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4.5 “优菜的不安”

幕间4.5 “优菜的不安”

曾我优菜并不怎么看重"家人"这种东西。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优菜是独生女,和父母三口之家一起生活。她觉得父母都是很普通的人。既没有被过分宠溺的记忆,也没有被严厉管教的经历。可以说是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长大的。

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合同工,两人都工作。家境还算富裕,夫妻关系和睦,从不吵架。或许也有父母努力只让她看到平稳家庭关系的一面。对独生女的教育方针也是如此,即使优菜做错了什么事,他们也绝不会大声呵斥,始终是冷静地、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而是耐心说理般地批评她。被批评的时候,肯定是自己确实有错,而且父母会一直说到她心服口服为止,所以她总是乖乖听话。

结果,优菜成长得非常出色。在学校也是优等生。对朋友们也很体贴,成绩就算不是第一,也尽了最大努力。

也就是说——也许正因如此,才成了问题。

什么问题都没有。顺利得过分。既没有被无理取闹地吼过,也没有被打过耳光。既没有亲眼见过夫妻吵架,也没有和父母发生过无聊的口角。既没有恨到想杀了父母过,也没有因为家庭关系而烦恼过。

正因为一直这样生活过来,她至今从未审视过自己对家人的感情。从未深入思考过家人对自己的感情。从未自问过"家人究竟是什么"。就像没有起伏的平坦路途难以留在记忆里一样,她对家人除了"感谢"之外,并没有抱持什么特别的感情。

当然,她所谓"不怎么看重家人",终究是和他人比较情况下的相对说法。至少她本人是对父母怀有亲情并且信任的。但另一方面,她也认为那种亲情和信任,是源于血缘关系的、理所当然的东西。

她的这种家庭观,在面对非传统形态的家庭时,会变得更加明显。

比如说,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为什么没有血缘关系,却能成为家人呢?

即使因为家庭变故户籍变了,自己也不可能突然叫一个陌生人"爸爸"或"妈妈",对方也不可能像自己父母那样对待自己。父母同样,也不可能把除我以外的女孩子当作自己的女儿来对待吧。更何况兄弟姐妹之类,更是想都别想。就算户籍上怎么变动,不还是外人吗?花时间或许能培养出一定的感情,也能构建信任关系,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外人。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在最后一道线上,终究是外人——。

她并非看不起,也并非厌恶,而是作为纯粹的事实这样认为。像是区别而非歧视,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因此,当她知道好友仓须芽芽子有了新的家人——而且还是个哥哥时,最先感到的是不安,同时还有恐惧。

面对芽芽子毫无顾虑地欢天喜地说"我有新哥哥了",并且开始每天聊起之前从未提过的自家家人的事,优菜不禁担心起来:这丫头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新哥哥"了吧?同时,她又害怕那个所谓的"新哥哥"会不会对芽芽子图谋不轨。

她作为独生女长大,潜意识里对兄弟姐妹抱有憧憬,这种心情化作了对朋友爱操心、好照顾人的一面,构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此外,她作为独生女被宝贝地养大,对异性缺乏免疫力,对男孩子抱有几分排斥感。在这些因素的推波助澜下,优菜近乎武断地确信了。

必须保护芽芽子,不被那个"新哥哥"伤害。

那是星期四放学后的事。

临近周末,熬过明天就是休息日的那么一天。

优菜并没有心浮气躁。她既没有去玩的计划,只是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明天是什么课表,一边将视线投向同班的好友——芽芽子。

她运气不错,靠月初换座位坐到了斜后方,离得很近。虽然不是每天,但一周有三天她们会加上别班的两位好友——小林香和白井泽胡桃,四人一起走到公交车站,这已是习惯。正当她准备说"我们回去吧"而开口时,芽芽子说道:

"啊,抱歉,小优!我忘记说了!"

是有什么事情吧。这并不稀奇,所以优菜也没多想,问道"怎么了?",芽芽子便笑着说明了理由。而那理由,让优菜皱起了眉头。

"今天呢——,我要和响哥哥去约会。" 她一脸非常开心的样子。

"约会"是芽芽子式的俏皮比喻,其实只是单纯一起去超市买晚饭的食材而已,但优菜无从得知。

"……你说什么?" 仅仅这个词所带有的不祥回响,就让优菜心情沉重起来。芽芽子浑然不觉她的心情,还说着"欸嘿嘿"、"好期待~"之类的话。优菜心中从上周六开始对芽芽子怀有的不安,一下子膨胀起来。

——正好是个机会。

得再跟她好好谈谈。优菜下定了决心。

"喂,芽芽子。"

优菜抿紧嘴唇,看向好友。谈正经事时,优菜会直呼朋友的名字,不用昵称。芽芽子似乎察觉到了这点,笑容僵在了一半。

"小优……?"

"我说啊,我以前就在想了。"

既然决定了,就不拐弯抹角,她直截了当地说。

"关于你哥哥的事。我觉得你还是别太黏糊糊的比较好。"

沉默了几秒。

芽芽子皱起眉头,脸上混杂着困惑和诧异。"诶……为什么?"

她无法理解优菜话中的意图。

这正说明问题严重了。

"你哥哥来你家还没多久吧?"

"是没错……"

"你想想看。直到春天还完全是陌生人的异性,像恋人那样黏黏糊糊的,可不行啊。那个……不健康。"

芽芽子越发困惑。

"不是恋人啊。是哥哥呀?"

"也许是那样,但你们认识才没多久啊。就算芽芽子你这么想,哥哥……那个人可不一定和你想的一样。"

"诶,那是……"

解释到这个地步,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优菜在担心什么了。

本来她不是这么迟钝的孩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在体察他人感情方面其实很敏感的。现在思考力下降,都是因为光顾着哥哥了。不是说恋爱让人盲目吗?芽芽子本人似乎还没意识到,但肯定是这样。

在优菜的认知里,芽芽子本来也不是特别重视家人的孩子。中学时她并不怎么提家里的事,变成这样是有了新哥哥之后。既然如此,她这么兴奋肯定是因为混淆了亲情和恋爱感情,而她自己还没意识到这点,在优菜看来——或者说她如此认定——就更危险了。

"你的哥哥,也是男孩子啊。"

"小优,你等等。……响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芽芽子脸色阴沉下来。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受伤了。

优菜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此时不能退让。"区区三个月左右,是不可能了解陌生人的为人的!"

"不是陌生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说'不是自己的人'的意思。"

"就算是那样!但是,响哥哥他啊……" 话到了嘴边,芽芽子却不知为何突然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咬着嘴唇,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

"总之,不是那样的。我明白的。因为,我们是兄妹啊。"

"说是兄妹……" 这次轮到优菜语塞了。

她难以启齿的后半句是——又没有血缘关系。

她是觉得指出来可能会伤害到芽芽子。这是她特有的体贴。虽然对仓须家来说血缘关联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优菜无从得知这一点,就算知道了,恐怕也无法共鸣和理解吧。

当然,虽然有所顾虑,但她并不打算让步。优菜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着。该怎么说才能让芽芽子听进去呢?

她很拼命。觉得这都是为了这丫头。因为,如果出了什么差池,受伤的会是芽芽子。她不想看到好友哭泣的样子。不想让她哭。

对优菜来说,"受伤"是件非常沉重、悲伤和可怕的事。正因为她幸运地、没受过什么大伤就长大了,才会这么想。

"我说啊,芽芽子。我知道你很重视家人。" 思前想后,她决定改变切入点。"但是,你表现得太明显的话,哥哥会不会也很为难呢?"

"……为难?响哥哥?" 瞬间,芽芽子的表情蒙上了阴影。和刚才的困惑与悲伤不同,那是明确的不安。

理由不太清楚——是因为她很在乎那个哥哥吗?是害怕被讨厌吗?总之,就是这个方向。从这个方向进攻是正确的。

"哥哥他也是,毕竟日子还浅,现在正是不知道该和芽芽子保持多少距离才好的时期吧?而且他刚来这个家,对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不也是一样吗?"

"也许是吧,可是……"

"那样的话,太黏糊糊的就不好啦。比如说,和陌生人刚见面也不可能立刻成为好朋友吧?立刻就像好朋友那样黏在一起,只会让人觉得奇怪对不对?家人也是一样的。如果想好好相处,就得一点点地缩短距离才行。"

巧合的是,优菜的话,和她话题中的"哥哥"——仓须响所怀有的烦恼有相似之处。当然她并没有察觉。

和响不同的是,"一点点缩短距离"这句话只是场面话。她内心根本不想让他们缩短距离。但是,她觉得首先必须从改正那种不管不顾就抱上去、毫无必要地黏着之类的行为开始。

芽芽子没有反驳。但另一方面,她也没有点头。

表情很僵硬。但也没有生气。她充分理解优菜并非出于恶意才说这些,即便如此似乎还是无法接受。

优菜觉得还差一点。再推一把就能瓦解她的想法。

但是,优菜无法再进一步逼迫了。

看着芽芽子的脸,异常的罪恶感涌上心头。担心自己是否正在伤害好友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至少现在,她没在笑。正因为自己的话,她才困惑、悲伤、脸色阴沉、烦恼不已。

"……"

怎么办。

好想就此打住。虽然是自己挑起的,但一想到芽芽子可能因此受伤,她就无法忍受。但是,如果在这里停下,将来一定会发生更糟糕的事。芽芽子会错误地把握和那个哥哥的距离,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就算两情相悦,兄妹之间的恋爱……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不被允许的。

就在那时。

沉默中,芽芽子的口袋里传来了震动声。"啊。" 是手机的来电。

她取出手机确认后,脸转向了教室外的走廊。优菜也不由得跟着看了过去,咬住了嘴唇。

——是仓须响。

我们在这边苦恼不已,当事人却一副傻乎乎的表情在那儿挥手。

"小优,我得走了。"

带着喜悦与不安,以及抱歉般复杂交织的表情,芽芽子说道。

不安丝毫没有消散,看到响的脸甚至涌起了怒火。但挽留也无济于事,再说些什么也不可能了。所以至少,她想再叮嘱一句。

"嗯。但是芽芽子,你明白的吧?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

"没关系的啦。" 回应她的是笑脸。优菜以为她听进去了。所以稍微安心了点。

但是。

全然不顾优菜的这份心情,芽芽子一拿起书包,脸上的笑容仿佛更加灿烂了,她转过身,小跑着冲过去,

"欸嘿嘿……响哥哥!"

猛地扑向了响。

"什……么……情况"

优菜不禁茫然。

那行动,简直就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自己明明那么叮嘱过。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但另一方面,她又直觉地明白了芽芽子这么做的理由。

芽芽子是想确认。

确认优菜说的是不是真的,哥哥是否真的为和她的接触感到困扰。而且,她想必是愿意去相信的。相信哥哥并不觉得困扰,和我是同样的心情。

所以,她才故意那样——。

回想起来,这也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事。芽芽子有坦率的一面,同时也很倔强。她并非为了赌气,而是因为坦率地听取了优菜的话,同时又因无法信服这份倔强,才采取了如此极端的行动吧。

即便如此,努力被辜负的感觉却是事实,因此优菜将这无处可去的感情和怒火,不是投向芽芽子,而是投向了以暧昧的表情接住芽芽子的响。

她用视线狠狠地瞪着他,仿佛在说:开什么玩笑。要不是你,我们根本不会这样争吵。将满腔的敌意都灌注在视线中砸了过去。

或许,是那视线起了作用。

"芽芽子。"

出乎意料地,并且,令人欣喜地,仓须响叹了口气,把妹妹从拥抱中拉开,说道:"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芽芽子也是大姑娘了。那样不雅观,还是别做了,这种事。"

他说出了对优菜而言堪称逆转性的话语。

优菜吃了一惊。比刚才看到芽芽子扑向响时更加茫然。

但那表情立刻变成了笑容。

她对着仿佛在问"是不是我听错了"而回过头来的芽芽子说道:"你看吧。怎么样,芽芽子。……哥哥也很困扰哦。"

带着安心。

以及,带着对可憎敌人的胜利宣言,同时混杂着一丝感激。

——就这样。

优菜的不安轻易地烟消云散,即使独自一人,归途的脚步也格外轻快。

不过,回到家静下心来想想,果然担忧并未完全消除。男人是不可信的生物,在学校可能碍于优菜瞪视的场面说了些表面话,回家后说不定就轻易变卦了。即使那是真心话,也可能变心。在作为女性的自己看来,芽芽子也是相当可爱的。

她虽想认为"应该没问题",但对男性——特别是对响的不信任感根深蒂固,她想着睡前还是要联系一下芽芽子,打探下情况。

所以,那天晚上。

当接到白井泽胡桃打来的电话时,优菜从心底感到了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悠闲地想着"反正睡前再说"。

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联系芽芽子——

第五幕5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后)”

常言道,意外状况最见人性。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是事实,但我绝不希望自己变成那种人——一旦真的出了事,就带着恶劣的好奇和多余的从容,开始冷眼旁观周围人的本性。

所以,当我意识到自己竟在暗自揣测兄弟姐妹们会作何反应时,坦白说,我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然,如果允许我辩解的话,我会说产生这种卑劣想法,纯粹是因为引发这场麻烦的根源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我非常害怕会让兄弟姐妹们——让他们悲伤。

说难听点,也可以说是在看大家的脸色。

面对这次麻烦——也就是三女芽芽子离家出走的大事件。

但仓须家的兄弟姐妹们却异常镇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真是的。"

在一片沉默中,最先开口的是高远哥。"那个食人猫小姐。看来真该给她脖子上挂个铃铛才对。……现在怎么办?" 他叹着气耸了耸肩,态度一如往常,带着几分玩笑意味。

"那还用说吗?" 莉莉姐甩着芽芽子留下的字条,啐了一口。"用不着铃铛。把她找出来,揪着脖子带回来就是了。然后灌她喝下'无理取闹牛奶'。"

"说得对。" 高远哥微笑着,将视线投向对面的礼兔姐。她默默站起身。

她离开餐桌走向厨房,拿来了保鲜膜。手脚利落地将并排摆着的七个盘子——也就是今晚的菜肴汉堡肉——一一盖好。"稜君," 她一边操作一边抬起头笑道,"你能陪耶衣玩一会儿吗?要是时间可能很长,你们可以先洗澡。耶衣也是。"

"了解。"

"好的。"

年幼的两人异口同声,异常乖巧地点了点头。不仅对晚餐推迟毫无怨言,甚至对芽芽子不见了的事也丝毫没有流露出不安。

"耶衣,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稜君房间里的《战区88》,我还没看完。"

"好。那走吧。"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穿过客厅上了二楼。

等到两人的脚步声听不见了,高远哥将视线扫过留下的三人:莉莉姐、礼兔姐,最后落在我身上。

"好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笑了笑。"总之先掌握情况。也就是说,响,轮到你了。能说说吗?你说的'是我的错',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里完全感觉不到责备或怪罪的意味。站在他身后的两位姐姐也是如此。

"……啊。"

看到大家的反应,我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终于意识到。

兄弟姐妹们——甚至连还是小学生的耶衣都显得如此冷静,说到底,正是他们所有人都在体贴我的结果。

身为大人的高远哥和礼兔姐自不必说,就连一向镇定的莉莉姐,面对芽芽子离家出走也不可能真的平静。更何况年幼的弟妹们肯定更加不安。然而,他们却首先在担心我。没有责怪我,不仅如此,大家还在为我着想。

我很高兴。但同时,也咬紧了嘴唇。

我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必须负起责任。

"今天放学后……不,可能从那之前就开始了。"

我一边回忆,一边开始说明。尽量准确,也夹杂着自己的感情。

我因为芽芽子过度的肢体接触而烦恼。

我觉得她应该要懂得保持些距离。

傍晚放学后,我提醒了扑上来的芽芽子。

她对我的提醒反应非常顺从。

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顺从得有些过分了。

然后,恐怕是我当时的言行在芽芽子心里留下了疙瘩或伤痕,导致她最终离家出走了——。

"……哼。"

听我大致说明完,莉莉姐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咂嘴的呻吟。

"那个傻丫头,开什么玩笑。"

"不,错的是我。"

因为我彻底误判了芽芽子对家人的感情有多深,也就是她的家族依存症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但莉莉姐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那丫头怎么就没想到会造成这种局面呢?就算你无意中伤了她,就算她因为被你冷淡对待而伤心……但既然做出离家出走这种孩子气的事,她就该想到你会多难受啊,芽芽子。"

她带着些许笑意——换句话说,是带着些许怒容,同时又有些痛苦地低语道:"让兄弟姐妹伤心,那才绝对不是那丫头的本意吧。"

"嘛,算了算了。虽然不算好,但暂且放一放吧。"

与莉莉姐相反,高远哥用一如往常悠闲的语气说道。不过,这是为了缓和气氛的玩笑话。"情况我了解了。我们掌握了状况,这就够了。那么,该干正事了。亦即,找出芽芽子去了哪里,去接她回来。很简单吧?比按F和弦还简单呢。就算省略五弦和六弦,也是这边更简单。"

我和莉莉姐也因此稍微放松了些。

不过,我完全不懂吉他的事。而且说起来,我根本没见过高远哥弹乐器。

但那个比喻大概是对的。找到芽芽子的下落然后带她回来——若说简单也确实简单,但另一方面,其难度大概不亚于按稳家里那把根本不存在的吉他的和弦。

"那丫头,跑哪儿去了呢。"

不知何时已拿出手机的礼兔姐,轻轻叹了口气。

"打电话了吗?礼兔。"

"不在服务区。邮件也发了,但估计是关机了。"

但愿她没出什么事才好。这份不安,连同未能消散的罪恶感,一同掠过我的脑海。

这时,高远哥问道:

"大家有什么线索吗?芽芽子可能去的地方,或者她的交友关系之类的?"

在礼兔姐和莉莉姐皱眉思索时,我对"交友关系"这个词产生了反应。

——对了。

我有线索。或者说,在这种状况下,除了家人之外,我似乎只有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

"稍等一下!"

我喊了一声,转身跑上二楼自己的房间。抓起扔在床上的手机,又跑回厨房。按下按键,调出那个名字。

白井泽胡桃,通称米琳。

她是芽芽子三位好友中的一人。那个总让人觉得摸不透情绪、带着神秘气息的姑娘——就在上周,她不知为何主动跟我交换了邮箱地址,之后也没特别发过邮件,就这么一直存着,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我按捺住焦急的心情,等待着电话接通。

呼叫音响了八次,接通了。

『喂。』 回应得毫不亲切。

"啊,那个,晚上打扰很抱歉。我是仓须响。"

我提心吊胆地报上姓名,怕她觉得奇怪。然而,白井泽小姐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正等着呢。比想象中快了点。』

"……诶?" 正等着?快了?

我一时愣住了,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叹息。不知她是无奈,是觉得好笑,还是松了口气。只听白井泽小姐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我正想着差不多该打给你了。』

"难道……" 难道说。

『嗯,是的。』 对着倒吸一口冷气的我,她——这次清晰地,轻轻地笑了。『是芽芽子的事吧?』

『芽芽子在我家。』

白井泽胡桃就那么简单,简单到近乎扫兴地,给出了我们想要的答案。

"……真的?"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脱力,几乎要瘫坐在厨房的地板上。

『嗯。情况我也听说了,不用再解释。她现在在我房间休息。我在走廊上跟你讲电话。』

"是吗。"

我看向高远哥他们,用眼神示意:找到芽芽子的下落了。三人明显松了口气。

礼兔姐走出厨房,向二楼走去。大概是要去告诉稜君和耶衣。

"太好了。"

真是的,芽芽子这家伙——。彻底安下心来的我这么想着。

离家出走也就罢了,躲藏的地方是朋友家,而且还这么轻易就被本人泄露了行踪。这结局也真像她干的事,漏洞百出。

总之先接她回来吧。平时少一个人都会毫不留情地在八点整准时开饭的晚餐,现在全家人都还在忍着。虽然错确实在我,但正如莉莉姐所说,让家人担心是不对的。

"不好意思,白井泽小姐," 我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略带笑意地说,

"我们想现在去接芽芽子。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吗?" 虽然不知道芽芽子是什么时候从家溜出去的,但应该不会太远。步行或公交,最坏的情况让高远哥开车送我们也行。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白井泽小姐会告诉我们地址。"如果方便的话"不过是礼节性的客套话,我真心觉得不可能有什么不方便。

所以——白井泽的回答,简直如同背后一击。

她说道:

『不要。』

"……诶?" 轻声地,但却清晰地。

"啊?'不要'是……" 什么意思?我追问。

结果反而被反问了一句。

『你来了我家,然后打算怎样?』

"呃"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打算怎样……就是,所以说,去接芽芽子……"

『来接芽芽子,然后呢?』

是因为这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吗?

或者说,"接她回来,带回家……"

『带她回家,问题就解决了吗?』

或者说——是因为被戳中了痛处?

"……那个……" 我语塞了。

『你明明知道的。』

白井泽胡桃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追问。不,那与其说是追问,不如说是确认。

"啊……我知道。我知道的。"

因为找到了芽芽子的下落而松了口气,只想沉浸在这份安心感里,不愿去深思。

我依赖着高远哥提出的那个"找到带回来就行"的简单结论,停止了思考。正因为其简单,我是在刻意回避——回避横亘在我和芽芽子之间的问题。

"就现在这样把她接回家,什么也解决不了。除非我能好好把握和芽芽子该保持的距离……如果我自己不先振作起来,芽芽子离家出走这件事就不能算翻篇。"

停顿片刻,白井泽小姐轻声说:

『是啊。』 语气里似乎带着点高兴。然后又带着点担心问:

『你知道解决方法吗?』

"……说实话,我有点不知所措。但这是我必须思考的问题。"

我回答道。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有力了些:

『不对。』

"诶?"

『你需要考虑的,不是你自己。是芽芽子。』

"芽芽子?……啊。"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首要前提:要带芽芽子回来,关键在她自己的意志。如果芽芽子自己不想回家,就算我们去接,就算强行带回来,也没有意义。那么——要解决事态,就必须知道:芽芽子究竟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是因为被我拒绝而一时冲动?不对。那确实是导火索,但并非原因本身。

是不想待在家里了?不对。她应该比家里任何人都更爱这个家,更爱仓须家。正因如此,她一定是怀着难以忍受的心情才离开的。

恐怕原因在于,芽芽子的"病"。

被哥哥告诫"别太黏人"就深受打击到要离家出走的,那种思维方式。不想离开家,又不想让家人伤心,却还是采取了行动的理由。她之所以患上家族依存症的理由——才是关键。

说到底,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芽芽子会如此执着于家人,如此爱家人,如此黏着家人。

会为了一个毛绒玩具嫉妒消沉,只因在公众场合被说别太黏糊就深受打击乃至离家出走。说实话,这不正常。

要理解芽芽子,必须从这根源入手。而幸运的是,我早已得到了相关的提示。就在上周。正是从电话那头的那位那里。

"谢谢你,白井泽小姐。" 我道了谢,能感觉到对方的态度微微缓和了。

"我会好好想想的。也会和其他家人商量一下。所以,能再麻烦你照看一下我妹妹吗?"

『知道了。』

她回答道。语气听起来虽冷淡,内里却藏着温和与善意。

『我这边才是,我这位好友就拜托你了。』

电话挂断了。

于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向高远哥、莉莉姐,以及从二楼回来的礼兔姐三人。

"……嗯。"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每个人的脸。

真不愧是仓须家的人啊——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他们似乎已经理解了我接下来要说什么,要问什么了。

我开始了讲述。

"刚才打电话的,是芽芽子的朋友。据说是小学就认识的。上周她们来家里玩时认识的。"

高远哥依旧是一副超然的表情。

"她还有两个中学开始的朋友……我上周,分别从她们那里听说了芽芽子的事。"

礼兔姐微微低下头。

"她们说,芽芽子在中学时,在外面不太提家里的事。但小学时不一样,和现在没什么分别。"

而莉莉姐则紧闭着嘴,紧紧盯着我。

像是在挑战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想请你们告诉我。"

于是,我问道。

"综合她们的话来看,芽芽子只有在中学三年期间不是'家族依存症'。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这个原因,高远哥你们有想到什么吗?知道些什么吗?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那是我来到这个家之前的事。

是我还未成为仓须家一员时的事。

我认为我必须知道。芽芽子的过去,她的情感原理,行动准则。

一阵短暂的沉默。

大约十秒,或十五秒。终于,莉莉姐和礼兔姐两人,都意味深长地瞥了高远哥一眼。高远哥对她们点点头,然后看着我,微微笑了笑。

"是啊。确实,那时芽芽子大概十二岁吧。刚上初中不久的时候。也就是说,大概是三年前。"

他的表情复杂,像是怀念地回忆往昔,又像是抗拒去回想,这种复杂情绪混在他那带着戏谑的破颜一笑中。

仓须家的长兄,轻声告白道:

"我们的'家人'去世了。"

"诶……"

我,一时语塞。

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我。

他大概是把现场的"空气",交给了我来决定。不是紧紧抓着他衬衫下摆的礼兔姐,也不是在他斜后方移开视线的莉莉姐,当然更不是在楼上玩耍的两人,而是交给了我。

他说,"家人"去世了。

也就是说,是父母吗?

是我的姑姑——也就是母亲吗?是她的丈夫——父亲吗?还是说,两个人同时……?

三年前的仓须家,肯定是由养父母和六个兄弟姐妹组成的。但以那天为界,他们成了失去核心的家庭。大家受了多重的伤,很容易想象。因为我自己,也就在三个月前,刚刚失去了亲生父母。

只是,伤口如何流血,因人而异。恐怕在芽芽子的情况下,这表现为对外、在家庭之外的性格变化。

虽然不知道她在家中是怎样的表现——但总之,她是为了不失去心爱的家人,为了忍受已然失去的痛苦,才变得不对朋友们提起家里的事。

如果我的到来让那道伤口得以愈合,那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是,因获得新家人而产生的态度变化,明显到连朋友们都注意到了,而且由于与她相识的时期不同,认知上也产生了差异。

从小学开始交往的白井泽胡桃评价她"变回原样了";小林香只是觉得"变得经常提哥哥了";而曾我优菜则怀疑"和以前不同,很不自然"。

曾我优菜对我过度的戒备,正是由此引发的。

但是——无论如何。

既然知道了原因,就有办法应对。

"这样啊……"

我抬起不知不觉低下的头,笑了。同时感谢三位兄姐将他们过去的伤痕展示给我看。

然后,与此同时,我也感到懊悔。

我到底让芽芽子受了多大的伤害?

因为我的缘故,芽芽子该有多么痛苦?

我这个新来者无意中踩中的地雷,竟将她逼迫到了离家出走的地步。

"总之,首先必须道歉。在把芽芽子接回家之类的事情之前。当然,高远哥你们可能各自也有想法……但至少,有我必须做的事。"

"没问题。" 高远哥笑了,耸耸肩。"响,你好像找到吉他了。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按住和弦弹响它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幸好是在晚饭前。要是喝了啤酒就没法开车了。"

于是,我再次操作手机,拨通了白井泽胡桃的电话。

不是为了去接回芽芽子,而是为了去和芽芽子谈一谈。

为了前往白井泽小姐告诉我的地址,我们就这样坐进了车里。

成员是三个:我、高远哥,还有莉莉姐。

莉莉姐跟来是有原因的。我在车上听到了缘由——那就是十年前,芽芽子成为仓须家一员的经过。

芽芽子的亲生父母和姐姐因事故去世,她成了天涯孤女。而莉莉姐是芽芽子姐姐的同班同学,两人的相遇是在那场葬礼上。也就是说,将孤身一人的她引入仓须家的正是莉莉姐。正因如此,她才承担着给芽芽子买生日礼物的角色,也无法对芽芽子的麻烦坐视不管。

大约十分钟后,我们到了白井泽小姐家。

虽然和仓须家在同一个住宅区,但门牌号相隔甚远。这栋建在近十年新开发区域里的独栋住宅,理所当然比我们家要小巧整洁。

停车场空着,她的父母似乎不在家,但可能随时会回来。高远哥把RV车停在门旁的路边。"我在这儿等着。"他坐在驾驶座上催促我们。"一大帮人涌进去也不太像样。注意礼貌。"

"真明智啊,高远。不过说真的,你这副尊容本身就是失礼。"

莉莉姐嘴上毫不留情地开着玩笑,下了车后却让我打头阵,自己跟在后面。看来主角是我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按响门铃,传来白井泽小姐的应答。报上姓名,穿过院门,站在玄关前。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就在这时,我"……诶?"了一声。正准备说"晚上好"的嘴,张到一半就僵住了。

"哎呀,欢迎光临。真快啊,哥哥……不过,您是厚着脸皮来的吗?"

与脸上笑眯眯的表情相反,话语中带着露骨的敌意。

出来迎接我们的,既不是白井泽小姐,更不是芽芽子。

"曾我小姐……优菜?"

"没想到吗?我们可是好朋友哦。听说好朋友离家出走了,就说那大家一起来个睡衣派对吧。"

能感觉到身后的莉莉姐皱起了眉头。但曾我优菜毫不动摇。她只瞪着我一个人,仿佛敌人就我一个,又笑了笑。

"请进。茶还是会奉上的。不过,点心可就不一定了。"

"点心"指的应该就是芽芽子吧。她这是在宣告:不会还给你。

"这样啊。"

没办法。反正,为了今后能和芽芽子好好相处,也必须搞定这个讨厌的丫头。

"我又不是京都出生的,可不会察言观色。我会一直等到点心端上来为止。"

我也用挑衅回敬,不过好歹没被拒之门外。我和莉莉姐被引到客厅。等在那里的是这房子本来的主人白井泽胡桃,还有小林香。

"我家的妹妹在哪里呢?"

"如果是我们的好友,她在二楼。好像不太想见哥哥呢。"

"啊,那个,总之请先坐吧—。啊,虽然这不是我家啦。"

小林小姐看着我和曾我优菜之间流动的空气,一脸为难地说。

隔着桌子相对摆放的两张沙发,这布局和仓须家一样。不过当然家具品味和客厅氛围完全不同,客场感很强。

和莉莉姐并排坐下后,白井泽小姐端来了茶。

"芽芽子喝过这个了吗?"

莉莉姐看着端上来的茶杯,喃喃自语道。"要是已经给她灌了'黄泉醜酒',那带她回去可就费劲了。准备好扔桃子吧,响。"

虽然说了这么不吉利的话,她自己却若无其事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哎呀,真好喝。是白井泽小姐对吧?你很会泡茶嘛。"

这突如其来的言行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我家这位自恋的姐姐正常营业中。真行。我也觉得精神一振。

"……喂,你还真喝啊?"

我顺势接过话头,吐槽莉莉姐。得让这帮家伙明白,仓须家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仓须家。

"当然。要去迎接死者,自己必须先变成死者。而且,端上来的东西不吃不喝也太失礼了。无论是茶,是困惑,还是善意。"

白井泽小姐端出的是茶。小林小姐露出的是困惑。而曾我小姐小姐端出的则是——

"善意?不是恶意吗?"

"这丫头对你态度恶劣,也是为芽芽子着想吧?那就是善意。肯定是这样。"

"如果不是呢?"

"别问这种明摆着的事。恶意啊,是为了践踏、撕裂、击垮而存在的。我一向如此。"

"那我也这么做吧。"

"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弟弟,芽芽子的哥哥。"

"你、你们俩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大概是感到了压力,曾我优菜提高嗓门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不好意思啊,曾我小姐。"

我抓住时机,乘胜追击。不过并非想逼她认输,只是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觉得和你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因为无论你说什么,我们都不会放弃。不见到芽芽子和她谈一谈,我们绝对不回去。"

我没有露出恶意的笑容,也没有气得浑身发抖,只是尽可能平静、淡然地陈述事实。

"所以,让我见芽芽子。我有话必须对那孩子说。当然,是作为哥哥。绝不是你臆测的那种卑劣之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应该不得不点头了。

然而,曾我优菜却

"……不行。"

仍然不肯退让。虽然有些动摇,但眼中带着决意。那似乎并非出于对我的对抗心。

"为什么?告诉我理由。"

我问道。

这次,轮到我来震惊了。

曾我优菜的脸上,带着比对我的嘲弄和怒气更浓的对好友的担忧,清晰地宣告:

"因为,芽芽子说她不想见你。"

"什……"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她是生我采取了冷淡的态度吗?但是,家人——尤其是我这个当事人来了,她仍然拒绝?我不认为她的怒气会深到这种地步。

"那是真的。不过其实,我们也不太明白是为什么。"

这次露出同样困惑笑容的是小林小姐。"

我觉得她不是在生哥哥的气。那孩子,有什么情绪马上会写在脸上。话说回来,如果真要生气,按理说该生小优的气才对吧—"

"喂,小香!"

"有什么关系嘛,算了。别较劲了。而且,小优你的事也得好好说出来才公平啊。"

小林小姐温和却坚定地劝住了想要责备她的曾我优菜,继续说道:

"今天放学后,小优对小芽说了。说她和哥哥太黏糊不好。说哥哥也是男生,保不齐会出什么误会。"

之前看到她们在教室里表情严肃地谈话,就是因为这个吗。我隐约猜到了。

但联系起这件事,情况就清晰了些。

"意思是,说了同样的话。曾我小姐和我。但芽芽子没生曾我小姐的气,另一方面却不想见我……?"

"是有点奇怪呢,小芽。态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好像隐瞒着什么似的……一提到哥哥,就变得生分起来。"

"……!"

曾我优菜咬住嘴唇,突然狠狠瞪向我。然后逼近一步,

"反正,肯定是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吧!?所以那孩子才害怕……"

"喂,等等!那也太跳跃了吧!?再说她害怕什么的,怎么可能有……"

"吵死了!" 她一把揪住了我的胸口。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我陷进沙发里。

尽管被说了过分的话,但她这般凶悍的架势让我一时语塞。

"小香说是生分,但在我看来就是那样!芽芽子在害怕!一提到你,她就吓得微微发抖!所以原因肯定在你身上!"

"这次换我来推开她。我不由得咳了起来。好痛。但是,此刻发火也只会演变成无意义的争吵。曾我优菜已经气血上涌了。身为年长者的我必须保持克制。

'喂,白井泽,你怎么想?'

我无视了依旧充满敌意的她,向白井泽问道。

'你和芽芽子认识最久吧?知不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

然而,得到的却是否定的回答和笔直的视线。她那略显不安的表情,甚至像是在向我求助。

'我觉得香说的"好像在隐瞒什么",和优菜说的"在害怕",可能都没说错。但是,没错不代表就是真相。我感觉不是那样。我也……不知道。当然,我并不认为是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肯定是你做了什么!所以……'

'喂,白井泽小姐。'

这时,原本对我们争吵保持沉默——或者说完全是一副不感兴趣样子扭开脸的莉莉姐,打断了激动不已的曾我优菜,开口问道:

'那我呢?'

'诶?'

莉莉姐耸了耸肩,不知那问题是针对一脸茫然的白井泽她们,还是针对可能在二楼的那个女孩。'我怎么样?暂且不论具体情况,她不想见响,这我明白了。那见我总可以吧?'

她站起身。

'喂,响。'

她俯视着我,微微一笑,

'这是你和芽芽子的问题,必须由你和芽芽子来解决。我本不打算插嘴的。……但是,作为姐姐,要我眼睁睁看着弟弟妹妹烦恼却什么都不做,我可忍不了。所以,让我稍微调解一下,总可以吧?'

我无需用言语回答。

莉莉姐用她那锐利如刀的眼神瞥了白井泽一眼,以不容分说的口吻命令道:

'带路。'

'……不行。'

然而,白井泽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吃了一惊。她竟然能如此直接、坚决地拒绝仓须莉莉那逼真到能让大人都畏惧让路的命令,就连家人都要犹豫片刻,这是何等的胆量。

她流畅而清晰地说道:

'这里是我家,芽芽子是我的好朋友。既然芽芽子是依赖我才来这里的,我不能背叛她。所以,由我来问。'

沉默了几秒。

莉莉姐对拒绝了自己意志的白井泽瞬间流露出强烈的气息,但立刻眯起眼睛,重新坐回了沙发。'好吧,就按你说的做。芽芽子交了个好朋友呢。' 这不是讽刺,而是真诚的赞美。

白井泽微微点头,走出客厅上了二楼。我对白井泽感到佩服,同时又因不得不借助莉莉姐的帮助而感到不甘,怀着复杂的心情叹了口气。

当然,我无法安心。

一想到芽芽子,对于接下来要面对的谈话,心中充满的反而是不安。或者说是一种异样感。

白井泽她们的话让我耿耿于怀。

"好像在隐瞒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害怕我",又是为什么?

连从小学就认识的白井泽都不知道的事,究竟是什么?——

三人的话带着一种莫名的真实感。我不认为那是误会。

是不是该趁现在和莉莉姐商量一下?但是,该问什么呢?芽芽子的为人?事到如今?一起生活了三个月,来时的车上还听她说了来到仓须家时的事。信息应该足够充分了。

走廊传来有人回来的气息。

我做了个深呼吸。事已至此,只能开诚布公地谈了——正想着,人影走进了客厅,我站起身来。

'嗯?' 我皱起了眉头。

那里只有一个人。是白井泽。

只有她一个人从二楼下来——这情形有点奇怪。她那总是看起来很冷静、连被莉莉姐瞪着眼都不为所动的表情,此刻明显地写满了困惑。

她走到我身边,不知为何抓住我的袖子,抬头看着我,仿佛依靠着我一般,轻声说道:'芽芽子……不肯从房间里出来。'

虽然并非不在意白井泽小姐对我的态度转变,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客厅里的五个人全都皱起了眉头,气氛不妙。

'什么情况?' 最先开口的是莉莉姐,语气激烈。

'意思是连我都不想见吗?'

她的气息和读芽芽子留言时一样,不,甚至更强烈。

'房间是什么情况……?' 小林小姐看起来相对冷静,但那也只是因为其他人都一下子愣住了而已,远非真正的平静。

'门锁着。怎么叫她也只回一句"对不起"。'

依旧抓着我袖子的白井泽回答道。

'那——' 这时我们才注意到,曾我优菜的声音比任何人都低沉。'如果她不想见哥哥,连姐姐也不想见的话……' 她脸色阴沉,带着一种无法相信、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气氛,扭曲着脸,瞪着我和莉莉姐,说出了过分的话:'你们该不会……全家合起伙来对芽芽子做了什么吧……'

'……你说什么?' 莉莉姐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意味着她瞬间被这句暴言激怒了。

'你,想死吗?'

我慌忙拦住要踏前一步的莉莉姐,抓住她的手臂。'等一下,莉莉姐!'

'响,这你都能忍吗?我可忍不了!我弟弟、我妹妹、还有我,我们全家都被侮辱了!'

'不是那样!问题不在这儿!'

不对。我当然也无法忍受这种侮辱。但是,重点不在这里。

我感觉曾我小姐小姐的话提示了某个重要的线索,关于那个我一直——细想起来,从芽芽子离家开始,不,从那之前,从第一次见到芽芽子开始,就隐隐约约怀抱着的异样感。

'求你了,莉莉姐。再等一下,就一下……'

'结、结果不就是芽芽子不想回家吗!就是不想回你们家了吧!' 尽管我拼命阻止着这位愤怒的暴君,曾我优菜的声音却更加刺耳。她眼里含着泪,认定好友变得奇怪是我们的责任,或许还夹杂着怀疑是不是自己造成了芽芽子现状的罪恶感,无意识地想要混淆视听。

'我知道你们家情况复杂!不是说那不好,但如果那孩子因为你们变得不幸的话,我!'

但是,喂——你也稍微安静点吧。

我介入眼看就要扭打起来的两人之间,脑子里拼命思考着芽芽子的事。

她的家族依存症。那么喜欢仓须家的人,黏人,一刻也不想分开。甚至会对家人拥有的玩偶吃醋,被我告诫别太黏人就会受伤——到那种程度的病态。

可是,这次的离家出走。是为什么?怎么会想到要离开家呢?是讨厌家人了吗?据曾我优菜说,她在害怕——害怕我。甚至可能也害怕莉莉姐。太难以理解了。直到今天白天,她的家族依存症还运转得好好的。

要说契机,那毫无疑问是白天的我。

我对抱过来的芽芽子说了"还是别这样了"。这按下了开关。开关——什么样的开关?切换了什么?是家族依存症这个病态吗?不,等等。话说回来,为什么芽芽子会有家族依存症?

是因为"三年前家人去世"吗?

不对。家人的死确实伤害了她,但据白井泽小姐说,那之前的她和现在一样。也就是说,在家去世之前就有家族依存症了。

那么,是亲生父母和姐姐去世的时候?来时的车上,莉莉姐说过,那孩子那么黏家人,是因为曾经失去过。这个解释很自然,我也轻易接受了,但仔细想想有点奇怪。

'为什么?' 我自问自答,声音很小。莉莉姐注意到了,对眼前的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因为失去了所以才追求。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才紧紧依赖。这个道理是对的。没有错。但是,那为什么……现在的芽芽子,要自己主动远离呢?别说我了,连莉莉姐你都要远离?'

'响……?' 莉莉姐愣住了。

没注意到我们变化的曾我优菜依旧任凭感情和想象驰骋,带着哭腔喋喋不休:'那孩子,是不是一直在勉强自己啊!?为了在家里不被讨厌,为了能好好相处而一直忍耐着?要是那样的话我绝不原谅!如果你们让我的好朋友遭遇那种痛苦,让她一直忍耐的话……'

——一直在忍耐。

——为了不被讨厌。

这些话,让我茫然了。答案就在曾我优菜的斥骂中。

'难道……是那样吗?'

喧闹的空气瞬间静止。是因为我突然僵住了。

但我自己并没察觉。太受冲击了。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芽芽子她——啊,怎么会这样。

或许不是没有其他可能性。但我想不出别的状况了。

'莉莉姐。' 发出的声音在颤抖。'芽芽子以前的家人。我只听说是事故去世的……是什么事故?'

'你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拜托了。'

'……是车祸。' 过了一会儿,她回答。和我的父母一样。

'什么情况?'

'我记得,是在外出的时候……' 这也和我一样。

不同的是,和我的父母情况决定性的不同是,'父母和姐姐三个人同时……对吧。芽芽子幸免于难。因为没坐同一辆车。她一个人留下来看家。'

十年前。五岁还是六岁?还没上小学。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幸免于难。

家人外出是去了哪里?不管去哪儿,不管什么事,带着大两岁的姐姐,却只把妹妹一个人留在家里——让她看家,感觉不自然。比起姐姐,妹妹才是更需要照顾的年龄才对。

那是,为什么呢?

'关于她被接到我们家时的情况。芽芽子,当时怎么样?' 我想,或多或少总会有些特征吧。

比如异常消瘦,或者衣着邋遢。异乎寻常地听话懂事,或者特别要强。不爱哭,或者不爱笑。

莉莉姐当时也还是孩子,就算有奇怪的地方可能也没察觉。其他兄弟姐妹大概也一样。

去世的仓须养父母是否注意到了呢?如今已经无法询问了。

'芽芽子的家族依存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她开始对家人表现出过度爱意,是什么时候?'

'难道,你……'

莉莉姐茫然了。她察觉到了我在想什么。'开什么玩笑……不是那样的。我……但是,' 那张脸,那种声音,分明是想否定,却又找不到否定材料的表情,是莉莉姐极为罕见的狼狈,搞不好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用力咬着嘴唇,快要哭出来,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这种事,怎么能在芽芽子的朋友面前说。

真是不祥的预感。打心底希望不是这样。

但这就能解释通了。完全解释得通。芽芽子依赖家人的理由也是。现在害怕我的理由也是。

那是因为,她曾经被拒绝过。

因为她曾经竭尽全力去爱,却被拒绝了。

因为害怕被讨厌。因为即使付出了爱,也没有得到回报的爱。

因为她想起了曾经被亲生家人如此对待过。

曾我优菜所担忧的遭遇,芽芽子曾经从亲生家人那里体验过——也就是说,如果她是在没有给予本应得到的、理所当然的关爱下长大的话——

'我去去就来。' 我转身想要离开客厅。

'什……等一下!' 曾我优菜慌张地想要拦住我。'让开。'

我觉得她真是碍事。

抱歉,我可没空应付你。现在哪顾得上这个。

'我有身为那家伙家人必须做的事。刚刚才找到的。'

'你说什么呀!'

她想甩开我继续纠缠,挡在去路。她像要阻拦一样张开双臂,泪眼汪汪地瞪着我,用几乎要惊动邻居的音量喊道:'家人算什么!不过在一起生活了三个月而已……连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一个直到前不久还是陌生人的人,能了解芽芽子什么!'

'吵死了!'

我——我也激动了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虽然被说了很过分的话,但眼前的对手也并非那么可恨。

这纯粹是,啊,对了。

'认识时间短不短,关我屁事!'

我毫无顾忌地震动喉咙,发力嘶喊。几秒钟前还想着曾我优菜的尖叫"会吵到邻居"之类的念头,早已被吹到九霄云外。

尽量大声喊。要传到二楼。

要传到芽芽子那里。

'才三个月?那又怎么样!重要的是今后!我早就是芽芽子的哥哥,是家人了。……喂,曾我小姐,家人是什么?哥哥妹妹,到底是什么?是血缘相连吗?是户籍上如此吗?是交往时间长吗?不是的!才不是那种东西!'

我——我和高远哥、礼兔姐、莉莉姐、稜君、耶衣,还有芽芽子。没有血缘的他们和我,难道只能靠户籍或者交往时间这种玩意联系在一起吗?

怎么可能。

血缘、户籍、至今为止的时间,都是过去的束缚。我在那个春日,从高远哥他们那里得到的——才不是那种东西。

'听着,曾我小姐?兄弟姐妹,我们的关系,是关乎从今往后的事情。跟认识时间短有什么关系。要是不明白,那就去弄明白。时间有的是。反正从今往后一辈子,直到死,不,就算死了……我和芽芽子也永远是兄妹,是家人了!'

我的爸爸妈妈,即使去世了也还是我的爸爸妈妈。

芽芽子直到现在,还拖着不被亲生父母和姐姐所爱的阴影。

去世的仓须夫妇,大家至今仍称其为父母。

那些过去,有时会变成快乐的回忆,有时会变成悲伤的记忆。有时会给现在投下阴影,残酷地发挥作用吧。

但是,它们绝不能成为我们前行路上的负担。必须化为食粮。怎么能一直被其拖累。

未来,岂能被过去随意涂改。

不会让未来被过去随意涂改。不会特意把未来变得不幸的蠢货,我们仓须家里可没有。

'跟今后漫长又拖沓的岁月比起来……至今为止的事,根本不算什么大问题。芽芽子的过去当然也是,连几小时前的争执也都是小事一桩。我,我们,是要和今后芽芽子的一辈子打交道的。这份缘是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怎么做都绝对斩不断的羁绊。所以,听着芽芽子,好好听着!'

已经不再是对着眼前的曾我优菜,而是对着二楼。

'别想什么讨厌啊喜欢啊,被喜欢啊被讨厌啊这种温吞水的事!我们才不在那种宽松的圈子里呢!我们的圈子,我们的从今往后,注定是更坚强、更闪闪发光、愉快地咕噜咕噜转着的美好圈子!想让你不幸的家伙,不爱你之类的家伙,怎么可能永远进得了我们的圈子!'

啊,对了,妈的。

所以别磨磨蹭蹭的了,

'礼兔姐做的汉堡肉,大家都还没吃等着呢。等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因为那是你喜欢吃的东西。就算凉了坏了,也要和你一起吃才是最美味的!你可不是连这都不懂的家伙吧,'

哐当,一声。

走廊传来声响,我止住了话语。

有人正慢慢地走下楼梯。

娇小的身体。蓬松的头发。

一只手里握着折叠好的耳机。是莉莉姐送的礼物吧。即使是离家出走也小心地带在身边吧。明明不想见送礼物的人,却还是无法离身吗。

略厚的嘴唇弯成了"へ"字形。圆溜溜的眼睛通红,眉毛也滑稽地歪扭着。脸颊通红,一下下地抽噎着,我的妹妹,

'呜……呜呃,呜、呜呃呃呃呃呃嗯!' 发出孩子般的声音,扑进了我的怀里。

'对、对不其……窝,窝矮……哥哥……哥啊啊啊啊啊!'

'笨蛋妹妹。' 我紧紧抱住了她。

'哪有被我这么说两句就泄气的家伙。想撒娇就尽管撒娇好了。尽管来麻烦我好了。不管你怎么给我添麻烦,你也永远是我的妹妹了。'

'嗯……嗯。谢谢。谢谢你。响哥哥……最喜欢你了。'

芽芽子从我胸前抬起脸,笑了。

眼睛肿着,脸颊通红,被眼泪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那大概是女孩子不太愿意被异性看到的脸吧,但我再一次把她按回了自己的胸前。

身高一百四十五公分。比同龄女孩娇小,小动物般的印象让人老远就能认出,很是方便。

不过,该凸的地方也毫不含糊,因为这种体型,住在一起有时还真不知该往哪儿看。本人毫无防备也是个原因。虽然屡次提醒,但她丝毫没有要改的意思,不过我也觉得算了,就这样吧。

容貌可爱。圆溜溜的大眼睛和略厚的嘴唇,像洋娃娃一样。开朗活泼的性格,看着就让人心里暖暖的。绵柔的发质更增添了少女气息。不过,这头蓬松的头发对她自己来说是烦恼之源,雨天吸了湿气就会暴走是常事。"实验失败博士"——这是莉莉姐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或许还带着点毫不容情的揶揄。

然而,雨天早晨暴走的头发,为了整理它而大呼小叫的样子,不知是因为她表现自然,还是天生招人喜欢的性格,看着看着,竟也觉得那仿佛是种优点了。

也就是说,她——仓须芽芽子,拥有将自身短处转化为可爱之处的特质。这绝非与生俱来,而是她为了让她所爱的人们能回头看她一眼而持续付出残酷努力的结果,但在已无需这种努力的今天,那可爱已变成了纯粹的美德。

黏家人的性子大概一辈子也改不了了吧,但我很乐意陪这样的妹妹一辈子。她的家族依存症已与往日不同,仅仅成了一种趣味,而不再是确认自身爱意的手段。

我家的三女——仓须芽芽子,就是如此复杂、细腻、麻烦又可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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