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世界性大战的前夜”

那时的我们,我觉得,就像人偶一样。

并非对自己的现状,乃至未来感到悲观。但反过来说,也难以称得上充满希望。只是无论现在、过去还是未来,都抱着"反正就是这样"的态度接受,将默默忍受降临于身的不合理之事视作理所当然。一种非正非负的中性无感情——后来我才知道,世间一般称之为"达观"。放弃地观望着——我觉得这是个相当准确的形容。

也就是说,我们是放弃了。并且,如同旁观他人之事一般,观望着自己的人生。

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而且,是生活在收容这类孩子的福利院里。

福利院里的孩子们各有各的原因。有与家人全部死别的,有被亲生父母抛弃的,也有因为家境困顿而被无奈送来的。

至于我,其实并不太清楚自己的情况。因为在我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福利院里了,也正因如此,我对自己的出身甚至没有产生过疑问。在大房间里并排铺被褥起居,以福利院的"老师"代替父母度过每日,这些对我而言都是理所当然的,并非什么特别的事。

不过,即便我自己是如此认为,周围的环境却将我们视为特殊的存在。

生活在福利院的孤儿。

没有父母的可怜孩子。

没有家人的、卑贱的家伙——。

譬如,五岁那时。

在附近公园和福利院的几个伙伴一起玩时,来了一群同龄的孩子,他们一看到我们就捡起石子赶我们走。

"这里是普通孩子玩的地方!没爹妈的孩子从福利院滚出去!"

我们早已知道自己"并非普通"。所以默默接受了。并不觉得悲伤。被说是没爹妈的孩子也没觉得什么。也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因为反抗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要是万一不小心让他们受了伤,他们的父母就会跑到老师那里去抱怨,会给老师添麻烦。

又譬如,六岁那时。

刚上小学时交到的朋友,第一次去她家玩,被她母亲同情了。

"说是那个福利院的孩子?真可怜啊……" 然后对着自己的女儿,进而对当时在场除我以外的孩子们继续说道:不要因为人家没父母就歧视她,要和她一起玩哦。

我完全不明白哪里可怜了,但我没有反驳。因为我想,即使现在的我并不不幸,但对这位阿姨来说,我的境遇"可怜"恐怕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就算要求她纠正也是徒劳。

顺带一提,结局是,当时一脸诧异的同学们,后来因她的话而开始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但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便接受并保持了沉默。

再譬如,七岁那时。

在小学里,被人骂说穿的衣服脏。

那是福利院一个大孩子穿过的旧衣服,是件缝着可爱兔子贴布的连衣裙——不知是特意为我的名字缝上去的,还是因为缝的是兔子才分给了我——我自己是挺喜欢的,所以心里有些委屈。

但是,我默不作声地忍了过去。因为我很清楚,这衣服虽然确实有点旧了,但并没有多脏,而且同样穿着哥哥姐姐旧衣服的孩子也多的是。也就是说,这种抱怨纯粹是找茬,只是想捉弄我的借口而已。

抱怨、生气或者哭喊,只会让他们更得意。只要默默地摆出悲伤的表情,满足他们那点可悲的捉弄心的一半,然后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事情也就过去了。反正,也是没办法的事。

奇妙的是,这种达观,在旁人看来似乎成了优点。

也就是说,我得到了"文静又忍耐力强的好孩子"的评价。

即使遭遇不公也不生气不哭泣,默默忍耐,对不幸的境遇从不抱怨——尽管实际上只是放弃了而已,大人们却会表扬我。

这真是完全搞错了。

因为那个时候,在那所福利院的孩子,无论程度深浅,都拥有着与我同类的达观。文静且忍耐力强的并非只有我一人。只不过,我看起来特别突出罢了。

大家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筑起坚硬的外壳,默默忍受着。哭泣或生气只会吃亏,又麻烦又浪费时间。如此断定而后放弃,像人偶一般行动着。避免与世界争吵,只是忍受着。

不同的,只有一个人。

对——就是这样。

只有一个人——在那所福利院生活的孩子中,只有一个人和我们不同。

也就是说,是个没有放弃的孩子。

五岁那时,他也和我们一起在公园。

"这里是普通孩子玩的地方!福利院没爹妈的孩子不许出来!"

他瞪着眼朝这样喊叫并扔石头的孩子们龇牙咧嘴地扑了上去,上演了一场一对五的大混战。对正默默准备离开的我们来说,可真是添了麻烦。因为大家都觉得是没办法的事,他却擅自不看气氛地激动起来。

结果,还给老师添了麻烦。听说老师去那些受伤的孩子家道了歉。

他本人则弄得浑身是伤,眼睛也被打肿了,我当时觉得真是活该。因为我们喜欢那位既严厉又温柔的老师。甚至对老师没有狠很训斥那个男孩感到不满。

六岁那时,他倒是不在场,但后来,我不小心说漏嘴,详细说了在朋友家发生的事,结果惹出了大乱子。

他气势汹汹地说"去揍那个臭婆娘一顿",就要冲出福利院。

我拼命阻止了他。你这么做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我的处境更糟。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我无法理解。又不是自己的事,干嘛那么生气,浪费能量干什么。我记得我最后好像都哭了。哭着说"不要啊,别去"。他看到我的眼泪,总算放弃了。一脸尴尬地低下头,咬着嘴唇。

最严重的是七岁那次。

他虽比我高一个年级,但碰巧在走廊目睹了我被嘲弄的情景。

复仇理所当然地发生了。因为出口伤人的是个男孩,他毫不客气地推搡对方,把对方弄哭了。但麻烦的是,那孩子有个六年级的哥哥,而且还是那种爱逞威风的家伙——结果,他和五岁时一样,被一群人围住拳打脚踢,受了很重的伤,手臂都骨折了。

因为这件事,我的怒火终于达到了饱和。

我对打着石膏从医院回来的他,大发雷霆。

"你开什么玩笑!这次我绝饶不了你!这都第几次了!那次也是,那次也是,那次也是——"我把能想起来的、他惹的乱子一件件抖出来,连珠炮似地骂着。

实际上,大小事全算上的话,这类纠纷不下十次二十次,连福利院的其他孩子都觉得他是个麻烦。因为我和他打交道时间最长,从懂事起就在一起,所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都怪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老师又因为你的缘故,低头道歉了多少次!"

"只要我忍着,默默忍受就能了事的事情,为什么你总是毫不客气地强出头,把事情搅得一团糟?这样我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吗……" 如此等等。

大概嚷嚷了有五分钟吧。

把能想起来的怒火全都发泄出来,终于没话可说了,但怒气仍未平息,只好涨红着脸喘着粗气瞪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一直低着头扭向一边——那是我不高兴时他常露出的表情——从不高兴的嘴唇里,轻轻地蹦出一句回答。

那时的事,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吧。

他说:

"你一直在忍着的事,我当然知道。"

说完,他转过头来。

笔直地,如同询问般,用那双——明明说话时移开了视线,此刻却不容我躲避的——眼神,凝视着我的脸。

"我讨厌这样。我无法原谅那些让你忍耐的家伙。"

——

真是的,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失笑。

因为听了那句话,我才终于察觉到。

唯有在他面前,我才能"不忍耐",可以生气、哭泣、喊叫。

唯有对他的粗暴,我不会产生"没办法"的达观。

从懂事起到现在的此时此刻,他一直都在替我爆发。

我之所以能至今未被世上的不合理打败,全是托他的福。

还有,我一直忍耐着的事,只有他注意到了——

"啊……啊……"

我自己都感觉到眼泪在眼眶中积聚。

肩膀在颤抖。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视野扭曲模糊。

然后,我哭了。

放声大哭。毫无顾忌地。不再忍耐地,大哭起来。

他则一脸尴尬地看着那样的我。

带着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似困非困的、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一直看着我,直到我平静下来停止哭泣。

不过俗话说,三岁看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自觉到这一点时是七岁左右,那时已过了三四岁之年太久,更是如此。

结果直到现在,我骨子里的恶习——无论做什么都嫌麻烦,反之对于讨厌和痛苦的事则能忍则忍的性子,一点也没改掉。

感情难以显露在脸上也依旧如故。所以对于不亲近的人,似乎总给人性格温和的印象。

把这事告诉他,总会被他取笑。

"还温和呢,明明是嘴巴一年比一年毒才对,不,好像从小就这样就是了。"之类。

所以我也回敬他。

"嘴巴毒也是跟你学的,高远君。"

"真意外啊。我嘴巴变毒,还不是因为你严禁我对别人使用暴力。"

"真是朝奇怪的方向进化了呢。难道是我培养方式错了?"

"别把人说得像宝可梦一样。真那样的话,是不是该用精灵球把你关起来?"

"就算关进精灵球也塞不住你的嘴吧?"

这种拐弯抹角的对话,是来到这个家之后才学会的。我想我们也从那时长大成人,进步了很多。

但果然本质还是没变。

我们的关系——早在七岁时,不,早在连记忆都模糊的久远过去——恐怕就已经完成了。完美到无需任何改进,美丽而出色。

所以,我的恶习不改也行。

因为,我的忍耐极限在哪里,他清楚地知道。

正因为有他替没有向世界的不合理挑战的勇气的我而战,我才能在这个家里扮演着保护者与和事佬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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