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幕“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身高,一米六九。虽说比我年长一岁,但作为男生的我,她的个子却更高,这让我觉得有点可恨。

体重、三围不明。但看体格实在苗条,说句公道话,简直是模特般的身材。嘛,虽然因为苗条,该凸的地方看起来似乎不太凸,这点就不深究了。

头发和瞳孔的颜色,黑色。留长的马尾辫给人一种介于清爽与华丽之间的印象,但同时又觉得有点严厉。原因在于其容貌和视线。

若要用个恰当的比喻,大概就是"刀削成的蔷薇"吧?美到让人不禁回头,却又锐利到让人忍不住移开视线。她拥有这样一种姿容,仿佛能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感受到一种"明知触碰会受伤,却偏偏忍不住想去触碰"的危险的恐怖与诱惑。

性格也是如此。笑起来像菜刀,瞪起人来像剪刀,说出的话则带着毒针。我曾听高远哥这样评价过她。我深有同感,觉得这比喻非常正确。

以上——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也就是说,在五月初的那个时间点,我所知道的关于仓须莉莉的事项也就这些程度,我对她的认识也就仅此而已。

所以,没办法。我稍微这么觉得。

觉得我误解了她。

觉得我完全没能理解她的真意——

转学安排在新学期第一天,也就是随着升级一起进行,这算是幸运。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毕竟,要融入已经形成圈子的地方是很费神的。在讲台上被三十多名男女同学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做自我介绍,光是想想就让人提不起劲。

而这一点,若是和分班同时进行的转学,就算混进一两个新来的外人,留意的人也会少很多。尤其是在有整整十个班级的这种大规模高中里更是如此。

只要摆出一副"从一年级开始同班的朋友运气不好一个都没有"的表情就行了。剩下的,在自我介绍时带着亲切的笑容说句"其实是和升级同时转学过来的"就完美了。虽然对于只有自己一个人穿着崭新得扎眼的制服、对校内布局完全摸不着头脑感到些许不安,但嘛,总会有一两个热心肠的家伙吧,诸如此类。

——现在回想起来,深深觉得当时真是太天真、太愚蠢的乐观了。

转学后过了一个月左右,五月初。

上午十点多。

一边心不在焉地上着第三节课,我一边再次叹息,心想果然只有"总会有一两个热心肠的家伙"这希望性的观测算是说对了。

仅仅一个月前,我还那么天真地想着"反正在新环境里本来就够紧张了,至少在学校里想放松一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令人怀念。

微微叹了口气,我想起了那时的事。

转学第一天,在最初的班会上进行的自我介绍。

在气氛尚且生硬的教室里,学生们像流水作业一样轮流站起来报上名字,加上些兴趣啦社团活动啦之类的一两句随便的说明,然后坐下。

然后,轮到了我的顺序。

我站起身,差点习惯性地说出以前的姓氏,随即改口成了新的姓氏。

"我是仓须响。"

在报出名字的瞬间,教室里一阵骚动。

"……仓须?"旁边的女学生小声嘀咕道,不知为何带着近乎恐惧的视线。

"喂,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仓须?那家伙。"后面的男学生反而用兴奋的声音问旁边的人。

"仓须,难道是那个……?"斜前方的女学生,语气中带着憧憬。

"难道……"

"可是,姓仓须的,这学校没别人了吧?"

"那,是那个仓须?但是……"窃窃私语声窸窸窣窣地扩散开来。

呃,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心里感到困惑,同时涌起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那个,我是今年春天转学来的。请多关照。"我不由得快速说完,坐了下来。

"那么,果然……"这样的嘀咕声,在我说出"转学"这个词的瞬间,从各处传来。

班会结束那一刻的情形令人难忘。全班学生的视线一齐、远远地投向了我。

于是我明白了。

啊啊,开什么玩笑。

我那微不足道的愿望,在第一天就脆弱地崩溃消散了。

全都是因为新的姓氏——『仓须』。

下课铃响起,第三节课结束。

起立敬礼就坐的口令刚结束,教室就开始变得杂乱。四月份时还显得有些生疏的气氛,在黄金周过后也变得融洽了。

"喂,响。"一个男学生几乎是抢着第一时间走了过来。

是转学后最早和我成为朋友之一的木根干也。

他是个身高高到需要仰视、名副其实的男人。说实话眼神也非常凶,第一次被他搭话时我还以为是要被恐吓了。我属于长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小的类型——自己这么说虽然很不甘心,但事实如此——我们俩站在一起实在不协调。

但是,他的人格却与外貌相反。

"喂,你下节英语课的作业做了吗?没做的话抄我的?"亲切又体贴,最重要的是很随和。最近才知道他在女生中相当有人气,这也难怪。不过本人似乎没什么自觉。

"干也,别太宠小响了。都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接着,从后面过来的是另一位。这次是女学生。

"他在以前的学校课程也没落下吧。"说话相当严厉的她,名叫篠森小梅。波浪波波头,戴着细框眼镜的打扮。略带郑重的语气和对男女一视同仁的态度,与干也君相反,是公认的相当严厉的人。她还担任着这所学校的学生会书记。

"话是这么说,但上课方式什么的还是不一样吧。"

"所以那也不是让你抄作业的理由。自己做了才能更快适应吧。"

"但是啊。"

"没有但是。"我趁着他们俩把我这个正主晾在一边开始争论时,小心翼翼地插了嘴。

"那个,干也君,小梅同学。不好意思啊,我作业姑且是做完了。"

两人同时转向我,脸上露出笑眯眯的表情。

"哦,是吗?不错嘛。"

"哎呀,是吗?态度很端正嘛。"即使主张相反,两人却默契十足。只在心里吐槽一下,这组合连名字都像配套的呢。

顺便说一句,名字和性格都形成对比的这两人是青梅竹马。干也君在女生中很有人气,却反而没被告白过,自觉性也很低的原因就在她这里。——因为就算本人没那个意思,看起来也只会觉得他们俩在交往。

嘛,这些细节信息暂且不论,实际上我对他们俩是心存感激的。

新学期第一天,最先向我这个转校生搭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干也君。多亏了他,以及他的搭档小梅同学,我才能比较快地融入了这个班级。要是没有他们两个,现在的我可能还只是被当作珍稀动物,被小心翼翼地远远观察着而已。

——只是。

至少对小梅同学而言,她主动接触我,或许并非纯粹出于善意。那也就是说,和那天同学们投向我的一样,是源于我的新姓氏。

"说起来,"小梅同学看了看表,用略带期待的声音说道。

"今天呢?不来了吗?"她的态度,正是源于此。

"……啊啊。"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

这对于最近的我来说,简直成了忧郁的根源。

"我觉得会来。……差不多该来了。"话音刚落——几乎同时,教室前门被打开了。

并非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但也绝非小心翼翼。

伴随着这样的声响,全班同学的谈话声瞬间停止了。如同有妖精经过一般。

然而进来的,并非妖精那种可爱的东西。

——是"暴君"。

"打扰了哦。"并非对特定某人,却带着高压的态度。

夹杂着憧憬与畏惧的视线,学生们望向声音的主人。

修长的肢体,挺直的背脊,仿佛傲慢般堂堂正正的态度。在后脑勺束成一束的长长黑发微微摇曳,她迈着步子,用削冰般锐利的双眸睥睨四周,那姿态美丽得足以让见者同时感到战栗与陶醉——这种刻板又夸张的形容,与这个人真是再相配不过。

没有人不认识她的脸。

三年一班,学号女子七号。私立镜山高中学生会长,与我同姓的少女。

仓须莉莉,径直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您好,学姐。"小梅同学高兴地低头打招呼。作为学生会书记的她与莉莉是认识的。她似乎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很崇拜莉莉,总是说"自从小响转学过来后,学姐来这个教室的次数变多了,真是太好了"。

真的,饶了我吧。

在我看来,转学以来,投注在我身上的怪异关注和视线,八成都是因为这位校内名人的义姐。

"小梅?我常说哦,有空低头不如抬起头向前看。回顾身后也行。总之向下看最要不得。要是低头时发现自己踩死了蚂蚁,不就走不了路了吗?"莉莉带着似笑非笑、又似轻蔑的表情,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这是她在校内被称为"学生会长世界"的独特风格。

但是,我知道。

这种意味不明且充满哲学意味的说法,除了我之外,是仓须家全员共通的特性,只是程度和方向性有所不同。

"是,对不起。"小梅同学像是很抱歉似的蔫了下去。

对不起?你听懂莉莉话里的意思了吗?

我不明白。不,隐隐约约不是不明白,但我不想明白。

莉莉瞥了小梅同学一眼,重新转向我。

"早上好呀,响。过得还好吗?"笑容。那笑容看起来仿佛带着几分对我的蔑视。说实话,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我紧张得腿都僵了。不过,过了一个月总算稍微习惯了些。

"嘛,直到刚才还挺有精神的。"已经能轻松回以这样轻微的讽刺了。

"挺有精神,呢。那不错呀。说明不是'挺有精神'以下呢。"

"那算什么……"另外,也到了能对义姐带刺的语气皱皱眉头的程度。

"嘛,不管你是'挺有精神'还是'相当有精神'抑或'不过如此',我的事和往常一样。"莉莉从口袋里随意掏出几枚一百日元硬币,扔给我。

从四月中旬开始,以每周两三次的频率开始的莉莉的来访。

她的来意,是"跑腿"。

也就是让我在午休时去小卖部买面包。

说真心话,真希望她饶了我。

小卖部拥挤得像开玩笑一样,而且买哪种面包是先到先得,学生们会争先恐后地涌过去。宝贵的午休时间,我可不想在战争般的混乱中累个半死。

话虽如此,我却无法违抗莉莉。不止是我,大家都是这样。别说学生了,连老师们在她面前似乎也会畏缩。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那傲慢不逊的态度无论对谁都毫无变化,反而会以更强的威压来回敬对方的威压。事实上,那天,面对为父母遗产争执不休的亲戚们,一声喝止了他们的——正是这个人。

"又是炒面面包?"虽然很不情愿,我还是问道。

与她脱俗的外表相反,她竟然喜欢炒面面包这种俗气的东西。自从开始这跑腿活儿以来,她从没让我买过蜜瓜包、炸猪排三明治或者咖喱面包之类的。

但莉莉微微抿起嘴唇,用责备的语气说:"响,随便推测我的喜好是你的自由,但不要擅自揣测我的意志来说话。那里有你的意志存在吗?"

"那,不是(炒面面包)?"我心想她难得改变心意了?

"是炒面面包哦。"并没有变。

……这,算是在欺负我吧?

"几个?"

"这种事自己想想。"

"不对莉莉姐,你刚才说的和现在……"

"没什么不一样的。炒面面包一个一百五十日元。我给了你三百日元吧?"

按逻辑想应该是两个。但是,直接点头说"好的明白了"又觉得憋屈。

于是我反问:"我是问你要不要饮料!"

"哎呀,"莉莉微微睁大眼睛,"没上钩呢,响。对你来说算是做得不错了。很会自己思考了嘛。"

听着她那带着讽刺——不如说是露骨的讽刺的语气,我只在心里咂了咂嘴。

老实说,有点来气。

"但是答案是两个。我认为吃饭时喝水以外的饮料是对生命的亵渎。而且矿泉水小卖部不卖,只有自动售货机有。"

"喝自来水不就行了?"

"哎呀,你,居然让我喝自来水?真行啊。"她一副惊讶的表情。

"遗憾的是我是学生会长。学生会长满足于饮水机的学校,哪有什么魅力可言?就像我不能亲自去买炒面面包一样。所以不行,驳回。"

"……哈啊,是这样吗。"她是想表现得优雅点吗?但是,午餐吃炒面面包这一点完全跟优雅不沾边。……嘛,莉莉的思考回路是扭曲的,这我在过去一个月里已经深有体会了。

毕竟不只是在学校,回到家也是这副德性。

"总之,炒面面包,两个。"

莉莉悻悻地告知。

"为此要尽你所能地去努力。要全身全灵地去争取两个炒面面包哦。"

懂了吗?她盯着我的眼睛。

"啊啊,我会努力的。"对于我的回答,莉莉既没笑也没点头。

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那举止,就像自己生来就是王一样。

"那就这样。"

她脚跟一转,离开了。

在她走出门的那一刻,教室里的空气松弛了下来。那是紧张解除后的安心,以及近距离见到了全校学生既畏惧又憧憬的学生会长的身姿而产生的陶醉。

四处开始传来"……还是那么可怕啊"、"但是超帅"、"厉害啊,各种意义上"这样的声音。莉莉的影响力在这所学校就是如此巨大。据说对她抱有反感的人也不少,但我还没遇到过。

即使有反感,大概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莉莉是学生会长,而学生会长是由选举中得票最多的人担任的,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对你而言,我是'是'还是'否'?"——不经意间将这两个选项摆在对方面前,这就是名为仓须莉莉的少女。

"……开什么玩笑。"我暗自垂头丧气。可能的话,我也想成为远远看着她、或憧憬或害怕的多数派中的一员啊,我一边这么想着。

总之,我那天的午休时间,又不得不投身于试图突击杀气腾腾、混乱不堪的小卖部的闪电战之中。要夺取的目标,当然是两个炒面面包。

仓须这个姓氏的威光,理所当然地,在小卖部充满杀伐感的空气中是行不通的。要是报出莉莉名字的瞬间,人群能像摩西分红海一样分开,那我或许还能感谢一下成了她的义弟这件事。

但是,果然还是不行啊。

毕竟我这个当事人,和仓须家的那帮家伙不一样。

只是个既没有胆量在人群面前大喊"给我让路"的普通人罢了——

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宝贵午休的十几分钟,我学校的一天总算平安无事地结束了。转学过来一个月后的现在,我已经能把自己因为姓氏的关系,一天里必定会被其他学生注目好几次的日常,用"平安无事"这种含蓄的词语来形容了,连自己都佩服自己。

嘛,反正又不是受到了严重的欺凌或者交不到朋友那种情况,这样想就好了。不管怎么说,班上同学看我的目光是带着同情的。毕竟每周要被莉莉使唤三次,不是"去买面包"就是"帮忙学生会的工作",被当下人一样使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只要从我所在的二年三组迈出一步,等待我的就是不同的结果。更多的是被投以别的视线。并非同情这种积极的,而是更消极的情感。

也就是——怪异,或者嫉妒。

放学后。

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我,基本上班会一结束就会立刻告别朋友们离开教室。一边想着哎呀今天又累坏了,一边换上鞋,走到外面,刚来到已经绿叶成荫的樱花树下,我的视野里就出现了认识的人影。

两人组。其中一人认出了我。

"啊!"她发出欢快的声音,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挥着手,

"响——哥——哥——!"朝我跑了过来。

蓬松的、很有女孩子气的头发。娇小的身材,尽管体型不错却给人一种不过分华丽的印象。大眼睛和淡淡的桃色嘴唇构成的笑容绚丽夺目,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一般被称为"可爱"的那类少女——恐怕一百人里一百个都会这么认为。

"哟。"我举起一只手打招呼,她却以惊人的势头朝我冲过来,

"……喂,等等。"

"呜呀——!"速度不减,张开双臂朝我扑了过来。

"哇!"我勉强接住她,却因为冲击差点摔倒。

慌忙为了化解惯性,我抱着她转起圈来。

"啊哈!玩公主抱咯——!"扑在我怀里欢闹的女孩子,我抱着她转了一圈。结果我就像演老掉牙的电视剧一样,在放学途中的学生们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放回地面。明明是学校的林荫道,这里却……。

"啊——,真好玩!"

"我可不觉得好玩!摔倒了怎么办!?"

"呐,响哥哥,现在回家?"

"你听人说话啊!话说,回家……那不是当然的嘛,都从校门出来了。"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太好了!那一起回去吧?呐?"她以灿烂的笑容抱住我的胳膊,让我顿时没了脾气。

"……嗯,好啊。"

接着,和她在一起的另一位女性缓缓走了过来。

"正好碰上了呢,小响。"这位是成年人。也就是这所学校的职员之一。向上盘起的头发和架在纤细鼻梁上的圆眼镜显得很知性,但无奈脖子以下——那堪比写真偶像的性感体型,完全抵消了那种知性印象。尤其是会让高中男生自然行注目礼的部位,更是同世代女生根本无法企及的丰硕程度。在那仿佛沙漏般的比例面前,盘发也好眼镜也好西装也好,这些清晰利落的一切反而让人觉得是反效果。

"接下来要去趟超市再回家。买晚饭的材料。能帮我拿东西吗?"

"不,帮忙是没问题……"

"喂,"她像是责备似的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

"我现在不是以老师身份,而是以家人身份在说话哦?别用敬语了。"

"不是,这儿还是学校呢……再说,还没到四点吧?工作呢?"

"嗯?太麻烦了就早早关门了。"

"……还真是有热心的保健老师呢。"

"没关系啦,反正已经放学了。"我一边想着社团活动受伤的人怎么办,一边回了句"好啦好啦"。

话说,被放学途中的学生们看得一清二楚了啊。

当然。要是看到一个胳膊上挂着美少女、还被美女戳额头的没精打采的少年,连我自己都会盯着看。……那正是如同刚才提到的,带着嫉妒与怪异的视线。

然而即使处于这种状况,我也既不高兴也没什么别的感觉。反而只能是耸耸肩,或者苦笑,或者撇撇嘴而已。

挂在我胳膊上的,是这所学校的一年级学生。据说入学同时就因"那个美少女是谁"引起轩然大波,名字传开后转眼间就成了名人……。

名叫,仓须芽芽子。与被称为"镜山高校女帝"的学生会长——亦即我的姐姐形成对比,她被称为"镜山高校的公主殿下"。

另一位是在这所学校任职的保健教师。然而,因其那令人苦恼又不成体统的姿容,反倒有传言说跑去保健室结果反而发烧及失血的男生络绎不绝。不过,与温和沉稳的举止相比,她的工作态度实在糟糕透顶,动不动就是"真麻烦"、"你是装病吧?"、"去医院怎么样?"。也正因如此,据说反而绕了一圈吸引到了一批狂热的粉丝。

仓须礼兔。她的外号是"镜山高校的女神"。……不过,是那种心情好就帮你、心情不好就不帮的,希腊神话意义上的"女神"。

——就是这样。

无论仓须莉莉是多么傲慢张扬的名人,光凭是她的义弟这一点,还不至于受到如此瞩目。

长女,礼兔。

次女,莉莉。

以及今年春天加入的三女,芽芽子。

虽说是姐妹,容貌却毫不相似,但尽管方向性有差异,唯独"无论如何都异常显眼"这点是共通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据说早在去年的时候,仓须家的情况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校内皆知了。传言说,那是个由没有血缘关系的六兄弟姐妹组成的古怪家庭。

更何况今年春天,不仅第三位异常美少女入了学,连新加入的第四位也转学过来了。就算我拥有再平凡普通的容貌和性格,也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那我们走吧,小响、芽芽子。"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礼兔催促我们道。她一开始走路,那些偷偷看我们的家伙就一齐移开了视线。

心情可以理解。礼兔是保健教师,若是眼神对上了,就不能只是礼貌性地装作没看见。必须得打招呼。而对偷看的学生来说,那种状况会非常尴尬。

"好——"而另一方面,芽芽子则完全没注意到那些视线,这是她性格使然。

天真烂漫,而且性格脱线。在非常识的级别上很黏人,并且过度喜欢肢体接触。刚才的行为,在她看来也只是对家人极其普通的问候罢了。

说实话,来到仓须家才一个月左右,而且还是异性,她就能对我如此不设防,我觉得是不是有点奇怪——不过我当然也不能因此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最近总算稍微习惯了,就算被抱住或撒娇,也顶多是脸发烫的程度而已。

走在林荫道上,芽芽子和礼兔把我夹在中间,开始商议起晚饭的菜单。

"小~礼姐姐,今天的菜是什么?"

"做什么好呢?最好是别太费事的。"

"那,我要吃汉堡肉!"

"哎呀呀芽芽子,我的意见就被无视了?"

"因为小礼姐姐一说'别太费事的东西',就会满不在乎地做素面什么的嘛。现在可是五月诶。"

"是五月也没关系吧。天天吃素面的话,吃着吃着八月就来了哦。"

"好啦好啦,吃汉堡肉八月也会来的啦~"

"哎呀芽芽子,你不知道吗?吃汉堡肉八月是不会来的哦。汉堡肉只会带来四月。"

"又说这种话!呐,响哥哥,小礼姐姐总是这样啦。尽说些随便的话。我小时候就被这个骗过,连续三天只能吃乌冬面呢。是九月来着?说什么不吃乌冬面十月就不会来之类的。"

话头突然抛给了我,我便反问:

"芽芽子那时几岁?"

"呃,大概……"

"是六岁哦。"

礼兔代为回答。"

都六岁了还会被骗,是你不好哦。"她笑眯眯地说着过分的话。

"但是但是!那时候,小莉姐姐说了'确实乌冬面很有九月的感觉呢'……而且小高哥哥也对小礼姐姐的乌冬面一句怨言都没有嘛!"

"小莉姐姐"指的是莉莉,"小高哥哥"指的是仓须家长男,高远。虽不是没想过这简直是幼儿用语,但从芽芽子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合适。

倒不如说,好像这个家从近十年前起就是这副德性。全家上下都乐衷于用些莫名其妙的文字游戏把人绕晕。

"我啊,结果,咔……"芽芽子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同时,缠绕在我胳膊上的双臂微微僵硬了一下。……怎么回事?

不过我这点小小的疑问也只存在了一瞬。芽芽子立刻笑了起来,

"响哥哥才不会骗我呢。对吧?"她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双手。

"哎呀呀,"

礼兔像是受不了似的,轻轻叹了口气。"芽芽子真是黏小响呢。有了新哥哥就这么开心?"

"开心呀,那是当然。小礼姐姐你不开心吗?"

"我也开心哦,不过小响对我来说是弟弟呢。和芽芽子开心的方式不一样啦。嘛,虽然要做的饭多了一个人的份,真是麻烦死了。"

"……那还真是抱歉啊。"

和在学校任职时一样,在家里礼兔的口头禅也是"麻烦"。但仓须家全部的家务——普通家庭里母亲会做的工作,几乎全都交由她一人负责,不可思议的是,虽然嘴上总说麻烦麻烦,却从没见过她偷懒。即使会尝试像做素面那样偷懒,但只要有人坚持要吃汉堡肉,她还是会好好地做汉堡肉。

"真是的,小礼姐姐。对响哥哥说这种话,讨厌啦。"

芽芽子鼓着脸颊,维护我。

"开玩笑的啦。只是因为芽芽子太黏小响了,我有点吃醋而已。对吧,小响?"

礼兔朝我这边眨了下眼,我抓住机会笑了笑。

"嘛,我也觉得这个季节吃素面还是免了……话说芽芽子。礼兔姐好像吃醋了,要不要换个'寄生树'试试看?"

"了~解~!"

芽芽子点点头,从我身边离开,这次黏上了礼兔的胳膊。

"说好了哦?今天要吃汉堡肉!"

"好啦好啦,知道了。"

看起来就像一对关系健康的要好姐妹,望着那光景,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说实话,礼兔的解围让我很感激。

对于路人们那"这对欢脱的情侣是想挨揍吗?"般的诧异目光,以及更重要的是手臂上那极其尴尬的紧密触感,我实在是受够了。

不仅是礼兔,芽芽子的发育也相当好。明明没有血缘关系,那里倒不必和姐姐相似啊。

仓须家的晚餐在晚上八点整开始。

至少自我成为家庭一员以来,这条规则从未被打破过。当然,有时也会因某种原因无法全员在八点聚齐。但是,无论谁缺席,家里的其他人都似乎没有要推迟开饭的意思。

若说奇妙也确实算是奇妙的习俗——但在没有家长、兄弟姐妹之间也无上下之分的这个家里,这或许反而是合理的吧。

不过,今天全员到齐。

坐落于略显僻静的住宅区,一栋屋龄二十年的独栋住宅。这栋绝不崭新但也并非破旧的房子里居住的七个人,此刻正聚集在兼作厨房和餐厅的房间里。

方形餐桌,上座一边坐着的是长男高远。

金发、耳钉、花哨衬衫,一副小混混打扮的他,与外表相反,是支撑一家生计的顶梁柱。但非常头疼的是,我并不清楚他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不如说不仅是我,全家好像都没人知道。搞不好今天的汉堡肉,也是把哪个小孩卖到前共产主义国家换来的对价。

……嘛,长女礼兔也在工作。只要想着汉堡肉的材料是用她赚的钱买的,应该就能吃得香了吧。

他的对面,离放饭煲的厨房操作台最近的位置是她的座位。

如果说高远是代父职,那么礼兔就可以说是代母职。实际上,家里只有高远和礼兔两人超过了二十岁。

隔着一个角落,礼兔的右边是次女莉莉的指定座位。此刻正一脸不爽地默默吃饭的她——完全搞不懂世上有什么让她称心的事——的旁边,是上个月起成为次男的我的椅子。

而我们对面并排坐着的,是剩下的三人。

首先是我的正对面,三女芽芽子。她正像小孩子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点名要的晚餐汉堡肉。

她的右边,我的斜前方,正在动筷子的是稜。现在是初中二年级,十三岁——但这家伙恐怕是仓须家里最容易看出的怪人了吧。

毕竟,性别不明。

波波头发型上点缀着几个发卡。穿着宽松飘逸的连衣裙,外搭开衫毛衣,这身打扮是女性化的。容貌也可爱,不认识的人看了,肯定会断定是女孩子。

只是,户籍上的性别毫无疑问是男性。……肉体上,大概也是。没看过他裸体所以没把握。

倒不如说因为女装得太完美了,看着看着就会有点搞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听说他就读的是一所可以穿私服上学的私立初中,但我还不知道他在学校被当作哪边对待。在家里的待遇,则根据时间和场合——也就是家人的心情和方便,有时是四女,有时是三男。

而因稜性别不明受影响最大的,就是时而五女时而四女,亦即老幺的耶衣。

座位在稜的旁边,隔着一个角落在礼兔的左边。小小个子坐着的她,此刻正在和汉堡肉的配菜胡萝卜激烈斗争着,她是小学六年级生。

虽然总是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很高级的胶片相机,经常啪嚓啪嚓地拍照,除了这与年龄不符的爱好之外,我觉得还算是个比较普通的姑娘。

总之以上,就是我现在家人的情况。

搬过来以后,对于居住地、枕头改变这些,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但是,对于日复一日的生活细节,也就是吃饭、洗澡之类时候出现的这个家庭特有的细微差异,果然还是残留着些许违和感。

比如在我出生长大的家里,吃饭时基本多是开着电视的。这边则不同。餐桌就在厨房里,那里没有放电视——不过,说到底这个家根本就没有看电视的习惯。芽芽子一年前在商业街抽奖抽中的客厅那台三十二英寸电视,还是我从前一个家把游戏机带过来后,才刚开始作为家电发挥功能。

或许是因为这个,餐桌比起以前的园村家要安静不少。很多时候交谈的话语只有"我开动了"和"我吃饱了"。但是——这又是个让我难以习惯的恶习——偶尔会因某个契机,兄弟姐妹们便开始不顾吃饭,进行起莫名其妙的言语交锋。

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就在饭快吃完的时候。

稜忽然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为妹妹兼老幺的耶衣的肩膀。

"喂。你要拿胡萝卜玩到什么时候?"带着责备的语气。说话方式虽然也有点男孩子气,但因为较高的声线和容貌的缘故,给人的印象反倒像个假小子似的女孩。

"胡萝卜,我不喜欢。"对此,耶衣撅起了嘴唇。孩子气的举止,坦率得很可爱。

"不准挑食。"

"橙色才不是人吃的东西。而且,稜君。你知道胡萝卜怎么写吗?是'人参'哦。耶衣我服了。投降。"

说话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刁钻。

稜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环视家人的脸。

像是回应他一般,莉莉瞥了耶衣一眼。

"投降就是说,你输给那东西了呢,耶衣。……听好了?那不过是蔬菜而已。嘛,虽然也混入了礼兔的爱啦调味料啦之类的东西,但本质上只是蔬菜。而人,是绝不可能战胜蔬菜的。因为根本就不是该去较量的对象嘛。"

……这算什么啊。

莉莉放下筷子,直视着耶衣的眼睛,微微一笑宣告道:

“你現在,是在和无法战胜的东西对峙。既然如此,至少要做到绝不认输。”

这番道理听起来似懂非懂。

“那个,莉莉姐。”

我忍不住向身旁的姐姐提出疑问。

“我想问问,说这种话的莉莉姐你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连一口胡萝卜都没动过呢?”

“因为讨厌。这种东西根本不是人吃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

“喂喂!你刚才对耶衣说了什么啊!?”

“礼兔也真是偷工减料呢。配菜居然是胡萝卜。”

“而且连礼兔姐都被波及了!”

礼兔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呵呵,对不起嘛,莉莉。说实话,是胡萝卜剩得有点多。”

“咦?不是因为营养均衡之类的吗……?”芽芽子喃喃自语,一脸愕然,似乎对自己喜欢的菜单被敷衍了事有点受打击。

“是啊。非但如此,反而有点可疑呢。从保质期来看。”相对的,礼兔则毫不留情。对全家人都一样。

“喂,我都已经吃下去了啊!”

“顺便说一句,我知道哦。因为我帮忙做饭了。”

稜突然坦白。

“放心,坏掉的部分我都放进男人们的盘子里了。我可是女权主义者。”

而且还说得信心满满。

“哇,稜君好温柔~!这么体贴,会很受女孩子欢迎哦!”芽芽子瞬间从几秒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像个小孩子一样,送上了莫名其妙的佩服。

话说回来,稜会因为受女孩子欢迎而高兴吗?尽管他本人的外表完全就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是可爱到一般女孩根本比不上的那种。

“不不,等一下稜君。你说的『男人们』里面,肯定不包括你自己吧?只有我和高远哥对吧?”

“哦呀哦呀,胡萝卜坏掉了啊。完全没注意到呢。”

高远耸耸肩。

“你当然注意不到了。只要是礼兔做的东西,别说坏掉了,就算烂掉了你也会毫无怨言地吃下去吧。真是的,连巴甫洛夫都会傻眼。”

莉莉看着高远说。完全无视了我。

这时,一直沉默的耶衣死死盯着胡萝卜,说道:

“……我明白了,莉莉姐姐。耶衣会努力的。不会输给这种家伙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觉悟晚了一拍啊,耶衣!”我不禁吐槽。

“话说你被骗了啊!从刚才的对话节奏来看,快察觉啊!”

“很有精神嘛。好好加油吧。”

“不能给她加油吧!”

——算了,就这样吧。

我累了,决定不再深究。

跟这帮家伙纠缠下去,这顿饭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完。

我放弃加入对话,用筷子插起汉堡肉最后一块,和剩下的米饭一起扒进嘴里。没有叹气,而是将杯中的麦茶一饮而尽,然后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吃饱了”,便站起身来。

“啊,你先去洗澡哦。”礼兔看着这样的我,事务性地告知。

“啊,响哥,待会儿对战。”还没忘记昨天惨败耻辱的稜,用手指着我,仿佛在说“不许逃”。

就这样。

诸如此类地,吃完晚饭、洗完澡、陪稜玩了会儿游戏,又随便做了点学校作业,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晚上九点过后,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令人惊讶的是,我一来就分到了单间——稍作休息,完成着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作为日记输入电脑文本文件的、平淡无奇的每日功课。

文章本身简单扼要。起床时间啦、午饭吃了什么啦、晚饭后做了什么啦,都尽量写得简短。并不会没完没了地写下当时当时的心情。真的就只是记录。

不过,在记录文章的时候,我也会多少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关于自己今后的事。

没有血缘关系、失去父母的七兄弟姐妹。我成为在境遇上足够古怪的家庭——仓须家的一员,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虽然有时会因些许吵闹而容易心烦,也常常跟不上他们那与众不同的古怪性格,但我觉得,今后我应该也能在这个家,设法好好过下去。

也就是说,『仓须响』的日常生活,虽然没有大的失败,总算还算顺利。

如果非要说有问题的话——

咚、咚。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几乎在我回答的同时,也就是说,完全没等我确认,门就开了。

我慌忙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开,转向站在门口的人影。对方果然是——

“……莉莉姐。”

我略微紧张起来。

吊带衫配运动裤。虽是放松的打扮,却莫名飘散着一种异样的气息,是因为她特有的气场吗?还是因为我不习惯刚洗完澡的异性呢?

莉莉似乎在意还没完全干透、在脑后束起的头发,用手拨弄着颈后,然后抱着胳膊,瞥了我一眼,又扫视了一下房间。

“呃,有什么事吗?”对于我的问题,她没有回答。

“唔—嗯。”

她移开了视线。

“你来我们家,多久来着?”

连这种事都没记住吗?

“一个多月了。”

我回答。

“一个多月?那是多少天?”

“呃,三十七天。”

我确认了一下手边的日记文件后回答。

“哦,这样。”

莉莉像是接受了似的点点头。

“三十七天啊。嗯。三十七天的话,也算有点分量了。单纯计算的话,周末都来过五次了呢。”她又问道。

“然后,你现在在干嘛?作业?”

“在写日记。”

“嘿—,日记。还真是独特的习惯呢。”

“……我觉得说日记独特的人的感性才比较独特。”

这明明是全人类共通的、非常普遍的习惯。

但对于我的反驳,莉莉纹丝不笑,无视了它。

“周末五次。现在也没在做学校作业。时间多的是。但你却在房间里放松,写日记,是吧。”她像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然后再次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我吓了一跳。

莉莉不知为何,眯起眼睛,压低声音,用带着怒气的语气说道:

“你,还没打开那些东西吗?”

她指着堆在我房间角落的——几个纸箱。

“……诶?”我不由得反问。

对于我的反应,她说:

“怎么,没听见吗?要我再說一遍吗?”

“啊,不。不是。我听见了。”

不是那样的。

我惊讶的,是别的理由。

也就是说,我无法理解。

为什么她在指责我?

为这种无聊小事生气的原因是什么?不过是因为没整理房间。而且只是纸箱堆着。又不是把垃圾扔得到处都是。有什么理由被骂?

如果非要說有,那也不是我被骂的理由,而是她发火的理由、借口。

也就是说,不是我,而是她——

“嘛,算了。”不知她是如何判断我陷入沉默的。

但另一方面,她似乎也已经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思了。莉莉并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眯细眼睛,锐利地瞪着我。然后就这样,伴随着一句冷淡的“晚安”的问候,关上了门。

听到渐渐远去的微弱脚步声,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真是的。”我自言自语道。

真不是开玩笑。

是的。如果非要说有问题的话,那正是她,仓须莉莉。

我的新家人们,大体上对我都很友好。长男高远和长女礼兔自不必说,下面的三个妹妹和弟弟们也是。虽然来这里才一个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欢迎我。

所以,只有莉莉是例外。

总觉得她的态度有点过于冷淡。无缘无故地高高在上,而且蛮横——不,如果說她对谁都是这种性格,那确实如此,但我总觉得,她对我,还额外附加了另一种感情。

在学校被她使唤也让我在意,但像刚才那样的态度更是很好的例子吧。那种莫名其妙的找茬,正是源于那种感情也说不定。

往好了想,也许是因为我来这个家时间还短。或者也许她只是,尚且不知该如何把握与我的距离。

但是,即使想这样得出积极的结论,不安还是占了上风。

说到底,如果她对我有好感,应该就不会采取刚才那种态度了。

那可以说是一种恐惧。

我,感到害怕。

我会想,要是那样的话怎么办?

毕竟,我已经没有去处了。父母去世,以前住的房子也处理掉了。我的财产只有这个房间里的行李,以及存折上记录的一些数字。指望那些一个人生活下去似乎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只能在这个家努力过下去。

我的这种想法——想要设法顺利、和大家友好相处的我的愿望——她是不是没有接收到呢?

说得直白点。

她说不定,是讨厌我。

我的那种不安和预想,该说是理所当然还是必然呢,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现实。 那是在和莉莉进行那场问答的三天后,早上的事。

与晚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仓须家的早晨几乎毫无秩序可言。

负责操持所有家务的长女礼兔,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餐。但是,早餐基本是先到先得,而且这帮兄弟姐妹似乎误以为早上能把食物尽可能塞进胃里就是健康的秘诀,所以起床晚了的话,锅里装的味增汤以及按人数做的煎蛋之类的——尽管说是按人数做的——往往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就是说,必然地,必须自己确保自己的那份吃食。

不过,家人的起床时间实在五花八门,而且全凭心情,兼作厨房和餐厅的十叠大(约16.2平方米)房间很少会被七兄弟姐妹挤满。大体上是一两个小时里,两三个人凑在一起吃饭的时间段持续着,最后的一两个人吃不上像样的饭,发着牢骚结束,这成了每天的惯例。

那天,正好是上午七点。我醒来,一边想着今天早餐有没有剩下,一边走进厨房,迎接我的是两个妹妹。

是芽芽子,还有耶衣。

即使是在早晨,她也毫不在意地像佩戴身体一部分似的将相机挂在脖子上,看来已经吃完饭了。她斜眼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餐具,正咕嘟咕嘟地喝着橙汁。旁边坐着的芽芽子似乎刚开始吃,正在面包上涂果酱之类的东西。

我一边说着“早上好”,一边将视线投向餐桌。

今天的配菜好像是培根煎蛋,但除了芽芽子确保的那份之外,只剩下最后一份了。如果没有人爬上料理台吃两人份以上的话,也就是说我就是最后一个人了。这时,

“早上好。”身后传来问候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充满爱意为零、仿佛无意识中带着刺骨冷意的声音,让我只在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转身面向后方。

“早上好,莉莉姐。”

“哎呀,今天是你最后赶上了呢。我出局了是吧。”

已经穿好制服的莉莉,比较着我和餐桌上的盘子,不高兴地说。

确实,按照这个家早餐先到先得的规矩,最后剩下的一份是我的,莉莉要扮演『吃不上像样饭菜发牢骚』的角色了。

但是,我非常讨厌这样。

就连刚才她说的那句“今天是你最后赶上了呢”,我都感到了刺。如果我就这样越过莉莉吃掉餐桌上的培根煎蛋,不知道会被说什么。

是的。

我完全没有必要为这种无聊事破坏她的心情。如果莉莉对我抱有恶感的话,就更是如此。话说得难听点——我不想给她讨厌的借口。

所以,我说道:

“我今天没什么食欲。莉莉姐你吃吧。”

尽量自然地,带着笑容。

相对的,莉莉一瞬间愣了一下。当然,是在她那种带着些许冷漠的表情范围内,但我看来是如此。

然后,下一瞬间。

我确信自己的目测成功了。

“哎呀这样。”

她眯起眼睛,同时嘴唇弯成弧线,“真是值得称赞呢。”

她笑了。

——什么啊。

在安心的同时,我微微愕然,心想就这么简单就行了吗?

回想起来,白天的炒面面包也是这个方向。总之,构成莉莉心情的要素,大部分都是基于食欲吧。真是个出乎意料单纯的人。外表看起来难以取悦,其实要驯服她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食物讨好她,只要继续这样做,我一定能讨好她,就是这么回事吧——正当我这么想着,

“太好了”,一边想着,我一边茫然地看着让给她的盛着早餐的餐桌。然后将视线移向坐在那里的两个妹妹。

“……嗯。”

这时,我愣住了。和刚才的莉莉一样。

耶衣和芽芽子,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即,愕然。

耶衣基本上面无表情,所以平时不太容易看出区别,但芽芽子的表情非常明显。

据我所知,她总是天真烂漫,几乎从不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这种情况下,她通常的模式是会天真地对莉莉说“太好了呢小莉姐姐!今天不用强撑着说减肥了!”之类的话。

但是,她没有。

不仅如此,

“小耶衣、芽芽子……?”

她们面色苍白。嘴唇甚至微微颤抖。视线没有看我。

两个人都是。

两个人的眼睛都固定在我身后的莉莉身上,而看着姐姐的那个表情,毫无疑问是——恐惧。

“呀、呀呀呀呀小耶衣!?”

突然,

“差、差不多该准备去学校了!”

芽芽子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站起来,用僵硬的声音对耶衣说完,几乎硬是把年幼的妹妹拉了起来。耶衣暂且不论,芽芽子自己还在吃饭途中呢。

“那我们吃好了!”趁我惊愕之际,芽芽子带着耶衣离开了厨房。我连挽留的间隙都没有。转眼之间就不见了。

“喂,响。”几乎在两个妹妹离开的同时,莉莉叫了我的名字。

“那个,刚才……”我想问那两个孩子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却抢先一步说道:

“芽芽子和耶衣为什么慌慌张张地走了,你知道吗?”

“不,那个……”

莉莉说:

“是因为我笑了。”

我回过头,眼前的她,正如其言地做着那样的表情。

眯着眼,嘴唇弯成弧线,那无疑是笑容。

“但是,就这点程度……”

“是啊。我也是人嘛。觉得好笑的时候也会笑。但是,是为什么呢?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呢……”这时,我注意到了。

是气息。

确实她在笑。

但那张脸上,看不到一丝亲切或娇媚。

岂止如此,完全是相反的——

在她破颜的同时,话语宣告给了僵住的我:

“……我呢,响。

我生气的时候,也是会笑的。”

生气?

在生气。

莉莉——在生气。

“但是,为什么?”

“那是针对什么的疑问?芽芽子她们察觉到我生气了这件事?还是,我生气了这件事?……嘛,哪边都无所谓啦。答案的根源是相同的。”她向我走近一步。

仅仅如此,我就浑身僵硬了。那已经不是恐惧了。

我甚至觉得,就算就这样被杀掉也不奇怪。

“我很少会气到这个程度,大概外人就算我生气了,也根本不会注意到吧。毕竟我在笑嘛。”莉莉淡淡地说。

带着笑容。仿佛觉得可笑。

正因如此,才充满了怒气。

“但是,耶衣和芽芽子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吧。……因为是一家人。”

因为是家人所以能分辨。

是家人的话,就能体察到自己的感情。

反过来说,我——没有察觉她心情不好的我——也就是说,

“是啊。我们是家人哦。”

“我是……不是家人,吗?”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莉莉没有回答。

她不回答,继续说道:

“笑容啊。笑容真是方便呢。不,不只是笑容,表情这东西真是非常方便。能掩饰自己真正的心情。我呢,响。所以不喜欢自己这个毛病。生气的时候却笑着,简直像傻瓜一样吧?为什么有必要掩饰感情呢?明明我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但是,这个毛病就是改不掉。真是没办法。”莫名其妙的话。

“所以其实,我或许根本没有责备你的资格。”我无法理解。

因为不是家人——所以无法理解?

“到今天正好四十天了哦,响。”莉莉改变了话题。

如同将枪口对准了我。

“四十天的话,那也确实算是一段日子了。毕竟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呢。这个,你自己理解吗?”

“在说……什么啊。”

莉莉尖叫起来: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

突然地。

唐突地。

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显然绝不是心情变好了。只是怒气达到了极限,无法再掩饰了。

她向我逼近一步,抓住我校服的胸口,用不像女生的握力拧了起来。视线是冰冷的火焰。仿佛要将我冻结的同时又想要烧灼我。

“你,在笑什么啊。明明根本没在笑。一点也不好笑。你以为我察觉不到吗?”

我看得太天真了。

想要被她喜欢、想要讨好她之类的想法,本身就打错了算盘。

我竟然被讨厌到这种地步——

“够了。”莉莉瞪着因痛苦而扭曲的我,松开了手。简直像要推开我一样。

“高远和礼兔说什么『时间会解决问题』之类悠闲的话,但我可不这么认为。所以,我要采取强硬手段了。”

她瞥了一眼摔了个屁股蹲儿的我,转身就走。走出厨房,径直走向玄关。打开门,穿着制服趿着凉鞋就出去了。几分钟后,我莫名其妙地在走廊里等着,看到回来的她,仰天长叹。

她去的地方似乎是院子里的杂物间。

莉莉裙摆沾着灰尘,把它找出来,带了回来。恐怕是长男高远以前用过的东西吧。

她拿着金属球棒,走上玄关。

“稍、等一下……”

“让开。”她在我行动之前就推开我,穿过走廊,走上楼梯。

头也不回地往上走。要去哪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脚步踉跄地,却仍无法阻止她,像跟屁虫一样追在后面,到达的地方果然如我所料——

砰! 的一声。

莉莉打开了我的房门。简直像踹开一样。门把手大概坏了。

“等、等一下……等一下啊!”连我也不由得慌张起来,抓住她的肩膀。

莉莉只转过头,用眼睛瞪着我。

“这张脸,是你的真心话?”

“……诶”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从你来这里开始,你一直只让我看到掩饰的表情。嬉皮笑脸也好,摆出厌烦困惑的嘴脸也好,全是装出来的。那现在的焦急呢?是真心话?还是说依旧是装出来的?……能不能告诉我呢?”

“……!?”

没有阻止的间隙。

莉莉轻易甩开我的手,双手握住金属球棒,毫不理会身后的我,以堪称完美的全垒打姿势——

猛地砸向堆在我房间角落的一个纸箱。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纸箱滚落在地。封口开了,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那是我从以前房间带来的私人物品。以前学校用过的教科书、漫画书,还有CD。好几个CD盒都碎了。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目瞪口呆,茫然若失,不——该怎么说呢,这种感情是,

这,是什么?

“还不够吗?”莉莉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粗暴地踢开那个纸箱。

踩着散落得更乱的东西,再次挥动球棒。

这次是明显的破坏声。是装餐具的箱子。

本来想着或许这里也能用,但这家里已经给我备齐了东西,所以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放着,确实可能已经用不上了。

但是,

“……住,”

下一个挥击破坏的箱子里,滚出来的是数码相机。因为没心情拍照,就一直放着没动。

但是,那是我——

“……手,”

去年用压岁钱买的东西。

是用爸爸妈妈给的压岁钱买的,我的相机。

“哼。”莉莉无聊地瞥了一眼滚落的机器,再次举起球棒,这次瞄准了上段。

瞄准的是第三个纸箱。

那里面装的是——

——那个,是那个盒子。

“……给我住手!!”我抓住眼看就要挥下的莉莉的手臂,——终于怒吼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蠢女人!!”

我用尽全力拉扯。

然后抓住她的手腕,夺过球棒扔到身后。像她刚才对我做的那样——抓住她的胸口,把她按在房间的墙上,大声逼问。

“别碰那个箱子!! 别给我开玩笑了,你以为我好欺负就得意忘形了吗!?”

理性已经飞走了。

已经丝毫不剩对对方客气的念头。

因为。这家伙想要破坏的纸箱里装的是,

“那是……”搬家的时候——在无法全部带走的痛苦中——我挑选的、最起码这些一定要带上的,几本书、戒指、照片等等,

也就是说,

“不是你这种外人能碰的东西啊!!”

是爸爸和妈妈的——遗物。

“别开玩笑了。搞什么啊!? 践踏我的……我的重要东西很有趣吗!?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要是的话就明白说出来啊! 我才不会死皮赖脸地待在这个被你讨厌到这种地步的家!”

已经停不下来了。

和直到三天前还在想的事情完全相反。被赶出去就没地方去了之类的想法,早已消失。

因为,不是一样吗?

对着这家伙小心翼翼、缩手缩脚,即使被这样欺负也默默忍耐——和那些盯着遗产、被亲戚收养生活,有什么区别?一样。根本没区别。

我忘了对方是女孩子,用力抵住莉莉的胸口。

甚至想就这样揍她一顿。

但是,她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岂止如此,还用和刚才一样的——在不高兴之上更添冷漠的眼神,瞪着我。

“终于生气了呢。”

“……说什么”是啊——从刚才开始。

这家伙,到底在……

“但是,还不行。你只是生气而已。”仿佛在回答我脑海角落涌出的疑问,又或者没有。

“『外人的你』吗。那就是你的真心话对吧。” 莉莉淡淡地说。

“……那么,你一直隐藏着这个想法。隐藏着,装作和我们成为了一家人在生活。你以为不会被发现吗?以为能一直这样顺利过下去吗?要是那样的话,可真是被小瞧了呢。”

我抓住她胸口的手松了劲。相对的,莉莉的右手,五指,触碰到我的脖子。

像抚摸一样。

像缠绕一样。

“好吗?听好了,响。你也许把我们……把我当作外人,但我可不一样。”像要勒紧一样。

——抱紧。

像要紧紧抱住一样?

“如果真的想在这个家好好过下去……想被接受的话,你也要接受我们。我们早就这么做了哦?高远也是,礼兔也是,芽芽子也是,稜也是,耶衣也是。但是你的房间,却被打不开的纸箱埋着,永远封闭在过去里,磨磨蹭蹭。”

声音里没有温柔。

岂止如此,能感受到怒气。

不,她从一开始就在生气。

其原因,只有一个。

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我……”不是因为讨厌我,

“别开玩笑了,响。不管说多少遍我都会说,只要你还在胡闹。”

是因为我,我的事情——

“连纸箱都不打开,却嬉皮笑脸的。把感情压抑着,从那里逃避。别开玩笑了。我可是清楚得很。”

直到一个月前还是外人的我的事情——

“不只是没生气吧。你,从来到这个家以后……不,从那个葬礼以后……就没哭过吧?”

因为早就看穿了我。

“……啊。”

被她说中,我,声音颤抖起来。

“因、因为”因为,一切都太突然了。

根本没有沉浸悲伤的余裕。

在因突发事故而茫然无措的时候,守夜和葬礼就结束了,亲戚们开始讨论如何安置我,然后高远和莉莉就来了,新环境全是些对我一无所知的人,

“因为……我就算把我的那种心情告诉你们,也没用……不是吗”

“那是当然。”对于我的低语,莉莉爽快点头。

“你失去了亲生父母。那份心情不是我们这些不是你的人能理解的。但是呢……要说的话,我们也是一样哦。大家,都是和亲生父母分离才来到这里的。死别、或者从未见过、或者遭受了不像父母会做的过分对待。你明白那份心情吗?每个人的心情,你明白吗?不明白吧?”

像要一吐为快般的语气。

但是,我已经能理解了。

这不是恶意也不是厌恶。而是名为仓须莉莉的少女,真实的样子。

“但是,不明白也好,无法理解也好……我虽然不是你,但已经是你的姐姐了哦?能对家人的痛苦和悲伤置之不理的人,这个家里一个也没有。”

“啊,那个……”姐姐。家人。

莉莉清楚地,对我这样说道。用充满确信的、甚至显得高傲的断定语气。

“爸爸妈妈去世了,弟弟在悲伤。为什么我必须默默看着?那种事我才不要。嗯,不要。我受不了。怎么可能忍耐得了。我可没有高远和礼兔那种矜持,也没有芽芽子、稜和耶衣那种客气。”

——不知不觉间。

我的视野,模糊了。

眼睛发热。

脸颊湿润。

呼吸不畅。

然后,

看不清前方,不只是因为那些。

“呜、……”我——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被莉莉紧紧抱在怀里。

莉莉问道:

“爸爸是个温柔的人吗?”

从出生起一直到我到一个月前确实存在的——和父亲度过的、琐碎的日常。大体上是沉默的,上中学后就不太说话了,但想说的话,看着脸就能明白。

仿佛要从记忆中掬取那些回忆。

“喜欢妈妈吗?”

脑海中浮现的,是背影。站在厨房做饭。然后,和菜肴的香味一起回过头来的母亲。从小看过无数次的景象。最喜欢的瞬间。

仿佛要从记忆中拯救那些回忆。

“……嗯。”我点了点头。

抽泣着。

“这样。”莉莉轻轻拍着我的背。

“抱歉,我不是你爸爸也不是妈妈,所以代替不了他们。当然,高远他们也一样。但是,你有了新的兄弟姐妹了哦。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两个妹妹,一个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家伙。这些,你自己知道吗?”

直截了当地。

但清楚地,说道。

“我是你的姐姐哦。姐姐呢,保护弟弟是工作。所以,我会保护你。从所有的灾难、所有的不幸、所有的悲伤中,全心全意地保护你。为了这个,我死都不在乎哦。”

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葬礼之后。

制止了亲戚们关于遗产和抚养费那些庸俗议论的是谁?

一声喝止了那些丑陋不堪的他们的视线,保护了我的是谁?

——啊啊,是这样啊。

终于,察觉到了。

莉莉——这个人——莉莉姐——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把我当作弟弟了吗。

“所以作为交换,你要给我买炒面面包。全心全意地为姐姐拿到炒面面包,那就是弟弟的职责。明白了吗?”

所以作为弟弟的我,才在学校被她使唤。

所以作为弟弟的我,试图融入这个家却不得要领,让她无法忍受。

所以作为弟弟的我,在早餐这种小事上客气,让她不高兴——

“明白了就抬起头别哭了。生气也好,哭也好,之后要让我看到你的笑脸哦。”

“一下子做不到啦。”

我好不容易抬起头,脸上已经一塌糊涂。

更何况把脸埋在她胸前哭得稀里哗啦这种事儿,羞死人了。

我先是擦掉眼泪,瞬间想过要为她制服被眼泪弄脏的事道歉,又立刻作罢了。

因为那样,简直就像外人一样。

“来,收拾房间。”

站起身的莉莉姐已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整理好裙子,对我下了个毫不容情的命令。

“已经七点半了。不快点要迟到了哦。学生会会长迟到可是不被允许的事态。”

“……弄乱房间的不是老姐你吗?”我试着抱怨了一句。

“没关系啦,哪个都没坏到不能用的程度。我手下留情了。”得到了非常可靠的回答。

于是我“唉”地叹了口气之后。

先把散落在地板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在桌上。

莉莉姐默默地望着这样的我。

不打算帮忙。

取而代之的是,她绝不会说“因为快迟到了我先走了”之类的话。

这种距离感让人舒服,我不由得问道:

“说起来,莉莉姐。为什么你知道纸箱里的东西?”

我真正重要的东西——爸爸妈妈的遗物,最终安然无恙。

“愚蠢的问题。”回答我的是带着些许嘲弄的睥睨。

“你收拾搬家行李的时候,我不是看着呢吗?”

——是啊。

这个人那个时候,也没有帮忙,但却好好地守护着我的全部。

和现在,一样。

“你,忘了那个了?”

“想起来了。不会再忘了。”

“是嘛,那就好。”

对于我的回答,莉莉姐笑了。与带着冷峻的五官相比,那笑容非常可爱同时又很温柔,宛如雪原上绽放的花朵。

日历上是五月十二日。

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比如结果因为我准备上学磨蹭,两个人都迟到了的事。

第三节课休息时,莉莉姐照常过来,我高兴地接受了跑腿任务,同学们对我态度变化目瞪口呆的事。

放学回家后,等着我的、所有纸箱的拆封和房间的整理,进行得异常开心的事。

身高,一六九厘米。虽然只比我大一岁,却比身为男生的我还高,这让我感到自豪。

体重、三围不明。但看体格实在苗条,说句公道话,简直是模特般的身材。嘛,虽然因为苗条,该凸的地方不太凸,但回想起把脸埋进去时那适度的柔软,果然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

头发和瞳孔的颜色,黑色。长长的马尾辫给人一种介于清爽与华丽之间的印象,但除了作为家人的我们以外的外人,可能会觉得有点严厉。

原因在于其容貌和视线。若要用个恰当的比喻,大概就是"刀削成的蔷薇"吧?美到让人不禁回头,却又锐利到让人忍不住移开视线。明知触碰会受伤却忍不住想去触碰,拥有能让所有见到她的人感受到这种危险恐怖与诱惑的容姿。

性格也是如此。笑起来像菜刀瞪起人来像剪刀,说出的话则带着毒针。我曾听高远哥这样评价过她。我深有同感,觉得这比喻非常正确。

但是,另一方面。

她的刀刃,她的锋利,绝非外人所想的那般危险。隐藏在笑容下的菜刀也好,剪刀般剜人的视线也好,毒针般刺人的话语也好——这些都绝不会,是用来伤害我们的。

因为我们全家都有足够的余裕去接纳这一切,而且她实际上,也纯粹是为了保护我们家人而使用这些的。

我已经,不再误解她了。

对于仓须莉莉——我家的次女,我的姐姐——这位心系家人的暴君。

幕间1.5“轻松愉快的家庭对话”

虽说仓须家平日里就过着喧闹的日常生活,但到了深夜,寂静终究还是支配了屋内。毕竟构成这个家的主要成员——也就是学生们,全都在自己房间里睡觉,为明天做准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仓须高远,并不怎么喜欢这份寂静。

一方面觉得平和,另一方面却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构成仓须家的,原本就是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凑在一起,说穿了不过是疑似家庭。现在虽然这样平稳无事地过着每一天,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何事而崩坏也说不定。当然,他希望不要变成那样,也确信彼此之间的羁绊绝非脆弱,但另一方面,无法保证这羁绊不会断裂也确是事实。

高远不是乐观主义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会感到不安。没有血缘联系这种先天的安心感,这让他感到害怕。

过去他从未这么想过。

高远来到这个家是十一岁的时候,至今已过了十四年。十四年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家人有增有减,反复更迭中,不知不觉自己就成了支撑一家生计的顶梁柱——或许这就是代价,是一种操劳吧。

他深深陷在客厅的沙发里,随意地小口喝着罐装啤酒,轻轻叹了口气。

从桌上放着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正要点火。

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行哦。别以为没人看见。要抽要么去厨房抽油烟机下面,要么去阳台。” 那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说话方式,对高远来说是听惯了的。

“哎呀呀。这么晚还不睡可真少见啊。” 高远一边把烟收进烟盒,一边说道。

“还没到半夜一点半呢。”

声音的主人——礼兔在高远旁边坐下,擅自夺过了高远的罐装啤酒。

喝了两口,皱起了脸。

“温吞吞的。”

“连啤酒的味道都尝不出来的家伙,口气倒不小。” 高远讽刺道。

她对高远薄薄地笑了笑。和总是穿着夏威夷衫的自己不同,她已经洗完澡换上了睡衣。两人这样的组合显得有些滑稽,简直像是硬凑在一起的合成照片。

对着正想着这些的高远,她突然唐突地说道:

“你是在担心家里以后的事吧?”

——一语中的。

大概脸上露出了“你怎么知道”的疑问表情吧。

礼兔又喝了一口啤酒,说道:“高远君只有在你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的时候,才会对未来感到不安。也就是说,你想回到过去。但可惜的是,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哦。工作第二年了。”

“会想回到过去也是当然的吧。你居然就职了……还是在高中当保健老师,我只觉得是个恶劣的玩笑。忘了吗?小时候,我每次受伤,你都会擅自拿出绷带,不消毒就想给我缠上,或者把奇怪的草揉碎涂在我伤口上。”

“哎呀哎呀,连来这个家之前的陈年旧事都翻出来了。这问题严重了呀。” 听着礼兔深深的叹息,高远的视线游移不定。

“别想移开视线蒙混过去哦。” 然而她毫不留情。

“哎呀呀。这口气简直跟莉莉一模一样。”

“那是当然,我们是姐妹嘛。”

礼兔说道,仿佛对高远所感受到的不安——那没有血缘关系的隔阂——根本不屑一顾。不,高远心想,这恐怕是故意的。

从前就是这样,每当高远显得软弱时,她就会变得尖锐起来。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是在担心小响的事吧?”

“……我是不是该举白旗投降比较好呢,就这件事而言。”

“请便。不过别以为投降了枪声就会停止。我可是准备了机枪扫射哦?虽然不熟练,不知道能不能瞄准好。”

“真是的,说话方式都带着仓须家的风格。”

“那是当然。我是仓须家的人嘛。……你也是哦,高远君。”

“不熟练”这说法还真是够含蓄的。

礼兔的话,极其精准地刺中了高远的胸口。

“我们来这个家多少年了?已经十四年了哦。我和高远君,在这个家度过的时间都比在那个设施里要长了。回想小时候的事没关系,但考虑未来不是更有建设性吗?”

“正因为考虑了才会忧郁,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用高远君的借口来搪塞,我什么时候满意过呢?” 这带着质问形式的斥责,让高远没有回话。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高远才搔着头,粗声粗气地嘟囔道:“……听说今天早上,莉莉给响来了个下马威。”

这并非是在转移话题。

礼兔似乎也明白这点,平常地回应道:“原来如此,难怪晚饭时觉得小响的样子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感觉他不再那么客气了。具体要我说明我也为难。”

“那看来是奏效了。”

“即便如此,莉莉还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孩子呢。”

“这次是不是特别短?多少天来着?响来了一个多月……大概刚过四十天或者还没到吧?”

“她是不是按年龄来决定的?我记得芽芽子那时她大概忍了两个月左右。对稜君大概是三个月。耶衣好像也差不多。”

“那家伙才不会按年龄来区分呢。忘了吗?对稜和耶衣当时不过五六岁,她也是大声斥责的。……说起来,要说年龄,莉莉当时自己还是个小学生。芽芽子的时候,她应该还不到十岁。”

“正因为当时大家都是孩子,所以才能当作是兄妹吵架吧。这次怎么样?”

“听说她从杂物间拿出球棒挥舞来着。据芽芽子说。”

“……真是乱来。” 礼兔苦笑。

因此高远耸了耸肩,“她大概是有所期待吧。” 然后望着天花板说道,“毕竟响身上,流着仓须的血啊。”

瞬间,礼兔的视线锐利起来。

“不是说好不提这个的吗?”

“当然是。但是先提起响名字的,是你哦。”

“真卑鄙。” 礼兔像是受不了似的喃喃道,站起身来。她径直走出客厅去了厨房,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会儿冰箱,拿着罐啤酒回来了。她猛地把自己摔回沙发上——高远瞥了一眼瘫坐在旁边的妹妹,像是自言自语般,叹息着说道:

“确实我们约定过。在响来这儿之前,全家一起约定的。”

响。

旧姓,园村响。

他拥有着对高远他们而言,无论如何都显得特别的东西。

亦即,从“园村”延续而来的“仓须”之血。

高远、礼兔、莉莉、芽芽子、稜、耶衣,虽然都姓仓须,但说穿了都不过是养子。仓须的血并未流淌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仓须之血。也就是如今已不复存在的、这个家的核心——。

但讽刺的是,新来的响反而拥有它。因为他的父亲的妹妹,正是高远他们名义上的母亲、已故的仓须咏子。

当然,高远也正是因此才把响接来这里。

曾经拯救了他们——让他们成为一家人的、他们的血缘相关者,陷入了和曾经的他们一样即将失去父母的境地。决不能置之不理。

只是,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有问题存在。而且是巨大的、对全家人而言的大问题。

那个约定,其实非常简单。

不要比较。

不要将流着仓须之血的、曾是仓须家核心的那位,与响进行比较。

如果做了比较,所有人都会变得不幸。

响就不再是作为“响”这个个体,而是作为“仓须的替代品”被带到这里;而高远他们则会再次被“仓须的核心”这个已经失去的往昔所束缚。

即使流着那个人的血,响也和那个人不同。

他就是他。和高远、礼兔、莉莉、芽芽子、稜、耶衣一样——是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依靠、变成了孤身一人无人需要的存在。

响必须作为响本身被需要。

绝不能让他背负“某人的替代品”这种残酷的角色。

如果那样做,就等于是在伤害曾经的自己。等同于鞭笞那个曾经孤身一人、无人需要、孤独无助的自己。

所以高远他们在去接响之前,全员一起决定了。

要像对待其他弟妹来时一样,将响当作响本身来对待。

对于他拥有仓须之血这件事,无论以何种形式,都要装作没有意识到——。

“也就是说,莉莉今天的举动,或许也算是违反约定了。那家伙大概是……对响流着仓须之血这件事撒娇了。才过了四十天就发火也是因为这个。拿出球棒挥舞这种暴举,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意思是,如果小响不是仓须家的血脉,她就不会做到那种地步?”

“大概吧。”

“这对莉莉是不是有点失礼了?” 听到这带着批评意味的语气,高远皱起了眉头。

“我和你们不同,可不会把莉莉想成是什么高洁人格的拥有者。那家伙任性、软弱,而且脆弱,是个十足的娇气包。在我看来。”

礼兔没有反驳。

“……是吗。” 但取而代之的,她露出了悲伤的眼神。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精准地戳高远的痛处了。

没办法,高远叹了口气,努力笑了笑。

“不过,我并没有责怪莉莉的意思。我也是……不,你和其他的弟妹们也一样吧?响终究是仓须的血脉。这是事实。”

“高远君……”

“连长相都像。感觉也有点相似。默默吃饭的时候,甚至会让人产生仿佛回到了过去的错觉。当然我不会说出口……但无法阻止自己这么想。大家肯定也都这么觉得吧。”

他把笑容变成苦笑,一口气喝干啤酒,

“所以我才不安啊。一想到大家会不会就这样,开始在响身上寻找仓须之血、寻找那个人的影子……就有点烦恼呢。” 他用一如往常在家人面前那种、略带夸张的滑稽态度说道。

仓须高远扬起眉毛,看着妹妹。

仓须礼兔用圆眼镜后的双眸凝视着哥哥的脸,然后说道:

“是啊。” 她低下头,像是要转移注意力似的,用手指抹去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

“大家要是能忘了就好了。关于那个人的事。”

“做不到,也不想做啊。我是。”高远说。

“开玩笑的。我也不是真的那么想。” 礼兔说着,再次抬起头,“但是呢,”她看着高远,

“开端是你哦,高远君。调查妈妈血缘关系的是你。把小响的存在告诉我们的是你。提议收养那个孩子的是你。最终决定去接他的也是你。邀请小响的也是你。” 她用一如既往带着几分慵懒的语调,却清晰地编织着话语。

“当然,我明白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感到不安……但如果你不安的话,不是更应该把‘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再说一遍吗?是你创造了这个契机,正因为如此,你根本没必要感到不安。”

没等高远问“什么意思”,她便继续说道:

“正因为创造契机的是一家之长的你,我们这些弟妹才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让你背负‘因为自己导致家人不幸’……这种想法,我们是不会的。我们是一家人,对吧?正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才不会把责任推给你一个人承担。”

她的脸上和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但话语本身,却是认真的。

“而且,在你眼里,你的弟弟妹妹们就那么软弱吗?他们可不是会特意去破坏新组建的家庭的孩子哦?如果真是那样,这个家根本就不会增加到七个兄弟姐妹了。”

这次,轮到高远低下头了。

他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

没有可以用来打发寂静的合适道具——这里不是抽烟的地方,啤酒也喝完了——所以他只能咀嚼着这片无声,沉默地思考着。然后,

“知道了。” 他对礼兔耸了耸肩,像是投降了。

“那就好。原谅你了。” 礼兔说。不再有后续的枪击了。

所以高远像往常一样浮现出戏谑的笑容,伸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站起身,粗声粗气地告诉妹妹:

“我去洗澡然后睡觉了。你也别熬夜太晚。”

高远消失在走廊深处后,礼兔深深地叹了口气。

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微微一笑,将视线投向走廊靠近玄关的一侧——也就是并非浴室或洗漱间,而是有楼梯的方向。

“高远君已经走了哦,莉莉。”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挑的人影走进了客厅。

走路的脚步果然与平日不同,悄无声息。

“……哼。” 另一方面,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愤愤不平。

“开什么玩笑,高远那个混蛋。” 她烦躁地啐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喝什么啤酒嘛,会让思维变迟钝的,礼兔。反正是为了拖延时间,该喝麦茶之类的才对。酒精真是个愚蠢的选择。” 莉莉没有回答礼兔的问题,而是这样说道。

“『开什么玩笑』,是指被高远君评价为『娇气包』这件事?还是因为被他说中了你是个『娇气包』?”

“我才不乐意费心思去拖延什么时间。” 她没有去拿喝的,而是在沙发——并非礼兔坐着的旁边,而是桌子对面坐了下来。仿佛在挑战。或者说,像是在审视。

“……嘛,如果是前者的话,你应该在谈话中途就现身了吧,莉莉。”

“有时候,真觉得高远是我哥哥这件事简直可恶透了。礼兔你也有过这种时候吧?芽芽子、稜、耶衣,应该每个月至少有一次这么想。小响接下来也会吧。但愿他只是觉得烦躁就好。”

“觉得可恶啊……不是怨恨呢。也就是说,其实是可爱吧(因爱生恨)。”

“你是在找我吵架吗?” 莉莉皱起眉头。

“哪有向妹妹找茬的姐姐。我这是在说教。”

“管你是姐姐还是哥哥,我可没心情听什么说教。”

“就算没心情听,总该有听进去的打算吧?”

对礼兔的话,莉莉像是受够了似的,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什么?有蜘蛛在爬?那得消灭掉才行。”

“明明讨厌虫子还真敢说。”

“不是讨厌,只是嫌麻烦而已。要是高远君在的话就让他去做了,谁都不在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我这个长女来做了。”

“你总是这样呢,礼兔。放心吧,没什么蜘蛛。只是懒得低头罢了。……不过说真的,真可恶啊。老实说,我觉得这世上能说得过我的,只有你一个人。”

“没那回事哦?” 看到莉莉的表情微微——因为愕然而——缓和了一些,礼兔对妹妹笑了笑。

“说不定以后,小响会成为那个人呢。”

回应她的是几次眨眼。

随即,莉莉露出了连礼兔都看不出是笑是怒、情绪难辨的表情。

然后,

“……喂,礼兔。我是不是,在把响和那个人比较呢?” 莉莉忽然问道,脸稍稍转向一边。

礼兔回答:“那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就是自己不知道才问你的啊。”

“嗯……” 礼兔思考着,喝着啤酒拖延时间,过了大约二十秒。

什么也没想出来,于是说了句老生常谈的话:

“至少,承认自己不安并不是坏事。”

“哦,是吗。” 莉莉似乎有些失望。不是对礼兔,而是对无法自己得出答案、要求助姐姐的自己吧。

“我睡了。” 或许是觉得尴尬,她站起身,就要转身离开客厅。

因此。

礼兔对着她的背影,开口叫道:

“喂,莉莉。”

她向停下脚步的妹妹,提出了问题:

“你觉得,今天早上你发了那顿火之后,小响会因此讨厌你吗?”

“谁知道呢,那种事。” 回答像是脱口而出。

预料之中的——回应。

礼兔说道:“是啊。那确实不是只有你才知道的事。也就是说,对我们来说是显而易见的。”

“……什么意思?”

仓须礼兔,笑了。

“谢谢你,让小响成为了我们的家人。” 她向着心爱的妹妹,献上发自内心的感谢。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