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记忆成缚,环扣世人颈间
“只要体验过一次魔法加持的欢愉,就再也不会满足于区区药物带来的快感了。”
“……你这家伙……”
饶是兰迪尼见多识广,闻言也不由得面露惊色。
“我倒是听说过,很久以前,这种玩法在富豪权贵的圈子里很流行……”
事实上,直到三十年前,确实有一部分魔法士把“暂时操控神经,将快感放大数倍”当成一门生意来做。杰西卡手头,就保存着好几份疑似用于这种用途的咒文格式。
“这就意味着,我们还能开拓出这方面的市场。”
杰西卡话音一顿,神色陡然凝重。
“言归正传——我们初期准备推出的,是最基础的装备,也就是所谓的‘入门套装’。等〈简铸胄〉普及到一定程度后,我们就可以顺势推出各种升级强化配件,比如增幅用的法杖、可装填的咒文格式牌以及封咒素筒等等。”
杰西卡靠罗米利奥协助,总共收集了近百种咒文格式。光是把这些咒文格式做成配件,逐一加价售卖,想必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另外,为了压低售价,我们在产品的耐用性上做了极大削弱……说白了,这东西用上几次就会报废。到时候,他们也只能再买新的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兰迪尼终于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虽然强词夺理,但这套说辞倒也勉强能自圆其说啊。”
杰西卡自然清楚这是强词夺理。她也不确定思维刻板的兰迪尼,究竟能理解几分自己的这套说辞。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已经上钩了。杰西卡决定再加一把火。
“您明白了吗?”
“道理我是听明白了。但说到底,你们这〈简铸胄〉要真能卖得出去,前提是它得切实能用吧?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毕竟是见不得光的黑市商品——不,正因为是黑市货,没用的破烂玩意儿是根本卖不出去的。买家也没那么好糊弄。”
上钩了——杰西卡暗自窃喜。时机到了。
“您以为,我特意请您在今天这个时间、来这家酒店碰面,是为了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请您亲眼验货,确认我们商品的品质。或许,马上——”
杰西卡转头望向一旁。
巨大的玻璃落地窗镶嵌在墙壁边缘,窗外正是里利戈莱托大道鳞次栉比的街景。杂乱的街区里,此刻依旧人影攒动,如同蝼蚁般往来不息。
“这条街上的某个地方,很快就要闹出点动静了。”
“!?难道你——”
兰迪尼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他身后待命的两名壮汉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伸手摸向了怀里。与此同时,杰西卡身后的部下也摆出了戒备姿态,与对方针锋相对。
只要稍有差池,这间客房便会瞬间沦为枪林弹雨的战场。
可杰西卡却嫣然一笑,从容地看向兰迪尼。
“请放心。我们这边可是有真正的战术魔法士坐镇的。区别街头魔法士或者低阶魔族,根本不在话下。好了——在这场好戏开场之前,您不妨先放松一下,稍作歇息。隔壁房间已经备好了红酒,您不介意尝尝普鲁奇内拉产的红葡萄酒吧?”
“你这家伙——”
兰迪尼低吼着开口。
“简直疯了!”
“是啊,我当然疯了。”
仿佛将对方的话当作了赞美一般,杰西卡堂而皇之地笑着颔首。
● ● ●
每当回忆翻涌,眼前浮现的总是那一幕光景。
明明已经过去了三十年,那画面却依旧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磨灭了。童年时期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往往会塑造一个人的人格。如今,那一幕早已成为铸就马克斯·金特这个人的重要碎片。
狂风呼啸、肆虐天地,彼时年仅五岁的他,在风中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是在喊父亲的名字?还是母亲的?又或是漫无目的地求救?他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的他,还理所当然地活在大人的庇护之下。他坚信,只要放声哭喊,就一定会有人来救他,一定会有人来守护他。于是,年幼无助的少年在狂风之中,在笼罩整座城市、令人窒息的昏沉空气里,不断哭喊着。
漫天扬起的尘土与瓦砾,将视野染成一片灰暗,让人连勉强睁眼都做不到。狂风的咆哮声中,时不时夹杂着沉闷的轰鸣——想必是某处正在发生爆炸吧。浑浊的视线里,偶尔闪过的赤红或惨白的光芒,那大概是火焰的颜色吧。
他就在这样的地狱里,匍匐在地,不停地哭喊着。
可父亲没有来,母亲也没有来。没有任何人向他伸出援手。
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堪称世间最恶的恐怖存在。
一个巨大的异形之物。
它赫然伫立在少年面前。
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那东西的具体模样了。当时视线本就极差,更何况那怪物还离他很远。
他唯一记得的,是那东西比房子、比学校还要庞大得多。它以狂风与轰鸣为衣,傲然耸立在那里,并且,还在缓缓移动。
年幼的他,根本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在看见它的那一瞬间,他便停止了哭喊,甚至忘记了呼吸。那是一个太过强大的存在。无关理智,纯粹是生物的本能在疯狂尖叫:这东西,拥有着凌驾于世间所有生物之上的力量。在它面前,人类不过连尘埃都不如。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与它正面对抗,恐怕唯有神明。
那是恶魔。是霍尔斯特教所言的邪恶化身,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敌。它,就那样伫立在那里。
绝对不能被它发现。
少年刹那间萌生了这个念头。没有任何理由,却对此深信不疑。一旦被发现,就彻底完了。会被抹杀,会被撕的粉碎,连尸骨都不会留下。就算逃跑,也绝不可能逃过它的追捕;就算求饶,它也绝不会心生怜悯。它就如同天灾一般,只会凭借着那股压倒性的力量,将所有触碰到的事物肆意蹂躏,吞噬着挡在面前的一切,单方面地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屠戮。
他立刻趴在地上,屏住了呼吸。
肺部与心脏在胸腔里灼痛般地渴求着氧气,可这份生理的本能,却让他愈发恐惧。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他生怕自己的心跳声,会被那恶魔捕捉到。
屏住呼吸,紧闭双眼,五岁的少年将身体死死贴在地面上,匍匐着,一心祈祷着那巨大的灾厄能够快点离去……
“三十年啊……”
马克斯悠然睁开双眼。
将燃尽的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他的回忆也随之中断。
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这是三十年前发生的一场巨大惨案,也是此后接连不断爆发大规模魔族灾害的导火索。这场灾难,造成了难以计数的伤亡,阿尔玛迪奥斯帝国更是花费了十余年的时间,才勉强从重创中复苏。
可人类,总是学不乖。
即便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人类依旧没有放弃魔法。不,他们不过是将眼前的祸患粉饰得更为巧妙,却早已忘却了魔法那本质性的恐怖。
这一点,总是让警视马克斯·金特感到无比愤懑。
“真是愚蠢透顶。”
他低声咒骂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仿佛是算准了他的回忆已然结束一般,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伸手拨开弥漫在房间里的烟味,拿起了听筒。这间屋子是特里斯坦市警临时为他准备的办公室。而这部电话,则是他特意申请架设的专线。虽然办公室设在特里斯坦市警局第一分局内,但这条线路独立于其他所有线路,简单来说,就是无需经过总机转接,就能直接接通的秘密专线。
“——是我。”
电话那头的人,甚至没等他开口询问,便径直报出了身份。马克斯重新坐回椅子上,简洁地应了一声。
“辛苦了。”
“货物送到了吗?”
“送到了。追加的五支〈雷霆〉和弹药,今早刚送到。我现在正让部下清点确认。其他装备都是向市警借来的,目前没发现什么问题。”
说话间,马克斯的目光落在了靠墙立着的那个黑色长匣上。
那是一个以轻合金为框架,覆着树脂与皮革的枪匣,表面刻着“ATASA”“AMI/ASR01”的字样,以及编号“008”。这并非后来送达的物资,而是马克斯前来特里斯坦市时,随身携带的爱枪——雷霆。
优秀的狙击手,往往会对自己惯用的枪械格外执着。因为哪怕是同型号的枪,每一把也都会有着难以言喻的细微手感差异。而马克斯,已经握着这把008号反复射击了数月,早已将它的每一处脾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很好。接下来就静待联络吧。对了,之前说的那个‘供货商’的出货记录,已经掌握了吗?”
“嗯,已经拿到了。不过,或许也不必等CIS的报告了。”
“此话怎讲?”
“因为‘供货商’那边,主动把一个‘计划’送上门来了。”
“哦?”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染上了浓厚的兴趣。
“详细情况,我之后会整理成报告发给你。虽说这是专线,但有些事,还是书面报告更为稳妥。”
“那就拜托你了。说到底,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尤其是缺乏对付中高级魔族的相关数据。对了……那个‘保险’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听到这个词,马克斯浓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已经派了一名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去交涉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从中抽出一沓文件。
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报告,还夹着几张小小的照片——这是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的调查资料。报告的前半部分由警方撰写,后半部分则出自魔法管理局之手。
“从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那家伙恐怕不会轻易配合。”
“……马克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般的低语。
“我很清楚,你有多厌恶那群‘拘束衣’。但这个‘保险’,是必须要有的。如果我们这边有余力,我早就把那对兄妹调过去支援你了——”
ATASA对〈雷霆〉的改良、新式武器的研发,以及配套战术的拟定,即便在马克斯远赴特里斯坦的这段时间里,也依旧在帝都警内部持续推进着。其中甚至包括一项残忍的实验:刻意将已判处死刑的罪犯转化为魔族,以此测量魔族的反应速度与魔力圈的覆盖范围。为了防范意外,康科内兄妹——这支由ATASA暗中掌控的战术魔法士小队,一直驻守在帝都近郊的实验场内。
“我明白。但他要是不答应,我们也别无他法。”
马克斯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逮捕令已经申请好了吧?”
“当然,早就准备好了。”
“那就趁他还没在外面惹出什么乱子前,尽快把他抓起来。对付那些正规的‘拘束衣’,一张文件就能轻松搞定。但像他这样的存在,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能安分守己,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马克斯——”
“放心吧。下个月之前,我应该就能把第一份报告发给你了。就这样。”
说完,马克斯便挂断了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宗,随即将它扔进了办公桌旁的废纸篓里。
“指望‘拘束衣’?简直是本末倒置,荒唐至极。”
他的低语,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进来。”
“打扰了。”
行礼后推门而入的,是他的直属部下。
此次调任特里斯坦市警局,马克斯一共带来了十名部下。他们都是〈标枪〉小队的成员,对外的身份,则是协助特里斯坦市警署熟悉〈雷霆〉这款新式装备的教官——毕竟这批装备是由“ATASA”调配给市警局的。
除此之外,帝都警的犯罪谍报部CIS,也早已派遣数名调查官潜入特里斯坦市,暗中监视着那些被当做诱饵的〈简铸胄〉购买者。
部下走到马克斯面前,笔挺地立正站好。
“警视。武器本体、弹药、专用工具、备用零件,还有十五种特殊追加配件,全部清点完毕。五支〈雷霆〉的检查工作也已完成。”
“辛苦了。”
马克斯点了点头。顺带一提,他那支编号008的〈雷霆〉,早已由他亲手拆解检查完毕。对于一个枪手而言,尤其是狙击手,是绝不会把自己爱枪的检修工作交给别人的。
“还有一件事。莫德拉托警部已经回来了。他说,战术魔法士斯坦博格目前还在考虑,尚未给出明确答复。”
“嗯……真是个会挑时候的麻烦家伙。”
马克斯皱起眉头,低声说道。
“不过,据他所说,斯坦博格的铸型铠目前正在维修,就算要行动,最快也要等到下周才能动身。”
“既然如此,暂时先放着他不管也无妨。对了——‘供货商’那边,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暂时没有。应该是按计划进行中。”
“好。”
马克斯站起身,拿起了靠墙立着的〈雷霆〉枪匣。
他感受着枪匣沉甸甸的重量,转身看向部下。
“那么——出发吧。距离‘公演’开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明白!”
部下迅速敬了个礼,紧跟在他身后。
● ● ●
执念、拘泥、执着。
那是束缚人的枷锁。人,亦会因它而自我禁锢。
它们本就毫无意义,游离在普遍认知的范畴之外。但也正因如此,它们才得以定义独一无二的个人。正是这些名为执念的锁链交织缠绕,才构筑出了人类的个性。
能被所有人理解的事物,不配称作执念。那不过是所谓的道理与常识罢了。诚然,它们同样会将人束缚住,但即便将这些东西拼凑起来,也无法塑造出一个完整的人。纵有人的模样,也不过是面目模糊的人偶。
执念,束缚着持有者的行动,禁锢着持有者的思想。却也正是在这份扭曲的桎梏中,孕育出了独特的形态,造就了个性,衍生出了混沌而多样的可能性。
这,无疑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必需品。
但——
(执念啊……)
雷奥特暗自思忖。
那是定义自我的标尺,是塑造如今自己的模具,是让雷奥特·斯坦博格区别于他人、成为独立个体的某种存在。是层层缠绕、交织成形的锁链。
(我本以为自己对一切都无所执念——到头来,终究还是有所执着的。)
执着于自己是个背负罪孽之人。
雷奥特曾觉得,自己本就该一事无成。他早已认定,自己的人生没有未来。对他而言,时间不过是自顾自地从身旁流淌,无论前路有什么在等待,都不会与此刻有任何不同。
或许,他觉得这就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绝不能心怀希望,绝不能奢望未来。背负着无法弥补的罪孽之人,注定只能在这份重担下,漫无目的地挣扎,直至腐朽消亡的那一刻。这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归宿——他曾这般想。
可事实上,这既非惩罚,也非绝望。
不过是一味沉溺的、懦弱的妥协罢了。
他刻意将自己困在“赎罪”的牢笼之中,不敢怀抱希望,却也未曾真正陷入绝望——不过是在一味地躲进自己亲手筑起的黑暗之中,逃避一切。
然而,就算要向绝望俯首称臣,也必须先拼尽全力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否则,便毫无意义,就连绝望都会失去其存在的价值。这样的话,哪怕他心甘情愿接受任何惩罚,也不会有人选择原谅。
(可是——)
亲手杀死亦师亦父的“他”,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份罪孽永远不会消失。纵使世人皆忘,雷奥特也会铭记至死。
更何况——卡佩尔蒂塔。是雷奥特让她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场。对此,他从未后悔,也从未试图遗忘或否认。可若有人问他,这这件事上他是否毫无罪责,雷奥特却会无言以对。
他终于不再止步于这种不上不下的绝望之中。
向前踏出一步,或许就能看见截然不同的风景。只要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至少能抵达一个让自己心安理得、无怨无悔的终点。
可即便如此——
背负着罪孽的罪人,究竟该去往何方?从停滞不前的地方迈出的第一步,究竟该朝向何处?
是断罪的刑台?还是赦罪的忏悔席?亦或是赎罪的苦役场?
为了给自己的存在赋予新的变化与意义,究竟该以何为目标?该做些什么?又该执着于何物?
既然已经决心告别沉沦的绝望,就需要有新的东西来填补它的空缺。
毕竟,无论好坏,执念都是塑造雷奥特·斯坦博格这个人的核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得负起相应的责任啊——要是这么说,这位大小姐又要生气了吧。)
雷奥特在心里嘀咕着,转头看向妮琳。
地点是斯坦博格宅邸的车库。
谈话结束、布莱恩离开后,雷奥特、卡佩尔蒂塔和妮琳三人,便待在这间占据了宅邸一半面积的房间里。
妮琳之所以留下,是为了推进她那套例行的《雷奥特·斯坦博格真人化计划》(计划命名:二级监督员 妮琳·西蒙斯)。
不过——大概从第五次来访开始,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就不再把她当客人招待了。具体来说,就是不再特意为她腾出时间,也不会请她到客厅就座。但也没有到刻意拒绝的地步,所以卡佩尔蒂塔还是会照常给她倒茶,遇上饭点,也会留她用餐。
正因如此……妮琳不但毫不气馁,也毫不避讳,总是抱着一摞文件,跟在宅邸里四处打杂的雷奥特身后,亦步亦趋。在外人看来,这画面着实有些滑稽,但妮琳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话虽如此,她也并非整天对着雷奥特喋喋不休地说教。
反倒像是想借着连日高强度工作的间隙喘口气……最近这两三次见面,她的话语里,夹杂的抱怨和闲聊也多了起来。
据雷奥特所知,妮琳调任特里斯坦市的时间还不长。因此,她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寥寥无几,大概连个能吐槽工作烦恼的对象都没有。
顺带一提,她曾说过,跟同事抱怨工作,就像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纯属白费力气。说是因为自己的牢骚,只会原封不动换来对方同款的抱怨。
“话说回来——”
雷奥特打开一个备用品储物柜,哗啦哗啦地翻找着里面的东西,开口问道。
“你说的新式装备,到底是什么?连那位警部都不肯透露半点口风。”
“好像是——”
妮琳倚在车库角落堆着的木箱上,看着雷奥特忙活的样子应声答道。她身旁静静站着的卡佩尔蒂塔,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那种模糊不清的漠然神情。
“一种可以用来狙击的新型步枪……”
“对付魔族梅勒维埃伦特的魔力圈——尤其是伯爵级以上魔族的常驻魔力圈,普通枪械根本不起作用。”
“可是斯坦博格先生你不也用枪吗?”

“是啊。”
雷奥特应声说着,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木箱。
他把木箱放到储物柜旁的工作台上,掰开卡扣将箱子打开,从中取出的是一把自动手枪。
这把手枪的口径和全长都相当可观,滑套侧面刻着一行标识——
LAF WOLF HOUND 44MAG.〈LAF猎狼犬.44马格南〉。
“以我的经验来说,枪基本成不了决胜的关键。”
雷奥特一边回答,一边反复拉动这把名为〈猎狼犬〉的手枪滑套,检查它的运作情况。这把冠以猎狼大型猎犬之名的自动手枪,在他的操作下,发出了清脆悦耳的金属声响。
虽然没有彻底拆解检查,但一把这么多年没保养过的枪,部件居然没有出现生锈老化的情况,实在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几乎没可能。”
“…………”
妮琳突然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雷奥特随口问道,却莫名猜到了缘由。大概是因为自己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感慨的神色吧。
每次拿起这把枪,他的心情就会变得五味杂陈。他曾好几次想干脆把它扔掉,可终究还是没舍得——因为这是“他”留下的遗物。雷奥特虽然继承了不少“他”的东西,但这把手枪,是“他”生前赠予自己的最后一件物品。而这把枪最终却成了夺走“他”性命的凶器,这究竟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冥冥之中的必然……雷奥特也无从判断。
“啊——没什么,没什么啦。”
妮琳慌忙摆了摆手。雷奥特也没有追问,转而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和很多魔法士之所以会用枪,主要是为了牵制,分散魔族对魔法攻击的注意力。当然,能从魔力圈外发起攻击、趁其不备击杀低级魔族,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魔族梅勒维埃伦特的魔力圈,会根据施展的魔法调整自身性质,所以针对枪弹的防御魔法,会极度特化〈防弹〉能力。这样一来,对魔法攻击,甚至说白了对近身肉搏的防御,就会变得薄弱。”
雷奥特轻轻扣了一两下扳机,对着空处试射了几次,随后便把“猎狼犬”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又继续翻找起储物柜来。
“该死,没有了。只剩这四发子弹吗?卡佩尔……卧室衣柜里是不是还有点.44马格南子弹?要自动手枪用的那种无缘式的。”
“那里只有.45马格南的有缘式弹药。”
卡佩尔蒂塔立刻答道。
雷奥特也搞不清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只要是关于斯坦博格宅邸的事,不管多琐碎的细节,问卡佩尔蒂塔准能得到答案。从指甲刀的摆放位置,到备用弹药的数量,无一例外。
“太久没用了,都忘干净了……早知道上次出门的时候就该买点的。”
雷奥特低声嘟囔着。
正因为平时根本不用,他才没确认过弹药的数量。说起来,上一次用这把枪是几年前的事,他都已经记不清了。
“说起来,不管是转轮手枪还是这把,你用的枪都好大啊。”
妮琳凑过来,盯着工作台上的“猎狼犬”说道。
这把手枪确实造型粗犷、棱角分明,看着就异常沉重、格外占地,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慑力。而事实上,它也确实如此。
“你自己就挎着一把‘猎鹰’,还好意思说别人?”
被雷奥特这么一说,妮琳苦笑起来。
“那把枪只有出SA任务的时候才会带啦。平时要是天天挎着,肩膀都得累出肌肉来。”
她从魔法管理局领到的配枪——ami〈猎鹰〉自动手枪,在手枪里确实算得上是大号的。毕竟要发射大口径的马格南子弹,枪身就必须做得比普通手枪更厚实,重量自然就上去了。
虽说不过两公斤,听着不算多重,可真要随身带着走,那分量会一点点磨得人难受。
“这种看着凶悍的枪才好用啊,尤其是防身的时候。”
“防身的话……难道不是轻便小巧的更好吗?”
“一般来说,只要掏出这种大块头的枪亮亮相,不用真开枪就能平息事端了。对付小屁孩尤其管用。”
“真的吗?”
“我可是经验之谈,对吧,卡佩尔蒂塔?”
“……我觉得有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
卡佩尔蒂塔一脸淡然地答道,仿佛完全忘了前几天刚发生的事。
“你这家伙,就不能给点可爱点的反应?又没什么损失。”
雷奥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拆解手枪。
大部分自动手枪都支持野战快速分解,不用工具就能完成基本的维护。雷奥特熟练地卸下“猎狼犬”的弹匣,将滑套和底把拆分开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要将其常伴身侧,熟稔于心。”
这是“他”教给雷奥特的话。
要让枪如同身体的延伸,即便闭目凝神,也能行云流水完成整套操作,就这般常握手中、反复摩挲。年少的雷奥特彼时对此恪守不渝,而那段时光的修习成果,至今仍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对了,西蒙斯监督官,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事?”
“执着的事吗?”
“嗯,差不多就是……能让人生变得充实的那种事。就算硬塞给别人一杯热饮,对方也不会生气的那种执念。”
“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啊?”
“别管这个,说说你的。”
雷奥特飞快地瞥了卡佩尔蒂塔一眼,对方却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对他那带着点埋怨的视线不为所动。
“执着的事啊……要说的话,大概是发型吧。
“是吗?”
“这是我妈遗传给我的头发,我可引以为傲了。”
妮琳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容。
“原来如此。还有别的吗?”
“这种小事也可以吗?那……没看完书的话绝对不会碰另一本;喜欢的菜和讨厌的菜摆在一起时,一定会一口一口均匀地吃完;摸猫的时候一定要从下巴开始摸;绝对不戴圆形镜框的眼镜——”
“为什么不戴圆框眼镜?”
“因为别人说我戴圆框眼镜的样子看起来很像孩子。之前大半夜走路的时候,还差点被警察当成迷路小孩问话呢——你到底要我说多少啊。”
想来是段颇为丢脸的回忆,妮琳的脸涨得通红,狠狠瞪着雷奥特。
“原来如此,你的人生还真是丰富多彩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不过最近城里不太平,就算不是学生,大半夜的也别随便出门晃悠了。”
“……你以为我天天加班到半夜,是谁害的啊?”
妮琳小声嘀咕着。雷奥特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
“遇到带刀的倒不奇怪,可最近我经常看到小鬼头揣着枪到处晃。他们还以为自己藏得很隐蔽呢。”
不管是带刀还是带枪,身上揣着这种金属疙瘩走路,衣服的轮廓和走路的姿势都会受到影响。像便衣警察、卧底探员,或者是混黑道的狠角色,都知道怎么掩饰这种违和感,但那些小混混可就没这种本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至少现在还不算太糟吧……”
妮琳轻叹一声。
话音刚落,一只白皙的手掌突然伸到了她的鼻尖前。掌心躺着几颗棕褐色的巧克力豆。雷奥特不知道卡佩尔蒂塔是一直随身带着巧克力,还是刚好从哪里拿出来的。
“请吃。”
“啊,谢谢。”
妮琳拿起一颗巧克力豆,露出了笑容。都说甜食能缓解疲劳,而巧克力在甜食里,效果更是格外显著。
“你看起来真的很累啊。”
“上周我都连续四天通宵加班了呢。最近案子一桩接一桩,这一个星期就出了两件SA事件,六起非法使用魔法的犯罪案件。我真的快要忙不过来了,这数量也太反常了。”
“……确实比以前多了不少。”
雷奥特用一种近乎无语的语气说道。
SA(魔族)事件的数量本就已经够反常的了,在此基础上还出现了六起非法魔法使用案件被确认立案,就更不对劲了。
抛开雷奥特这种极其特殊的存在不谈,一般来说,非法魔法士大多会被黑帮或恐怖组织雇佣。他们有的会充当打手,有的则会像黑市医生一样为人疗伤,还有的会帮着合成毒品。
但和正规魔法士一样,这些人靠的都是高超的技术吃饭。所以他们就算犯了事,别说留下证据了,很多时候都不会被立案。只要他们想,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一个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过来说——一下子有六起非法魔法案件被确认,就意味着这些非法魔法士的善后工作做得实在太潦草了。
“局里已经为此成立了特别小组。可问题是,特里斯坦市的战术魔法士本来就少得可怜。正规注册的只有四名,就算加上你这个无资质的,也才五名。”
“前阵子不还少了两名吗。”
雷奥特插了句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妮琳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她显然决定避开这个话题,装作没听见雷奥特的话,继续说道:
“总之……接连发生两起魔族相关的事件,我们已经彻底忙不过来了。”
根据法规,任何人在使用过铸型铠施展魔法后,都必须强制休整三天。因为有说法称,连续使用魔法会积累一种魔法特有的疲劳——这种疲劳和身体上的疲惫截然不同——如果在此基础上强行施法,会导致咒素的产生量大幅增加。
“而那个能当后手用的无资质魔法士,现在还因为铸型铠在维修,根本派不上用场呢。”
“是啊。这么一来,现在特里斯坦市内就没有能正常出动的战术魔法士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只出现一头中级魔族,整座城市都有可能陷入毁灭。
更何况——
“对了,刚才还没说完。最近市面上好像开始流通一种奇怪的东西。”
“私造的铸型铠。”
雷奥特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几个字,妮琳顿时惊讶地看向他。
“!——你怎么会知道?”
“听熟人说的。说是有人把铸型铠的性能压到最低,换来了量产的可能,这种东西已经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了。最近案件激增,说不定就是这玩意儿搞的鬼。”
他刻意隐瞒了自己亲眼见过这类东西的事。要是随口说漏了嘴,指不定妮琳会当场拽着他冲进魔法管理局或者警察局。
“确实是这样。”
妮琳叹了口气。
“就算这类铸型铠的魔法增幅率和控制率都很低,但如果只是单纯的释放破坏力,其实也不难使用。一旦这种东西大批量流入黑市,被用于犯罪活动,不管是警方还是我们,都只能束手无策。更何况,要是让没接受过正规魔法士训练的普通人使用这种劣质铸型铠,魔族化的风险又会攀升到什么地步……”
“搞不好,甚至有可能引发魔族大规模爆发。”
听到雷奥特的话,妮琳顿时语塞。
魔族大规模爆发——
那无异于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重演。要是在这些魔族里,出现一头成长到〈魔王路西法〉级的个体,那遭殃的就不止是特里斯坦市,整个阿尔玛迪奥斯帝国都将面临存亡危机。
“……我不敢想象。”
“确实。看来必须尽快敲定应对方案了……”
“……哎?”
妮琳又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眨着眼睛看向雷奥特。
“斯坦博格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突然这么问干嘛?”
雷奥特皱起眉头反问。
“因为你的反应太出人意料了。我还以为,你会说出更冷漠的话,比如‘嘛,你们就尽量努力吧’之类的。”
“你这家伙……嘛,或许换作以前,我确实会那么说。”
“难道你心境上有什么转变了?”
被妮琳这么一问,雷奥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脱力般的荒谬与疲惫,他抬手揉了揉脸。
“你怎么了?”
“没什么……这就是所谓的人性吧。算了,别管我。”
雷奥特对着一脸茫然的妮琳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在意。
“对了,西蒙斯监督官。我接下来要出门一趟——”
“啊,好的——诶?都这个时间了吗?抱歉抱歉,我也该告辞了。”
妮琳慌忙点头应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指针早已转过四点。
算起来,从布莱恩离开后,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妮琳会比平时逗留更久,或许也恰恰证明了她如今有多疲惫。
“……要是去市中心一带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怎么样?”
从雷奥特家走到最近的车站,至少要三十分钟。以她现在疲惫的状态,这段路想必会格外难熬。
“诶?可是——”
妮琳嘴上客套着,脸上却难掩喜色。
真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姑娘。坦率或许算是优点,但在这世道上,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可以吗?”
“反正我要去城里。”
雷奥特晃了晃重新组装好的“猎狼犬”。
“这枪的子弹已经不剩多少了,正好要去店里买点。”
雷奥特卸下“猎狼犬”的七发弹匣,塞入四发马格南子弹,又重新装回弹仓。.44自动马格南弹本就不是常见弹药,想买的话,得去有二级以上经营许可的大型枪械店才行。
“我的车挤一挤,坐三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
妮琳点点头,站起身来。
● ● ●
“咿——!……呀啊啊啊啊啊!”
她一边发出仿佛要刺穿天灵盖的尖叫,一边狂奔不止。
久违的解放感令她亢奋不已,挣脱了一切束缚、常识与未来的畅快,将少女的心房填得满满当当。
少女拼命奔跑着,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没人能拦得住我,没人能困得住我,没人能碍我的事!不管来多少人,我只要轻轻一扭,就能把他们碾成肉泥丢进垃圾桶,就像那些把我当成病人的家伙一样!只要念出咒文,你看啊!就像鲜红的花苞绽放一般,雪白的墙壁上瞬间就会——)
沿途的行人面露惊恐,纷纷向两侧躲闪。可在她眼里,这一幕却像是臣民们在跪拜女王出巡。
然而,裹在她身上的并非华丽的礼服,而是一件斑驳的铠甲。原本灰扑扑的铠甲表面,沾满了父母与上门医生的鲜血,宛如一件壮烈华美的装饰。
身披血铠的少女放声狂笑,在街道上狂奔——
(好开心,好开心啊!这种感觉,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就算是被他拥抱的时候,就算是嗑药上头的时候,我都从未这么快活过!)
少女自己却浑然不觉——她的体内早已被人下了药。
那是一种调配成适合诱导催眠的药剂,成了触发她这场“解放”的开关。当然,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给她下药的,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
那个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彪形大汉的女人,给了她药剂、一本书,还有一件能帮她实现愿望的魔法衣装。那件衣装算不上优美,也谈不上华丽,但其效果却是货真价实的。
(喂喂,别来碍事哦,小心我杀了你。我要去找他,那个抛弃我的他。他居然找了别的女人,还说我“平庸又无趣”。真是太过分了,对吧?)
幻觉、躁郁、被害妄想——种种因吸毒引发的精神症状,正一点点吞噬着少女的理智。此刻的她,早已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可能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件名为〈简铸胄〉的商品的宣传工具,是被抛到街头的活广告牌——是被选中的祭品。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过没关系啦,我可是独一无二的,没错,超级特别的!所以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对吧?等他回来,先打断他的腿,让他就再也离不开我。接下来是手,这样他就抱不了别的女人了。或许把舌头割掉更好呢,谁让他总说那么多伤人的话。再把他的眼睛挖出来,这样他就看不到别的女人了。对呀,剩下的部分泡进福尔马林保存起来也不错呢。嘿嘿,真是个好主意,好主意!)
那个抛弃她的男人,深深盘踞在少女的心底。
她要再见他一面,见那个把自己的人生搅得一团糟,最后却逃之夭夭的男人。自从被抛弃后,少女就一直执念于此。她坚信,唯有如此,自己的人生才能重新开始。她要让那个男人,把分手时对她说的那些狠心的话,一句一句地咽回去。
然而……此刻少女的脑海里,那些所谓的“道理”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对那个男人的憎恨与爱意,早已在她的意识里被搅成一团乱麻。少女只是循着这份汹涌的情绪,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站住!立刻站住!”
回过神时,两辆警车已经横挡在她的前进道路上。
“马上脱下铸型铠,趴在地上!”
四名警察躲在警车后面大喊,其中两人还故意亮出了霰弹枪,哗啦一声拉动泵动式枪机,摆好射击姿势,剩下两人则举着手枪。
终于反应过来的路人,慌忙趴在了地上。
按照规定,对于穿戴铸型铠的人,警察有权不经警告直接开枪。毕竟铸型铠的防御力远超普通防弹衣,魔法更是拥有枪械难以企及的破坏力。稍有迟疑,就可能造成大量市民伤亡。
然而不幸的是,警察们已经得知了这个狂奔者的真实身份。
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医院里留有她的病历,因盗窃和持有毒品的前科,警局也有相关的案底记录。
她的父母都是教师,据说少女原本的性格十分乖巧。可她交往的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教会了她吸毒、上床,还有其他各种“堕落的游戏”,最后却将她抛弃。正因为她本性纯良,这份心理创伤才难以愈合,最终让她染上了毒瘾。
她因与皮条客接触而被捕,又因被诊断为重度药物成瘾,故而没能被送往矫正院,而是在拘留起诉期间接受治疗……而这次事件,就发生在治疗刚显成效的节骨眼上。
警察们对她的情绪,与其说是轻蔑,不如说更多的是怜悯。在他们看来,这个少女更像是个受害者。其中还有人,家中有与她同龄的女儿。
所以他们才会发出警告,心里都想着:能不杀她,就尽量别杀她。
可这个念头,终究是错了。
「现身吧·无形的铁锤·破碎之波纹·席卷而至·碾碎一切·纯粹之力——」
魔法咒文,早已被牢牢地刻进了少女的意识里。
那个在心理咨询师事务所偶遇的女人,曾微笑着对她说:
“可别忘了哦,这是能让你获得解放的咒文,是魔法的话语。只要念出它,就没人能拦得住你了。”
于是,少女以常人难以企及的专注力,将这段咒文牢记于心。她有的是时间去记——除了去心理咨询师的事务所,或是接受上门医生的诊疗,她几乎整日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Wera · Zan · Yoron · Kwon……Maruku · Maruku · Faivan——冲击〈Impact〉……”
“不好!”
举着手枪的警察们慌忙俯身躲避,可那两名持霰弹枪的警察,却迟了一瞬。
是该逃跑,还是该扣下扳机?短暂的犹豫,葬送了一切。
“顯!”
伴随着尖叫,冲击波轰然扩散开来。
那是一场无声无光的爆炸。以少女为中心,路面、建筑墙壁被接连压得凹陷下去,裂痕四处蔓延。警车被巨大的力量掀翻变形,像玩具一样倒扣在地,来不及逃脱的警察被压在车下,随即车辆起火爆炸。
冲击〈impact〉——
这是一种开发时间相当早的魔法。咒文格式相对简单,威力却不容小觑。
只不过它的威力并不稳定,射程很短,而且完全无法控制方向,只能在设定好的中心点周围产生冲击波。后来随着魔法的精细化发展,出现了更高级的突袭〈Assault〉,以及操控更精准、效率更高的爆破〈Blast〉系列魔法,这个魔法也就渐渐被淘汰了。
但对少女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只要能清除挡路的障碍,就够了。
“哈啊啊啊啊哈哈哈!!”
(还能再用两次……)
少女放声大笑着,冲破火墙继续狂奔,心里默默盘算着。
(还能再用两次哦——这魔法的咒语,这能让我变得不平凡的魔法。它会让我变得所向披靡,变得独一无二,超级厉害——他一定会夸我的,对吧?)
少女所穿的铸型铠的胸口处,还残留着小小的金属配件。清晰可见的,上面还剩两个拘束子。乍一看,这似乎意味着她还能再使用两次魔法。
然而——
那些拘束子,正随着她狂奔的动作,像松动的螺丝一样,不住地摇晃着。
对此,少女毫无察觉。
她依旧欢呼雀跃着,在街道上狂奔不止——
● ● ●
她瘫坐在昏暗房间的沙发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扮演一个粗野的女人,原来也这么累人。
粗俗之人想装出高雅的样子,几乎是天方夜谭。可反过来,高雅之人要扮成粗人,更是一种磨人的精神消耗。
这就像是把自己硬生生塞进一个不合身的躯壳里。她只得扭曲着身体,佝偻着脊背,将自己硬嵌进“黑帮大姐头”这个设定里,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仿佛在发出悲鸣。
倘若有人问她,究竟什么样的模样才真正适合自己,她大概只会自嘲地牵起嘴角,轻轻摇头吧。
她本就没有所谓的“形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呢?
自打出生起,束缚她一生的便是那套繁文缛节的形式美,是贵族的规矩,是只在狭小圈子里通行的“理所当然”。从清晨睁眼到夜晚入眠,这套枷锁从未松绑,束缚着她的一举一动:用餐的姿态、更衣的动作,甚至连日常洗漱,都逃不开它的桎梏。那是专为“斯塔卡尔特伯爵家的千金”量身定做的“得体”框架,像模具一般,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的存在。
她的父母、祖父母,皆是这规矩的信徒。
他们是被繁文缛节禁锢的贵族,至死都无法从中挣脱。明明时代早已将他们抛弃,他们却始终浑然不觉,认不清自己早已沦为世人眼中的小丑。自己不过是一群死死抓着虚无缥缈的名誉不放的可怜虫。
然后——
一切都轰然崩塌了。为了守护这个早已毫无特权可言的伯爵头衔,父亲散尽了所有家财,最后在街头被路过的小混混捅死。母亲眼睁睁看着住惯了的豪宅被查封,被赶出家门的那天,她一病不起,住进了医院。此刻的她,大概还在那间铁窗紧锁的病房里,做着自己仍是在奢华上流社会里悠然游弋的热带鱼的美梦吧。
最后,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曾经塑造她的一切,尽数化为齑粉。
从那破碎的躯壳里,流淌而出的是一团无形的、淤泥般的东西。
世间再也没有能容纳她的“形状”了。所有框架非大既小,没有一个能让她妥帖地嵌合进去。她就像一只被敲碎了壳的蜗牛,成了一块多余的拼图碎片一般,无依无靠。
所以——
“——看样子,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一个沙哑得如同生锈钢铁摩擦般的声音,这样通报着。
不知何时,阿尔弗雷德已然伫立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唯有大衣领口处露出的那张苍白脸庞,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仿佛一颗漂浮着的头颅。
“嗯,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杰西卡没有丝毫惊惶,只是迅速敛去脸上的倦意,从深陷的沙发里站起身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投向阿尔弗雷德那张酷似骷髅的脸。
“我说——”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可杰西卡毫不在意,兀自问道:
“穿上铸型铠,是什么感觉?”
她并未真的期待回答。尽管也曾听过他几次说话,但这个男人始终如同一团裹挟着寂静与幽暗的影子。他的周身仿佛连光线都忌惮靠近,声音更是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而——
“……就像被母亲抱着一样。”
他竟出乎意料地给出了回答。
杰西卡愣了一瞬,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样啊,听起来倒不错。”
她敛起笑容,神色恢复如常,接着问道:
“这就是你的——‘外壳’吗?”
没有回答。但回应她的,并非拒绝的沉默。
那是一种既非肯定亦非否定的无言。或许,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答案。但杰西卡却似心满意足般,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以防万一,你就穿着铸型铠待命吧。”
阿尔弗雷德颔首应下,转身离开了房间。
杰西卡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利戈莱托大道杂乱无章的街景,顿时映入眼帘。
一如既往,是条令人厌烦的街道。迟钝而单纯的普通市民们熙来攘往,终日庸庸碌碌。出生、觅食、安睡、繁衍,最后走向死亡——他们竟还能为这般乏味的人生感到满足,一个个腆着面孔招摇过市,简直与野兽无异。一群毫无知性、教养与品格可言的愚民,心安理得地蜷缩在自己那渺小又无聊的“外壳”之下。
可是——这个世界,早已是这些愚民的天下了。
贵族的时代,早已落幕。被逐出那个世界的她,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我是不是疯了?”
杰西卡喃喃自语着,笑了起来。
“是啊,我疯了……彻底疯了……”
一只失去了壳的蜗牛,一只注定会在阳光下干涸而死的蛞蝓。
既然世间没有任何地方能容下这具残破的身躯——不如就用这具身躯,去给这个世界留下伤痕。用这具身躯,在世界的表面刻下自己的形状。将自己的存在,像一道永不褪色的烙印,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化石一般,深深镌刻在这个拒绝承认她的世界上。
这样一来,她便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形状了。
这就是她的复仇。
不为任何人,只是为了复仇而复仇。这,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形状。
阿尔玛迪奥斯贵族,斯塔卡尔特伯爵家的千金——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
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久久未散。

● ● ●
铸型铠运输车行驶了约莫一小时,终于抵达了利戈莱托大道。
“不过……”
雷奥特瞥了一眼副驾驶座的方向,低声嘟囔道。
“睡得可真香啊。”
雷奥特的这辆铸型铠运输车,在设计上本就优先注重行驶性能与耐久性,几乎摒弃了所有多余的功能与配置。调校偏硬的悬挂,会将路面的颠簸原封不动地转化为车身的震动;车厢内部的空间,客气点说也称不上宽敞。座椅同样硬邦邦的,虽说理论上能容纳三名成年人,但实际坐上去,三个人的肩膀就得紧紧挨在一起。幸好妮琳和卡佩尔蒂塔身形娇小,才勉强缓解了拥挤。可不管怎么说,单论乘坐舒适度,这辆车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
然而……就在这样的铸型铠运输车里,妮琳却毫无防备地睡得正香。
三人的座位从驾驶座开始,依次是雷奥特、卡佩尔蒂塔与妮琳。妮琳此刻正倚着卡佩尔蒂塔的肩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偶尔还会磨牙,但整张睡颜看起来十分安稳惬意。
这位女监督官本就长着一张娃娃脸——此刻这般模样,更显得稚气十足。而被她靠着的卡佩尔蒂塔,身上却莫名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两相映衬之下,这份稚嫩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真搞不懂到底谁才是小孩。”
雷奥特苦笑着低语。
“…………”
卡佩尔蒂塔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言不发。
或许是路面出现了什么坑洼,一阵格外剧烈的颠簸突然撼动了铸型铠运输车,原本靠在卡佩尔蒂塔肩头的妮琳,脑袋咚地一声滑了下来。
可她竟然没醒。
只见她熟练地蜷了蜷身子,干脆把头枕在了卡佩尔蒂塔的膝盖上,继续酣睡。明明是怎么看都不会舒服的姿势,她却睡得无比香甜,雷奥特用余光瞥着她,不由得开口问道:
“喂,卡佩尔。”
“嗯。”
“你是不是有点为难?”
“……没有,还好。”
那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或许,她其实正感到困扰。
在雷奥特的认知里,除了埃莱娜·谢林格与杰克·罗兰之外,就没人能和卡佩尔蒂塔正常相处了。妮琳或许会成为这例外的第三人——但卡佩尔蒂塔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对于习惯了蛰居在阴冷黑暗中的人而言,就连阳光的照耀,都可能伴随着刺痛。
雷奥特正思忖着这些——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
“……来了。”
卡佩尔蒂塔话音刚落的瞬间——
从几人的视角望去,左前方沿街而建的那排建筑物的墙壁上,骤然蔓延开蛛网般的放射状纹路。
“——!”
意识到那是裂痕的刹那,雷奥特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毕竟是在市区,车速本就不快,但轮胎还是发出了尖锐的嘶鸣。铸型铠运输车的车头一沉,猛地向前栽去,骤然停了下来。
惯性之下,妮琳的脑袋从卡佩尔蒂塔的膝盖上滑开,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仪表盘。
“——呃啊!?”
雷奥特无暇顾及发出怪叫的妮琳,迅速将档位挂入倒档。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面墙壁——轰然碎裂。
混凝土碎块四溅纷飞,墙面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半圆形豁口。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爆炸一般响彻四周——却看不到半点火光。
雷奥特飞快地扫了一眼后方路况,随即一脚踩下油门。尽管齿轮和悬挂装置因这粗暴的操作发出抗议般的异响,铸型铠运输车还是猛地向后倒去。
“哇啊!?”
急加速让车身剧烈晃动,刚挣扎着要坐起来的妮琳,后脑勺又一次狠狠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她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疼……!”
轮胎在地面划出漆黑的刹车痕,铸型铠运输车还在急速后退。
破碎的墙洞处,混凝土粉尘弥漫开来。万幸的是,似乎没有路人被直接卷入这场事故,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那面破了个大洞的墙壁。
仿佛是为了配合渐渐消散的粉尘,一道人影从墙洞的烟雾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
“——什、什么东西?怎么回事?”
妮琳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边拔高声音,一边惊慌地左顾右盼。卡佩尔蒂塔则一言不发,伸手指向了那个墙洞。
“什么啊——……什、那是!?”
“今年秋天,最前沿的流行款式。”
雷奥特望着那道人影——望着那扭曲的姿态,冷冷开口。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藏在墨镜后的双眼,却像锁定了猎物般眯了起来。
“私造的铸型铠。”
那是一身形似人类的诡异衣装,乍看之下,与魔法士们使用的铸型铠十分相似。
但对于早已看惯了正品铸型铠的雷奥特等人,两者之间的诸多差异显而易见。
它没有配套的法杖,覆盖金属部件的区域也少得可怜。整体做工十分简陋,各个部位的设计更是毫无统一性可言,活像是把一堆零散的部件胡乱拼凑而成。而且,为了弥补金属外壳的不足,衣装上到处都缠绕着皮带状的皮革条,那模样,莫名让人联想到灰色的绷带。
任谁看了这副模样,都会毫不犹豫地断定——这是粗制滥造的黑市赝品。
“那就是……”
妮琳竟一时忘了眼前的状况,怔怔地凝视着那道身影。
那身衣装的表面,印着灰色与茶褐色交织的不规则纹路。妮琳第一眼望去,竟没看出那是什么。那是血液干涸变色,迅速褪去原本鲜活的质感后所变成的样子。
“是个女的……”
雷奥特低语道。正因为这身铠甲的金属部件很少,反而比正统铸型铠更能勾勒出穿戴者的身体曲线。
与此同时,雷奥特等人也注意到,这个身着私造铸型铠——也就是〈简铸胄〉的人,状态很不对劲。
不知是痛苦还是疲惫……她脚步踉跄地走到马路中央,动作看起来毫无目的性,反倒像酩酊大醉一般,上半身不停摇晃,随即双膝跪倒在地。
路人纷纷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又忍不住围成一圈,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身影。
然而……
“啊、啊!”
妮琳突然失声尖叫,伸手指向对方。
那具私造铸型铠的胸口位置,没有拘束子。
是她已经耗尽了所有拘束子,还是这东西本就做工粗糙,从一开始就没被设置有效的拘束值?答案无从知晓。但雷奥特和妮琳瞬间便意识到——这个穿戴者,已经跨过了那条绝不能逾越的红线。
“呃……呃……”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异响,那具私造铸型铠的胸口部位,竟像肋骨般缓缓裂开。各处的皮带接连崩断弹飞,从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肉色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正一点点往外钻出。
“咕呃……呃呃呃!”
穿戴者猛地抬起右手,像是要拍死虫子一般,拼命按压着那处凸起……可那团鼓起来的血肉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顶开她的手,像软体动物的肢体般,在外面蠕动翻涌。
一切都是徒劳。一旦魔族化的进程开始,就再也无人能够阻止。
“…………”
雷奥特从腰侧拔出了“猎狼犬”。现在动手的话——趁她还没完成变异,或许还能一枪将她射杀。
可偏偏,他们刚才后退拉开的距离,成了致命的阻碍。此刻的射击路线上,满是还没反应过来、四处乱窜的路人。若是贸然开枪,必定会误伤无辜。就算是雷奥特,也没有把握在这种情况下,用这把数年未碰的手枪,精准命中那个即将变成魔族的目标。
“呃……呃呃……”
那团血肉像寻着出口的毒蛇一般,在私造铸型铠的内部四处涌动、鼓胀。皮革与树脂的部分被撑得扭曲变形,金属零件相互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噪音。这股异动蔓延至全身后——终于,彻底撑破了〈简铸胄〉的束缚。
整具私造铸型铠从内部被撕裂开来。这件本应将人类束缚在“人”的形态中的拘束服,终究没能承受住来自内侧的力量,如花朵绽放般碎裂崩坏。
“魔——!”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惊呼。
“魔族!!”
仿佛是被这声呼喊刺激到了,那异形的生物悠然地转动身躯,环视着四周。
它有四肢,长度和形状都与常人无异。
然而……它没有脖子。
本该从两肩之间伸出来的头颅,不知为何,竟长在了腹部的位置。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少女的脸。此刻,这张脸正死死贴在它的腹部上,咧开嘴,发出桀桀的怪笑,同时吐出一条长长的舌头。那舌头软绵绵地垂在地上,活像一条尾巴。
围观的人群早已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彻底陷入了恐慌。
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而那声嘶力竭的惨叫,更是刺激到了魔族。
“桀桀桀桀桀桀!!”
离它最近的一名路人,浑身骤然燃起熊熊烈火。
那人在烈焰中凄厉地惨叫着,倒在地上拼命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可那火焰却像拥有意志一般,死死缠在他身上,不肯熄灭。短短十秒不到,这名受害者就被烧得浑身焦黑,彻底没了气息。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妮琳脸色惨白,失声惊呼。
“哇……哇啊啊啊啊啊!?”
行人们像受惊的蜘蛛般,四散奔逃。以魔族为中心,迅速空出了一片无人地带。然而——
“……!!”
有一道人影,被遗留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约莫十岁、梳着乌黑的垂发绺的小女孩,正摔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远处,一个看似她母亲的女人正焦急地想要挤开人群冲回来……可在四散奔逃的人潮面前,她根本寸步难行,根本无法靠近自己的孩子。
“莉泽特……莉泽特!”
仿佛是听到了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小女孩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可这哭声,却恰恰吸引了魔族的注意。
“找、找、找到啦……在、在这儿啊——!”
魔族腹部那张脸咧着嘴狞笑,随即迈开脚步,朝着小女孩走了过去。
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吓得连意识都凝固了。她半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压抑的、颤抖的喘息。
在所有人看来,这个小女孩的命运,已然注定。
“得、得想想办法——!”
妮琳下意识地就想推开车门冲下去。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此刻就算冲出去,也根本无济于事。她和小女孩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恐怕还没等她跑过去,魔族就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突然从混乱奔逃的人群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一个看起来随处可见的——极其普通的少年。年纪和个头,都和几天前纠缠卡佩尔蒂塔的那群人差不多。恐怕只是恰巧路过此处的路人。
然而——
“笨蛋!快跑啊!”
少年大喊一声,一把抱起吓呆的小女孩,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原地。
这一幕,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震。面对魔族这种人类的天敌,纵使是成年人,也会吓得腿软,更何况是去救一个素不相识、落了单的孩子,根本没人有这样的余裕。
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会做。
没人会因此苛责他们。毕竟,他们既非英雄也非豪杰……不过是一群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普通人罢了,没人会强求他们做出超越恐惧的举动。
可即便如此——
“跑、跑、跑哪儿去啊……耶、耶、耶……”
那异形怪物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开始追着少年和少女狂奔。
“斯、斯、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语无伦次的呼喊,被一声枪响彻底撕碎。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如同风铃晃动,一枚弹壳从空中坠落到路面上。
子弹确实射入了魔族的身体,迸溅出一蓬鲜血,却也仅此而已。子弹不过是堪堪嵌进皮肉,根本没能击入内部、造成实质性的破坏。魔族甚至没有晃一下,那伤口不过几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听到枪声的少年下意识地回头——而妮琳望见的,是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举着猎狼犬瞄准的雷奥特。
“别回头!快跑!”
喊完这句话,雷奥特……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真是的……”
他望着抱着少女狂奔而去的少年背影,低声嘟囔着。
“居然有点……觉得‘这小子还挺帅的’。”
“斯、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的声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嘶哑得不成样子。
因为,魔族已经转过头,盯上了这边。
枪击成功转移了追击少年少女的魔族的注意力。这很好,这当然很好——可这之后,又该怎么办?
“好了,小姑娘。来陪我玩玩吧?”
话音未落,雷奥特再次扣下了扳机。
子弹在即将命中魔族的前一刻,骤然悬停在半空。紧接着,便发出一声轻响,汽化蒸发了。但方才还在犹豫该扑向哪边的魔族,挨了这第二枪,终于彻底转过身,朝着他们步步逼近。
“抓稳了!”
雷奥特利落地缩回车内,借着冲劲抬脚狠狠踩下油门。
两根排气管瞬间喷出滚滚浓烟,伴随着雷鸣般的排气声浪,铸型铠运输车猛地向后蹿了出去。
魔族纵身一跃。
它一口气跳出将近十米远,落地的冲击力将石板路都震出了裂痕,随即再次起跳。那扭曲的身影眼看着就要扑到铸型铠运输车的车头前。可载具没有丝毫停顿,全速倒车疾驰。魔族则紧随其后,一次又一次地跳跃追击。
整辆铸型铠运输车倒着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活像一颗失控的炮弹;而那魔族就像一只捕食的青蛙一般,不断跳跃着紧追不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妮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哈——哈——”
可雷奥特却一边急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咧嘴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透过后视镜和侧后视镜确认后方的障碍物,一边刹车避让,一边猛踩油门提速。运输车擦着消防栓、路灯,还有吓得呆立原地的路人身边惊险掠过。速度表的指针一路飙升,周遭的街景都被甩成了模糊的残影。
然而——在这一切都飞速倒退的世界里,唯有魔族的身影时大时小、忽明忽暗,如同鬼魅般逆着洪流,死死地咬在后面。
“哈!这家伙——”
雷奥特把油门一脚踩到底,大声喊道。
“还挺带劲的!”
全速后退的铸型铠运输车猛地冲到了十字路口的拐角。
雷奥特狠狠一脚踩下急刹车。四轮瞬间抱死,轮胎在路面上疯狂摩擦却无法立刻停下——车身开始失控侧滑。由于货厢空着、整车重量失衡,车头根本刹不住惯性,猛地甩了起来。
瞬息之间,铸型铠运输车完成了一个九十度的甩尾掉头。
“呃啊啊啊——!?”
车内的妮琳被晃得东倒西歪,惨叫连连。
而卡佩尔蒂塔,在这般惊心动魄的状况下,不知为何却丝毫不见狼狈,依旧一脸平静地目视前方。这份完全不受惯性影响的镇定,大概就是她和妮琳的区别所在吧。
冲得太急的魔族,径直从急停在路口的铸型铠运输车上方飞了过去。
“跑……跑哪去啊……嘿嘿嘿嘿嘿——”
“哦?那去哪儿玩呢?公园?剧院?还是能看海的餐厅?小姑娘,你选一个?”
雷奥特再次踩下油门,载具终于调转方向,向前方疾驰而去。魔族也立刻再度起跳,紧紧追来。
“别丢下我,不要走啊——求求你了呜呜呜。”

“斯、斯坦博格先生!”
“闭嘴!”
雷奥特一边呵斥妮琳,一边猛打方向盘。
眼看就要撞上路人的瞬间,铸型铠运输车猛地一个急转弯,堪堪避开。巨大的惯性直接将路边一个露天摊位撞得粉碎。好在摊主和顾客早就逃得精光,雷奥特便毫不在意地再次踩下油门,一边不停按响喇叭,一边操控着载具疾驰。
“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妮琳全然不顾对方的呵斥,尖叫着问道。
可就在这时——事到如今,雷奥特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
“嗯,该怎么办呢?”
“怎,怎么办?——你难道不是早就计划好了才这么做的吗!?”
“没啊……我就是临时起意,其实压根没考虑过后果。”
雷奥特一边用食指挠着脸颊,一边说道。看着这位“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的侧脸,妮琳竟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眼前的危机,看得有些出神。
面对那对少年少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挺身而出。毫无疑问,这绝对是鲁莽又欠考虑的行为,简直蠢得离谱。
可即便如此——
“我没穿铸型铠,枪里也只剩两发子弹了。”
说着,雷奥特将手枪递给了卡佩尔蒂塔。
“卡佩尔,把枪交给西蒙斯监督官。监督官,我开车腾不出手——”
话音一顿,他猛地打了把方向盘。车轮碾过路边摊位上散落的水果,堪堪避开路人,又一次在蜿蜒的街道上蛇形穿梭。
“麻烦你替我开枪。打不打中都无所谓,等那家伙追腻了我们,就朝它开枪吸引注意力。对了,这枪和〈猎鹰〉的握把形状不一样,注意别被后坐力伤到。”
“我、我知道了——”
妮琳点点头,握紧了那把猎狼犬。
“真是的。”
“——你这个完全没脑子又不靠谱的家伙!”
妮琳嘴上骂着,脸上却莫名地透着一丝雀跃。
“哦?现在才发现啊?”
载具又一次冲到了十字路口。
雷奥特猛地打满方向盘,故意让轻飘飘的车尾甩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完成了一次漂移转弯。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地面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弧线,随即载具再次加速。
说实话——雷奥特心里清楚,想要甩掉它并非不可能。
只要开上宽阔的直道一路猛冲,这头魔族很快就会对这种单调的追逐感到厌倦。可那样一来,它十有八九会掉头去袭击留在原地的其他人。
眼下,只能先争取时间了。
先在这附近绕圈子拖延——只要能撑到警察或是魔法管理局的人收到通报赶来就行。到时候,把这烂摊子交给紧急出动的战术魔法士处理就好。
“要是菲莉希丝他们能快点赶到,那就再好不过了……”
话说到一半——雷奥特突然闭上了嘴。
后视镜里,魔族的身影消失了。
察觉到那家伙要纵身猛扑的瞬间,魔族已然出现在了前挡风玻璃的正前方。
它竟扒在了车上。
“嘿嘿嘿嘿……!”
贴在腹部的那张脸——不知为何,竟还残留着一丝人类时期的影子,此刻却像在开着恶意的玩笑一般,咧着嘴狞笑。
“呃——”
妮琳吓得脸色惨白,到了嘴边的尖叫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个距离,已经完全在魔族的魔力圈范围内了。他们的生或死,全在它的一念之间。
“抓好了!”
雷奥特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妮琳鼓足全身力气,扣下了猎狼犬的扳机。
“呜哇啊啊啊!?”
魔族发出一声怪叫。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妮琳双手高高扬起,她拼命稳住枪身。那发.45口径的马格南子弹,在即将命中魔族面部的瞬间便凭空消失了……但魔族的身影却猛地向后弹开。
原来,面对子弹的威胁,魔族的魔法防御自动启动了。而这防御启动的瞬间,它对自身魔力圈的掌控出现了短暂失控,再也无法抵抗惯性的冲击。
魔族狠狠砸在石板路上,弹起了两三下。
那扭曲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可下一秒,它便若无其事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雷奥特也失去了对铸型铠运输车的控制,车子一头撞进了路边的建筑里。
“可恶——”
他连忙挂入倒挡,猛踩油门——可载具却纹丝不动。
好在撞进去的是一家木质结构的小店,车身并没有严重损毁,但不知是车身还是车轮,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轮胎徒劳地在碎石瓦砾上空转,整辆车进退不得。
“没辙了吗?”
雷奥特低声嘟囔着,伸手从妮琳手中拿回了猎狼犬。
“咿呀呀呀——就、就待在那儿,别、别跑啊——”
魔族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它没有再跳着扑过来,或许是觉得根本没必要,又或许是想慢慢戏耍猎物。
“没办法了。”
雷奥特单手持枪,走下了铸型铠运输车。
“卡佩尔,西蒙斯监督官,你们快跑。”
“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脸色煞白,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这分明就是在自寻死路。连偷袭的机会都没有,仅凭一把手枪,根本不可能赢。更何况——雷奥特的枪里,应该只剩一发子弹了。
“啊——”
雷奥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瞥了妮琳一眼。
那一瞬间,这位向来吊儿郎当的战术魔法士的脸上——竟闪过一丝腼腆的笑意。
“放心……我可没打算死,原谅我这一回吧。”
“你、你在胡说什么——”
妮琳急得说不出话。
雷奥特扬了扬手里的枪,像是在安慰她。
“这把枪,可是有击杀魔族的战绩的。”
“别胡说八道了!你快跑啊——”
妮琳一边嘶吼着,一边心里清楚,自己说的全是废话。连高速行驶的铸型铠运输车都甩不掉的家伙,他们就算徒步逃跑,又怎么可能跑得掉?
雷奥特这么做,分明是想牺牲自己,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不行啊!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嘶声大喊着,身旁的卡佩尔蒂塔却径直走了过去。
这位CSA少女,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雷奥特前方几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的赤红眼眸,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卡佩尔。”
“我——就是为了此刻,才守在你身边的。”
雷奥特浑身一震,像是被她的气势震慑,一时无言。但很快,他便苦笑着,迈步朝着魔族走去。
“——随你便吧。”
“不行啊!你们两个到底在想什么!!”
“快走,西蒙斯监督官。别管我们。”
丢下这句话,雷奥特这次再也没有回头,径直朝着魔族走去。
“最诶诶诶诶……最喜欢欢欢欢……最喜欢你啦啦啦啦……”
“荣幸之至。”
雷奥特刻意放慢了脚步,以免过分刺激到这头魔族。
普通的枪击,对它已经没用了。但如果能勾起它的兴趣,把自己当成玩弄的猎物,靠近到贴身的距离——他就可以把“猎狼犬”的枪口塞进它嘴里,射出最后一发子弹。
当然,魔族的大脑未必就在那张脸的后面,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这是雷奥特能想到的,眼下唯一的办法。
“来吧,小甜心。抱抱我。”
很明显——这头魔族,或者说,变成魔族的那个少女,生前应该对男性有着某种执念。虽未被正式证实,但据说魔族在做出特定行为时,总会被其身为人类时的意识与记忆所影响。
“呜……呵……呵……”
魔族狞笑着,张开双臂,朝他扑了过来。
雷奥特强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迎着魔族一步步走近。
终于——
“总……总算……找……找到你啦……”
魔族伸出那触手般的手臂。
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它呼吸里的腥臭味。
(当年……也是这么近的距离吗?)
恍惚间——十二年前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在魔族扑过来的刹那,雷奥特猛地蹬地,纵身扑进了它的怀里。
他将枪口死死抵住那张少女的脸,扣下扳机——
“——!?”
回应他的,不是枪响,唯有一声空洞的金属撞击声。
哑火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少女的脸猛地翻起白眼,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
“用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给你……全部……都给你……!嘿嘿嘿嘿嘿!”
紧接着。
雷奥特只觉得侧腹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几乎是同时,毫无征兆地,魔族的上半身炸开了一个血洞,鲜血和碎肉四溅开来。
“——!?”
雷奥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向旁边飞身扑开。
轰鸣声在楼宇间反复回荡,一道黑影破空而过。
那黑影穿透雷奥特方才所在的位置,狠狠刺入魔族的躯体。魔族仰身向后踉跄。
轰鸣声,接连响起,一声,又一声。
“是枪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
魔族腹部的少女脸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的魔力圈骤然增强,开始针对性地防御那些速度快到足以威胁自身肉体的物体——也就是子弹。
可即便如此——
“呜啊!?”
一声闷响,少女的额头炸开了一个血洞。
洞口位置稍稍偏向中线右侧——右眼上方的皮肤像肿块一样鼓了起来,随即鲜血从眼窝和鼻腔中喷涌而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它像是在渴求什么一般,朝着天空拼命伸出双手——随即轰然倒地。
“…………”
雷奥特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然后缓缓走向倒地的魔族。
它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有四个弹孔,每个伤口都像是被微型炸弹炸开一样,血肉模糊,明显不是普通子弹能造成的创伤。
“……你……你去哪了……”
魔族腹部那张残破的少女脸庞,有气无力地呢喃着。
“你……你去哪了……别……别丢下我……我这么……这么……喜……喜欢你……啊……”
她的脑组织恐怕已经损坏到了致命的地步。那份本该支撑她横行无忌、不死不灭的魔力,终究没能创造出任何奇迹,只是在不断消散流逝。
“……去死吧。”
雷奥特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得近乎呢喃。
此刻,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是恰当的。无论她的背后曾有过怎样的隐情,在走向魔族化这个最坏的结局之前,她本该有无数条其他的路可以选。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沦为加害者的道路。既然如此,那么在这穷途末路之上,她也该独自承担起这份责任。事到如今,她早已没有资格再接受他人的慰藉。
只是……
“已经够了。你也……可以安息了。”
雷奥特在魔族身旁单膝跪下,伸手抚上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轻轻帮她合上了眼睑。仿佛是为这场落幕的悲剧,落下了最后的帷幕……残存着少女面容的魔族,彻底停止了所有动作。
雷奥特轻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不过……”
“您没事吧,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冲了过来,卡佩尔蒂塔也紧随其后,从她身后缓步走来。
就在这时——
“用枪……射杀了魔族吗。”
在她们视线的尽头——
在铸型铠运输车方才疾驰而来的道路远方。
约莫两百米开外的地方,停着一辆大型车辆。
那是一辆车身涂着迷彩色、造型扁平的怪异卡车,其硬朗粗犷的外观,一眼就能看出是军用规格的设计。这是罗瓦尔公司生产的多用途高机动车——〈守护者〉。
〈守护者〉的车尾正对着他们的方向,货厢像贝壳般向两侧大幅敞开,一台搭载着可容纳一人的钢制平台的起重机,从厢中缓缓伸出。
“原来如此,是那家伙啊。”
雷奥特低声呢喃。
钢制平台上,隐约可见一道疑似射手的身影,还有一把以骑枪般异常修长的枪身见长的狙击枪,静静架在那里。
● ● ●
“——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呢。”
杰西卡放下望远镜,低声呢喃道。
身旁的兰迪尼面色凝重,一脸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
但凡普通人目睹过魔族与人类的战斗,脸上大都会浮现出这样的神情。毕竟那番景象,足以将观者的神经摧残殆尽——魔族的丑恶凶残与压倒性的力量,配上人类那令人绝望的渺小无力,在这一刻,“万物之灵长”这种说法,听起来只会无比空洞可笑。
然而……
“……那是什么?那难道是——”
“从魔力圈的范围和形态来判断,恐怕是「子爵」级的魔族吧。看样子应该是穿戴的时候,没把拘束子锁紧才导致了暴走——”
“不对,我在意的是最后射杀它的那群人。”
兰迪尼语气烦躁地打断了杰西卡的解说。
“他们……居然用枪杀死了魔族?”
“是帝都警署的ATASA部队哦。”
兰迪尼投来疑惑的目光,仿佛在问她为何会知晓此事。杰西卡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是ATASA下辖的第四教导团〈标枪〉……他们正在收集新式对魔族步枪的实战数据。”
“可是……真的有人能用枪杀死魔族吗?”
兰迪尼依旧满脸难以置信。
诚然,“枪械无法击杀魔族”是大众公认的常识。当然,战术魔法士们其实都清楚,这一说法并非绝对——但那也仅限于对下级魔族发动偷袭,或是趁其形态异变的间隙发起先手攻击而已。
“或许,魔族已不再是你所想的那般可怕了。”
杰西卡神情淡然地开口。
“兰迪尼先生,魔法——包括魔族在内,早已不再是足以毁灭世界的威胁了。既然如此,将它们作为商品流通,自然也是可行的吧?”
“……原来如此。”
兰迪尼轻轻叹了口气。
“确实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示啊。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在干部会议上提议的。”
“那就拜托您了。”
杰西卡嫣然一笑,轻声应道。
● ● ●
魔族的尸体当场便被迅速回收了。
这般利落的手法,对于仅数人的作业团队而言,实在堪称精湛。他们先是封锁现场,禁止无关人员进入,接着拍下取证照片,再将魔族尸体与若干采集样本一同封存进密闭容器中。整个过程耗时不过短短十分钟左右。
就在雷奥特用千斤顶顶起铸型铠运输车,清理掉卡在车身底部的碎石瓦砾时,那群人早已完成了大半工作,开始着手准备撤离。
“……真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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