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战术魔法士的基础知识
卡佩尔蒂塔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这样的雷奥特。
她并不是在虚度每一天。
卡佩尔蒂塔有自己的目的。
为了那个目的,她待在雷奥特身边。
为了那个目的,三年半来,她一直注视着他。
而今后,也会不厌其烦地继续注视下去吧。
目的究竟何时才能达成?
她不知道。
但是——
“……雷奥特。”
“……嗯?”
雷奥特睡眼惺忪地动了动身子。
他捏起盖在脸上的杂志,用困得湿润的眼睛望着卡佩尔蒂塔。
“怎么了……?”
“再不准备出门的话,会赶不上约定的时间。”
听到这话,雷奥特皱了一会儿眉,像是在回想什么——
“啊。对了,要把铸型铠送到杰克那里检查。”
这是前天,兰帕尔真教会事件之后,雷奥特自己提出来的事……
他却好像完全忘了。
正规的魔法士,一旦使用过铸型铠,就有义务定期送检。
但是,除非出现明显损伤,雷奥特几乎从来没有履行过这项义务。
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境变化,他这次居然说要像正规战术魔法士一样,把〈斯福尔泰德〉送去检查。
“啊——知道了。卡佩尔,你呢?”
“我也一起去。我有东西拜托杰克了。”
“……什么东西?”
“打字机。”
“……你是打算去当秘书吗。”
雷奥特苦笑着说。
“算了,随你吧。有门手艺也不是坏事。
说不定对外宣称是秘书,还能避免被人说些情人之类的无聊闲话。”
“那样会违反劳动基准法。还有儿童福利法和CSA保护法也一样。”
“这话你对一个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说?”
雷奥特边说边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走出客厅。
应该是去卧室拿外套了吧。
……
望着雷奥特的背影,卡佩尔蒂塔在想。
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认真也好,玩笑也罢,雷奥特也曾问过她好几次。
每一次,她都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给出回答。
因为对她而言,那依旧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给出答案?
她也不知道。
也想不明白。
或许,直到雷奥特或是自己死去,都不会有答案。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即使如此,卡佩尔蒂塔依然待在雷奥特身边。
守在他身边,持续注视着这名不断战斗的战术魔法士。
因为那是她自己决定的立场。
虽然被动得无可救药——
但正因为如此,才有意义。
那件事之后,她独自走在雪中,反复思考所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这个。
这是一种不负责任、将一切托付给他人的立场,
可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别的选择。
所以——
● ● ●
脸颊一阵温热。
她忽然睁开眼回头望去——视野瞬间被染成一片雪白。
刺眼的光线让瞳孔深处隐隐作痛。
那是正落在自己的脸上,穿过通风窗铁栅栏照进来的阳光。
是早晨。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清晨才能直接晒到太阳。
卡佩尔蒂塔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
“……母亲。”
她轻声低语,伸手触碰到那圈束缚着自己的柔软手臂。
柯妮莉娅就这么抱着她,沉睡着。
不知情的人看见,只会觉得这是一幕单纯而温馨的光景——
看上去就像一位母亲慈爱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入睡。
可事实恰恰相反。
昨天见到马克西米利安后,柯妮莉娅的情绪变得极度激动、陷入恐惧,
虽然一度平静下来,却始终无法安心……
最后,她紧紧抓着卡佩尔蒂塔,才终于安稳地睡去。
“母亲……天亮了。”
卡佩尔蒂塔轻声说着,轻轻松开了抱着自己的手臂。
从卡佩尔蒂塔记事起——柯妮莉娅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她就像一头野兽。
说不出像样的话,只会表现极其简单的情绪。
连幼儿都比她更有理性。
但在她内心的某处,似乎还模糊残留着些许过去的记忆,
她极度害怕亲生父亲马克西米利安,
却只对卡佩尔蒂塔无条件地依赖。
所以卡佩尔蒂塔对「母亲」这个词毫无实感。
她明白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
却无法自然地把这个词和柯妮莉娅联系在一起。
就像一个从未听过的外语单词,
只能靠模糊的印象去了解,却无法真正理解它的含义。
对卡佩尔蒂塔来说,真正扮演母亲角色的,是祖母。
如果没有祖母,卡佩尔蒂塔恐怕根本活不到这个年纪。
就算活下来,也一定会和母亲一样,
变成不懂常识、连人话都不会说的野兽。
她被禁止走出宅邸,不能和同龄的孩子玩耍……
祖母心疼这个陪着精神失常的母亲生活的孙女,为了排解她的寂寞,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养成阅读的习惯。
可是,三个月前,祖母去世了。
这意味着,卡佩尔蒂塔唯一的依靠消失了。
艾伦虽然还算细心地照顾她们,
却绝不会违抗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卡佩尔蒂塔这边。
卡佩尔蒂塔一直觉得,自己的未来不会长久。
但她并不为此哀叹。
因为她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比较的对象。
长短这个概念,本就是建立在比较之上的。
虫子不会因为生命比人类短暂而叹息。
母亲、祖父母、艾伦——在她懂事时,他们就已经是被称为「大人」的另一种生物。
对从未见过同龄孩子的她来说,
自己死去的那一刻,就是被赋予的寿命自然迎来终结而已。
“母亲……”
卡佩尔蒂塔从还一脸睡意的母亲身边离开,站起身。
她赤红的双眼,望向通风窗外延伸的世界。
广阔的世界。
但映在卡佩尔蒂塔的眼中时,她既没有羡慕,也没有憧憬。
她甚至不明白「广阔」是什么意思。
从懂事开始,卡佩尔蒂塔的世界就有边界。
说得更具体一点——
她所居住的祖父家的建筑,以及后院,
那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那片小小的天地,就是被规定好的、整个世界的一切。
如果不是祖父、祖母告诉她,
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男人是自己的血亲。
因为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禁止她外出。
那也许是一种洗脑。
卡佩尔蒂塔一直以为,自己是不能——准确的说,是无法去到外面世界的生物。
就像鱼不会梦想水之外的世界,
就像野兽不会想着翱翔天空。
就算如今边界变得更狭窄,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趁着祖母去世,再也没人反对,
马克西米利安便把卡佩尔蒂塔和她母亲一起,关进了地下的牢笼。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恨马克西米利安。
她不恨任何人,也不怨任何人。
没有感情,没有目的,没有意义。
只是像昆虫、像植物一样,单纯地存在于此——
卡佩尔蒂塔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醒了吗?”
听到声音回头,艾伦端着早餐托盘,站在地下室的入口。
“不知不觉就醒了。”
卡佩尔蒂塔说着,走向隔开地下室的铁栅栏。
她从栅栏上小小的送餐口接过早餐,往后退开。
平常艾伦看到这里就会离开地下室——
“那、那个……卡佩尔蒂塔。”
艾伦带着犹豫,叫住了她。
她本来就总是一副迷茫不安、害怕着什么的样子。
虽然主动搭话并不常见,但这副样子,和平时的她没什么两样。
“……是。”
卡佩尔蒂塔把托盘放在柯妮莉娅身边,走回铁栅栏前。
“怎么了?”
“那、那个是……丹尼尔吗?”
“……”
一瞬间,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那个人——是你的父亲吗?”
艾伦焦急地重新问道。
最可怕的罪,是看不见的罪。
是人们无法自行衡量其大小的罪。
那份重压,会随着罪恶感无限膨胀。
越是恐惧,就越是巨大。
“是真的吗?那就是……丹尼尔!?”
“丹尼尔,是父亲大人的名字吗?”
“……!”
艾伦倒吸一口气,僵在原地。
她大概终于意识到——
卡佩尔蒂塔直到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不知道他还身为人类时的名字。
“如果您说的是昨天来到宅邸附近的人——是的。那就是父亲大人。”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明明被关在这里,连外面都看不清楚……偏偏还……!”
明明是她自己先问的「那是你父亲吗」,
此刻的话却显得自相矛盾。
但艾伦大概只是想听到一句否定而已。
想让自己相信,那不是卡佩尔蒂塔的父亲,
不是曾经名叫丹尼尔的人。
想让自己相信,那不是直到现在才重新出现的、自己罪孽的影子。
可是——
“我知道。”
她拥有能够分辨这一切的感觉。
就像共鸣的音叉,她能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父亲大概也能感受到她。
那感觉很接近听觉或触觉,
却能真切地告诉她,两人彼此相连。
虽然这份「羁绊」异常而扭曲,
和所谓「父女」该有的样子完全格格不入——就像她和母亲一样。
“呜……”
艾伦从喉咙发出梗塞般的声音,不断后退。
她的表情扭曲得前所未有的剧烈。
仿佛在她眼里,卡佩尔蒂塔是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现在、事到、事到如今才……!
夫人不在了,老爷也决定要‘处理掉’你……
明明一切、一切都可以忘掉,全部干干净净地彻底消失,
这样一来,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的啊……!!”
她一边歇斯底里地说着,一边不停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地下室的门。
她甚至没余力去想开门这件事
只是一味地想远离卡佩尔蒂塔,双腿徒劳地在地下室的地面上乱蹬
最后,她像是力气耗尽了一般,
就这么背靠着门,顺着门板缓缓滑下,瘫坐在地上。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艾伦低声呢喃,开始啜泣。
卡佩尔蒂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到底在哭什么?
她忽然这么想。
到底在害怕什么?
人明明可以自己决定意志,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和卡佩尔蒂塔不一样。
可为什么,她要如此后悔?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害怕自己做过的事、害怕带来的结果?
她真的、完全不明白。
● ● ●
雷奥特忍住哈欠,走出了偏屋。
昨晚他就已经做好了大致准备。
话虽如此,因为没能好好确认魔族的形态,战场位置也无法确定,咒文格式板的选择只能优先考虑通用性。
硬要说这次有特别考虑的地方,就是周围树木很多,所以把最顺手的爆破系魔法给去掉了。
要是引发森林火灾,那就没法收场了。
基本配置的是:两种防御系魔法,两种中距离攻击魔法,两种近距离、肉搏战用魔法。
远距离则完全交给步枪,不靠魔法。
反正远距离魔法几乎不可能打倒魔族,而且能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战斗的可能性也很小。
“话是这么说……”
雷奥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马克西米利安、艾伦、柯妮莉娅,还有卡佩尔蒂塔。
虽然他并不清楚每个人的内情,但一旦这些事影响到战斗,情况就不一样了。
“从这里——应该是看不见的吧。”
他蹲在昨晚和卡佩尔蒂塔说话的那扇通风窗旁,像摄影师一样伸出双手比出方框。
大致确认了从这扇窗户能看到的景色,可地下室里的卡佩尔蒂塔,果然不可能看见昨晚的魔族。
按理说根本不可能看见。
也就是说——
那个叫卡佩尔蒂塔的少女,
要么是注意到了雷奥特都没发现的某种征兆,
要么就是拥有能感知那位「父亲」接近的特殊知觉能力。
关于CSA的研究一直没什么进展,但雷奥特以前读过一篇报告论文,上面提过“拥有特殊知觉能力的CSA”。
论文里说,若只是外形异常也就罢了,可当异常出现在神经系统时,极少数情况下,CSA会获得与常人不同的知觉能力。
不过,一般人里也存在天生拥有特殊知觉的人——比如能听见正常人根本听不到的、所谓可听领域外声波的人。
这么一想,也不能断言这是CSA独有的现象。
只是理论上,这种可能性更高而已。
那篇论文推测:
人类的知觉本来带有某种限制,而CSA的限制更容易被解除。
这些暂且不提——
“早上好。”
“早。”
雷奥特回过头,对铁栅栏另一边的少女回了问候。
他无意间注意到,在她身旁,母亲柯妮莉娅也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自己。
那过于天真无邪的神情和卡佩尔蒂塔很像,与其说是小孩,更像小狗小猫。
“有件事想问你。”
“是什么?”
“你——能感觉到那个魔族,也就是你父亲的存在吗?
比如他在靠近,或是从远处也能知道他在哪个方向……”
“……能。”
出乎意料,卡佩尔蒂塔干脆地点了点头。
“可是……”
“可是?”
“我有时候会搞错。”
“搞错?”
“我以为是父亲大人,结果却不是。
那种感觉,有时候还会同时从别的方向传来。”
“等一下,难道——”
雷奥特皱起脸。
魔法在发动时会释放出某种特殊的波动。
魔法士使用的魔力计就是将其数值化的工具。不管使用者是魔族还是战术魔法士,魔力计都会对魔法本身产生反应。
如果卡佩尔蒂塔感觉到的——
和魔力计一样,是魔法本身的波动的话。
“难道说……魔族不只有一只?”
“可能吧。”
卡佩尔蒂塔依旧干脆地,肯定了这个可怕的可能性。
(两只魔族……而且其中一只恐怕是中级,还各自单独行动……?)
换成普通的战术魔法士,到这一步早就放弃单独解决事件了。
本来打倒中级魔族就已经相当困难,
更何况还有另一只魔族单独行动,
不管能力强弱,单凭个人根本应付不来。
如果两只都在同一现场,或许还能一起处理……
“原来如此。”
但——雷奥特浅浅一笑。
“求之不得。这案子正合我意。”
“……雷奥特。”
忽然,卡佩尔蒂塔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叫他。
“怎么?”
“你也……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害怕吗?”
“……突然问这么深奥的问题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
“自己思考、自己选择、自己做过的事,事后会觉得害怕,有这种时候吗?”
语气非常纯粹——
就像在问“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没有半分嘲讽谁的意思,她是真的对此感到疑惑。
“经常有啊。”
说完,他自嘲地补了一句:
“真的,经常有。”
“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我也想知道啊。
明明当时觉得没问题,当时觉得只能这么做……”
“那种想法,会变吗?”
“有时会,有时不会。”
“可是就算想法变了,做过的事也改变不了啊。”
“那是当然。”
“那为什么……人还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呢?”
“……真是一针见血。”
被这么评价,卡佩尔蒂塔眨了眨眼。
“是……这样吗?”
“不这么想的人反而更多。别问我为什么,老实说我也搞不懂。”
“是吗。”
卡佩尔蒂塔安静地点了点头。
对这个在狭小世界里长大的少女来说,
人类活着时缠身的纠葛、迎面而来的种种压力,她大概是无法理解的。
虽说这状态很异常,但想到她的成长环境,也是没办法的事。
反倒如果被问起:这样算不算不幸——现在的雷奥特也无法回答。
至少,她的世界非常单纯。
没有纠结、没有罪孽、也没有业障。
就像昆虫或植物的世界一样。
不会像自己这样,被偿还不清的罪孽所折磨。
“对了,卡佩尔蒂塔。”
“怎么了?”
“不想……出去看看吗?”
雷奥特笑着,望向牢笼里的少女。
● ● ●
“你要用那个残次品?”
听到雷奥特的提议,就连马克西米利安也惊得表情扭曲。
地点还是初次见面时那间会客室。
雷奥特把正让艾伦陪着自己去村公所的马克西米利安叫了回来,趁着对方以午休为由返回的时机,雷奥特开口提出——
为了狩猎那只神秘魔族,希望能让卡佩尔蒂塔协助自己。
“她可以说是活的魔力计。用来锁定魔族位置,再合适不过。”
“……那用魔力计不就够了?”
马克西米利安勉强维持着一贯沉稳的表情,开口说道。
“魔力计终究只能用来检测魔力强度。
想用它定位魔族,至少需要三台,
还必须摆在彼此间隔一定距离的位置才行。
总不可能让我24小时来回盯着三台仪器吧。”
“……所以,用那个残次品就能锁定位置?”
马克西米利安始终坚持用「残次品」来称呼卡佩尔蒂塔。
雷奥特有一瞬间想反唇相讥,但还是忍住了。
会因为一句话就动摇的人,根本不会决定「处分」自己的孙女。
“她的感觉,能大致掌握魔族的方向和位置。”
说着,雷奥特忽然注意到,侍立在马克西米利安身后的艾伦模样反常。
她本来就性格懦弱,此刻却恐惧到脸色扭曲,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刚才我也说过,有可能存在两只魔族。
就算打倒一只,一旦大意解除铸型铠,被另一只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但只要有她在,至少能避免被奇袭。”
“……”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地注视着雷奥特。
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眼神却像在看敌人。
雷奥特毫不在意,径直回视着他的目光。
先移开视线的——是马克西米利安。
“好吧。”
马克西米利安故作爽快地点了点头。
“如果能借此彻底排除魔族,那个残次品也算有点用处。但是,我不允许你太招摇地带着她到处走。别让人知道她是残次品,给她套上袋子也好,戴面具也罢,随便你想办法。”
“……知道了。”
雷奥特皱着眉,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发誓一般答到。
“我会尽全力,不损害身为村长的费尔南德斯家的体面。”
不用说,他心里满是厌恶。
但马克西米利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反倒满意地点头站起身。
“我回去工作了。艾伦,去给他打开地下室的门。”
但艾伦没有回答回应。
她脸色惨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艾伦!”
一声凌厉的呵斥骤然响起。
这位女仆吓得猛地一颤,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这才抬起头。
“是、是……!那个、我……”
“你真是个蠢货。没听见吗?去为斯坦博格先生打开地下室。”
“是……”
艾伦无力地点了点头。
● ● ●
雷奥特从艾伦以前穿过的衣服里,借来了一件带兜帽的外套。
他暂住的偏屋家具中,还留着不少艾伦当年和父母一起住在这里时的东西。
“……这是?”
看着雷奥特从铁栅栏缝隙递过来的外套,卡佩尔蒂塔歪了歪头。
“毕竟你这张脸一看就知道是CSA,直接出去太惹眼了,很麻烦。”
“出去……外面。”
卡佩尔蒂塔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这句听不懂的话一样,轻声低语。
“……把门打开。”
雷奥特说完,站在后面的艾伦怯生生地上前,解开了铁笼的门锁。
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门伴随着刺耳的锈涩声缓缓打开。
一周、一个月、一年……想到本该在阳光下尽情奔跑的年纪,却被关在这个牢笼里度过的漫长时光,就连雷奥特也感到一阵沉闷。
“啊?啊啊……”
注意到门开了,柯妮莉娅靠了过来。
“不可以,不可以的,柯妮莉娅小姐——”
“卡佩尔蒂塔,过来。”
艾伦拦住柯妮莉娅的空隙,雷奥特拉起卡佩尔蒂塔的手,把她带了出来。
“啊啊——……”
“没事的,母亲。”
卡佩尔蒂塔回头说。
她握住从艾伦身旁伸来的母亲的手,继续轻声道:
“我只是出去一下下。对不起。”
“…………”
柯妮莉娅笨拙地回握了卡佩尔蒂塔的手,
这次却没有反抗艾伦,乖乖地被推回了铁栅栏深处。
“真有你的。”
“我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
雷奥特苦笑着迈步向前。
卡佩尔蒂塔很自然地跟在他稍后方。
他本以为她会更困惑,或是更开心一些——
可卡佩尔蒂塔只是极其平常地走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了宅邸外。
“挺镇定啊。”
“是吗?”
一边这样闲聊,雷奥特把卡佩尔蒂塔带到铸型铠运输车旁,伸手扶她坐上副驾驶座。
“那么,小姐。我们去兜个风吧。”
“兜风……?”
“就是开车在外面转转。你很久没出来了吧?”
说着,雷奥特自己也滑进驾驶座,拉下点火杆。
伴随着粗糙的声响,瞬间沸腾器点火,辅助引擎的锅炉开始供应蒸汽。
和最近流行的汽油引擎不同,蒸汽引擎结实耐用、燃料便宜,但启动需要时间。
尤其是冬天,锅炉变暖要花不少时间。
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采用了有点复杂的操控方式:先用带瞬间沸腾器的辅助引擎暖车,等主引擎正式运转后再切换挡位。
铸型铠运输车缓缓开动,穿过庭院朝正门方向前进。
雷奥特用余光瞥向卡佩尔蒂塔,只见这名CSA少女依旧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坐车,却好像对此没什么兴趣。
“……有件事要拜托你。”
把车开上马路时,雷奥特开口。
“如果感觉到魔族——你父亲的存在,就告诉我。”
“……”
少女一脸认真地——雷奥特当然从没见过她除此以外的表情——注视着他。
“……你要杀了父亲大人,对吗?”
“这是我的工作。”
“你想让我……帮你。”
“……是。生气了?”
“我……不太明白。”
卡佩尔蒂塔像是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好像,不懂所谓的感情。”
“不懂?”
“我不知道什么是愤怒。什么是喜悦。
我从未憎恨过谁,也从未爱过谁。
不——或许有过,但我无法切实感受到那是感情。”
“……原来如此。”
恐怕,这个少女一直在极度封闭的世界里长大,所以不懂由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摩擦产生的复杂情感。
但与此同时,疑问也随之而来。
痛了就会产生不快,有不快便自然会对源头产生厌恶与憎恨。
那是近乎本能的东西,并非后天习得。
“有人对你施暴过吗?”
“村长老爷……好几次。”
卡佩尔蒂塔淡淡地回答。
“这样你都不恨他?”
“不知道。我不懂。”
“不懂?”
“被打,就一定会变成憎恨吗?”
“大部分人都会吧。至少会生气,尤其是无缘无故被打的时候。”
“他是有理由的。马克西米利安老爷讨厌我。
他好像连我存在这件事本身都无法原谅。”
“……他亲口这么说的?”
“是。”
就连雷奥特都也不禁想扶额。
这个村长果然不正常。疯了。
就算他有理由把憎恨发泄在这个可怜的少女身上——
“马克西米利安因为讨厌我,所以打我。
我觉得这是非常正当的理由。所以我接受了。
很奇怪吗?”
“……一般来说,这绝对是奇怪的。”
但雷奥特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渐渐看懂了这个少女的精神结构。
这个少女的理性和情感,完全脱了节。
理性过于强势,将情感彻底覆盖、隐藏。
情感被理性的屏障阻隔,无法与外界相连。
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状态,他不清楚。
也许是过于残酷的环境,在她内部催生了这种怪异的结构。
据说,多重人格这类状态,常常是因为来自至亲之人施加的、难以忍受的暴力而产生的。
在无法逃离的绝望中,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以另一个人格的视角,像旁观者一样俯瞰现实,从而将痛苦从自身剥离。
而卡佩尔蒂塔的情况,并没有诞生另一个人格,而是促成了纯粹的知识与操控知识的理性极度肥大化。
也许她是靠切断情感,才从包围自己的绝望中逃了出来。
坏掉的母亲。
宣泄憎恨的祖父。
被幽禁的生活。
身为魔族的父亲——
“我……是残缺的吗?
无论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魔族。”
“谁知道呢。”
雷奥特苦笑着回应。
他反而有点羡慕卡佩尔蒂塔。
像昆虫、像机械一样,没有情感介入的余地,只是纯粹地存在、活动——
如果能变成那样,该有多轻松。
不会为无聊的事情生气。
没有喜悦,也就没有悲伤。
不会被罪恶感折磨、苦恼、最后耗尽所有力气,呆坐在房间角落茫然仰望天空。
“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大概就不会有纷争了吧。”
只不过……那样的社会,会变得无比枯燥吧。
“……说起来,还没吃午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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