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7.5 “你幸福吗?”
深夜零点已过,家中变得相当安静。
不过,这份寂静并不仅仅是因为时间已晚。
现在是八月,正值暑假期间。若是平常,占家庭成员足足七分之五的学龄成员们,本该还在吵吵嚷嚷地玩游戏、聊天,闹腾得不亦乐乎,现在这个时间点远不该如此安静。
他们像被泼了冷水般变得老实,大概已经有五六天了吧。
高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深深吸了一口从喧嚣中解放出来的空气。桌上的杯子里斟着威士忌和冰块。
正当他用手指拂去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时,感觉到有人走进了客厅。
"……怎么,有事?" 他只转过头问道。
是我家可爱的老三兼老四——穿着睡衣的稜。
"一脸睡不着起来溜达的样子啊。"
"嘛,算是吧。我在想,要是像高远哥这样喝点酒,是不是就能睡得好点?"
"最好别。靠酒精来麻痹失眠,可是恶习。"
"那高远哥你为什么喝?"
"是想睡个好觉才喝的。"
"喂,这明显矛盾了吧……"
"因为睡不着而喝,和为了想睡着而喝,完全是两码事哦。"
看着一脸无语、耸着肩的稜,高远举起杯子,让冰块"哐当"响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心里想着,虽然试着耍了个帅,但这动作实在不怎么有型。
注意到稜似乎在意厨房那边,高远告诉他:"有汽水。"
"嗯。" 稜点点头走过去,打开冰箱拿出塑料瓶,往杯子里倒上碳酸饮料,然后拿着杯子回来了。他在高远旁边——隔着桌子角落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这汽水,原本是为礼兔买的。
仓须家有个独特的习俗:家里有人发烧卧床时,会让他喝跑掉气的汽水。这是同时补充能量和水分的生活智慧。
让碳酸跑掉的方法也很有主妇风格:先准备两瓶汽水,另拿一个厨房里备好的空瓶,倒进去一半,摇晃让碳酸挥发,如此重复,就能制出1.5升的病人专用汽水放在枕边。剩下还有碳酸的那一半则保存在冰箱里,归家人饮用。但有点奇怪的是,不会把另一半也跑掉气都给病人喝。
正当高远追溯这奇特习俗是何时开始的时候,稜忽然开口问道:
"说实话,果汁和酒到底有什么不同?"
"哦?有兴趣?"
"倒也不是特别有。不过,同学里好像也有喝过的家伙呢—"
"这样啊。嘛,我倒不觉得未成年人尝试超越年龄的事本身是坏事,如果你实在想试试,让你舔一口这种琥珀色的大人饮料也行……但我不想看到有兄弟姐妹因为急性酒精中毒被送进医院。"
"同意。而且我也说了,我并没太大兴趣。只是,大人们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喝酒,有点好奇罢了。"
"你说的大人,是指我和礼兔吧?"
"是啊。还有……"
他欲言又止。但稜眯起眼睛,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在想,如果要哥还活着的话,现在会不会也像高远哥一样喝酒了呢?"
"……原来如此。"
如今——自从响来到这个家后,大家都下意识避而不谈的那个人的名字,被稜带着犹豫,却又充满怀念地说了出来。
仓须要。
这个家原本的主人——仓须夫妇的亲生儿子,三年前去世的人。
直到离去的那天为止,他都正如其名,是这个家的"要"(核心)。
稜为什么会提起那个几乎成为禁忌的名字?
高远心里大致有数。
"是因为礼兔发烧卧床,感到不安了吗?"
这家伙在兄弟姐妹中,是最怕寂寞、也最爱操心的。
"我可不是觉得礼兔姐会死哦?"
稜从沙发上坐起身,淡淡地笑着回答。
"这我知道。你只是,隐隐觉得有点寂寞吧?礼兔一病倒,家里就死气沉沉的,这是咱家的坏毛病……说不定平时的吵吵嚷嚷,背地里也是那家伙在煽风点火呢。"
"因为高远哥你都难得地喝起这种酒了嘛。"
"我经常小酌几杯哦?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别把我当小孩糊弄嘛。平时高远哥你喝的都是啤酒吧?那是为了配合礼兔姐。喝这种高度数的酒可是很罕见的。"
看着鼓起脸颊说话的稜,高远睁大了眼睛。
因为完全被他说中了。
"真服了你了。哎呀,观察力真厉害啊。我本没打算把你当小孩……看来以后得把你当大人对待了。"
"唔—,至少等到初中毕业前,我还不想被当大人对待呢—"
"哈,还想控制自己的立场啊。知道吗?立场控制可是大人才做的事。"
"别说得像大叔一样嘛。这种事,现在的小学生都会啦。"
"喂喂,耶衣也会吗?"
"大概吧。不会这点本事在学校可混不下去哦。"
"那可真厉害。"
高远决定投降。
真是的——三年前要刚去世那会儿,不管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了这么多。他突然有些感伤,心想真想让要也看看稜现在样子。
当然,他那怕寂寞爱操心的毛病还是没变。
"我喝威士忌,和你睡不着起来提起要的事,原因大概差不多吧。礼兔一病倒,我们家就彻底消沉了。对芽芽子有点抱歉,但这和她发烧意义不同。毕竟礼兔不在,我们连明天早上吃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买了麦片,今天傍晚买的。"
"哎呀呀,简直像美国家庭的餐桌了。这儿可是日本啊。"
"那,让莉莉姐做?"
"你打算让备考生早起做家务?"
"虽然我没见过她学习的样子。"
"嘛,还是用麦片将就吧。我一看到她系围裙的样子,就莫名觉得毛骨悚然。其实小时候,我们当过她学做菜的试验品来着。"
"诶,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当然啦。又没告诉过你们。"
突然插入这段兴致勃勃对话的声音,不仅让稜,连高远也吓了一跳。但毕竟身为长兄,不能显得太狼狈。
他故作平静,像往常一样耸耸肩,戏谑地笑道:"真是的,连你也起来了……该不会是听到风声了?"
站在客厅和走廊连接处的门前的莉莉,一脸受不了地皱起眉头。"要是对风声一个个都竖起耳朵打听,我现在的性格应该更乖巧一点才对。" 她似乎有自己并不乖巧的自觉。
莉莉和刚才稜一样——走向厨房,把冰箱里的汽水倒进杯子,再次回到客厅。
她在稜坐的那张沙发上,像女王一样优雅地坐下,喝了一小口汽水。
"真冲。我不太喜欢碳酸太强的。"
她任性地说道,皱起了脸。
"那别喝啊。"
"那可不行。对吧,稜?"
她轻轻把手肘搭在旁边稜的肩膀上,用手指摆弄着他蓬松的发梢,
"头发有点受损了呢。你吹头发很随便吧?"
"啊,被发现了?夏天太热了嘛。"
稜吐了吐舌头。莉莉像对待妹妹一样抚摸着弟弟的头,然后重新转向高远。
脸上带着"别让我说些不言自明的事"的表情:
"这汽水有一半是跑掉气的,放在礼兔枕边。是为了给疲惫的礼兔补充糖分和水分。那么,剩下这还有气的另一半,不由我们家人来喝,该由谁喝?必须尽快消耗掉。总不能为了让礼兔发烧,好让我们有理由喝掉这另一半吧?"
她自信满满地说着自家独特的道理,仿佛天经地义。
那简直就像是为了分担礼兔痛苦的一种仪式。
"是你那一厢情愿的逻辑啊。"
高远想起来了。确实,这种病人专用汽水的习俗,在他和礼兔来到这个家时就已经有了。那么,开创者不是仓须夫妇,就是要,或者是——眼前这家伙了。
高远深深叹了口气。
杯中的威士忌几乎没动。他本想趁着冰融化前一口喝掉,体验喉咙烧灼的感觉,但现在看来是办不到了。
他觉得这也情有可原。
稜下楼来,大概是因为确信高远还醒着。在这寂静的夜晚,对卧病在床的礼兔的担心,对家庭机能失调的不安,他是想依赖自己,来排解这些情绪吧。
而莉莉则相反,或许是想帮助礼兔。她想尽快治好她,但即使像照顾芽芽子时那样,熬粥、擦身,作为妹妹尽心照顾,终究也只是在模仿礼兔本人——无法做得像她那样好。所以感到焦躁,无可奈何,只好通过喝自己讨厌的碳酸饮料来祈愿她康复。
然后,就像高远安抚了稜的不安,莉莉渴望帮助礼兔一样——高远想,自己大概也被稜和莉莉救赎了吧。
这威士忌是工作中关照过的人送的中元节礼物吧。正如稜所指出的,高远并没有小酌的习惯。之所以把它翻出来,归根结底是因为这是家里度数最高的酒。
虽是无意识的选择,但自觉之后理由很简单:他是想分享礼兔发烧、偶尔咳嗽的痛苦——通过烈酒,让头和喉咙也难受一下。
冷静想想,这真是毫无意义的自虐,相当孩子气的行为。可以说,高远已经烦恼到了连自己都没察觉这一点的地步。
每次礼兔病倒,他都担心得不行。因为她有那种习惯,总是不顾一切地忍耐到身体出大问题,而一旦病倒,痛苦就会更深。虽然在医院打了点滴,但烧还没退,完全恢复恐怕还需要几天时间。
但是,稜和莉莉拯救了高远的懊恼。
稜用与他外表不符的敏锐洞察力。莉莉用看似与她性格不符的、孩子气的祈愿方式。两者都和平时的他们相反,正因如此,才促使高远自我反省。
"酒不喝了。"
高远淡淡一笑,站起身。
他走到厨房,把杯里的东西倒进水槽,然后打开冰箱里并排放着的塑料瓶。倒出无色透明、混着气泡、嘶嘶起泡的液体。葡萄糖的甜味渗透身体,碳酸轻柔地刺激着喉咙——这是一种对孩子、对病人都很温和的清凉饮料。
"来,我们干杯吧。"
回到客厅,沉入沙发,高远带着戏谑举起杯子。
"响和芽芽子,还有耶衣,已经睡了吗?还是也醒着,在二楼担心呢?都无所谓。我们一个人,就许下两个人的份吧。"
这话说得有点装模作样,但稜和莉莉都没有吐槽。
他们只是沉默地,静静地看着这边。
"没关系,礼兔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毕竟我们像这样喝着和她一样的东西,祈愿她康复啊。"
高远递出杯子。
叮——,玻璃杯相碰的声音响了三次。
稜放下心来的脸,美味地喝着汽水。
莉莉皱着脸,但还是忍着喝了下去。
高远一边感谢着这样的两人,一边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是啊。
要喝酒的话,等礼兔好了,两个人一起喝就是了。父母和要都不在了,现在成年的只有自己和她两个人啊。
独自一人,更何况在未成年的弟弟妹妹面前喝闷酒,无论作为大人还是作为长兄,都实在太难看了。
"我们真是幸福的人啊。"
他用自言自语的语气,向着走廊对面房间里熟睡的礼兔轻轻呼唤。
什么都不用做,其他的兄弟姐妹就会来帮忙。即使是长男,即使是长女——无论是一家之主,还是独揽家务的保护者,大家都处在互相帮助的圆环之中。
看了看墙上的钟。
从她开始发出寝息已经过了三小时。差不多该醒了吧。
高远看着开始懒散地聊起无聊话题的稜和莉莉,为了准备给礼兔冷却额头的毛巾,起身向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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