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5.5 “小梢的努力”

幕间5.5 “小梢的努力”

小林香基本上对人生没什么深刻的思考。

家庭环境极为平凡,哲学性思考又麻烦,只要能开心活着就好——她这乐天性格大概是天生的,朋友们也总说她总是没心没肺、看起来无忧无虑,常被说些过分的话。不过说实在的,她确实没心没肺又无忧无虑。

虽说已经是高中生了,诸如"没有一个喜欢的男生"、"将来要成为怎样的人"、"社会今后会变成什么样"这类看似普通的烦恼,要说有也确实有,但并不特别深刻。反正又不是迫在眉睫的事,她觉得等迫近了再想也不迟。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这种乐观又随性的性格,因其"在一起很轻松"而受到一定程度的珍视。但该说是果然如此还是理所当然呢,这个优点一旦遇到严肃场合,便会瞬间转变为"其存在本身总显得不合时宜"的缺点。

而今晚,正是这样一个夜晚。

白井泽胡桃打电话来是几点来着?记不清了。内容很简短:

"芽芽子在我家,你要不要来过夜?"

并非周末却要开过夜派对,这可不常见,显然有严肃的情况,但香连这种谁都能想到的推测都没在脑子里闪过,什么都没想就轻快地答应了"好呀—",坐上了公交。顺便一提,她父母也爽快地送她出门。这傻气或许是遗传的吧。

到了之后才知道是严肃的事情。她的感想是:

"哎呀—"。

也并非没想过"不来就好了",但朋友身处困境时叫自己,总不能无视。可另一方面,也觉得自己在场也无济于事。既不会说贴心话,也给不出中肯的建议。要是贸然插嘴,反而可能不合时宜地说出奇怪的话。

……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事态已飞速发展。

四人正试图粉饰芽芽子离家出走的现实、没心没肺地相处时,她的家人就来接她了;而且其中一位是那位可怕又美丽的的学生会长、'镜山高校的女帝'仓须莉莉;到头来优菜还和学长们争执起来;这么一闹,芽芽子就不出房间了;好不容易出来了又嚎啕大哭——眼花缭乱得像是看了三倍速的电影。剧情是进脑子了,但完全搞不清状况。正茫然间,芽芽子就回家了。过夜派对失去了主角,已无继续的意义,但香的危机尚未解除。

反而觉得,现在才开始。

因为,那场仓须家的风暴过后,家里只剩下自己、胡桃和优菜三人,而且优菜还消沉到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步。

这种情况下,香通常会和团体保持一点距离,默默看着其他人去安慰。但现在这里总共只有三人。是最小单位的团体,自己一旦抽身,这个团体就瓦解了。况且,如果自己顾虑而退让,安慰的角色必然会落到胡桃身上——但说实话,她不适合。

香一脸困扰地望着被沉默支配的客厅,再次想道:

"哎呀—"。

她没心没肺地想,我们这群人角色分得真清楚啊。

也就是说,自己是活跃气氛的傻蛋,芽芽子是调节气氛的开心果,胡桃是冷静的吐槽者和观察者,优菜是组织者和照顾者。全员到齐顺利运转时还好,但像现在这样,本该负责安慰的人自己消沉了,系统就卡死了。

但是,不能一直这样。

怎么可能因为"不适合"、"不擅长"这种任性的理由,就对消沉的朋友置之不理。如果能交给别人当然最好,但既然无法交给别人,那就另当别论了。胡桃肯定也这么想。

"……啊—。米琳。"

虽这么说,她也不可能有什么恰当的言行。

"啊哈哈,我有点想喝茶了。"

她试图缓和气氛,说了这么句不看场合的话,真是遗憾。

"……知道了。" 但胡桃并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起身走向厨房。

过了一会儿,送来了倒在茶杯里的绿茶。杯子放在桌上各人面前,但优菜当然还是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毫无反应。

——该如何是好。

她消沉的原因自然是芽芽子。

是觉得自己过度担心,反而伤害了她?还是因为自己对芽芽子的烦恼无能为力,而仓须响却轻松解决了,感到不甘心?换作是自己,会觉得"芽芽子精神了就好",但总不能这样安慰吧。她和香不同,优菜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性格。

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胡桃。

用视线询问——

"米琳,你行吗?"

胡桃注意到视线,稍作思考后,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据她推测,她的意见是这样的——"相对来说还是你更合适"。

确实或许如此。

胡桃性格冷静且理性,说不好听点是淡漠又认死理。如果有具体需要解决的问题,她是胜任的,但这种情况只会是火上浇油、冷水加干冰吧。……而且据香观察,胡桃似乎更偏向仓须家的意见。刚才的互动也是如此。当然,这并非敌友问题,持何种立场是自由,但问题在于优菜敌视仓须响,也就是说,对优菜而言,这可能会变成敌友问题。

"那个,小优。"

香下定决心,向优菜搭话。

"那个……该怎么说呢。那个……"

但优菜没有反应。也是当然的,她连这点心力都没有了。

"总之先喝茶吧?要凉了哦?"

她试着随口说道,但优菜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尽量帮你弄。啊,不过动手的不是我啦……。可以吧,米琳?"

她把视线投向胡桃,对方回以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当然,问题不在于能否准备食物,而是这安慰根本搞错了方向。

香心里也觉得确实如此。是啊—。

自己也觉得不着调。这点她也明白。但无可奈何。

已经自暴自弃了。就这么着吧。

"要洗澡吗?还没洗吧?"

被无视了。

"看漫画吗?二楼有不少哦。不过不是我的,是米琳的。"

同样没反应。

"去便利店吗?虽然有点远。"

没反应。

"听音乐吗?不过只有米琳喜欢的古典乐。"

没反应。

"学习吗?作业还没写吧?"

没反应。

"那干脆,睡觉?"

果然,没反应。

"呜呜……"

没辙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香在心里抱头哀嚎,已是山穷水尽。

但她无法死心。

正当她打算再开口,不管说什么都行,随便搭话试试的时候——

优菜缓缓地、微微抬起视线,疲惫地、表情阴郁地低声说道:

"对不起。……现在,不行。"

听到这话,香不由得愣住了。

不行?什么不行?是我的安慰不行?还是说——是我不行?

要真是那样,就太过分了。她心想。

确实,自己确实完全不擅长这种事。既不能像优菜那样认真地安慰人,也不能像胡桃那样清晰地分析状况,更不能像芽芽子那样缓和气氛。小林香十五岁,是个与烦恼无缘、极度乐天的家伙。

但是,即便如此。

也不能说"不行"吧?她觉得不该有"不行"。没有。绝对没有。老实说不可能。太没道理了。

自己也是认真的。想让优菜笑起来。不想看到她悲伤的样子,也不想她沉浸在悲伤里。可当事人却深陷于严肃情绪中,摆出一副"不需要你这种乐天派"的抑郁表情。

太过分了。她心想。

别开玩笑了。她心想。

于是,结果就是,她想着"管他呢"——

"……呜啊啊啊啊啊!"

香终于,爆发了。

这声尖叫,不仅让胡桃,连优菜也惊讶地看了过来。

她一直低垂的脸终于抬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悲伤和烦恼之外的表情。

"啊啊啊!不懂!完全不懂—!"

但她正在气头上,所以怎样都无所谓了。

香没有察觉优菜的这一变化无疑是种进步,她站起身来。

"没办法嘛!这又不能怪我!我本来就傻嘛!又不会察言观色!又不会读空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嘛!气死我了!呜呀—!可恶!"

她顺着心意,高声喊出乱七八糟的话。

"说起来,这种事本来是小优你的职责嘛!又不是我的风格!米琳也一样嘛!小芽又回家了!所以我不管了。再也不管了!"

到底什么是"所以",连她自己都完全不明白。

但是,借着发泄压力的势头,她决定了接下来该做的事。

撂下话之后,就是行动。

与刚才判若两人,她平静地说:

"火大。故此,处以挠痒痒之刑。"

她双手举到胸前,动着向前伸出的手指,蹭着靠了过去。

"哈?挠痒……什么?刑?"

优菜虽然不知道要被做什么,还是退缩了。

"老实服刑。" 香眼中带着威胁。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优菜试图辩解,但审判在香的心中开始的同时就已结束。上诉和申诉均被驳回。

"吵死了!无需辩论!"

香扑向了优菜。

然后正如其言——她抓住优菜的头,开始揉乱她的头发。

毫不顾忌那精心打理的发型。甚至像是要弄乱它似的。

粗暴地。像在责备。同时,又像在抚慰。

"等等,呀!小香,住手……"

"才不住手!直到小优你笑出来为止!笑啊!快给我笑!"

没错。

芽芽子肯定也回家了,正笑着呢。

和心爱的家人和好,肯定很开心、很幸福地在笑吧。

那样的话——好朋友都在笑,优菜哪有道理悲伤呢。一同悲伤不幸,一同欢喜幸福,才是朋友啊。

"笑啊!笑啊笑啊笑啊啊啊啊啊!"

所以香继续执行挠痒痒之刑。不止是头,手还移向了肋下。

"呀!知道了,我知道啦!对不起小香,我……"

"不行,你根本不明白!叫我的名字!叫我小香—!"

要说正经事时,优菜有直呼他们姓名的习惯。

——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就连我这个不会读空气的人也知道。

不久,优菜开始咯咯地笑起来,香的怒涛攻势也结束了。

大概已经不需要言语安慰了吧。为了安慰而付出的是行动,而这虽然是在结果上,但确实奏效了。

精疲力尽、抱着肚子蜷缩在沙发上的优菜身上,已经感觉不到悲壮的气息。

香喘着气,带着成就感看向胡桃。

"怎么样?我做得不错吧?" 她带着"我很努力了吧"的自夸语气说道。

胡桃用力竖起大拇指,面无表情地说:

"都在计划之中。"

于是香又扑向了胡桃。

"都在计划之中个鬼啊笨蛋!你也给我受挠痒痒之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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