大衣下摆露出的白皙小腿上,多出了一道像是被什么刮到的伤口。

伤口虽浅,被撕裂的皮肉间却不断渗出点点血珠,很快便顺着她的小腿滑落。

“我可不是在吓唬你!下次就打中了!”

店主对着趴在地上的两人怒吼。

刚才的一击,仿佛让某种枷锁断裂了。

原本被雷奥特气势压住的其他村民,也纷纷露出杀气,重新举枪。

“一群笨蛋……算了,我也一样。”

雷奥特无奈地把手伸向〈烈焰〉。

也许他应该更卑微一点,想办法平息对方的亢奋。但雷奥特反而选择了挑衅。

若问为何,就像他挺身护住卡佩尔蒂塔一样,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明确的理由。

只是……或许,他生气了。

夺走别人的生命。

剥夺他人的未来。

连这份沉重与痛苦都不懂的家伙,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要求他杀掉卡佩尔蒂塔。

“也罢——跟这种人枪战到死,倒也挺像我的风格。”

雷奥特低声自语,拔出了〈烈焰〉。

就在这时——

“雷奥特。”

身体下方的卡佩尔蒂塔,轻轻叫了他一声。

她明明应该正承受着伤口的疼痛,语气里却听不出恐惧或愤怒。

“干嘛,我正忙呢。想告白的话等一下。”

“来了。”

“什么来了?”

“……父亲大人。”

卡佩尔蒂塔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一声沉闷的声响,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遥远的上空落下……

但村民们还没认清落下之物的真面目,它便已经开始了行动。

黑与红的旋风,轰然爆发。

“什……!?”

站在最后列的一名村民,发出茫然的声音,身体被横着硬生生切开。

准确地说——只有上半身。

“……?”

上半身“咚”地一声滚落在地,被切断的下半身,像是忘了要跟上半身一起移动一样,依旧直直地站在原地。

过于非现实的光景,让村民们一瞬间茫然地呆立原地。

能准确把握状况并做出反应的,大概只有雷奥特。

他立刻敏捷地起身,抱起了卡佩尔蒂塔。

(……就算是灰熊,这会儿也得吓得脸色铁青吧。)

那个村民是被一拳打飞的——用无法形容的怪力。

顶尖的武术家手刀,可以一击只打断放在桌上且没有被固定的啤酒瓶瓶口——眼前的景象,原理与之相同。

出拳速度太快、太锐利,以至于下半身根本来不及跟上上半身遭受的冲击——因此整个人不是被打飞,而是直接被拦腰斩断。

“啊……?”

滚落在地的村民上半身,发出了声音。

被打飞的村民本人,肯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速度快到连神经都来不及传递痛觉。

他一脸茫然地望着还直立在地面上的下半身,在地上微微扭动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呀——咿、咿咿咿咿!?”

叫声自然没有持续多久——

只剩下上半身的村民翻了白眼,彻底没了声息。

其他村民被这超乎常理的景象吓得失声。

他们的神情里,困惑远比恐惧更为浓重。

不过是一瞬间,人类就像劣质人偶般四分五裂——这般光景就发生在眼前,即便理智上能够理解,也完全无法相信这是现实。

然后。

“扑通——”

被留下的下半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倒了下去。

站在它背后的存在,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是——

“——魔族!?”

红色的头发。漆黑的甲胄。螺旋状的角。

四肢的位置与形状接近人类——却以明显异于人类的均衡感构成了身躯。

没错。

就是雷奥特两次目击到的那只魔族。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的“歌声”高亢地响彻四周。

那是支撑魔族恒常魔力圈的、永不间断的咒文吟唱,

中级魔族甚至会为此专门存在一张副脸。

虽然不知道这只魔族的副脸藏在何处——但只要这“歌声”还在回响,魔族就是不灭的怪物。

然后。

“——噜呜呜呜呜吼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更狂暴的咆哮叠加而至。

魔族的触发音。

魔法发动的征兆。

那是猎手在猎物面前,宣告其命运终结的咆哮。

“哇啊啊啊啊!?”

村民们发出惨叫,四处逃窜。

但已经太迟了。

中级魔族的恒常魔力圈拥有极具延伸性,有时甚至能延伸到百米以上,施展魔法。

试图逃跑的村民动作戛然而止。

他们拼命蹬地的身躯,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浑浊。下一秒,便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像铜像一样倒下——

碎裂四散。

骨头到骨髓,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化为无数闪耀碎片的人体散落地面,发出不像尸体该有的、清脆的声响。

“啊啊啊!?”

“咿——”

“哇啊啊啊!”

村民们惨叫着,争先恐后地想远离魔族。

但这种行为,只会让魔族更加兴奋。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汽笛般高亢的“歌声”再次响彻。

魔族压低身体,甩开红色的头发,猛冲而来。

单纯看姿势与动作接近猿猴——可氛围却更像扑向猎物的猛兽。

“去、去死吧!”

一名村民吓得表情扭曲,回头开枪射击。

远比手枪威力巨大的枪口射出数十颗细小铅丸,径直杀向魔族——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子弹尽数嵌入了魔族的身体。

“成,成功了——”

那名村民露出狂喜的表情大叫。

但是——

“它死……了?”

魔族毫不在意地继续冲向村民。

数发散弹从奔跑的身躯里,噼里啪啦掉落在地上,弹了起来。

散弹只不过是微微陷进去而已,连皮肤都没打破、肌肉都没撕裂,甚至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村民这时才意识到——在触碰到魔族表皮的瞬间,子弹就几乎被夺走了全部的动能。

不仅如此——

下一瞬间,依旧嵌在脸上的剩余散弹,在速度不变的情况下,方向几乎完全逆转,

射向了逃窜的村民后背。

两名村民惨叫着倒下。

看样子是打中了腿。

本就是细小的散弹,只要没命中要害,中一两发根本不足以致命……

但如果来不及从这里逃走,照样是死路一条。

“可恶——”

另一边,雷奥特已经抱着卡佩尔蒂塔,迅速绕到铸型铠运输车旁。

枪对中级魔族没用。

如果雷奥特的判断没错,那只魔族应该是「伯爵」级。因为拥有恒常魔力圈,它的肉体大半由魔法支撑,能将一切来自外部的物理干涉——也就是攻击尽数反弹,并维持自身存在。

就算是偷袭,也不可能用枪杀死它。

但只要能穿上铸型铠,雷奥特有把握能打倒它。

恒常魔力圈,唯独挡不住编入魔法的攻击。

因为魔法对魔力圈的亲和性极高,魔力圈无法自动将其判定为应当排除的威胁。

但是。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被什么吸引,魔族突然转向雷奥特的方向。

“啧——”

雷奥特举起〈烈焰〉。

没有时间穿铸型铠。

就连把卡佩尔蒂塔放下的时间都没有。

可刚才的散弹已经证明了,枪根本没用。

〈烈焰〉充其量只能进行牵制和壮胆。

正面相对的话,就连给中级魔族造成一点擦伤都做不到。

但是——

“我给信号,你就开枪。”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雷奥特的视线和枪口依旧对准魔族,皱起眉头。

这个声音——他有印象。

是那个身份不明的老人,隆·科尔格。

虽然不清楚隆的意图——

“——疾闪!”

裂帛般的呐喊响彻空地。

同时,一把剑不知从何处掷出,刺中了魔族的脖颈。

而且——

“————!?”

雷奥特不禁愕然睁大双眼。

那把剑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力量——

仅仅一击,就连枪弹都无法伤其分毫的魔族,便喷溅着鲜血被狠狠击飞,势头之猛令其在半空中旋转起来。

离心力的作用下,赤红的头发四散飞扬。

一直被头发遮住、无从窥见的魔族背部,暴露在了雷奥特眼前。

“——!”

“就是现在!瞄准那张脸!”

话音落下的同时,雷奥特扣下了〈烈焰〉的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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