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栖身于这动荡不安的尘世”

“请坐那里。”

卡特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会客沙发。妮琳先鞠了一躬,随即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

这间办公室并不算宽敞,空气沉闷凝滞。室内摆放着办公桌、书架、装饰架,墙上还挂着两幅装裱好的奖状,整体给人一种极其普通的感觉。妮琳此前虽来过两次,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局长坐在办公桌后——平日里,局长大多在大办公室里,和其他监督官一同办公。

魔法管理局本就不是人员庞大的机构。以特里斯坦支局为例,监督官仅二十人,事务专员二十人,再加上设施管理员与装备科职员等,总计也不过五十五人左右。正因为魔法士的绝对数量很少,管理方的规模自然也大不到哪去。

因此,从局长到普通职员,几乎所有人都互相认识,日常事务大多能在碰面时当场解决。如此看来,这次特意召见,要么是有重要任务,要么是要进行斥责——总之,绝非日常的工作交流。

“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这个人,”卡特向后靠在椅背上,开口说道,“你怎么看?”

“这……具体是指哪方面?”

“个人感受就好。你前段时间在事发现场,以及后续处理事务时,应该和他见过两次面吧?觉得你们合得来吗?”

妮琳沉默了。面对这种意义不明的问题,她向来不会随意作答。

“最近,SA事件与魔法士犯罪接连发生。这两个月里,魔族事件有六起,魔法士犯罪达十六起,数量是以往平均值的三倍多。虽说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展开调查。”

妮琳认同局长的说法。SA事件,也就是魔族事件,其规模与性质都远超普通事故或犯罪。考虑到对市政的影响,这一增长率有可能发展成为特里斯坦市的生死存亡问题。

“就算真是巧合,我们也需要收集证据,证明这并非人为干预所致。我看过警方移交的资料,他们似乎认为事出有因……”

“您是说……有人在暗中操纵?”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这只是警方——而且是部分警员的‘看法’而已。这或许是他们为掩饰对SA事件的无力而找的借口,也可能是为申请增加预算埋下的伏笔。甚至有传言说,他们打算效仿帝都警方,新组建一支专门应对SA事件的部队。当然,也不排除是市议会为推动市法修订,故意向他们施压了。”

卡特话锋一转:“但不管警方是怎么想的,我们都不能忽视事件激增背后存在人为因素的可能性。目前,我们已秘密派出多名监督官,调查事件起因及背后关联,但……人手实在不足,总不能因此耽误日常的监督工作。”

妮琳对此也有体会——最近在局里,确实很少见到其他监督官的身影。虽说现场勘验的资料整理可以委托给警方,但细致的调查与巡查,仍需监督官亲力亲为。

“那我也加入调查吗?”

“不……说实话,你还是新人,到任时间不长,并不太适合参与这类调查。不过,目前还没有监督官专门负责雷奥特——所以,我有个安排。”

卡特用指尖轻敲桌面,这显然是进入正题的信号。

“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的相关事务,我想全权交给你负责。”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妮琳的反应。见妮琳没有开口,他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们对那家伙的态度都是‘需要时便用,不需要时就无视’,你应该明白原因吧?”

“是。”

“以前这样或许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这个敏感时期,不能让他这个不稳定因素随意行动。眼下外界本就对我们盯得很紧,万一影响到调查就麻烦了。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无法确保正规战术魔法士的人手,也需要将他作为一张‘王牌’握在手里。”

“您的意思是……让我担任雷奥特的专属监督官?”

“直白地说,就是这样。”

让无资质的魔法士配备一名来自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的专属监督官,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特例。

“可这……不就等于我们变相认可无资质魔法士了吗?”

听到妮琳的质疑,卡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显然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对。

“我们只在内部这么安排,不会公开认可他。对外,就宣称这是针对无资质魔法士的‘矫正监管任务’。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才问你——是否觉得能和他合得来。”

“我明白了。”

妮琳心中五味杂陈。

她很清楚,局长会提出这个安排,大概率是看穿了自己对雷奥特的在意。虽说人手不足与管理局对雷奥特的立场确实是事实,但局长恐怕还隐瞒了其他想法。

让她担任专属监督官,或许是为了在出问题时,能轻易将责任推到她身上。毕竟,若没有明确的负责人,放任雷奥特的责任就得由管理局,也就是局长卡特自己承担。

而她,一名新来的二级女监督官,既是最好拿捏的“替罪羊”,就算被牺牲,造成的损失也最小——在这个仍残留着男尊女卑与论资排辈观念的社会,尤其是在政府部门,这种逻辑再常见不过。

但即便如此……

“你愿意接受吗?”

“是。”

尽管对局长的算计感到不快,但所谓“推卸责任”终究只是她的猜测。更何况,她确实对雷奥特这名魔法士充满在意。妮琳决定将此事视为展现自己监督官能力的机会。

“我不敢说能和他合得来,但既然是工作,我会尽力做好。”

“好。”卡特点了点头。

“……说实话,选你负责,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大部分监督官都不愿和雷奥特扯上关系,尤其是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后。”

妮琳多少能理解这种心情。

雷奥特是个没有执念、没有要守护的事物、也没有追求目标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危险——他随时可能轻易放弃一切,无论是自己、他人,还是整个世界。金钱、名誉、世俗的束缚……这些都无法牵制他,也无法打动他。他的力量毫无方向,只是作为一种纯粹的力量,潜藏在他体内。

没有方向的力量,就如同炸弹,随时可能牵连周围,最终自取灭亡。

这种潜藏的危险,任何一名监督官都能感受到。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这种危险性,与魔法本身有着相似之处。

“但……我却觉得你似乎反而愿意主动接触他。”

“因为我以前认识类似的人。”

听到妮琳的回答,卡特露出思索的神情。“原来如此……说起来,你之前……”

就在这时,局长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卡特立刻转头,提高声音问道:“怎么了?”

“抱歉打扰!罗森斯托克化学的第二工厂……”

冲进来的是一名事务职员,神色慌张。

“接到报告,那里正在发生SA事件!”

SA事件——也就是魔族事件。

“目前,艾什肯纳奇一级监督官已请求两名专属战术魔法士出动……”

“我马上过去。”

一瞬间,妮琳与卡特对视一眼,随即同时站起身来。

● ● ●

战术魔法士路易斯·雷哈尔与同为战术魔法士的沃德·布罗赫,各自身着惯用的铸型铠,行走在昏暗的工厂厂区内。

两人均将法杖固定在背后的背带式枪架上,手中则握着截去枪管与枪托来缩短总长的霰弹枪。装填了大颗粒霰弹的霰弹枪虽射程较短,但在近距离战斗中拥有极强的破坏力。对战术魔法士而言,枪械虽只是辅助装备,但面对“男爵”级的新生魔族,有时也能凭借枪械击败。

“连点动静都没有……跑哪儿去了?”

路易斯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道。宽敞的厂房内摆放着多台设备,墙边还立着几根巨大的原料储存罐。

这里是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的特里斯坦第二工厂。

作为阿尔玛迪奥斯数一数二的大型药品制造企业,该公司在特里斯坦郊外拥有多座工厂,生产范围从工业酒精到药品,产品线十分广泛,且每座工厂规模都不小,员工数量也颇为可观。

但此刻,工厂内却被昏暗与冰冷的寂静笼罩。

大部分员工已完成疏散,各处的隔离墙也已降下,留在厂区内的人本应不足十人。

而此次,魔族化的正是其中一人。

大型化学药品制造工厂通常会配备专职魔法士。根据药品种类不同,有时雇佣魔法士用魔法进行精制,比投入资金购置精制机械更节省成本,且产品质量更稳定。当然,魔法精制不适合大规模生产,因此魔法士实际负责制造的,多是高价药品。

“逃出去的人说,魔族很可能就在这栋厂房里……”

厂房内视野极差。墙壁与机器间像血管般纵横交错的粗管道、四处堆放的集装箱,随处都是可以藏身的角落。虽说现在刚过正午,阳光能从窗户照进来,但这点光线根本无法照亮宽敞厂房的每个角落。

没人能确定魔族是否会躲起来伏击,但视野受阻,必然会影响突发状况下的反应速度。

“要不……我们俩……分开找?”

沃德开口说道,因为嘴里嚼着口香糖,所以说话有些断断续续。路易斯曾多次提醒他“紧急时刻念咒会变慢,很危险”,但沃德始终没改——据说他有下意识咬牙的习惯,不嚼口香糖就会咬得后槽牙隐隐作痛。

或许这是他缓解心理压力的方式吧——魔法士中常有这类奇特习惯的人。比起在战斗中突发牙痛,嚼口香糖终究算不上大问题。路易斯最终也放弃了劝说。

“不行,这也太冒险了。”

通常情况下,战术魔法士会两人一组行动。表面上是为了“以多对少,确保制服魔族”的考量,但更实际的原因是“防止因滥用魔法、使铸型铠的拘束值超标、导致自身魔族化”。

有时也会配备一两名非魔法士的助手提供支援,负责驾驶铸型铠运输车、维护设备,或从中远距离狙击掩护,但实际与魔族对抗的,始终是战术魔法士本人。

“目击者证词太混乱,连魔族等级都搞不清。要是「伯爵」级的,咱们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尽全力……跑了呗——”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轰鸣在厂房内炸开。

贴着墙壁的几根蒸汽管道剧烈震颤,嵌在墙内的蒸汽驱动装置齿轮“嘎吱嘎吱”地开始转动。

化学工厂常处理易燃物,因此大多会设置紧急物理封锁措施——在各处安装隔离墙。这类隔离墙无法靠人力开关,几乎都由简易蒸汽驱动装置提供动力。

“喂?那是……”

沃德指向两人右侧的隔离墙。

那原本是货物运输通道,开口大到能让卡车进出。此刻,堵住通道的厚重闸门正裹着蒸汽,缓缓向上升起。

光线从闸门与地面的缝隙中涌了进来,两人逆光眯起眼睛。

在蒸腾的白雾与几道交错的光带轨迹中,有一个物体正缓缓朝他们移动。

那是一个球体,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物体。

它从升起的隔离墙后滚滚而来。

而刚刚突然反转运作的蒸汽机关,此刻又喷着白气,开始关闭隔离墙——显然有东西在干扰机关的运行。

那不是“生物”,而是“物体”。根据法律定义,魔族已不再是人类,而是“物体”与“现象”的结合体。

“那是——”

沃德的表情紧绷,声音发颤。

闸门缓缓闭合,昏暗重新笼罩厂房。当两人的视野恢复时,那个诡异的球体已露出了光滑的肤色表面。

那竟是一个“肉球”。

肉球在距离两人约十米的地方停止了滚动。

在朝向他们的球面正中央,赫然贴着一张人脸,荒诞得如同玩笑。

那是一张普通中年女性的脸。正因为太过普通,反而更显诡异。

路易斯与沃德立刻认出,那正是资料中显示的、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雇佣的产业魔法士——露琪埃拉·辛克拉维斯。

那张仿佛天生就长在球面上的脸,突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带着难以形容的愉悦,纯粹得令人毛骨悚然,也邪恶得令人不寒而栗。紧接着——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阵类似口哨,又像无词歌谣的声音,包裹住了这诡异的形体。

“歌”这便是它的俗称——美丽而又神秘的旋律。

“啧……”

沃德迅速将霰弹枪插回腰后背带,转而取下了背上的法杖,可握住法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都怪我多嘴……”

路易斯的声音里满是紧张与焦躁。

他飞快瞥了一眼左臂的魔力计——由贤者石制成的指针早已远超“C”(伯爵级),直指“M”(侯爵级)。

从路易斯他们的位置很难看清……但恰好在肉球的顶部,还藏着另一张“小脸”。

它像晒干的蛇蜕般瘦小,唯独嘴巴裂得极大,像青蛙一样翻着白眼,正不断“唱”着那诡异的旋律。

这便是“吟唱用副脸”,俗称“吟唱者”。

强大的魔族总会伴随“歌”出现。

这张副脸的唯一作用,就是持续发出“触发音”,以歌谣的形式驱动魔法。中级以上的魔族,必然拥有这种专属魔法器官。

“歌”会将魔力源源不断地转化到“事象界面”,形成包裹魔族的“恒常魔力圈”。

在魔力圈内,所有现象都将遵循魔族的意志。

无论是拦截子弹、自我修复、撕裂触碰之物,只要在自身本能与认知范围内,魔族便是不死的全能存在。至少用霰弹枪是无法将其击倒的……非但如此,恐怕连牵制作用都起不到。

“糟透了……!”

路易斯一边奔跑,一边扔掉霰弹枪。

若对手是中级以上的魔族,其护身魔法便会毫无破绽。普通子弹别说击中对方肉体,在那之前就会被恒常魔力圈拦截。

他举起自己的法杖,朝沃德大喊。

“我来主攻,拜托你掩护!”

沃德点头,朝路易斯的反方向跑去,同时操控起法杖。

路易斯的法杖不适合连续施法,但相应地,它能通过“无声吟唱”发动威力更强的魔法。而沃德的法杖则适合连续施法,负责用魔法吸引魔族注意,最后由路易斯给予致命一击——这是两人的基本战术。

沃德将魔法杖向前一伸,准备发动“爆破”魔法——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歌”声骤然拔高,响彻四周。

沃德身旁的一个药品储存罐毫无征兆地爆炸了,罐内的液体像暴雨般泼向沃德——那是强酸。

“啊……!”

沃德发出惨叫。尽管铸型铠的钢材表面经过耐蚀处理,基本抵挡住了酸液侵蚀,但酸液仍从缝隙渗入,溶解了皮革与布料部分,灼烧着他的皮肤。

“呃啊啊啊!”

剧痛让沃德浑身抽搐。

“呵呵呵……哦哦呵呵……呵呵呵。”

魔族那张与人类无异的脸发出了笑声。

“哦哦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它似乎在为攻击得手而得意。

“畜生……好疼……混蛋!”

沃德挣扎着重新举起法杖。

“吃我一招,怪物! 顯!”

伴随着呐喊,魔法发动,火焰径直击中魔族。

“第一业火”——最基础的“爆破”咒文。虽是基础魔法,却拥有堪比小型炸弹的破坏力,对付「男爵」”级魔族甚至能一击致命。

事实上,魔族球体状的右侧躯体确实被炸开一个大洞,鲜血飞溅,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厂房。若是普通生物,失去如此多的肉体肯定必死无疑,但——

“好……”

魔族的脸庞扭曲起来。

“好、好痛啊……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它的双眼猛地翻白,露出全是眼白的眼球。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歌”声再次陡然拔高,震得厂房内空气都在颤抖。

“好痛啊、好痛啊……疼痛飞、飞走吧!”

翻着白眼的魔族尖叫着。

下一秒,被炸开的伤口颜色从深红迅速变回肤色,就像被按扁的橡胶球恢复原状般,“噗”地一声重新贴合球面,看不出丝毫破损。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哦哦哦!”

魔族一边原地打转,一边发出愉悦的笑声,显然对自己的恢复能力无比得意。

“可恶!”

路易斯一边奔跑,一边解开法杖的安全装置。他扣下扳机状的开关,杖身中央的两个咒文滚筒立刻“滋滋”作响,以相互反转的状态开始旋转。

他的法杖采用旋转吟唱式设计。依靠发条驱动刻有咒文的滚筒,无需口头吟唱即可发动魔法。虽需更换滚筒才能使用不同咒文,无法实现多样攻击,但能够借助辅助咒文装备如

“第二业火”这样较长的咒文,大幅提升威力。

“啊啊啊!顯!顯!顯——!”

沃德在剧痛中嘶吼,疯狂发动魔法。

毫无准头的“爆破”在厂房各处炸开。

不知是否引燃了化学物质,几个疑似储藏槽的罐体燃起熊熊大火,药剂输送管道因高温气化的药液压力过大而爆裂,刺鼻的异味瞬间弥漫开来。

但魔族却毫发无损。

它像皮球般在地面、天花板与墙壁间弹跳翻滚,脸上始终发出笑声。那惊人的速度,让沃德的魔法连一次都没能命中。

“这边!这边呀呵呵呵!来抓我呀——快看呀哈哈哈哈!”魔族一边躲闪,一边用戏谑的语气挑衅。

“畜生……这……怪物……啊!”

沃德更加疯狂地连射魔法,铸型铠胸前的金属扣开始接二连三地崩飞。

魔法使每次穿戴铸型铠,能发动的魔法次数都有上限,将该次数进行单位化、规格化后的数值被称为拘束值。而胸前的金属扣(拘束子)正是拘束值的可视化体现,每崩飞一颗,就代表消耗了一单位拘束值。

沃德的铸型铠拘束值为16,基础“爆破”魔法每次消耗1值,但他此刻已连射了十多次。

“这蠢货!”

路易斯咬牙低骂。

沃德显然已被疼痛冲昏头脑,情况正朝着不妙的方向发展。再这样无节制地使用魔法,一旦突破拘束值上限,他自己也会魔族化。

路易斯握紧法杖,谨慎地瞄准魔族。他的攻击魔法向来以一击必杀为傲。

< Manga · Freeze >”

这是“第二冰结”,属于冷冻系中级攻击咒文。

空中浮现出复杂的红色纹路——魔法阵,是复杂且强大魔法的证明。

但……这招真的能对「侯爵」级魔族奏效吗?

路易斯透过浮现在空中的魔法阵,紧盯着魔族,厉声喊道。

“顯〈exist〉!”

三枚拘束子同时崩飞。

● ● ●

“——哦呀。”

罗米利奥透过双筒望远镜眺望工厂,发出了似是赞叹的声音。

他正坐在停在工厂不远处道路上的车里,静静微笑着。那是一辆汽油驱动的运动款轿车,还是最新型号。其棱角分明的外形,十分适合罗米利奥这般身形俊朗之人。

周围虽散布着民宅,但或许是居民们听到警报后已纷纷逃走,除他之外,看不到半个人影。对罗米利奥而言,他本想再靠近些观战,奈何前方已被警方严密封锁,实在无法再往前半步。

“看样子打得还挺顽强。”

望远镜的视野中,工厂的墙壁有好几处都变成了白色。

看来是“第二冰结”造成的效果。这道咒文即便面对中级魔族,也有一击致命的可能。它并非将目标封入冰中,而是通过夺走物体本身的热量使其冻结的魔法。

冷冻系战斗魔法比爆炎系魔法更为复杂,也会多消耗一个拘束值,但相应地,压制力会更强。被固化的目标物,只需轻微冲击便会碎裂成粉末。

路易斯恐怕已经发射了好几发“第二冰结”。若是接连承受那样的攻击,即便对方是「侯爵」级魔族,恐怕也会败下阵来。

然而……

“好不容易准备好的‘宴席’要是搞砸了可就麻烦了。我这边也是要工作的嘛。既然如此,不如让你们代替她帮我好了”

● ● ●

——(已经发射多少次了?)

意识在疼痛中变得模糊,沃德暗自思索。

(我到底已经释放了多少次魔法?)

十六个拘束值——这是铸型铠能将他维持在人类形态的极限。一旦超出这个限度使用魔法,他就会魔族化。而铸型铠胸前那十六个金属扣,正是他的生命线。

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胸口。

已有十三个拘束子崩飞,仅剩三个。要打倒中级魔族,必须一击决胜才行。沃德拉动法杖的操控杆,启动无声吟唱,继而开始吟唱辅助咒文。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更为强力之……欲望者,既是如此…………枯竭之风啊……毁灭之风啊……于被天赐抛弃的大地……在忘却滋润的荒野之上……将枯萎者的怨念……在此召唤……化为诅咒……!」

沃德拼命维系着险些被疼痛截断的意识,吟诵出咒文。

随着咒文吟唱,虚空之中幻象摇曳。红色光芒在半空勾勒出魔法阵。

那是由事象诱导机关催生,在魔法发动前便已躁动的魔力——所投射的残影。

魔族此前或许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路易斯身上,几乎无视了沃德的存在……但此刻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在缓缓旋转的魔法阵另一侧,魔族转过身,朝着他翻滚而来。

(啧,迟——了!)

沃德在面具之下露出笑容。这一瞬的差距,注定了他的胜利。

干杀〈Dry·Kill〉——顯〈exi……”

就在这一刹那。

明明魔法尚未发动,剩余的两个拘束子却突然崩飞,铸型铠的多处更是裂开了缝隙。无论是物理层面、魔法层面,还是精神层面……原本紧紧束缚着沃德全身、将他“压入”人类形态的铸型铠,其约束力正在不断减弱。

“啊? 啊啊,啊!”——

发动语音因中断而变得不完整,导致事象诱导机关陷入了暴走。

在虚空中用红色光芒勾勒出的魔法阵,以及在虚数界面“星界侧”里高效运转的事象诱导机关残影,开始扭曲变形。

若是“铸型铠”能以完整形态将他束缚,或许还能将其控制住。但如今,“铸型铠”已无法履行固定它的职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魔法失控爆发,又肆意扩散。各处的机械都化为齑粉,蒸汽管道纷纷破裂。魔法完全没有收敛与瞄准,就如同将沃德内心的恐慌原样宣泄一般……四处散播着毫无意义的破坏。

与此同时——球状的魔族朝着他猛扑过来。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奔向解放的强烈快感,与肉体的剧痛相互冲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

在魔族疯狂的哄笑声中——他恍惚地感觉到,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发出沉重的声响,开始动了起来。

● ● ●

当现场监督官的无线联络接入时,妮琳等人还以为是情况已解决的报告。

路易斯·雷哈尔与沃德·布罗赫二人,堪称屈指可数的专业战术魔法士。当然,他们与雷奥特不同,是正式在管理局注册、拥有资质的正规魔法士。

两周前的库普曼医院事件中,因尚未度过法定强制待机时间(魔法士一旦使用铸型铠施展魔法,为防止连续使用导致疲劳累积,必须遵守三日禁止施法的规定)而未能出动,但面对「男爵」级或「子爵」级别的魔族,他们完全有能力解决。然而——

“紧急!紧急!请求支援——”

从静电杂音的间隙中传来的监督官声音,带着极度的紧迫感。

“阿什肯纳吉先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魔族处理失败了吗?”

“魔族……魔族已经打倒了!可是铸型铠损坏,还出现了魔法乱发的情况——”

聚集在管理局通信室的职员们瞬间骚动起来。

“雷哈尔魔法士和布罗赫魔法士……两人都魔族化了……”

“什、什么?!”

“根据简易魔力计测量,两人都达到了「伯爵」级……紧急……快,啊啊啊啊啊!”

悲鸣声中,枪声骤然响起。

想必是监督官在使用护身用的〈猎鹰〉射击吧。

但子弹这类常规物理武器,顶多只对魔族化过程中的不完全体,或是未展开恒常魔力圈的初级魔族有效。

“别……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监督官的惨叫与疑似魔族的哄笑从扬声器中炸开……下一秒,声音便戛然而止。在茫然失神的妮琳等人面前,扬声器只剩下毫无意义的静电杂音在持续播放。

“疯、疯了吗……那两个人?”

“而且还是「伯爵」级?一下子出现两只「伯爵」级魔族?”

“快联系负责现场封锁的警察部队!加急确认魔族等级!”

“警察……不,得联系军方的加什因驻地……”

“全市避难劝告的相关文件都放哪儿去了!?”

魔法管理局陷入一片混乱。

多名中级魔族同时出现——事实上,这是特里斯坦市近数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态。

“处于待机状态的战术魔法士呢?”

“没、没有了!霍纳魔法士还在住院……”

“那就紧急征召其他医疗系或产业系魔法士来顶替……”

“可他们毫无战斗经验啊!而且战斗用魔法与他们的咒文格式(Spell)规格根本不兼容……”

“那启用处于强制待机状态的魔法士呢——”

“你疯了吗?万一再出现魔族化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四处奔忙的同事,妮琳忽然想起了方才被提及的那名魔法士——雷奥特·斯坦伯格。

若是那个男人的话……或许能行。

但他至今仍无正式资质。更重要的是……妮琳并不想将那名魔法士拖入战场。

她觉得这并非出于好感,反而更像是相反的情绪。

这几天……妮琳一直在想他的事。

她不清楚雷奥特过往的经历,但能看出那名魔法士早已对生存感到疲惫。他看不见自己该前往的未来,甚至不愿去寻找、去窥探。

所以他不畏惧战斗,也不畏惧自身存在的终结。

不,甚至可以说,他似乎在渴望死亡——渴望“终结”这个明确的界限,仿佛在等待某人将其赋予自己。

就像那些因自身罪孽而恐惧、战栗的人一样。

他仿佛随时都能毫无遗憾地死去,脸上总是带着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的神情。

妮琳厌恶……这样的他。

她无法容忍。

这世上有拼尽全力活下去的人,有即便不幸到觉得“死了更好”,却仍咬牙坚持的人。在这个对未来充满茫然不安的世界里,无数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烦恼挣扎求生,即便痛苦不堪,也仍在努力向前。

死亡不过是种逃避。它简单、确定、绝对……却也正因如此,是一条一旦踏上就永无归途的逃路。有时,死亡或许是条轻松的路,但妮琳认为,轻易选择这条路,是对降临在这世界上、所有拼命活着的人们的亵渎。

人很容易死去,随时都能死去,死去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才要在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去做能做的事;所以才要在还能挣扎的时候奋力挣扎;即便痛苦、即便烦恼,也要继续向前——妮琳一直这样认为。

所以……

“没办法了……!”

局长眉间刻下深深的皱纹,转头看向妮琳。

……可现实有时就是如此残酷,仿佛在嘲笑她这番想法般,毫不留情地将人吞噬。无论其中的人如何挣扎,都全然不顾……

“启用那个男人——雷奥特·斯坦博格。西蒙斯,立刻联系他。”

● ● ●

在前往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特里斯坦第二工厂的国道途中汇合后,雷奥特与妮琳同行,火速赶往现场。

管理局的车辆在前开路,引导着铸型铠运输车。到现场的路程大约需要15分钟,因时间紧迫,妮琳便搭乘了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同时进行情况说明。

“虽未完全确认,但已出现两只「伯爵」级魔族。它们原本是战术魔法士路易斯·雷哈尔与沃德·布罗赫。”妮琳说道。

由于需要雷奥特阅读资料,此刻驾驶铸型铠运输车的是她。 说实话,虽然她有汽车驾照,却几乎没什么驾驶经验,可总不能让无驾照的卡佩尔来开。

“我知道,还见过他们。”雷奥特一边翻资料一边回答。资料显然是仓促间打印的,字里行间满是错漏。

“他们本该是相当熟练的魔法士才对。就算单论个人,对付「子爵」级或「男爵」级魔族也该毫无问题。”

“是的。所以……其实它们这次面对的魔族甚至有可能曾达到「侯爵」级。虽然那只魔族似乎已被处理,但处理过程中铸型铠损坏,加上魔法士施展了超出限制拘束值的魔法,才导致两人一次性魔族化了。”

“……总觉得不太对劲。”

“——哎?”

雷奥特歪着头说道:“作为经验丰富的战术魔法士,再怎么身处极限状况,也不至于轻易突破拘束值上限施法吧?更何况,要一下子变成「伯爵」级,得施展相当高阶的战斗魔法才有可能。”

“这……或许是吧。但会不会是因为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才失控释放了魔法呢?”

“可能性确实存在……不过也无所谓了。现在关键是,他们还保留着多少身为人类时的记忆——这会决定我们的战斗方式。”

“记忆……吗?”

“他们原本就是战术魔法士。要是残留的记忆多,我们的招式基本会被看穿,会很麻烦;但反过来,他们的思维也会被战术魔法士的战斗常识束缚,我们反而更容易预判。要是完全没留下过往的经验和知识,魔族就可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发起攻击,我们也得抛开常识,否则很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喃喃道。

“你是不是在想‘没想到你居然会思考战术’?”雷奥特一语中的,让妮琳顿时语塞。

妮琳早就发现,雷奥特在感知他人情绪方面有种莫名的敏锐——或许是空荡的内心更容易接纳他人的心声。但雷奥特总会掩饰这份敏锐,不知是他自己没察觉,还是对此感到羞耻。他那玩世不恭的言行,仿佛是用来掩盖自身空虚的面具。

真正心死之人不会羞耻,不会掩饰空虚,更不会戴面具——因为死亡本身,就是隔绝一切的面具。

既然如此……这个男人他——

“那、那个……对不起。”

“啊,不用道歉,你先看着前面开车,专心点。不过说实话——我没在思考。我只会在真正开战前思考,一旦打起来,几乎什么都不会想。”雷奥特合上资料说道。

“什、什么都不想……吗?”

“你这么强调,搞得我像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不过,我也不否认就是了。该怎么说呢……不用想多余的事,能全心投入,其实挺痛快的。我就是这么个笨蛋嘛。”

“……痛快?”

“嗯,就像吸毒一样。所有烦恼都消失了,特别轻松爽快。你要不要试试?”

“我不想忘记自己的烦恼。”

妮琳不知道这句话能传到雷奥特心里多深。雷奥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望着她的侧脸,然后用指尖把快滑下来的墨镜往上推了推。

“你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

“算是吧,在我认识的人里能排第三。不过先不说这个——卡佩尔。”

连接后部货舱的传声管传来了回应。

“在。”

“法杖的咒文格式,你把三号和四号去掉,换成八号和十四号。”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伸手合上传声管的盖子,开口问道,“或许有些冒昧……但你和那孩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卡佩尔?”雷奥特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

可妮琳实在在意——那位汤普森医生的儿子,对卡佩尔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情?在那仿佛沉浸在不醒梦境般、呆滞无表情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心思?又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她?

雷奥特望着正前方——望着那片铺展开的蓝天,缓缓说道:“是我杀了那孩子的父母。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是这样的关系。”

“什……杀了?”

妮琳当然知道,身为CSA的卡佩尔,其亲人中的一方——大概率是父亲——本就是该被消灭的魔族,这无可厚非。可雷奥特说的是“父母”,难道连身为人类的母亲,也被雷奥特杀了吗?是母亲也魔族化了,还是……

“这到底是——”

“抱歉,过去的事之后再说。”

听到这话,妮琳只得将视线转回前方。此刻,已能看到工厂燃烧时发出的熊熊火光,以及在工厂附近实施封锁的警察部队。

“好了,该准备干活了。”

● ● ●

雷奥特只留了一条内裤,褪去了身上所有衣物。

他的身体线条紧实,却没有肌肉贲张的夸张感,甚至可以说有些纤瘦——就是这样一副躯体。

卡佩尔毫无羞怯之意,径直走向静静站立的雷奥特。她右手握着一支细长的笔,开始在他的身体上绘制某种类似学术纹样的图案。或许是早已熟练,她的动作流畅不滞,笔触轻盈得仿佛在写自己的名字,飞快地为雷奥特全身勾勒出近似蛮族战妆的纹样。画到脖颈附近时,或许是因为身高差距导致运笔不便,她踩上小台阶继续作业。

雷奥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从脸颊到脚尖,卡佩尔虽未绘制繁复细节,却完整地铺满了几何纹样,随后她向后退了一步。像审视自己作品的画家般,在稍远的位置打量着雷奥特。

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他左胸心脏上方的纹样显得格外稀疏,仿佛本该在此处绘制的某样东西缺失了一般……

“……要补上吗?”

“不用。”

这并非提问,更像是一种习惯或仪式。无论提问的卡佩尔,还是回答的雷奥特,都未从中寻找任何意义。

卡佩尔沉默地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相机,对准雷奥特。

闪光灯亮起,雷奥特的身影被记录下来。

“二次拘束术式图版 记录完毕。”

魔族化的征兆首先会体现在肉体变形上。为了尽可能尽早发现异常,魔法士们会在穿戴铸型铠前,拍下自己此刻的模样存档。

作为无资质魔法士,雷奥特本没有记录、提交的义务,实际上他也常省略这一步……但这次是遵照妮琳的意思,认真完成了记录。

“让开。”

雷奥特径直从卡佩尔身边走过,走向货舱深处的一台机械——铸型铠移送用架台。

架台上有一个仿人体轮廓的凹槽,周围布满无数铰链、发条与齿轮,虽也有皮革与布料制成的部件……但整体给人一种类似工厂机械的、非人的压迫感。仿佛无论被卷入的人如何哭喊,它都会毫无反应地运转,碾碎骨骼、压烂血肉——那是种冷血无情的钢铁机关的质感。

雷奥特将自己的身体躺进了那个凹槽里。

“呼——”

雷奥特轻轻吐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卡佩尔拉下了墙上的操纵杆。

“啪!”发条释放的声音骤然响起。

随着这股爆发性的力量,凹槽周围的钢铁部件如同要将雷奥特包裹一般,缓缓合拢。

“呼……唔……”

钢铁碰撞声、发条崩裂声、铰链摩擦声、螺丝转动声,交织着雷奥特强忍痛苦时漏出的喘息。卡佩尔依旧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连串不断响起的声音。

片刻之后。

所有部件彻底合拢,将雷奥特从头到脚包裹在内的铸型铠,伴随着一声格外响亮的轰鸣,从连接地板与天花板的固定装置上脱离。

“咚——” 一声闷响,吞没了雷奥特的人形物体重重落在货舱地面上,稳稳立住。

“好了——”

雷奥特拿起靠在一旁的法杖,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把短款步枪,连同一盒备用弹仓一起挂在腰间的金属扣上。

最后,他按下墙边的一个操纵杆——伴随着蒸汽喷出的声响与齿轮转动声,货舱的天花板与侧壁缓缓打开。外界的空气与光线涌入,瞬间吹动了卡佩尔那红色的发丝。

雷奥特只转动脖颈,回头看向卡佩尔。

“我走了。”

“……嗯。”

身后传来少女毫无波澜的回应,听不出任何情绪。雷奥特迈步走出了车外。

● ● ●

魔族“梅勒维埃伦特(Malevolent)”这种生物——是否可以被算作生物物种,目前并没有被确定。它们并没有明确的生存目的或目标,人们通常也这般认为。

这就如同询问人类“你为何存在于此”一样毫无意义。

事实上,有一种说法认为,魔族不过是“人类”这一生物物种的形态之一。

尽管目前关于魔族的研究进展迟缓,但“魔族与人类可杂交”这一事实,已然暗示着这一令人不安的现实——从遗传信息层面来看,魔族就是人类。

某位研究者主张,魔族能勉强使用语言、残留部分变异前的记忆、存在特定情感波动,这些都足以佐证这一点;即便其行为凶残,也不过是将原本潜藏的欲望与情绪极端放大罢了。魔族始终摆脱不了自己曾是人类的影子。

没错,它们并非像昆虫那般遵循千篇一律的行为准则活动,反而极具个性——甚至可以说充满“人性”。

说到底,人类不会将害虫或毒虫评判为“邪恶”,“邪恶”本就是相同逻辑维度的存在之间才成立的概念。

人们说魔族是邪恶的。可若真是如此,能将其认定为邪恶的人类,又算什么呢?

魔族的本源是人类,其所谓的“邪恶”,或许就像它的外形一样,不过是将“人类”本身的丑陋夸张化的讽刺写照罢了。

魔族的行为是其特有的吗?不,绝非如此。魔族会杀人,人类同样会自相残杀——伤害、嘲讽、侮辱、折磨、杀戮,有时甚至会同类相食。

固然,现实中这类行为或许仅存在于少数异常者或罪犯身上……但谁又能断言,潜藏在这些人体内的黑暗,没有普遍存在于“人类”这一物种之中?

究竟邪恶的是魔族,还是人类?不,说到底,“邪恶”本身又是什么——

“嘻嘻嘻嘻……嘻嘻……嘿嘿嘿嘿……”

“来跳舞吧——公主殿下哟——啦—啦!”

两只魔族正以人类为玩具嬉闹着,沉浸在自己哼唱的“歌声”里。

被它们玩弄的人类,是没能逃脱、被关在隔间里的员工们——此刻早已全部丧命。人类的肉体与精神,根本无法承受魔族长时间的摧残。

至于这些受害者原本是谁……早已无从辨认。在这个布满交错管线,摆放大量机械与储罐、结构复杂的空间里,人类的残肢碎块散落各处。法医若要为了验尸而将这些碎片重新拼凑成完整人体,其难度恐怕要远超组装一千片的拼图。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啦啦啊——!”

名为沃德的魔族,像开玩笑般长着两条巨型手臂。

它虽有四肢与头颅,比例却极度失衡——与其说躯干上长着巨臂,不如说像是在两条巨人手臂之间,勉强拼接了一具人类的躯干。

它的双腿纤细得完全支撑不起手臂的重量,唯有靠肿胀的脚踝用力蹬着工厂地面,才勉强维持平衡。

而在躯干下端、本该是隐私部位的位置,却有一张像干尸般的小脸,正咧着裂缝似的嘴“唱歌”——它便是“吟唱者”。

沃德用双手抓着一具女性尸体挥舞着,仿佛在与对方共舞。可每一次毫无章法的甩动,都会让尸体撞上墙壁、机械与管道。那一瞬间,尸体便会被撞得粉碎,使鲜血与肉块四处飞溅。其四肢早已断裂飞散,破损的下半身还垂着长长的内脏。

“呜——嘻嘻嘻,嘻嘻嘻!”

另一只名为路易斯的魔族,则长着纤细的四肢——不止四肢,连躯干都细得惊人。

它的身体像蛇般扭曲,又像软体动物的触手般摆动,却以与其外形不符的巨大力量,肆意蹂躏着人类的尸体。

它那二十多根手指像海葵触手般蠕动,漫不经心地将尸体撕碎,再递到“脸”边。

它的头部没有眼睛、鼻子与毛发,只有一张用于咀嚼肉块、还能在咀嚼间隙发笑的嘴,以及一对异常肿大的耳朵,孤零零地长在光滑的脑袋上。

其“吟唱者”正在背部上,无意识地附和着魔族的旋律。

“呜——嘻嘻嘻!嘻嘻嘻!哦——真美味哟……嘻嘻嘻!”

这无疑是对“人类形态”的严重亵渎。那景象既令人毛骨悚然,又带着几分荒诞可笑,还充斥着戏剧化的夸张——这便是魔族这一生物的存在形式,仿佛某种存在肆意嘲讽“人类”本身的生存状态一般。

“嘻嘻嘻——嘻啊?”

路易斯突然抬起头,或许是它那巨大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声响。受它影响,沃德也停下了用巨臂摆弄受害者尸体的动作。

就在那一瞬间——

咚——!!

伴随一声沉闷的巨响,路易斯猛地摔在地上,仿佛被看不见的巨大铁锤砸中。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墙壁上炸开了一个大洞。枪声则在片刻后才传来。

“哦哦哦哦哦——呜——!”

路易斯摇着头想要起身,身上却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墙上的大洞,不过是步枪弹头击穿路易斯——准确来说是包裹它身体的魔力圈——后,发生跳弹所造成的痕迹。

“果然不行吗……虽说只是「伯爵」级,但恒常魔力圈的反应还真快。”

一个语气平淡、毫无焦急感的声音响起。在工厂的角落,一台大型净水器上,坐着一道身影——那轮廓硬朗得如同旧世纪的铠甲武士,正是身着〈斯福尔泰德〉的雷奥特。

他右手握着一把刚开过火的栓动式大口径步枪——韦尔扎MkIV定制款。虽为便携而缩短了枪管,但这把原本用于猎象的步枪,即便从短枪管发射,威力依旧十足。若是能在魔力圈产生反应前击中魔族的肉体,或许刚才那一枪就能将其击倒……

“本来还想着先狙击掉一个再说,看来凡事都没那么简单啊。”

雷奥特将步枪放在一旁,取下用金属扣固定在背上的法杖,摆出了战斗姿势。

“好——痛——痛死啦——!”

路易斯扭曲着身体哀嚎,可那张变形的细长脸庞上,却分明挂着笑容——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仿佛在为新玩具的到来而开心。

“呀,抱歉了。”

雷奥特耸耸肩回应。这家伙的神经还真够大条,说不定就算变成魔族,言行举止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啦——啦啦啊——!”

沃德高声叫着,猛地挥动起巨臂。它像孩童表达喜悦般胡乱挥舞手臂,臂端的尸体被进一步碾碎,鲜血与碎骨四处飞溅。

“还真是啊,咱们差不多有一年没见了吧?沃德,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壮实了不少。”

“肌——肉,肌——肉,肌——肉——哦!”

魔族唱着歌,开心地唱着,手中还抓着尸体。“吟唱者”的旋律也随之附和。

“你倒是瘦了啊——路易斯,你老婆还好吗?”

“嘻——嘻,好——好得很!”

“那就好。”

雷奥特说着,从净水器上一跃而下。在空中,他拉动操纵杆完成了无声吟唱,魔法发射的准备已然就绪。

“要上了——”

雷奥特径直朝着两只魔族冲了过去。

● ● ●

“怎么又是你——”妮琳在心里暗自嘀咕着这句话,表面上却沉默着向布莱恩点头致意。

负责工厂周边封锁工作的警察部队指挥官,这次又是布莱恩。不过,由于此次出现的魔族等级较高,且工厂周边并无太多民宅,当前行动的重点并非封锁本身,而是由特种执行小队部署狙击组,并以重型火器构建攻击态势。

布莱恩今天也携带了自动步枪,枪身前端还装配了可发射步枪榴弹的枪口装置。

然而,若对手是拥有恒常魔力圈的两只「伯爵」级魔族,即便动用坦克火炮,效果也与玩具水枪相差无几。

“可是,魔族事件如此接连不断地发生——雪莉的看法,或许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啊……”

“您指的是什么事?”

“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总觉得前些天库普曼医院的事件中,汤姆森医师之所以魔族化,背后恐怕存在某种人为影响——”

——“他们似乎认为事出有因。”局长的话语在脑海中再度浮现。

“铸型铠内侧的那个纹样……该怎么说呢,出现了问题。”

“您是指一级拘束术式图版吗?上面刻有抵抗咒文的印记。”

“对,就是那个。而且,听说铸型铠的其他部位也出现了疑似人为造成的裂痕之类的痕迹。有说法称,有可能是某人故意让他魔族化的。”

“竟然有这种事……”

按理说,无论魔法士的类型如何,铸型铠都会受到严格管理。通常在佩戴前,助手还会进行检查,确实很难想象铸型铠会轻易损坏……

魔族恐怖袭击。

在众多武力斗争手段(恐怖主义)中,这是最有效却也最应被唾弃的一种。至少从过往的判例来看,凡被认定为魔族恐怖袭击事件的主谋,无一例外都会被判处死刑。

这类袭击常被与炸弹恐怖袭击相提并论,但在妮琳和布莱恩看来,二者完全不同。炸弹一旦引爆便尘埃落定,可魔族却会不断散播各种灾祸,一旦魔族失控,无论何人——即便是发动恐怖袭击的那帮人,都无法将其控制。

“这群蠢货。他们难道不明白,一旦制造出魔族,情况就会变得极其糟糕吗?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国家会怎样、政治会怎样的问题……”

“三十年前的教训,他们早已抛之脑后了啊……”

“不,搞魔族恐怖袭击的,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们从未真正见识过魔族的恐怖。

要是厌恶这个世界,悄悄自杀不就好了,何必——”布莱恩皱着眉头说道。

● ● ●

储水槽发出声响,轰然爆裂。那是路易斯所施放的魔法命中后的结果。

“——喝!”

雷奥特俯身卧倒,避开爆炸的冲击波,又借着翻滚的势头站起身来。他再次在工厂内奔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很愉快。

正因为内心空洞,他才无所畏惧。战斗本身——以及战斗所要求的专注力与兴奋感,能将他内心的空虚填满。一片空白的心不会意识到空洞的存在,在极限状态下支撑他屹立不倒的生存本能,支配着他的全部思绪。

“咧咧咧咧咧咿——哦哦哦哦!”

“在哪儿呀,在哪儿呢?魔法士哥哥,你在哪儿呀?”

“哈!你在看哪儿呢?”

对雷奥特而言,这一切都无比愉快。

不,准确来说并非如此。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无需思考,无需烦恼,不必因莫名的焦躁感而备受煎熬,只需化作驰骋在战场之上的野兽。

轰鸣声、轰鸣声、轰鸣声。接连不断的爆炸在身后紧追不舍。

魔族不像魔法士那样受魔法使用次数限制,反而使用的魔法越多,就会变得越强,朝着更高等级不断变异。魔族犯罪中之所以重视时间,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当然,不同个体的变异上限存在差异,因此并非所有魔族只要放任不管,都会成长为其终极形态——「魔王」(路西法)级。

“咯咯咯咯咯咯咯——!”

路易斯扭动着身体,步步紧逼雷奥特。

““顕< exist > !”

雷奥特发动了“爆破< Blast >”魔法。交织着魔力的火焰径直冲向路易斯。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摧毁了路易斯的躯体——但下一秒,他的身体竟如同时间倒流般,恢复了原状。

只因破坏程度太浅。

魔族在自身的魔力圈内,如同全能的神明。一切物理法则在其面前都要俯首称臣,魔族能随心所欲地操控所有物质,而他们自身的肉体也不例外。他们并非通过细胞增殖修复再生肉体,而是真正意义上用魔力将肉体复原成原本的形态。

要阻止这种复原,唯有一次性破坏其魔力控制的核心——超过五成的脑组织。

但雷奥特能使用的魔法次数,即“术式约束值”仅有13次。基础魔法可使用13次,若使用“第二业火”这类高阶魔法,每次会消耗2至3点约束值,因此最多只能使用6次。

而他必须用这些魔法打倒两名魔族。

剩余约束值:12点。

可雷奥特心中毫无不安。即便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魔族化,那样或许就再也不用为内心的空虚所困扰了。他连死亡都不畏惧。若硬要说有什么留恋——或许是想被卡佩尔蒂塔亲手杀死吧。

他只是毫无杂念地战斗着。

倾尽脑力与体力去战斗,全身心投入到战斗中,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唯有这样——他才能忘记自身的空虚。

“来吧。”

雷奥特手持法杖,开口说道。

路易斯伸出纤细的手臂,手臂上新增的七个关节以出人意料的动作袭来。

“抓到你了,抓到你了,咯咯咯。”

雷奥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任由对方的手臂缠住自己。四十根手指发出咯吱的声响,深深嵌入他的皮肉,紧紧勒住他的身体。每一根手指都像昆虫的肢足般纤细,却蕴含着堪比熊一样的力量。

“咧咿咿咿咿——哦哦哦哦……咯咯咯。”

手臂将雷奥特拉近,那张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的脸怪笑着。它张开嘴,伸出两条长长的舌头,在空中摇晃。

“看起来好好吃,看起来好好吃……咯咯。雷奥特,你看起来真好吃呀。”

或许是打算先从右臂下手吧?路易斯发力,想要将雷奥特的右臂从身体上扯下来。在恒常魔力圈的支撑下,它的臂力毫无上限。即便是拥有昆虫般四肢的中级魔族,也能轻松撕裂钢铁。

但——

“通常来说,与魔族战斗……都会保持一定距离。”

雷奥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正常与魔族近身搏斗,人类毫无胜算。说到底,只要魔族不愿,人类根本无法进入其魔力圈;即便进去了,也可能瞬间被吸收同化。魔力圈里可是‘一切皆有可能’。但——”

他用左手拔出的<烈焰>枪口,抵住了魔族的脸。

“——哦?”

“你不是喜欢把人类的尸体拆解开来,边吃边玩吗——我猜,有这种癖好的魔族,会想把我活着拆解掉。”

但这无疑是孤注一掷的战术,或许也只有雷奥特能做到。

“分、分解,分解——”

“该被分解的是你……“顕< exist > !”

魔法发动的同时,<烈焰>发出了咆哮。

三发.45口径马格南弹接连射出。路易斯瞬间试图用魔力圈的干涉力阻挡——但“干扰< Jamming >”魔法扰乱了魔力圈。

“干扰< Jamming> ”魔法,原本是像雷奥特在库普曼医院扑灭火焰那样,用于无效化敌人魔法的防御型魔法。

中级魔族那高压的魔力圈被扰乱的时间仅有一瞬,但这足以让子弹侵入路易斯的面部,撞击骨骼,碎裂的骨头将脑细胞搅得一塌糊涂。

“咯咯咯咯咯咿咿咿咿咿!”

面部被毁的路易斯发出惨叫。

但……它虽重重后仰,却并未死去。

高阶与中级魔族中,常有个体将脑组织分散在全身各处。只要脑组织总损伤量未达五成,就仍可修复。

曾是战术魔法士、知晓对魔族战斗基本原则的路易斯,也早已将脑组织分散,以防万一。毕竟集中存放可能被一击摧毁,但分散存放能大幅降低损伤率。事实上,即便头部被毁,路易斯的脑组织损伤率也仅为两成。

那两成受损的脑细胞立刻开始修复,完全修复只需五秒。路易斯大概正用分散在全身的脑组织,嘲笑着雷奥特的轻敌吧。

然而——

“——太慢了。”

雷奥特一边将法杖尖端拧进魔族脸上巨大的伤口,一边说道。

他迅速操作选择杆——法杖中枢内置的六角柱发出声响,开始转动。六面式咒文板装填筒将所选咒文从“干扰< Jamming >”切换为“分解< Dispose >”。

操纵杆发出声响,被向后拉动——

“顕!”

发动“破坏< Hack >”的上位魔法“分解< Dispose >”,消耗2点约束值。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刀刃如同网状般生成,从魔族体内纵横交错地将其肉体撕裂。路易斯的身体像爆炸般碎裂开来,散落在地面上。

这已不是“脑组织是否达五成损伤”的层面问题,而是速度上的绝对压制。

“哦呵呵,哦哦呵呵!”

沃德拍着巨大的双手,发出笑声。

据说魔族毫无庇护同族的意识。对本质上近乎不死的生物而言,心中根本没有容纳这种概念的余地。

“路易斯碎啦碎啦,碎成渣啦!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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