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执念如奔雷,失控难收

雷奥特望着架在钢制平台上、外形格外修长那柄的步枪,低声喃喃道。他虽对枪械略知一二,却从未见过这种款式。仅仅扫上一眼,就能看出这柄枪在诸多方面都彻底脱离了枪械的常规范畴。

“不是反坦克步枪——”

“你对它感兴趣?”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雷奥特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和〈守护者〉同款城市迷彩作战服的中年男人,不知为何竟和妮琳并肩站在一起。

“当然感兴趣。”

雷奥特转过身,面对着男人说道。

“我一直在被教导,枪械是杀不死魔族的。至少在魔力圈的防御面前,枪械毫无用处——”

“那都是老黄历了,是早该丢掉的旧常识。”

男人说完,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雷奥特一番,从头到脚,毫不掩饰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吧?”

“——你是谁?”

雷奥特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妮琳,似乎是在询问她是否认识此人。可没等妮琳开口,男人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抢先插话。

“你心里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我要听的是名字,〈标枪〉先生。”

雷奥特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ATASA第四教导团〈标枪〉所属,马克斯·金特警视。”

“关于你们的传闻,我倒是听过不少。”

雷奥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也听过好几次关于你的传闻。你虽是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却从不接手触犯刑律的委托,专攻对魔族作战——正因为这份实力,你才能屡次逃脱拘捕。在非法战术魔法士圈子里,你和那个臭名昭著的‘影法师’、阿尔弗雷德·施坦威、康科内兄妹等人齐名,算是相当有名的人物——”

马克斯的语气,就像是在照本宣科地朗读一份调查报告。

“上头有过提议,想将你吸纳为SES新部队的协力者。不过据我所知,你给出的答复似乎并不怎么友好。”

“哦?是吗?”

雷奥特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

“可我怎么瞧着,你反倒很开心啊?”

“你作何感想,与我无关。”

“话说回来——那玩意儿就是你们的新式武器?”

雷奥特再次抬头望向固定在平台上的步枪——那把名为〈雷霆〉的枪。

“枪械对完全处于战斗状态的魔族毫无作用。它们的魔力圈能够无视物理法则,直接将自身期望的现象具现化。所以,靠‘蛮力’根本无法击破。它们不是在反弹子弹,而是直接制造出了‘子弹静止’的状态。”

雷奥特话音稍顿,看向马克斯,想听听他的说法。可对方却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但那把步枪,却实实在在射杀了魔族。任谁都会好奇这其中的门道吧。”

“是吗?”

“你这登场的方式也太过张扬,反倒更让人反感。”

雷奥特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可马克斯却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抱歉,那把步枪的各项参数均属机密。我没法告诉非相关人员的你。”

“真可惜。”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马克斯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眼下那武器虽还处在实用测试阶段——但总有一天,像你们这样需要被‘束缚’的存在,将会变得不再必要。依赖魔法这种诡异又危险的力量而构建的病态社会,注定要被彻底修正。我们要超越魔法,而这,就是第一步。”

“呵,话题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啊。”

雷奥特苦笑一声。

“你很讨厌魔法士?”

“无关喜恶。魔法对人类而言,是一种过于强大的力量。它能跳过过程,直接抵达结果。它不像文明与科学那样,需要一步一个脚印,靠积累努力与经验才能前行。总想着走捷径、轻易逾越障碍——这种想法,本身就极度危险。”

马克斯转头望向正在将封存魔族遗体的集装箱装车的手下,沉声说道。

“一味跳跃——前方未必就有坚实的地面。”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特里斯坦市警车的警笛声,看来警方总算是收到通报,匆匆赶来了。

〈守护者〉收起起重机,将货厢牢牢关闭。

“我正是担忧这一点。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者,终将自取灭亡。无一例外。”

马克斯说完这番话,便摆出一副“谈话到此为止”的架势,转身背对着雷奥特离去。妮琳看着马克斯远去的迷彩服背影,又看看身旁的雷奥特,脸上满是困惑的神色。

“斯坦博格先生……”

“哎呀呀,真是个热血上头的大叔啊。”

雷奥特给出这样一句评价,随即迈步走向铸型铠运输车。

好了——趁被市警的人抓住问话之前,赶紧溜吧。

“哎?这怎么能——”

妮琳的“不行”还没说出口,就被雷奥特抢先打断。

“你呢,监督官?要是你做好了被他们盘问一整天的准备,那我就不劝你上车了。”

“这……”

配合警方调查本是市民的义务。从性格上来说,妮琳实在不愿逃避这份责任。可另一方面,在这般忙碌的时期,要是因为录口供被耽误一整天,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更何况——看马克斯他们的架势,显然也打算在特里斯坦市警抵达前撤离现场。只见他们迅速收起封锁现场用的警戒线,马克斯和几名疑似部下的男子,悉数登上了〈守护者〉。

倘若自己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妮琳就得同时以目击者和魔法管理局监督官的双重身份,向特里斯坦市警和帝都警方两头解释所有情况。

光是想想,便令她感到心力交瘁。

究竟是该履行市民的义务留下,还是该为了避免麻烦赶紧逃走?雷奥特瞥了一眼又陷入道德困境的妮琳,轻描淡写地说道:

“行吧。那你加油。走了,卡佩尔。”

“是。”

“啊——我要上车!我要上车啊!”

妮琳慌忙伸手抓住铸型铠运输车的车门。

● ● ●

递过来的资料薄的可怜。

里面只记载了那款新式武器——AMI·ASR01〈雷霆〉的基础性能与基本操作方法,仅此而已。说白了,这份资料可有可无。尤其是操作方法部分,不光是针对〈雷霆〉,凡是用过枪的人,连看都没必要,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不过是份临时凑数赶制出来的东西。而这份资料,也恰好印证了此次〈雷霆〉的配发事宜,对帝都警方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事实上,以教官身份派来的〈标枪〉队员们,每天只花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和布莱恩他们碰面,装模作样地上些理论课,其余时间便行踪成谜,没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可这玩意儿——”

布莱恩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对比着摆在眼前的〈雷霆〉。

资料上写着,该枪需使用专用子弹,至少对「伯爵」级以下的魔族能够造成杀伤效果。事实上,〈标枪〉的队员们迄今为止,已经用这支〈雷霆〉射杀了四头魔族。

“这到底是基于什么原理开发出来的武器?”

它究竟是如何突破魔族的魔力圈,对其本体造成打击的?

“嘛——要说原理的话,我觉得其实挺简单的。”

应声的是站在布莱恩身旁,同样正看着资料的红发女子。

她名为雪莉·亚里亚,是特里斯坦市警第一分局鉴定科的女鉴定员。

她几乎不施粉黛,穿着素色衬衫和牛仔裤,一身毫无修饰的打扮,外面还套着一件白大褂。虽说这穿搭风格实在朴素,可到了她身上,不知怎的,却显得别有一番韵味。

“弹头啊——是安全铅弹和爆破弹的折中款式吧。真够狠的。”

“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用超小型雷管和火药做基底,再裹上细粒霰弹压制成型的弹头。弹头侵入目标体内的瞬间,雷管就会启动,把霰弹炸得四散飞溅——嗯,简单来说,你就把它理解成,往对手身体里打进去一颗手指头大小的手榴弹,让它在里面炸开就行。飞溅的霰弹会把目标的组织搅得稀烂,所以伤口才会看起来像被硬生生剜掉一大块肉那样。”

“……还真是个狠辣的玩意儿。”

听着雪莉那莫名兴奋的语气,布莱恩一脸无奈地说道。

“可就算如此,这发子弹是怎么打穿魔族的防御的?”

威力再大,若无法突破魔族的魔力圈,终究也是白费功夫。

“要是不介意听听我的推测,我可以解释一下哦?”

“说来听听。”

布莱恩随手丢下资料,开口说道。

● ● ●

关于魔族肉体与魔力圈的关系,目前存在着这样一种假说。

根据这一假说,魔族的肉体与人类肉眼所见的形态截然不同,其本质,其实就是魔力圈本身。

所谓魔力圈,相当于一团不定形的躯体,它的外缘起着魔族“皮肤”的作用。因此,该假说的提出者认为:一旦有物体违背魔族的意志,试图高速侵入其魔力圈时,魔力圈便会像产生免疫反应一般,将这一异物排除出去。

这种由魔力圈触发的免疫式反应,速度要远超子弹的飞行速度——具体来说,是比子弹接触魔力圈后,穿行至领域内侧的魔族本体、乃至深入其脑组织的整个过程都要更快。而且距离魔族的核心脑部越近,这种反应的速度就会越快。

正因如此,从正面朝魔族开枪射击,想要破坏其脑组织也是极其困难的——甚至可以说近乎不可能。

然而。

“也就是说——”

杰克从正在调试的〈斯福尔泰德〉上抬起头,开口说道。

“那把枪体型大得离谱,枪管尤其长,枪声也震天动地,而且啊——是先看到子弹命中,后听到枪响的。”

“嗯,没错。枪身至少有反坦克步枪那么大,口径倒是挺小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杰克点点头,应和着雷奥特的话。

利戈莱托大道事件之后——雷奥特去枪械店买了〈猎狼犬〉的弹药,顺路便来了杰克的工坊。

要说他来这儿的缘由,细数下来有四件事:一是顺路过来确认工坊的工作进度;二是让杰克帮忙调试〈烈焰〉;三是给过度使用的铸型铠运输车做个简单检修;最后一件,则是因为他实在对〈标枪〉部队用的那把步枪耿耿于怀,想听听精通机械工学与魔法工学的杰克的看法。

顺带一提,雷奥特身旁还跟着卡佩尔蒂塔和妮琳。妮琳似乎也对那把步枪的真面目颇为好奇,便跟着一同前来了。

“简单来说吧,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枪管做得这么长,大多是为了提升狙击的精准度,再就是为了提高子弹的初速度。”

“初速度不是由火药量决定的吗?”

雷奥特问道。

“所以说你们外行人就是这样。不过嘛,我对枪械也不算多精通啦。就算你把发射用的火药量加得再多,枪管太短的话,也没法充分发挥火药的威力。毕竟子弹之所以能射出去,靠的是火药爆炸产生的气压推力,可要是枪管太短,气压还没来得及充分推动子弹加速,子弹就已经飞出枪口,气压也就跟着四散流失了。”

“……原来如此。”

雷奥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身旁的妮琳则一脸认真地侧耳倾听着。对她而言,关于枪的认知,也就仅限于自己的〈猎鹰〉,她生怕漏听一句,就彻底跟不上话题。

至于卡佩尔蒂塔,还是老样子,一脸让人猜不透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的茫然表情,乖乖地坐在墙边的铁管上。

“所以啊,要匹配增加的火药量,就得有足够长的枪管——长到能把子弹加速到极限的枪管。枪管一长,枪膛里的膛线自然也更长,弹道稳定性也会跟着变好。顺带一提,口径做得小,多半也是为了减轻子弹本身的重量,从而获得更高的初速度。”

“这我明白。可为什么这样的设计,就能对魔族奏效呢?”

“反应再快,说到底也只是一种‘被动反应’罢了。既然如此,只要让子弹的速度,比魔力圈将其识别为异物并加以排除的速度更快,抢先命中目标不就行了?”

杰克轻描淡写的一番话,让雷奥特和妮琳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真的就这么简单?”

“至少确实有学者正儿八经地提出过这个理论。名字我记不清了,不过以前在科学杂志上看到过相关论文。只是我也没想到,真会有人把这个理论付诸实践,造出这种对魔族武器来。”

杰克说着,又低头忙活起铸型铠的调试工作。

“啊,对了对了。要是可以的话,最好给子弹套上一层贤者石铸成的外壳——或者用掺了贤者石粉末的涂料,就是画二次拘束术式图版时会用到的那种,把子弹表面给涂得结结实实的,这样效果会更好。”

“这又是为什么?”

“贤者石这东西,可是种很奇妙的矿石。什么分形结构理论、压电效应之类的,那些复杂的具体原理我就不多说了——说白了,这东西的构造特性和人类的神经系统高度相似,有着极易传导所谓魔力的性质。”

贤者石易于传导魔力这件事,雷奥特和妮琳也早有耳闻。

正因如此,它才会被广泛用作铸型铠和法杖的零部件;而溶解了贤者石粉末的液体,也正如杰克所说,是绘制二次拘束术式图版时会用到的涂料原料。

“魔法攻击之所以更容易对魔族奏效,就是因为它很难让同为魔力构成的体系产生异物排斥反应。魔力不会排斥魔力,因为二者本质相同。而贤者石这种对魔力传导阻力极低的物质,自然也不容易触发魔力圈的排斥机制。就算真的触发了,反应速度也肯定会比其他材质慢上不少。”

“也就是说——”

“没错,就是能为子弹争取到更多时间。争取到子弹足以命中魔族脑髓的时间。这点时间可能也就千分之一秒左右,但对拥有超高初速度的子弹来说,这一瞬间足以飞出一米远了。要知道,就算是中级魔族,魔力圈的最大半径也不过十米左右。这一米的差距,可就至关重要了。”

“真是……”

雷奥特的语气里满是惊叹。

“够粗暴的一把武器啊。”

“兵器这东西,本就是为了强行达成目的而存在的。不过话说回来——听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啊。”

“……你也这么觉得?”

妮琳来回看着杰克与雷奥特的脸,一脸困惑。

这两人似乎都明白对方话里的深意,可她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个——”

“扛着那么沉的一把枪,光是搬上车就得费不少功夫。更何况狙击这活儿,就算是在车载平台上进行,也绝非易事。风向、温度、湿度都会影响弹道,光是找个能保证弹道稳定的射击位置,就得花上不少时间。可他们却能追踪到一直在移动的魔族,还赶在特里斯坦市警抵达之前便完成了狙击、收走尸体并撤离……这么一想,他们恐怕是早就料到事件会发生,提前守在那儿了吧?”

“什——”

妮琳脸上满是惊愕。

“难、难道说——”

“也就是说啊,”

杰克再次停下调试铸型铠的手,转过身来。

“那个ATASA的狙击部队……好像叫〈标枪〉是吧?这帮家伙,很可能是为了收集实战数据,故意放任那些〈简铸胄〉的持有者暴走,变成魔族的。”

“怎、怎么会——”

“魔族的个体差异本就极大。”

事实上——魔族这种存在,本身就很难用一个平均数值去界定。

不同等级之间的差异自不必说,就算是同一等级的魔族,外形和能力也可能天差地别。要想收集到有效的统计数据,就必须积累大量的实战记录。

“更何况——要是没法证明这种战术和武器的有效性,他们不仅拿不到下一笔预算,面子上也挂不住。所以啊,他们先摸清那些可能变成魔族的人,还有非法魔法士的动向,等对方一魔族化就立刻狙杀。这样既能收集到数据,又能立下功绩,简直是一举两得。”

雷奥特说着,耸了耸肩。

“这、这简直……”

“当然,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但这么一想,这帮家伙说不定还和制造〈简铸胄〉的地下作坊有勾结呢。就算本事再大,他们刚到特里斯坦市,不可能这么快就摸清所有〈简铸胄〉持有者的底细,除非他们手里有买家名单之类的东西。”

这么一想,杰克的话听来竟无比现实。

在妮琳看来,马克斯确实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借用布莱恩的话来说,他就是那种坚信“目的能让手段正当化”,甚至还能将其堂而皇之公之于众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如我们所想,那西蒙斯监督官,你们的工作量说不定还能减少不少呢。”

“——哎?”

雷奥特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妮琳不由得眨了眨眼。

“要是那帮家伙真和地下作坊有勾结,那他们肯定会监视所有〈简铸胄〉持有者,等他们一魔化就挨个狙杀。毕竟他们还需要在不同的城市环境下收集实战数据,说不定还会在每个持有者身边都安插了人手呢。别忘了,帝都警察可是有个叫CIS的部门,干这种监视跟踪的活儿可是一把好手。至少……他们能迅速应对魔族相关的事件。

“难、难道他们就眼睁睁地——”

眼睁睁地等着人类魔族化吗?

明明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却故意放任不管?甚至还期待着那些〈简铸胄〉的持有者堕入魔道?他们明明有无数机会出手干预,却偏偏视而不见!甚至还和制造那些害人的违禁铸型铠的作坊同流合污!

“这绝对不行!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

“好啦好啦,”

杰克连忙打圆场,插话道。

“这也只是我们的凭空猜测而已啦。”

“可是……这种可能性……”

妮琳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小声嘀咕着。

杰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凑到雷奥特身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喂,雷?”

“干嘛?”

听到杰克这压低了的神秘语气,雷奥特也下意识地小声回应道。

“这姑娘,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那个新认识的小妞?”

“……我觉得,我很有必要跟你好好谈一次。”

雷奥特被他拽得身体歪斜,一脸无奈地说道。可杰克却完全没听进去,反而自顾自地点着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虽说看着一脸稚气,倒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不过嘛,我瞅着还是比不上菲莉希丝。雷啊,你这审美是变了?还是说,这姑娘属于那种看着一本正经,床上功夫却厉害得要命的类型?我可听说啊——越是这种看着正经的姑娘,私下就越……”

“你这家伙,是发情期到了吗?”

雷奥特皱起眉头,一脸嫌弃。不过他心里也清楚,杰克这话里,其实也藏着几分关心的意思。

雷奥特向来不擅长维系长久的人际关系。像杰克这种介于熟人和朋友之间的存在,还能和他保持往来;可若是有人越过界限,过分亲近他,到头来往往会因为他的疏离,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自然是源于雷奥特的性格。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他从不会对谁格外执着。有也好,没有也罢,都不会影响他的行事步调。所以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我。待在他身边毫无意义。对他而言,我不过是周遭环境的一部分,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被取代的零件罢了。

他就像是一具被过往的枷锁层层缠绕、密不透风的人偶。那副被枷锁禁锢得坚硬无比的躯壳,早已没有一丝缝隙,容不下新的羁绊生根。倘若有人想走进他的世界,就必须将那些枷锁一根根剥离——可时至今日,还从未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然而——

“有空在这儿胡思乱想,你还不如赶紧找个恋人或者情人。”

“别介啊,我可是同性恋。”

“……头一回听说。离我远点,别碰我,不许靠过来。”

“逗你玩呢。”

“——你们俩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听到妮琳的问话,杰克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没什么,就聊聊雷奥特·斯坦博格的风流韵事罢了。”

“……人家正愁得焦头烂额,你们俩居然还有心思……”

妮琳长叹一口气,满脸无奈。

“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真的,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妮琳心里清楚,自己的直觉向来很准。妹妹总是笑着说她就是天生爱操心的命。

就这样,一周之后——

她终究还是印证了自己的预感,那股不安,果然成为了现实。

布莱恩走出射击场,迎面遇上了一脸不悦、倚墙而立的雪莉。

“……怎么了?”

“能打扰一下吗?”

雪莉用这种语气开口时,要么是谈话会拖得很长,要么就是话题事关重大。

布莱恩脑中闪过几个合适的地点,随即转身再次走进了射击场。

〈雷霆〉的训练时间刚结束,此刻射击场里空无一人——他是最后一个锁好储物柜出来的。

“关于那个〈标枪〉的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问我?这种事该去跟局长说。”

“跟局长说根本没用,他最怕权威和文书工作了。不管怎么说,那群人简直随心所欲到了极点……就算是帝都警的特殊部队,也不能这么无视地方警察吧?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

的确,〈标枪〉的所作所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过分。

他们在实战中的确战绩斐然:赴任三周以来,已射杀了总计五头魔族梅勒维埃伦特。虽都是下级魔族,却已是相当惊人的数字。

可他们从出动到回收魔族尸体,全程独断专行,完全无视与特里斯坦市警的协作。就连行动相关的资料、情报——包括魔族尸体在内,都丝毫没有提供给市警。

这似乎正是让雪莉最为恼火的地方。

她向来热衷汲取新知识,甚至可以说这是她的爱好,但凡有未知的事,知晓答案都会让她满心欢喜。这般说来,她是个学霸,就连普通法医避之不及的魔族尸体解剖,她也会率先接手,不过也有人说她只是嗜此为乐。

魔法士们讨伐魔族时,往往不会留下完整的尸体,所以雪莉本对〈标枪〉抱有期待,想着能借此增加魔族相关的资料。

“可他们却摆出一副‘这事跟你们无关’的态度。不止我一个,局里到处都是抱怨的声音。”

就连作为魔族出现直接原因的非法铸型铠〈简铸胄〉,也被〈标枪〉尽数回收,连一份报告都没提交给市警。哪怕能分析出所用零件,都有可能锁定加工机械和材料供应商,进而顺藤摸瓜检举出非法制造者。

“更离谱的是,居然还有奇怪的传言——”

“奇怪的传言?”

布莱恩追问。

雪莉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低声说道:

“……有人说〈标枪〉和那些非法制造者勾结在一起。”

“——你说什么!?”

“算是供需关系吧。他们借口为SES提供新装备,实则明显是想在这座城市收集实战数据……可他们明面上的岗前培训期是定死的吧?所以为了在这段时间里收集尽可能多的数据,就和非法制造者串通——”

“荒唐!”

布莱恩嘴上怒斥,反驳的语气却底气不足,因为他自己也曾怀疑过这件事。

“就算他们再胡闹,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要压下废品处理商的受害报案?”

雪莉带着挑衅的语气说道。

“盗窃课的康索特副警部抱怨过,说有小偷出入废品处理商的仓库——好像偷走了一批三十多年前的老旧机械。”

“三十年前的机械?”

“那时候的机械很多都用到了贤者石,或多或少都应用了魔法相关技的术。”

贤者石是如今产量大幅锐减的稀有矿石。魔法相关工程技术几乎全由魔法管理局管控,其供应渠道也仅限少数。想要获取贤者石,从废弃的旧时魔法相关设施或废品中进行回收,无疑是最快且最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听说〈标枪〉的人横插一脚,把那份受害报告压下去了。”

“这根本超出了他们的管辖范围,是越权行为。”

“话是这么说,但康索特副警部也和局长一样,最怕文书和职级那一套。”

布莱恩面色凝重,陷入了沉默。

传言终归是传言,可如果是真的——那就绝不能坐视不管。

他们特意压下报案,反倒说明这份报案很可能成为某种关键证据。比如报告中记载的废品商仓库位置、失窃物品数量、周边交通状况等……将这些资料整合分析,说不定能大致推断出〈简铸胄〉非法制造团队的窝点位置。

短暂的沉默过后,布莱恩猛地抬头,看向红发的法医雪莉:

“能从康索特那小子嘴里套出这件事的详细情况吗?”

“应该很容易。”

“还有……金特警视的办公室有专用电话线,是不经过我们局总机的独立线路——能把这条线分接出来吗?”

“技术上也很简单,毕竟只是电线而已。”

说完,雪莉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最讨厌这种手段呢?”

布莱恩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这是局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同事们常戏称他为“第一分局的骑士”,这称呼里,实则也藏着大家的亲近与敬意。

“那是因为对方太过分了。本来这次局长就一直硬逼着我做违心的事,既然如此,那索性就选择彻底放开了干吧。”

“人果然会被环境改变啊。”

雪莉耸耸肩说,脸上却带着孩童密谋般的神情,透着几分雀跃。

“那——接下来怎么做?”

“尽快去办,麻烦你了。需要多久?”

“行,那跟我来吧。”

雪莉说着迈步向前,布莱恩皱紧眉头问道:

“——去哪?”

“我之前就把‘分线器’接到第四仓库了,语音记录从三天前左右就有了,那个你也需要吗?”

雪莉停下脚步回头,又一次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布莱恩瞬间怔在原地,脸上写满错愕,片刻后,也回以一抹苦涩的笑。

● ● ●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执念。

自己是这样,杰克是这样,那个帝都警的男人是这样,布莱恩是这样,妮琳也是这样。所有人都是如此。

这份执念,是从过往延伸而来的枷锁——构成了如今的我们的那些记忆。它有时就像抛向大海的锚,为人们指明自己的归宿,在这动荡的世界里,告诉人们该站在何处。

但与此同时,执念也会将人束缚住。

它甚至会阻碍人想要前行的意志。同是枷锁,却也可能化作桎梏,将人困在过往的罪孽里,无法挣脱。

两者皆非它原本的形态吧。

说到底,执念终究只是执念。它能定义人的模样,人却不是任其摆布的傀儡。不同于被定死在模具里的人偶那般。锁链可以解开,也可以重新系上,有时它也能拖着总爱驻足不前的自我们,步步向前。

一切,不过是执念存在方式的差异罢了。

是驾驭枷锁,还是被枷锁囚禁?

是将其运用自如,还是束手无策?

到头来,差别或许仅此而已。若是如此——

“卡佩尔。”

雷奥特放下摊在腿上,随意翻看的文库本,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

那个CSA少女,总在他身边。每每回过神,她都在那里,静静望着他。

“......在。”

一如既往的平静回应,从对面的沙发传来。

不知她何时出现在那里,唯有少女那双赤红的眼眸,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便是如此,直直地凝视着雷奥特。

“……你来到我身边,有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

卡佩尔蒂塔依旧脱口而出。

是啊,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因人而异——可若是就这般无所事事,守着一个人,静静凝望,这时间,便称得上漫长了。更何况,她还是个正值豆蔻的少女。

还记得我们初遇的那天吗?

“记得。”

卡佩尔蒂塔赤红的眼眸——以及眼眸上方的一对红珠,映出雷奥特的身影。

冰冷的沉默过后,少女像是补充一般,轻声道:

“……无法忘记。”

“是吗。”

答案不出所料。

他怎会不知,他也从未忘记。

忘记自己亲手杀死她父母的那一天。

从那天起,她便守在他身边。守在这个杀害了她双亲的男人身旁,如影随形。面无血色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待在那里。只要回头,那四道赤红的微光便在那里,提醒着他,从未让他忘记那一天。

她待在这里的意义。

他并非从未想过,甚至曾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一直等待的东西,或许能给自己那长久以来的渴望一个答案的,唯有她。

所以,在那个同样飘雪的清晨,他才会将那个蜷在自家门前,像只小野猫般浑身湿透、默默伫立的少女,迎进了家门。

可是——

“卡佩尔蒂塔。”

雷奥特望着天花板,心想自己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叫她了。不知为何,他竟不敢再直视那双赤红的眼眸。

“你的执念,是什么?”

“…………”

少女的眼眸中,唯有一片静谧的光。

是愤怒吗?是悲伤吗?是怜悯吗?是喜悦吗?

仿佛能看到一切,又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但那绝非普通人类该有的眼神。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而言,这份静谧,太过刺骨,太过冰冷。眸中,看不到任何未来的模样。

“是我——是我让你变成这样,让你心中的时间停滞不前的,对吗?”

“……是。”

他并非期待否定的答案,

却也并非希望得到肯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要怎样的回答。所以他从未问过,所以,无论得到什么答案,都该无关紧要才对——本该如此的。

“我该……怎么做才好?”

将缠络周身的锁链,逐一解开。自己能做到什么?自己能前行至何处?自己能抵达何方?又该奔赴哪一方?为了得到答案——

“这并非我能回答的问题。”

卡佩尔蒂塔的回答,淡漠得近乎无情。

沉默,填满了整栋屋子。

片刻后,雷奥特发出一声自嘲的叹息,将摊开的文库本盖在脸上,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也是啊,问你这个问题,确实太耍赖了……”

卡佩尔蒂塔没有回应。

唯有那双毫无表情、冰冷的赤红眼眸,依旧静静凝视着雷奥特的侧脸。

● ● ●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马克斯从文件中抬起头,冰冷的视线投向站在门口的那道高大身影。

“若是有要事,先敲门再说,警部。身为‘骑士’,却不懂礼仪二字吗?”

“我可不知道要对阁下尽什么礼仪。”

布莱恩说着,大步走到马克斯的办公桌前。

马克斯放下文件,背靠座椅抬头看向布莱恩。这位帝都警察的脸上,写满了十足的自信——他没有笑,也没有嘲讽谁,却带着一种“自己所做之事绝对正确”的笃定神情。

正是这副模样,彻底激怒了布莱恩。

他掸了掸西装外套的下摆,抽出了惯用的科尔斯特〈执行者〉自动手枪。

第一发子弹早已上膛,他扳起击锤,将枪口对准马克斯。

然而……透过固定准星,他注意到对方同样正用枪口回视着自己,瞬间僵在原地。

马克斯手中紧握的小型转轮手枪,正对着布莱恩的脸划出一道无形的直线。那是AMI・R04〈獠牙〉,枪管极短,只能装五发子弹,却因便携性深受便衣警察和卧底探员的喜爱。远距离交给高精度步枪,近距离则用拔枪最快的手枪——倒符合马克斯这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的思维。

“…………”

布莱恩感到一阵战栗爬过脊背。

诚然,这把枪比他的〈执行者〉小了两圈,拔枪确实会更快,但这也快得太过反常了。

马克斯依旧面不改色,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倒是挺有攻击性的。打算用枪指着我谈话?”

“闭嘴。若只是单纯的越权,我尚可容忍。但你——居敢勾结非法铸型铠制造者……你还配当警察吗!”

被如此直白地斥责,马克斯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但看他枪口纹丝不动的样子,那讶异或许只是装出来的。

“你在说什么?仅凭臆测妄下断言,可不是警察该有的态度。”

“你自己听听?这是你的通话录音。”

布莱恩说着,将一卷收在卷轴里的磁带扔在桌上。

磁带里确实没有任何能直接定罪的言辞,只有一连串含糊的暗语。但只要有心解读,便能轻易明白这段对话的真正含义。

“你的行为已经违法了。”

“一派胡言!”

马克斯举着枪怒吼道。

“你和你部下的行动与过往履历,我早已调查清楚。为何新装备教导班里,会混入CIS和科学调查局的人?”

马克斯沉默不语。布莱恩盯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继续说道:

“你——你们故意等着购买非法铸型铠的人魔族化后将其射杀,一边累积战绩,一边收集实战数据。为了高效行事,甚至和非法制造者串通一气——你们明明知道谁持有铸型铠、谁最有可能魔族化,却放任不管。你明白吗?这根本就是谋杀!”

“这并不构成谋杀罪的要件。况且人一旦魔族化,其人权便被剥夺,应被视作一种区域性灾害——”

“别跟我扯法律条文!我在说的是作为警察、作为人的道德底线!”

〈执行者〉的枪口几乎抵住了马克斯的额头,布莱恩嘶吼着。

然而——

“莫德拉托警部。”

马克斯此刻终于露出了明确的表情。

那是一抹苦涩的笑。随后,他用一种仿佛在对待不懂事孩子的语气,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的年纪。想继续谈,就回答我。三十年前,你几岁?”

“……三十六岁。当时六岁。”

“我当时五岁。”

马克斯露出怀念的神情说道。

“那时候我住在帝都郊外,父亲是隶属于警局的魔法士。那时候警方也会任用魔法士,毕竟当时魔族化的因果关系还很模糊。”

“……那又如何?”

这不是什么需要特意重提的事,不管是不是警察,都会这么想。

“我亲眼看见了啊。”

然而——马克斯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快意。仿佛一个被幻觉剂侵蚀的人,正津津乐道地诉说着盘踞心底的噩梦。

“我看见无数魔法士魔族化后,在街道上游荡。看见几十、几百个人,被魔法焚烧、撕碎,惨死当场。还有——就那样冷眼旁观着这场惨剧,静静伫立在那里的那个存在。”

马克斯的目光已经从布莱恩身上移开,那双眼睛仿佛望向了遥远的彼方——或许,是三十年前那场惨剧的现场。

“那个——〈魔王路西法〉级的存在。”

“…………!”

布莱恩倒吸一口凉气。

史上最凶最恶的魔族——〈魔王路西法〉级。关于它的记录几乎荡然无存。〈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幸存者寥寥无几,即便活下来,也大多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精神创伤:有人彻底失去了当时的记忆,有人彻底疯癫至今未愈,还有人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一般,始终缄口不言。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外人根本无从想象。只能从少数勉强保持神智的幸存者的零星证言中,对那尊堪称魔神的可怖怪物所带来的威胁,展开无尽的想象。

「魔王」级魔族。

它只需存在,便足以将周遭一切化为炼狱。文明、肉体、精神,皆会被其摧毁。

“我算是幸运的吧。”

马克斯感慨颇深地说道。

“当时我很快就昏了过去,被半埋在瓦砾堆里,既没被魔族杀死,也没被帝国军最初的‘杀菌’波及。因为「魔王」级已经转移了。但是——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啊。”

马克斯的声音变得灼热。

“人类的伦理、常识、道德,在那家伙面前都毫无意义。它只需存在,就能将周遭化为地狱。无论我们如何哭喊、嘶吼,都只是徒劳。它远远凌驾于我们这些渺小的规则之上,它就是真正的魔王,是挥舞着魔法这一绝对权力、君临世间的,最强最凶的暴君。

马克斯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对那个〈魔王〉级魔族的痴迷。

“……所以呢?”

布莱恩吞咽着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催促他说下去。

“所以我才想,我们必须拥有力量——对抗魔族的力量。而且这力量不能是旁门左道的魔法,必须依托科学。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不能拘泥于所谓的伦理和常识,信义与道德不过是无稽之谈。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切实有效的力量。”

对抗魔法的力量。

不用战术魔法也能打倒魔族的力量。

这无疑也是布莱恩自身所渴求的东西。但是——

“为了这个目标,就可以不择手段吗?”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如此,与其被动承受牺牲,不如由我们主动将牺牲控制在最小限度——这才是真正的正义,不是吗?”

“那你倒是说啊……”

布莱恩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话语。

“你去对着那些魔族化受害者的遗属,把这些话再说一遍啊!”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说的。”

马克斯面不改色地直言。

“你这家伙……你这种人……!”

“虽然程度不同,但我们是同一时代的人,都熬过了那段地狱般的岁月,也一次次直面过魔族。可你终究是不懂啊,这种感受,这种焦虑。”

“我怎么可能懂!”

布莱恩嘶吼着。

“真遗憾。那么——你打算这样对峙到什么时候,莫德拉托警部?”

马克斯依旧握着〈獠牙〉,开口问道。

此刻两人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射杀对方,彼此的性命都攥在对方手里。可两人的状态却截然不同:布莱恩半怒半惧,额上沁出了冷汗;而马克斯则神色淡然地举着枪,浑身上下都透着胸有成竹。

“说到底,你只是想把我骂一顿就完事?还是说,打算杀了我?”

“立刻停手!停止这一切!坦白所有真相,赎罪!”

“这是无理的要求。”

马克斯当即断然拒绝。

“这不是我个人的计划,而是经帝都警高层批准的正式任务——当然,是机密任务。就算你杀了我,也什么都不会改变。会有新的人来取代我和你,上头还会期待他们能建立更融洽的关系——仅此而已。”

“…………”

布莱恩咬紧牙关,牙齿咯吱作响,死死瞪着马克斯。

马克斯说得没错,这就是所谓的组织。启动的时候步履维艰,可一旦运转起来,仅凭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不但如此,稍有不慎,还会被其吞噬、碾碎。

“谈话到此结束。你打算就这么一直举着枪吗?”

马克斯将视线投向门口。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闻声而来的警员,他们望着持枪对峙的两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我知道了。”

布莱恩缓缓放下〈执行者〉,开口说道。

“我彻底明白了——跟你这种人,说什么都只是在白费口舌。”

“关于这一点,我们总算是达成共识了,真是可喜可贺。”

马克斯也收起了〈獠牙〉,语气平淡。布莱恩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将〈执行者〉插回腰间的枪套。

“——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布莱恩的怒吼,同僚们纷纷闪身退到两侧。

迎着同僚们探询的目光,还有——背后马克斯那冰冷彻骨的视线,布莱恩低声自语: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擅自行动了,金特警视。”

● ● ●

阿尔弗雷德·施坦威——战术魔法士。

杰西卡是在何处寻得这个男人,又以何种条件将其招致麾下,就连她的部下们也一无所知。以非法活动为业的战术魔法士,能在业内闯出名头的本就不多。而其中身手能与正规战术魔法士比肩、毫不逊色的,更是寥寥无几。

阿尔弗雷德便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手下们也曾怀疑过他是冒用名号的骗子,可当亲眼看到他仅凭一击,就让杰西卡之前雇的战术魔法士连尸体都没留下的彻底抹杀后,众人便彻底改变了想法。姑且不论真假,这位战术魔法士拥有的力量,足以匹配这个名号。

然而……

这个男人究竟为何要做战术魔法士?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贪恋金钱之辈。金钱、女人、名誉、权力——这些世俗之物,他身上毫无半分关心的迹象。也从未见杰西卡给他支付过任何报酬。

倒是工厂里的人说,自从他来了之后,奇怪的定制零件订单便多了不少。但转念一想,一个连正规铸型铠工程师都不愿为之接手的非法战术魔法士,有这种需求也不足为奇,手下们这般判断。

当然,他们对铸型铠相关的专业知识一无所知。

工厂的技术人员也只是按既定流程和规格生产零件,除了杰西卡之外,能全盘掌握零件流向的,恐怕只有阿尔弗雷德和普罗菲特男爵。

尽管如此——

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杰西卡的部下们撞见了阿尔弗雷德——他同往常一般,默然伫立着。这个身着黑大衣的魔法师,衣摆如丧服般沉垂,周身裹着阴郁的气息,就这般无所事事地静立在那里。

“施坦威先生?”

一名手下出声唤道。

“老板叫您过去。”

阿尔弗雷德一言不发,连头都没回,只是眺望着窗外。

手下们面面相觑。

“斯坦威先生,老板请您马上过去,接下来要……”

阿尔弗雷德依旧沉默,连一丝回头的迹象都没有。

“喂!”

也许是因为性格急躁,一名手下大步走上前,带着威胁的架势站到阿尔弗雷德身旁。

可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依旧没有半分偏移,只是定定地凝望着窗外。

那名手下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伸手揪住了阿尔弗雷德的大衣衣领。

“别给老子装蒜!你这混蛋,真动起手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威胁的举动罢了。他撩起西装下摆,伸手去抽左腰枪套里的手枪。

“不过是个‘拘束衣’罢了,还敢这么嚣张。没了铸型铠,你什么都不是——”

话音未落——他才终于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视线聚焦之处,他才看清,那是阿尔弗雷德的枪。

一把马赛尔M72R机关手枪。这款造型奇特的自动手枪有着异于普通手枪的修长枪管,阿尔弗雷德将它如同佩剑一般,收在特制枪套里,佩戴在腰间。

这件事手下们其实早就知道,却始终嗤之以鼻。

诚然,全自动射击手枪的威力不容小觑,但论拔枪速度,绝对比不上普通手枪。真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头,比起连射能力,谁能率先射出第一发子弹——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事实上,便衣警察们更看重的,也是数米距离内的快速击发训练,而非远距离瞄准的练习。

然而——

“蠢……蠢……”

他想骂一声“蠢货”,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他忘了。战术魔法士的压倒性力量,固然是在身披铸型铠、施展魔法时才能发挥,但身负二十公斤铸型铠、外加十几公斤法杖,仍能与敌人——甚至魔族厮杀的他们,其体力与反射神经,本就远超常人。

对他们而言,武器的重量与尺寸根本不值一提。仅凭纯粹的肌力,便能行云流水般拔枪、射击、突刺。阿尔弗雷德拔枪的动作快如闪电,宛如剑术高手的拔刀术,而部下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这极致的速度。

“呜……啊……”

手下慌忙向后退去——可机关手枪的枪口与他的距离,早已近在咫尺。阿尔弗雷德沉默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别……别这样——”

阿尔弗雷德的独眼,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比枪口更令人胆寒的,是那双冰冷到彻骨的眼眸。手下只觉一股寒意席卷全身,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家伙会杀了我。他是认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并非理智的判断,而是源自本能的战栗。

手下连连后退四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惊觉自己已退无可退。

在场的其他手下,全都像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阿尔弗雷德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没人敢再生出一丝挑衅的念头。更何况——看到他那张如同死神般阴沉冰冷的脸,所有人的斗志都已荡然无存。

“……去告诉斯塔卡尔特小姐。”

在场众人猛地浑身一颤。

众人花了一瞬的时间,才反应过来那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枪口依旧抵着对方,迈步走到部下身旁,带着像是爱抚的动作,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部下握着手枪的手上。

接着——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续上了刚才的话:

“警察要来了……”

“咔”的一声轻响,盖过了他的话音。

“咕……呃……”

被握住手的手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其他手下却无暇顾及同伴的惨状,全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难……难道我们和警方有勾结的事暴露了?”

“从前天开始,监视这里的车就挪走了……有可能是为了突袭清场才故意撤离。最迟一两天内,警察就会冲进来。”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地松开了被他掰弯的手下的食指。

“呃……呃啊啊啊……”

“明白了……吗?”

他低声问道,语气如同耳语。

紧接着,他又握住了对方的中指,将其掰到了远超正常限度的角度。

“呃……呃啊啊啊啊啊……”

手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剧烈的疼痛让手下再也无法紧握武器。

“明白了……吗?”

手下的脸苍白如纸,泪水与口水混在一起,糊满了脸,狼狈不堪,只能拼命点头。

“乖孩子……”

阿尔弗雷德依旧面无表情地说着,松开了手。

丢下瘫倒在地的手下,以及呆立当场的众人,这位独眼战术魔法士转身迈步离去。

● ● ●

从楼内弥漫的空气里,马克斯已然察觉到警局内部正乱作一团,透着异样的躁动。

但他并不知道具体缘由。某种意义上,他一直小瞧着特里斯坦市警的警官们——尤其是那个名叫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的男人。因此,当部下前来汇报时,马克斯皱起眉头反问了一句。

“SES出动了?”

据部下所说,今早布莱恩带着十几名SES队员,全副武装地朝着离利戈莱托大道不远的再开发区域赶去。

恐怕他们已经锁定了非法制造〈简铸胄〉的工厂。相关的线索本就不少,只要能确定目标“真实存在”,找出黑工厂就并非难事。

“分局长怎么说?”

他早已通过帝都警施压,让第一分局的局长别多管闲事。在他看来,对方根本不是那种会公然抗命、有骨气的性子。

“说是有匿名市民举报,附近有持枪人员游荡。他也是没办法,才批准了这次行动。”

“真是个无能的家伙。”

那所谓的“市民”,恐怕就是布莱恩或他的同伙。市民举报会在电话局留下记录,要是强行压下或无视,日后定会惹上麻烦。布莱恩这是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借着别的由头拿到了出动许可。

“不,倒不如说该夸奖莫德拉托警部。虽然耿直得有些愚蠢,但看来人品和执行力倒是没话说。”

当然,既然是借别的由头出动,他们便没有强制搜查的权限。但在现场主动挑事,逼迫非法制造者露出马脚,反倒容易得多。布莱恩他们会连装甲车指挥车都备好再出发,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里是金特警视。”

“——是我。你这是违背约定了吧?”

马克斯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

打来的果然是预料中的人。自从被布莱恩怒斥之后,他就下令过,不要再直接用电话联系——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

“我们工厂门前停了三辆特里斯坦市警的车,恐怕是SES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是特里斯坦市警的几个警官擅自行动罢了。他们没有搜查令,成不了什么气候。别搭理他们,也别上钩和他们起冲突。”

马克斯用平静的语气应对着。可电话那头的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似乎偏不待见他这副镇定模样,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当初可是你们说的,能压住特里斯坦市警——”

“所以我才说,是他们擅自行动啊。看来是出了个不识时务、满脑子正义的蠢货。”

马克斯说着,苦笑了一声。

对于布莱恩这个警察,马克斯其实甚至有几分好感。不管怎么说,那种秉持信念、雷厉风行的韧劲,本就值得敬佩。耿直是容易的,但明知自己耿直,却依旧能坚守这条路走下去,便是一种勇气了。

“少找借口。这烂摊子,你打算怎么负责?”

“我负不了责。事到如今,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了,我根本无力回天。”

这是实话。要彻底把这件事压下去,他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若是在帝都警的地盘隆巴格,他倒还能想想办法。

“沉住气,等着他们死心撤退。电话可能已经被窃听了,别再用了,免得给他们留下动手的把柄。”

“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乖乖死心?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擅自行动,可又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会硬闯进来?要是我们毫无防备地被镇压了,你会负责把我们救出来吗?”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马克斯冷冰冰地撂下这句话。

“……是吗。要是事情闹大了,你可别装作不知情。”

“你当初跟我们合作的时候,不就该料到会有这种下场了吗?毕竟我们是警察,而你是罪犯。”

“你会后悔的。”

虽是女子,但那穿过电话线传过来的声音,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然而,马克斯却从中丝毫感受不到那种被逼入绝境之人特有的焦躁不安,反倒从杰西卡的声音里,甚至听出了一丝宛若欣喜的余韵。

“这威胁说得倒是挺有罪犯的样子。”

“我们这里可有〈简铸胄〉。管他什么SES还是别的什么,不过是十几个警察罢了,我会把他们全部杀光,再把尸体扔到外面。”

“随你的便。”

马克斯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立刻站起身,看向门口立正待命的部下。

“准备撤退,返回帝都。动作快,再联系一下CIS的人。”

“现在……就走吗?”

“没错,马上走。”

马克斯一边从办公桌上抽出几份文件,一边沉声说道。

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是个彻头彻尾的破坏主义者——马克斯不确定她自己有没有察觉到。她是那种偶尔会出现在思想犯中的类型。马克斯在帝都警任职期间见多了这样的人。

他们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最后便一心想着毁灭自己,以及这个不肯接纳自己的世界。只要有一丝契机,她便会毫不犹豫——不,应该说是会满心欢喜地,掀起一场毁灭性的风暴。而且,还会尽可能地拉上更多人陪葬。

布莱恩他们的行动,恰恰给了她这样一个理由。

“最坏的情况下——这座城市,几个小时内就会毁灭。”

这话脱口而出,不带一丝波澜。而部下听完,也没有丝毫怀疑,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立刻着手准备撤退。”

“除了数据,其余全部舍弃。十五分钟内搞定,赶不上的就丢下。”

“收到。”

● ● ●

除开心腹手下一人与阿尔弗雷德,留在工厂里的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附属车库。任谁的脸上,都难掩无以名状的不安。外面来了警察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尽管杰西卡口口声声说着不必担心——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没有啊。不过——头有点……”

男人们之间,正窃窃私语着这样的对话。

他们没有察觉到。

整座停车场,早已被灌入一种气化药剂。那是魔法士构筑大脑内魔法回路时会用到的药剂,拥有极强的暗示效果。

然后——

“现在,就让我来赐予你们力量。”

不知从何处,杰西卡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车库。

● ● ●

“……他们会出来吗?”

一名警官眺望着工厂,低声说道。

这里是特里斯坦市边缘的再开发计划区域,更深处的准工业区。林立的中小型工厂构成了这片区域独有的景致,他们面前的这座工厂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栋蒙着薄尘的两层建筑,混迹在连片的厂房中毫不起眼。但结合过去三天收集分析的情报推断,非法铸型铠制造者藏身此处的可能性极高。

“不出来的话,就只能闯进去了。”

布莱恩倚在装甲指挥车的侧面,双臂抱胸,沉声说道。

“可我们没有搜查令啊?”

没有检察院签发的强制搜查许可文件,布莱恩他们能采取的手段,就只有逮捕现行犯这一种。

“我知道。所以真要闯的话,就我一个人去。只要能找到那批涉案的非法铸型铠,就算强行认定为现行犯逮捕也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一个人去也太危险了吧?”

“再等三十分钟,要是还没任何动静,我就单独行动。你们留在原地再待命三十分钟。要是到时候还是没情况——不管我回不回来,都先回第一分局。”

“这可不行啊,警部。”

警官苦笑着反驳道。

“要是想把责任全推给您一个人然后回去,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来这儿了。”

“……抱歉。谢谢你们。”

布莱恩本来的打算就是独自闯进去。

可大概是在锁定工厂位置的过程中,消息从雪莉尔等协助者那里传了出去,同为SES队员的警官们竟主动聚集了过来。

布莱恩已经说明,这是他的一意孤行,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面临停薪甚至更重的处分,即便如此,还是有二十多人自愿参加。这固然是因为布莱恩的声望,更重要的是,〈标枪〉那种强硬蛮横的行事方式,早已在各个部门积攒了诸多不满。

志愿者里其实也包括雪莉,但布莱恩还是把她和其他缺乏现场经验的人排除在外,只挑选了拥有SES队员资质的人,一同来到了这里。

当然,布莱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非法制造者正面交战。

调出SES的车辆,不过是为了施压震慑。

对方手里应该有非法铸型铠,但和魔族不同,魔法士并非无法压制的存在。他们能施展的魔法次数有限,也没有超乎寻常的恢复能力。就算他们胡乱挥舞着临时拼凑的魔法,只要有一支精锐的SES分队,就足以将其制服——布莱恩是这么想的。

更何况,布莱恩也听说过,那款名为〈简铸胄〉的非法铸型铠,拘束度和魔法增幅率都很低,本质上就是个可靠性堪忧的劣质仿制品。那些制造者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按理来说,他们是绝不会穿着这种东西贸然反击的。

话虽如此——

“不过,有必要把那么大的家伙也带来吗?”

“以防万一。”

布莱恩说着,回头瞥了一眼立在身旁的细长箱子。

不消说,里面是〈雷霆〉。

说实话,对于要使用〈标枪〉带来的武器,他心里是有些抵触的。但为了以防万一,布莱恩还是带上了这把对魔族专用狙击步枪。另外,还有两名和他一样接受过〈标枪〉训练的警官,正埋伏在附近的废弃工厂屋顶上。

“总之,必须阻止这批非法铸型铠继续流通。还有〈标枪〉的人体实验也是。最坏的情况下……”

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打断了布莱恩的话。

他循声望去,只见工厂一楼的正前方——车库的卷帘门伴随着蒸汽机的轰鸣与喷出的浓烟,正缓缓向上开启。

而门的另一侧——

“……!!”

布莱恩等人顿时惊愕失色,立刻绷紧了神经。

对方上钩了。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如同巨兽之颚,卷帘门吐着蒸汽轰然敞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辆大型拖车……以及那将其团团围住、齐刷刷排列着的扭曲人影。

那是一群身着非法铸型铠〈简铸胄〉的人。数量——大约有三十人。

更显眼的是,在拖车的正前方,立着一具格外醒目的铸型铠。

如霜雪般洁白的铸型铠上,外覆一袭羽织而成的玄黑斗篷。单论型号,这具铸型铠似乎已经相当老旧,但黑白二色极致简洁的鲜明对比,却让它的身姿透出一种凛冽的利落感。

斗篷“唰”地一声翻卷扬起。

与其他铸型铠不同,这具铸型铠的持有者,手中还握着一根法杖。他将那根修长的魔法增幅·收束装置直指前方。身披白甲的身影,发出了一道阴沉的声音。

“……第二业火〈Magna Blast〉……顯。”

● ● ●

电话铃响起时——杰克正伸手去拿第三根热狗。

“唔唔……喂?”

他囫囵咽下一大口,抓起了听筒。

“啊——那个,我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分局的!”

“哦哦,是西蒙斯小姐啊。前几天多谢你了。”

杰克用轻松的语气应道。

听到西蒙斯这个名字,雷奥特一脸诧异地转过头来。杰克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斯坦博格先生也在您那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莫名急促的声音。杰克心里暗暗皱眉,嘴上还是先以爽朗的语气回应。

“在呢。雷正跟卡佩酱待一块儿呢。”

他招手示意雷奥特,把听筒递了过去。

“你的新情人打来的哦。”

“…………”

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雷奥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一脸不耐烦地皱着眉,却还是默默接过了听筒。

“我是斯坦博格。怎么了,特意打电话过来——”

“莫德拉托警部他……因为非法铸型铠的事,和〈标枪〉有所牵连……”

“……什么?”

“今早接到的消息!我也正往那边赶!结果正担心着呢,市警那边又来电话了!”

“冷静点,你先冷静点。”

雷奥特苦笑着安抚道。

“〈斯福尔泰德〉的修理和调试昨天才算彻底搞定。我从昨天起就住这儿盯着状态。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让我这缺觉的脑子也能听明白?”

“那……铸型铠已经修好了对吧?”

“嗯。说是没问题了,刚装上运输架,正歇口气呢,怎么了?”

“那你们现在立刻离开那里!卡佩尔小姐和罗兰先生也一起!”

“哈?为什么突然——”

“快点!总之马上离开!那里很危险!保险起见,快把铸型铠穿上!”

“搞什么啊。难不成是魔族现身了?”

这话半是玩笑——更像是他打心底里希望妮琳只是在开玩笑。可妮琳的回答,却轻易击碎了雷奥特的期待。

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根据通报,目前至少出现了五头!而且就在罗兰先生的工坊附近!数量还有可能继续增加……!”

饶是雷奥特,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听筒。

可从听筒里传来的妮琳的声音,任谁听了都知道绝非玩笑。

“快逃!立刻逃啊!!”

● ● ●

一辆拖车轰鸣着驶过再开发区域。

集装箱里装着五十箱非法铸型铠〈简铸胄〉——以及二十余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

他们一言不发……却全都莫名喘着粗重的怪气,瘫坐在集装箱的地板上。显然早已神志失常。从面罩的缝隙中窥见的双眸,早已褪去了理性的光芒,目光涣散无神,只剩下野兽般凶戾的眼神,空洞地涣散着。

“……我说过的吧。”

拖车的副驾驶座上,杰西卡低低地笑了。

“我会让他后悔的。”

拖车正朝着特里斯坦市警第一分局驶去。

由于警察本部偏向行政职能,第一分局实质上是特里斯坦市警的实际执行中枢。虽名为分局,但配备的警员数量、装备质量与设施规模,在特里斯坦市内的警察机构中都堪称首屈一指。

而他们的最强战力SES,早已被她轻松击溃。过程简单得令人咋舌。即便那并非SES的全部兵力,但仅凭阿尔弗雷德的一记〈Magna Blast〉,再加上五名手下的配合,就轻易冲破了对方的包围圈。

即便如此,后方仍有一辆车——一辆装甲指挥车,死死咬着拖车不放。但在杰西卡眼中,这早已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她从不是会疏于事前准备的人。

她早已耗去大量时间,在除阿尔弗雷德与那名心腹外所有部下的深层意识里,刻下了对自己的绝对服从与脑内魔力回路。

用于构筑脑内魔力回路的药剂,本就有增强暗示性的作用。原本它是被用来在魔法士的意识中,构建与铸型铠、法杖相连接的虚拟回路。但只要掌握操作手法,便能轻易将其用于洗脑——毕竟两者的本质,都是在意识中烙下烙印。

部下们恐怕没有一个人察觉,自己早已被洗脑——不,是被改造成了杰西卡的“兵器”。她只需用药物松弛他们的意识,再将深埋在其脑海深层的预设指令唤醒即可。

杰西卡只教给了部下们两个相对简单的魔法——护盾〈Shield〉与冲击〈Impact〉。和当年阿尔玛迪奥斯军曾使用的延迟盾〈Defrayed〉和爆破〈Blast〉比起来,这两种魔法简直幼稚得可笑。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们获得远超常人的战斗力。

更何况,只要他们中的一部分人魔族化,混乱便会进一步扩大。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杰西卡故意将铸型铠的调试做得相当粗糙。反正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花时间去做精细的调整。

恐怕他们连〈简铸胄〉的额定使用上限——五次拘束值都用不到,就会彻底魔族化。因为所用魔法本就太过简单,他们魔化后的等级顶天也不过是下级的「男爵」级或「子爵」级……可一旦数量足够多,就足以让警方疲于应对。而且时间拖得越久,那些拥有“潜质”的魔族,还会进一步进化为更高等级的存在。

一场前所未有的魔族灾害,即将降临。

“下一个。巴特,轮到你了。”

杰西卡对着传声筒开口,集装箱里一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缓缓站起身。

“警察要来杀我们了,整个世界都要来杀你了。去吧,巴特……不战斗的话就没有办法活下去。枪拿好了吗?子弹上膛了吗?去吧。”

那语气,温柔得如同母亲对孩子低语,可话语中的内容,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但那个叫巴特的男人,早已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他只是一昧遵从着与魔力回路一同被烙进脑海的、对杰西卡的绝对信赖,握紧霰弹枪,推开了集装箱的后门。

“哐当——”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钝响,向外敞开。低头望去,地面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掠去。换作常人,面对这样的高度与速度,定会犹豫不前。可巴特却毫无迟疑,像走下平地台阶一般,径直纵身跃下。

“嘭!”

一声闷响,巴特重重摔在地面上,身体翻滚着,身影迅速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其他男人们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当传声筒里再次传来杰西卡的命令时,他们便顺从地重新关上了后门。

“老……老大……”

驾驶座上的部下面露惶恐。

“再怎么说……这也太……”

“你是觉得节奏太快了?别担心,我们还有二十多颗‘炸弹’没用呢。”

杰西卡愉悦地——打从心底里愉悦地,勾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竟与魔族的狞笑有几分相似……部下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满心恐惧。

● ● ●

一阵沉闷的冲击感传遍车身。

根本来不及反应,装甲车竟径直碾过了那个滚落到路面的人影。车身猛地一颠,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直接从底盘传到了座椅上。

“可恶……!!”

握着方向盘的警官下意识猛踩刹车。可——

“别停!”

后车厢里传来布莱恩的怒吼。

“警……警部!?”

“没空跟这种杂鱼纠缠!”

布莱恩一边吼着,一边用工具往〈雷霆〉的备用弹仓里装填专用弹药。这种堪比反坦克步枪用的巨型弹药,弹仓弹簧的力道极大,徒手根本没法顺利装填。他虽然带了工具,却压根没料到——更没想过要同时瞄准多个目标,所以备用弹仓里根本就没装弹。

“必须趁现在拦住他们……!”

这片半废弃的再开发区域倒罢了,可一旦那帮家伙冲进利戈莱托大道,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们就像会移动的炸弹,会边逃边肆意伤人,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更何况,早在第一次交火时布莱恩就已看清,对方的非法铸型铠〈简铸胄〉,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劣质。或许是故意为之,不过短短片刻,就有五人就当场魔族化,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布莱恩把那片战场交给了其他持有〈雷霆〉的警官,自己则孤身追击这辆堪称“魔族散布器”的拖车。

工厂附近没什么普通民众,修整过的道路视野极佳,反倒意外适合〈雷霆〉的狙击战术。布莱恩料定,留下来的同伴们对付那些魔族化者应该不成问题。

可要是在利戈莱托大道闹出同样的乱子,就彻底无力回天了。

他已经用无线电联系了第一分局,请求疏散市民并出动战术魔法士支援,但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总之追上他们!就算用车撞也要把他们拦下来!”

布莱恩嘶吼着,一脚踹开了后车厢的舱门。

“!!”

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呼吸几乎停滞。

刚才被碾过的那个男人,竟就扒在车厢外壁上。

尽管被装甲车碾过,他身上的〈简铸胄〉已是坑坑洼洼、布满裂痕,接合处还在不停向外渗血。

但从半脱落的头部拘束装甲缝隙里露出的双眼,已染满呆滞的疯狂之色。男人用下半身在地面上拼命摩擦着,竟挣扎着想要起身。他的样子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偏偏有着一股骇人的蛮力。

那姿态,活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亡灵。他那双裹着厚厚皮革手套、如同缠着绷带的手,死死抠住了舱门的边缘。

另一只手则猛地拔出霰弹枪,对准了布莱恩。

“混蛋!”

布莱恩大吼着拔出腰后的〈执行者〉手枪射击。

子弹虽被〈简铸胄〉挡下,但强大的冲击力还是让男人松了手,摔落到路面上。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很快便被甩在后方。

然而——

“……顯……!”

一声饱含刻骨恨意的嘶吼,从后方追来。

一股强劲的冲击波猛然扩散开来,路面轰然隆起翻卷。

路面宛如水面般剧烈起伏,冲击借由路面传导,将装甲指挥车的尾部狠狠掀飞。布莱恩连同「雷霆」一起在车内被弹起,重重撞在车厢内壁上。

脱手的〈执行者〉掉落到路面,弹了几下便消失在视野里。

“呃……咳……”

布莱恩强忍剧痛抬头望去。

后方那个渐行渐远的男人,正发生着异变。

“呜——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男人身上的〈壳〉如蜕皮般层层剥落,从中露出一具开始诡异变形、扭曲畸形的躯体。

是魔族化!

简铸胄的拘束本就粗制滥造,再加上被撞得损坏严重,他强行催动魔法的瞬间,便彻底魔族化了。男人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扭曲变形,化作一头奇形怪状的魔物,朝着天空发出狂暴的咆哮。

“吼啊啊啊——!”

“该死!”

布莱恩撑起剧痛的身体,勉强重新架稳〈雷霆〉。

可魔族的反应更快。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魔族发出一声尖啸,身体突然高速旋转起来。

它就像踩着溜冰鞋一般,在路面上滑行着,速度快得惊人。这副模样要是冷静看,或许滑稽至极,但当它的身影在视野中飞速放大时,没人能笑得出来。它正以时速五十公里以上的速度,朝着装甲车直冲而来。

这根本不是滑稽,而是致命的威胁。

飞速旋转的魔族,正步步逼近。

“可恶!!”

魔族的身影在左右飘忽不定。

若是远距离,他本还有应对的办法。

可距离还不到五十米,要跟上这种动作,就必须大幅调整射击角度。

但沉重的〈雷霆〉,根本不适合这种操作,完全不适合。

“咿——啊啊啊啊啊!”

魔族直冲而来。

它的模样不像追捕猎物的猎犬,反倒像发现了有趣玩具、扑上来嬉闹的猫咪。

可觉得猫咪这般模样可爱,那只是旁观者的想法。

它不是为了捕食,也不是出于仇恨。

正因为毫无理由,这种玩弄猎物的行径,才是纯粹的嗜虐,炽烈又残忍到了极点。

魔族像螺旋桨般飞速旋转着逼近,然后猛地一跃。

「咕——!!」

已经没有调转〈雷霆〉的空隙。

布莱恩只能以一种死死抱住对魔族狙击步枪的别扭姿势,瞪着猛冲过来的魔族。

就在这时——

“顯!”

半空中高速旋转的魔族,骤然炸裂。

爆炸的冲击力彻底打乱了它的轨迹,魔族狠狠撞进了附近一栋废弃建筑的墙壁上。

伴随着令人不适的、骨肉碎裂的恶心声响,魔族的身体在墙上犁出一个深坑,深深嵌了进去,那钻头般的旋转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显然是被正面吃下的一击〈Magna Blast〉,破坏了脑组织。那迅速沉寂下去的身躯,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魔法!?”

布莱恩惊愕地睁大双眼,视线捕捉到一辆转过街角、朝这边驶来的矮胖车体。

那是一辆蓝色的铸型铠运输车。而车上的人——

“哟,警部!”

只见铸型铠运输车的货箱顶上,一个身披黑色铸型铠〈斯福尔泰德〉的身影单膝跪地,手持法杖,是雷奥特·斯坦博格。

布莱恩慌忙抬头望去,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金发美青年,副驾驶座上则是卡佩尔蒂塔的身影。

“看你挺忙的,要不要搭把手?”

这登场方式,简直华丽得离谱。

布莱恩完全搞不懂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在眼下的绝境里,他无疑是最可靠的援军。

“你这家伙……”

布莱恩低声念叨着,抬起左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脸颊。

因为他差点就笑出声来了。他可不想让这家伙看到自己这副因得救而放松的蠢样子。

“照这架势,魔族化者会越来越多的哦!”

雷奥特迎着两车之间呼啸而过的狂风大喊。

“你这样擅自出手,不用经过魔法管理局批准吗?”

听到布莱恩挖苦的吐槽,身披〈斯福尔泰德〉的雷奥特肩膀微微一颤,像是在耸肩一样。

“我可不是什么战术魔法士,警部!我根本没资质!这纯粹是一介市民的善意之举!”

经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布莱恩强忍着苦笑,对着那副黑色的铁面具喊道:

“真是感激涕零!不过话说在前头,没赏金拿的!”

“这样啊——那把这个给我就行!反正你也有的是,不如让我来好好发挥它的价值!”

雷奥特说着,伸手指向了一旁——那是之前受冲击从箱子里滚出来的另一把备用的〈雷霆〉狙击步枪。

● ● ●

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彻底乱作一团。

今早接到布莱恩的通报时,支局还没敲定具体的应对方案。毕竟这消息是通过私人渠道传来的——是布莱恩直接联系上妮琳,而非走官方流程。更何况,要是这事最终只是一场取缔非法制造者的常规行动,魔法管理局根本没必要立刻出动,只需等警方固定好证据后,再做后续核查就行。

可——当SES的通信强行切入魔法管理局的专用频段时,事态便彻底转向了失控。

身披非法铸型铠〈简铸胄〉的制造者们开始肆意作乱。

更要命的是,出现了复数魔族——至少有五只。

支局长卡特·拉贝尔当即从监督官里抽调出五名下辖战术魔法士的负责人,命他们立刻联系各自管辖的魔法士,请求紧急出动。

可最终能联系上的战术魔法士,算上雷奥特·斯坦博格也只有三人。而且其中两人,就算拼尽全力赶路,抵达现场也需要三十分钟以上。更别提还要追踪移动目标并将其击破,要花费的时间根本无法估量——

卡特别无他法,只能联系军方,请求启动魔族封灭作战预案。

所谓魔族封灭作战。

是一种极其粗暴的战术——通过投放云爆弹,将魔族出现的整片区域彻底夷为平地。ATASA此前执行的相关任务,本质上也是换汤不换药的同一套逻辑。既然无法直接杀伤魔族,那就干脆把魔族所在的整片区域,从地面上彻底抹去。

这种战术至少不用依赖战术魔法士,也无需担心魔族会连锁性增殖。

可当然,一旦疏散不及时,整片区域的人都将沦为陪葬。

“我也要去现场!”

妮琳丢下这句话,不顾同事们的阻拦,驾驶着管理局的公务车火速赶往现场。眼下能稳住局面的,就只有雷奥特一人。可就算他是再优秀的战术魔法士,单凭一己之力也绝对力不从心。

她心里清楚,自己去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至少算不上战力。但她能帮雷奥特卸下包袱——她可以赶去和雷奥特身边的卡佩尔蒂塔、杰克会合,把他们带离战斗区域。

更何况,雷奥特他们还不知道,军方已经出动了。

军方那边给出的答复是,装载云爆弹的轰炸机已从弗洛贝尔格帝国空军基地起飞,预计一小时后飞抵魔族密集区域并投弹。他们必须在这一小时内解决事态——而且还得由知晓内情的人,向军方申请中止投弹。否则,就算他们在时限内消灭了所有魔族,云爆弹也会在雷奥特、布莱恩他们的头顶轰然炸裂。

“拜托了——求求你们,一定要赶得上啊!”

妮琳嘶吼着,狠狠踩下了油门。

● ● ●

“你滑过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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