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3.5 “米琳的人生观”

幕间3.5 “米琳的人生观”

维系人际关系的丝线,是由个人对他人所怀有的情感交织而成的。

但情感这东西,终究会随着时间流转而变化,并非永恒不变。无论多么喜欢的人,相处太久也会心生烦躁;无论多么讨厌的人,长久不见也可能产生思念。始终保持同一种感情是极为困难的。无论是长久地喜欢同一个人,还是长久地憎恨同一个人。这种困难,或许可以形容为"不可能"。

因此,人际关系也同样无法永恒。无论看起来多么牢固,崩溃时也可能轻而易举;无论看起来多么脆弱,持续时也可能长久绵长。既有破裂后随时间修复的情况,也有长久持续却最终损伤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白井泽胡桃基本上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她并不太相信那些诸如"永不褪色的爱"或"永不终结的友情"之类动听的言辞。

这种人生态度也体现在她的言行中。偶尔会有朋友半开玩笑地评价她"感情淡薄",她觉得这评价很中肯。她本就生来不太显露表情,加之性格又有些冷淡。有时连自己都会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当然,这种自我厌恶本身也是一种情感,同样并非永恒。根据心情,有时也会喜欢自己。

而最近这几天,她的心情就不错。

"米琳姐,你好像心情很好嘛—"

放学后,回家的路上。

度过了愉快的周末,迎来了抑郁的周一课程总算平稳结束后,胡桃和三位朋友一起来到附近的咖啡馆放松。

指出这一点的是朋友之一,仓须芽芽子。

视线投向坐在对面的芽芽子,只见坐在胡桃身旁的小林香一脸茫然。

"是吗?我看和平时没两样啊。优菜你觉得呢?"

话头被抛向曾我优菜,她看了看身旁的话题发起者芽芽子。

"我也觉得差不多。小芽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胡桃、香、优菜。芽芽子不可思议地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说道:

"诶,因为她看起来很高兴呀?"

"啊哈哈,这算啥回答—"

香咯咯笑着,含住了橙汁的吸管。

"这孩子真是……"

优菜略带无奈地用叉子戳着芝士蛋糕,

"所以,米琳,小芽的推测对吗?" 她问道。

于是胡桃一边搅拌着奶油苏打水,一边回答:

"算是吧。"

"看吧,果然!"

芽芽子竖起大拇指,一脸自豪,但——

"算是吧……‘算是吧’的话,那跟‘心情很好’还是有点区别吧?"

"对呀。既然是‘算是吧’。" 两人的反应有些微妙。

"才—不—是—呢—!"

芽芽子不甘心地撅起了嘴。

"米琳姐说‘算是吧’,那相当于别人的‘相当好’吧?不就是心情很好嘛!跟安倍先生的吉他一样好!"

"谁啊—?安倍先生是?"

"唔…...反正就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好嘛。"

胡桃也不知道,所以歪了歪头。既然提到吉他,大概是音乐相关的话题吧,可惜在场没有能和芽芽子就这个话题聊下去的成员。

"呜~。什么嘛大家……和米琳相反,我的心情变得不好了哦。"

"心情不好无所谓,但你的冰淇淋要化了。"

听我指出这点,她"啊!"地一声,慌忙把勺子插进巧克力芭菲里。那动作十分可爱,胡桃只在心里微微笑了笑。

但是,即便如此——。

虽然言行有些脱线,但真不愧是芽芽子,胡桃想。

自己说可能有点那什么,但看穿胡桃的心情是极其困难的。事实上,成员中注意到这点的只有芽芽子。虽然有从小学就认识的交情在,但考虑到胡桃连也常被父母误解的事实,这洞察力也值得惊叹。

这与其说是洞察力,不如说是直觉力。她从小就这样。不知是该说她特别会读空气,还是特别能迅速推测他人的感情。

大概是因为在特殊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吧,胡桃暗自猜想。

没有血缘关系的众多兄弟姐妹。说起来简单,但实际的日常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却难以想象。

"那么,米琳姐为什么心情‘算是’不错呢—?" 香带着饶有兴趣的表情问道。

"……这话题还要继续吗?"

"怎么,不行吗?难道有不能对我们说的理由?"

"我的心情什么的,无所谓吧。" 胡桃微微皱眉。

"才不是无所谓呢—!要是米琳心情不好,我会难过的。不光是我,小梢和优菜也是哦!" 芽芽子用力摇着头说。

还是一如既往的夸张动作。在咖啡馆里有点让人不好意思。

"我的心情果然还是无所谓,但你插着的百奇要掉了。"

看她的注意力又从巧克力芭菲上移开了,我提醒道,她又"啊!"地一声,慌忙捏住伸出杯外的百奇,塞进了嘴里。

"芽芽子,你是要吃还是要说,选一样吧。" 因为是第二次,优菜提醒道。

"但是……"

"小芽就是没法同时做两件以上的事呢。要是跟优菜点一样的就好了嘛。蛋糕又不像芭菲会化掉。"

"可是,点一样的话就不能交换着吃一点了呀!"

"我觉得你那芭菲已经没法交换了吧……"

正如香所说,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形状垮掉,被吃掉一部分的它,与其说是"巧克力芭菲",不如说是"五分钟前的巧克力芭菲遗骸"。

"这种事应该在点心刚上来的时候说嘛。"

"真是拿你没办法。想吃蛋糕吗?给你吃一口哦。" 优菜叹着气,把手边的芝士蛋糕推了出去。

"诶,可以吗!?最爱优菜了!好可爱!"

"哎呀呀,优菜还是这么宠小芽呢。不愧是甜点呢!"(注:“甘い”有甜和宠溺双重意思)

"芽芽子,不行。先把芭菲吃完。" 胡桃伸手拦住了芝士蛋糕。

"诶诶诶!为什么嘛!?"

"至少吃到冰淇淋化了也不会洒出来的程度再说。"

"呜呜。好吧,我知道了……"

芽芽子虽然孩子气,但当错在自己时,并不会任性妄为。她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胡桃觉得自己这个爱讲道理的人能和她合得来,也多亏了她这点。

"那你就快点专心吃完。到时候我的蛋糕给你吃一口。"

"嗯,谢谢优菜!"

"……那个,我刚才说了句很妙的话哦,你们听到了吗?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对于香的自我宣传,大家都装作没听见。

或许是为了配合开始像仓鼠一样小口猛吃芭菲的芽芽子,大家的话都变少了。香和优菜开始零零散散地聊起学校的事,胡桃则继续对付她的奶油苏打水。和芽芽子不同,她杯子顶上的冰淇淋已经几乎没有了。

"呜~,量好多……"

大概是吃腻了,芽芽子皱着脸抱怨道。

"谁让你在‘调理心情’的时候点超大份芭菲嘛。"

"会胖的哦?" 胡桃吐槽道。

"呜,要胖一起胖嘛……小梢和米琳都只点了饮料!"

"人家可是在减肥中呢—"

"我反正不饿。"

"好了好了,我不是点了芝士蛋糕嘛,没关系的。" 优菜点蛋糕也是为了陪芽芽子。

她是觉得如果大家都只点饮料,芽芽子会不好意思点——正如香所说,她有点保护过度。虽然爱照顾人是她的性格,但对芽芽子尤其溺爱。

也许是她孩子气的一面让人放不下心吧。她就像只小动物。

"这样下去可能吃不下芝士蛋糕了……晚饭也要吃不下了。"

"没关系啦—。不是说甜点有另一个胃嘛?"

"‘另一个胃’早就满了,华夫饼和饼干层已经开始侵蚀‘主胃’了……"

"‘主胃’是什么,你这自创词汇。"

"听起来像是什么‘里腹(阴险)’一样……"

"一点都不犀利!我赌上性命向殿下诉求的到底是什么啊!?"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果然热闹非常。

话题东拉西扯,既没条理也没重点。真是愉快的闲聊。

胡桃用余光看着她们交谈,一边望着手边的奶油苏打水,一边像往常一样偶尔插句小小的吐槽,为她们奔放的对话增添适当的色彩。

等芽芽子吃完芭菲,之后又漫无边际地聊了些无聊的闲话,就这样又过了三十分钟。

天色将晚,大家决定离开咖啡馆。

香和优菜的家在邻镇,有点远。相对的,胡桃和芽芽子住在镜山,也就是这个镇子里。虽然四人都要坐公交回家,但乘车时间差别很大。

方向也相反。到达最近的车站后,一行人分成了两组。

先来的是去邻镇的香和优菜要坐的车。像往常一样说着"再见"挥手道别,她们上了公交。

剩下的只有胡桃和芽芽子两人。要等大概十分钟。车站只是立着根站牌,连个长椅都没有,两人并排呆呆地站着。

"呜~,有点反胃……" 摄取了过多糖分的芽芽子揉着肚子,厌烦地小声嘟囔。"晚饭会是什么呢。希望不是太油腻的东西就好了。"

胡桃没有附和,只是沉默着。并非无视,只是无声地听着芽芽子说话。只剩下两人时总是这样。从以前起就是这样。

芽芽子从没抱怨过,也从未在意过胡桃的态度。

"今晚就指望小礼姐姐偷懒一下了。啊,不过,做饭费不费事和油不油腻没关系呢。……待会儿跟小礼姐姐说一声,让她少给我盛点。"

沟通是成立的,胡桃这么认为。即使不用语言,芽芽子也明白自己在听她说话,明白自己正倾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当然,也并非完全不交谈。只是觉得无需多言也能心意相通,必要时自然会开口。

"刚才的事," 看准芽芽子的话暂时告一段落,胡桃开口道。

她是想重新问问之前在咖啡馆不知不觉被岔开的话题,也就是芽芽子为何能看穿自己心情不错的原因。

"嗯,刚才?芭菲的事?那家店量确实给得有点多呢!"

但得到的回应,是芽芽子式的、不知是装傻还是真没搞清楚的台词。

正想说"不是这个",胡桃忽然转念一想。

——就算问了,又该怎么问呢?

胡桃想知道的,并不是"为什么能察觉自己的感情"。正如芽芽子在咖啡馆自己说的,那是她的直觉,是"总觉得",除此之外没有更进一步的答案。

胡桃想知道的是,芽芽子是否清楚自己心情不错的原因。进而,芽芽子是否已经知道了"那个人"和自己的事情。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否还记得自己——。

"……也是呢。" 沉吟片刻,胡桃无视了内心的渴求,对芽芽子点了点头。"下次还是点蛋糕套餐比较好。不管多饿。"

"对吧—。……不过啊,肚子饿的时候可能又会忍不住点芭菲了。"

"没关系。就算芽芽子忘了,我也会好好记得提醒你的。"

"什么嘛!当我是‘鸟脑袋’吗!?气死!"

看着哇哇叫的芽芽子,胡桃心想,果然还是算了吧。

冷静想想,就算问了,也不可能得到期望的答案。本来以芽芽子的性格,如果知道了,肯定会主动提起话题。不可能像这样保持沉默。

总之。

那个话题要是在咖啡馆继续下去,会有点尴尬,所以就此打住也好。

就算被问起心情好的理由,她也没法老实回答。

胡桃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瞥了一眼上面记录的名字,笑了笑。

事情的起因在两天前。也就是,周六。去芽芽子家玩的时候。

该说是出乎意料吗?这样的未来完全未曾预料到。对方似乎没有察觉,但胡桃并不感到失望。没察觉到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就连胡桃自己,在最初重逢时也没立刻认出来。

所以,她害怕的并非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而是害怕他的想法、他的感情是否已经改变。

即便他还记得,感情也可能早已不同。她介意的是这个。所以想问。但又觉得通过芽芽子去问,显得自己太没胆量。

——嘛,算了。

暂时维持现状就好。确认的事,再往后放一放吧。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如今重逢了——光是这一点,现在就足够让她开心了。

白井泽胡桃相信"命运"的存在。

不过,这并非指人的一生早已注定那种意义上的"命运"。而是更模糊、更确凿的一种,类似"终将到来的必然"的东西。

维系人际关系的丝线,是由个人对他人所怀有的情感交织而成的。

而这种情感注定会随时间流逝而变迁,并非永恒不变。因此人际关系也无法永恒,终将流转。胡桃是如此认为的,所以她不太相信那些"永不褪色的爱"或"永不终结的友情"之类动听的言辞。

但是,另一方面。

人际关系、人的情感中不存在永恒。但是,正因如此。

如果那份情感能够坚固到足以维系。即使远非永恒,也能持续五十年、一百年那般牢固。

那么,名为人际关系的丝线,也能在五十年、一百年的漫长时光中保持不变。即使暂时松开或断裂,也终将能再次以同样的方式连接起来。

换言之,这便是"命运"。因自身感情始终不渝而引发的必然。

胡桃认为这是可能的,也相信其存在足以令人笃信。

"啊,米琳。公交车来了。"

正当胡桃紧握着手机时,芽芽子望着马路前方出声喊道。

那表情与小学时无异——也就是说,不同于初中时期,是那种无忧无虑的表情。

关于她过去经历的种种,关于她的事,胡桃都很了解。至少从相识以来,在她姓了仓须之后,胡桃自信比除了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都更了解她。

其实很想做点什么。如果能帮上忙,真想帮她。但是,做不到。芽芽子的伤,只有家人才能治愈。不,或许连家人都无法完全治愈。

那道伤疤,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到了,这多亏了他。当然,心底的伤或许尚未痊愈,但芽芽子对家人的爱能恢复原状,真是值得高兴。假以时日,伤痕终会真正愈合吧。

同时,胡桃坚信,这也是命运。

胡桃与他的重逢,胡桃的挚友成了他的妹妹。以及,如果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就一定能治愈自己挚友的伤。

自己与芽芽子。

芽芽子与他。

他与自己。

人与人的联系,各自的思念与情感,辗转轮回,才造就了如今这般。

公交车到站了。胡桃被芽芽子拉着,一起上了车。

望着她的背影,胡桃脸上自然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从今往后,无论这位挚友遇到什么困难,一定都没问题的。自己大概不会再像初中时那样手忙脚乱地担心,或愁眉不展地烦恼了吧。

因为他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既然十多年都未曾改变,那便是坚定的心意了。坚定的心意会将命运引向好的方向。不——甚至无需用"命运"这样的词来装饰。

他,依旧是胡桃最喜欢的那个响君。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值得信赖了。

在并排的座位坐下的同时,公交车启动了。归家近在眼前,芽芽子显得心情极佳,这让胡桃心中也充满了暖意。

然而,白井泽胡桃却有一件事想错了。

或者说,是未能预料到。

那份"降临在挚友身上的困难",并非等待在未来,而是潜藏于她的过去——早在与胡桃相识之前,早在她姓仓须之名以前便已存在。因此,它必然会在比想象中早得多的时候,因某个微不足道的契机,悄然造访。

第四幕4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前)”

身高一百四十五公分。即便在同龄女孩中也算娇小,给人一种小动物般的印象。

不过,该有料的地方却也一点没含糊,正因为是这种体型,住在一起有时还真叫人不知该往哪儿看才好。本人毫无防备也是个原因。虽然提醒过她,但似乎完全没有要改善的迹象。

容貌很可爱。圆溜溜的大眼睛和略显丰润的嘴唇,活像个洋娃娃。开朗活泼的性格,看着就让人心里暖暖的。绵柔的发质更为她增添了几分少女气息。不过,这头蓬松的头发对她自己来说却是烦恼之源,每到雨天吸了湿气,必定会恣意妄为。"实验失败博士"——这是莉莉姐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或许还带着点毫不容情的揶揄。

然而,无论是雨天早晨暴走的头发,还是为了整理它而大呼小叫的样子,不知是因为她表现自然,还是天生招人喜欢的性格,看着看着,竟也觉得那仿佛是种优点了。

也就是说,她——仓须芽芽子的优点,就在于能将自身的短处转化为可爱之处吧。我曾以为这是与生俱来的。是一种无意识的才能,或是占便宜的性格罢了。

但结论是,那是误解。

无意识固然不假,性格讨喜也是事实——但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我的妹妹,是比我想象中更加复杂、细腻又麻烦的生物。

我们这家子,七个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在特殊环境下形成了一些独特的习惯,其中一项就关乎洗好的衣物。

基本上,洗衣、晾晒、折叠等各项工作主要由长女礼兔姐和幺女耶衣负责,但衣物最终会按个人分拣好,放入客厅旁边走廊上并排摆开的七个洗衣篮里。之后,兄弟姐妹们各自从自己的篮中取回衣物,收纳进房间的衣橱——流程大致如此。

当然,像制服、西装这类需要仔细打理或干洗的衣物不在此例行流程内,所以篮子要满到需要收拾的地步,大概还能有三四天的缓冲期。也就是说,并非每天都必须按时取回——于是,其中也就难免会出现那么一两个偷懒磨蹭、非要拖到最后一刻才动手的家伙。

而这种"邋遢鬼"的善后工作,自然就落到了不那么邋遢的人头上,此乃世间常情,即便是仓须家也无法违背这条法则。

"小响。"

那是晚上八点多的事。

我正躺在客厅沙发上一手拿着杂志放松,刚洗完澡的礼兔姐微笑着对我说道。

"芽芽子的篮子满了哦。能帮我把这些送到她房间去吗?"

"邋遢鬼"之一……不,在姐妹中几乎可说是唯一公认的邋遢鬼——三女,此刻似乎正在二楼的自己房间里。

"我去?"

对礼兔姐的请求,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篮子里堆着的,基本都是些琐碎的日常衣物。也就是袜子、T恤之类的,甚至还有内衣。就算说是兄妹,让青春期女生的内衣经异性之手搬运,她也会不好意思吧。话说,我也会啊。就算说是兄妹,让青春期男生去拿女生的内衣,我也很不好意思啊。

"让莉莉姐去嘛。"

我把视线投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次女。然而,她正用吸管优雅地喝着桌上的橙汁,

"才不要。"

"居然用三个字就拒绝我!"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非得由我把芽芽子的洗好的衣物送过去不可呢?"

"要这么说,我也一样啊!"

"既然是礼兔姐拜托的,在这个家里就是最正当不过的理由了。还是你去吧。"

"我再怎么说也是男的啊。送洗好的衣物总归有点……"

"啊,原来是这样。"

她露出一副终于明白了的表情,

"要是让我或者礼兔送去,那丫头的好吃懒做这辈子都改不掉了。所以让兄弟去送才是最有效的,对吧?是吧,礼兔?"

"咦?是这个意图吗?"

视线投向她们两人,

"嗯,就是这个意图哦。"

礼兔姐点头承认了。

"要是可以的话,真希望你能一件件展开来亲手交给她呢。小响,能拜托你吗?"

她面带温和的笑容,说着不得了的话。

"怎么可能!懒病说不定是能治好,但心里会留下别的创伤啊!而且不光是芽芽子,连我也会!"

"那干脆天女散花怎么样?就像在枯木上撒灰一样。说不定会开出什么花来哦。"

"不是开花,是人际关系会破裂啊!"

这两个姐姐真是糟糕透了。

"总之,别让我去,那个……"

我试图拒绝。

但是,

"来,拜托了哦,小响。"

礼兔姐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她把洗衣篮硬塞到我手里。那不容置疑的笑容,简直像雕塑一样。

"呜……"

看似温婉的长女,在这种时候实在是强硬。就连莉莉姐,面对这样的礼兔姐,恐怕也难以拒绝。

"知道啦。"

更何况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接过篮子,抱在怀里。尽量不去看里面的东西,把脸转向一边,

"我去去就回。……但是,我不会一件件展开,也不会天女散花的。"

"好的,拜托了哦。"

"啊,对了,响。"

在满意点头的礼兔姐身后,莉莉姐没礼貌地开口。

"芽芽子房间里有我的CD,顺便帮我拿下来吧。是《卡萨诺瓦之蛇》。"

我心想"有事你自己怎么不去",差点就要说出口,但就算抱怨了这差事也推不掉。作为微不足道的反抗,我只草草回了句"知道啦",便走出客厅上了楼。

走到芽芽子的房门前,我把篮子放在走廊上。

敲了敲门,

"芽芽子,在吗?"

没有回应。

"……喂——,芽芽子——"

又试了一次,这次稍微提高了点音量。果然还是听不到回应。

是不在房间里吗?还是已经睡着了?毕竟不能像莉莉姐那样默不作声就开门,正想着该怎么办,我掏出了手机。一边觉得自己真够磨蹭的,一边决定发封邮件。

我那带着古老玩笑意味的邮件"喂喂我是理香,现在在你房间门口哦",稍过了一会儿似乎送达了门对面,能隐约听到来信铃声。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来电音响了十秒左右也断了。

这是真的睡着了?还是……?

我叹了口气。甚至想过干脆把篮子放门口就回去算了,就在这时,身后——芽芽子隔壁房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是耶衣。

"响哥哥?有什么事吗?"

她认出了我,不解地抬头望来。虽然穿着睡衣,脖子上却还好好地挂着那台旧单反相机。小小年纪就如此坚持自己的准则,无论如何,她也是仓须家这群怪人中的一员啊。

"呀,我找芽芽子有点事,但她好像不在房间。"

正好,我决定求助。

"耶衣,不好意思,能帮我看看情况吗?我是男的,有点不太方便……"

"好的。"

她笑着点头。

就算有怪癖,也是个好孩子。拜托了,可千万别长成长女和次女那样啊。

耶衣敲了敲芽芽子的房门。果然和我那时一样,没有回应。

"芽芽子姐姐?我开门了哦。"

但女孩子之间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她毫不犹豫地转动门把一拉。门没锁。

她刚把脸凑近门缝往房间里看,

"……诶?"

她的动作,戛然而止。

连表情都凝固了。

"嗯……耶衣?"

怎么了?我不记得按了你的暂停键啊——我正想开个玩笑,却皱起了眉头。

只见耶衣睁大了眼睛,张着嘴,仔细看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她本是个不太把感情表露在脸上的孩子,但此刻那脸上无疑写满了惊愕和动摇。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该不会芽芽子出什么事了吧?虽然不愿这么想,但这情形怎么看都不寻常。

于是我也不由自主地越过她的肩膀向房里窥探,

"…………诶?"

我和耶衣一样——呼吸、思考以及其他一切,都彻底僵住了。

女孩子来说物品不算多的房间,放在角落的书桌前。

芽芽子坐在转椅上。

没有睡。

也没有失去意识。

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没事。

但是,情况绝非"没事"。

倒不如说是重大事故。

房间里回响着轻微的、有节奏的"沙沙"声。声音来源是她头上戴着的耳机,以及连着的iPod。大概是因为这个才没注意到来电铃声吧。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坐在椅子上却跟着音乐起劲地手舞足蹈,也尚且可以原谅。

那动作像极了搁浅的乌头鱼,让人不忍直视,也就算了。

但是,为什么我家的妹妹会——,

"哇啊……"

她把睡衣脱了扔在床上,正穿着内衣疯狂地跳舞。

"呀啊……"

耶衣发出了尖细的惊叫。她甚至没能像往常那样举起相机按下快门。我的心情也一样。这下怎么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

在门口僵住的我们,终于被芽芽子注意到了。

"ja—ja jja—ja jja jja jja, ja—ja jja—ja jja jja, ja—……"

在享受与兴奋中,她哼着耳机里流淌的旋律,弹奏着空气吉他,椅子转了半圈,于是我们的身影进入了她的视野,

"jja jja—ji……啊。"

她的时间,也停止了。

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足足僵持了约有十秒。

终于——芽芽子缓缓地将耳机从头上摘了下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床边,飞快地钻进了被子里,

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呜嘎——————————!!"

耶衣腿一软,当场瘫坐下去。我踉跄着后退,背靠在了墙壁上。

全身裹着被子的芽芽子,在床上翻腾着,"扑通"一声摔到了地板上。或者说,是滚了下来。

"嘎——!呜嘎——!神啊!阿门!南无阿弥陀佛!救命!完了!绝望啊——!摇滚乐——!!"

她一边"咕噜咕噜"地翻滚挣扎,一边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不行,再这样下去,别说芽芽子,连我的精神也要撑不住了。

得先让她冷静下来。这里最年长的是我。

我努力稳住发软的双腿,先把手搭在了耶衣的双肩上。

"振作点,耶衣。然后……"

我深吸一口气,将视线投向那个裹在被子里、已成谜之物体的三女,

"芽芽子。"

我开口说道,

"你们两个听好了?我们就当没看见。就当没看见这回事!五分钟后我们会再来一次!是五分钟后!在那之前,你们都给我调整好心情!三个人都是!"

说完,我关上了门。门那边"嘎——"、"呜嘎——"、"已经不行了——"的尖叫声似乎变小了,不知是门的隔音效果,还是芽芽子多少恢复了些冷静。总之,只能重来一次了——至少得等她穿好衣服。

"那个……耶衣。"

我叹了口气,感受着全身蔓延的疲劳感,蹲下身,与依然茫然若失的我家幺女视线齐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总之,这篮衣物,能就当是你拿上来的吗?芽芽子毕竟也是女孩子,被兄弟看到那种样子,羞耻之上再加一层,恐怕会承受不住的。"

"了解。"

耶衣点了点头。

"响哥哥真是绅士。耶衣觉得很可靠。还有,您的心情我理解……那种场面,确实……还是当作没发生比较好。"

"谢谢。" 居然被小学生妹妹体贴了。

明明她自己应该也受了惊吓,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相比之下,那个三女啊……不,现在还是不说为妙。

按照宣言等了五分钟后,我们再次敲响了房门。

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我们推开门,只见芽芽子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床上,一脸沉郁,勉强挤出空洞的笑容。

"那个,哥哥,妹妹,此次真是……让二位见了不堪入目之相……"

眼神涣散,语调毫无起伏。虽说从恐慌中恢复过来了,但精神上受的打击看来还是不小。

"不,那个,我们才该道歉。算是我们擅自窥探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

我和耶衣一起坐在地板上,试着问了问她刚才为什么会那样。或者说,是芽芽子自己主动要求"请让我解释一下"。

起因是两天前。她好像周末买了新衣服。

据说是和朋友们——就是之前来我家的那三位,米琳、小梢和优菜——一起挑的,她刚才正在镜子前搭配,一个人开个人时装秀。嘛,这个倒没什么。只要是女孩子,大概谁都会这么干吧。

个人时装秀是听着音乐进行的。明明可以用连接音响的电脑公放,她却特意用了耳机,这是有原因的。说起来,这组iPod和耳机是半个月前,莉莉姐姐送给芽芽子的生日礼物。她非常喜欢,简直爱不释手。在房间里用也情有可原,上下学途中担心声音外泄不得不调小的音量,在房间里就可以尽情开大。大到连短信提示音都听不见。

然后,从这里开始就是关键了,也是芽芽子为什么被莉莉姐她们叫做傻孩子的原因——听着音乐进行个人时装秀的过程中,她一时兴起想拓展搭配的花样,为了参考样式就开始上网查这查那,结果不知不觉间,不仅忘了最初的目的是什么,甚至连自己在上网、自己只穿着内衣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彻底沉浸在音乐里high起来了。

我再次想到。

这孩子,真是个傻丫头啊。

"所以,全都怪小礼姐姐不好……"

芽芽子呜呜地呻吟着。

大概是一边解释一边又陷入了郁闷的心情,她在床上抱膝坐下,转过身背对我们,把额头抵在墙上,开始把责任转嫁给礼兔姐。

"都怪小礼姐姐借给我的CD太帅了嘛。安倍先生的吉他把我的心都解放了嘛。这个耳机也让我超级投入嘛。"

"呃…也就是说,要是莉莉姐像稜君那样喜欢流行乐就好了?"

"因为小礼姐姐借给我的CD,全是车库摇滚嘛……"

要是莉莉姐知道这事,肯定会嗤之以鼻地说吧:'哎呀,那当初你不如去找米歇尔或者斯托克斯好了。那些家伙摆着架子,应该不会让你想狂舞吧。'

不过,我觉得全怪莉莉姐也有点可怜。总是向大家借CD的芽芽子,要说有错也确实有错。

我们仓须家的成员,音乐品味个个鲜明,而且惊人地各不相同。高远哥喜欢披头士那种六七十年代的老摇滚;礼兔姐是后朋克;莉莉姐是车库摇滚;稜是流行乐;耶衣是那种轻飘飘的电子乐。顺便说一句,我喜欢电影原声带,但被兄弟姐妹们一句"那不算音乐类型"就给打发了。真伤心。

然而,比我还"无流派"的,就是芽芽子了——她根本谈不上有什么音乐偏好。或者说,她并非基于自己的个性去选择音乐。具体来说,她就是喜欢其他兄弟姐妹喜欢的音乐。

这是她家族依存症的一环。

从某种角度说,或许可以说是兴趣最广泛的。家里甚至偶尔会开玩笑说,等芽芽子把全家人的CD都存进电脑后,要不要用无线局域网共享一下音乐库。

总之——绝非莉莉姐强加自己的喜好给芽芽子,反倒是芽芽子主动向莉莉姐借的,所以责任在谁,已经很明白了吧。

不……虽然找了各种理由,但说到底根本无关对错,只要不跳不就没事了嘛!而且还只穿着内衣!

"总、总之,"

我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耶衣身旁的洗衣篮,用严肃的语气说:"在房间里或许没办法……但这些待洗的衣物也是哦?芽芽子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得再稳重一点才行。我也会很困扰的。"

与其回想起她那傻到极点的舞蹈,更让我尴尬的是想起她只穿内衣的样子。而且她平时在家就很不拘小节,不是随意岔开腿就是穿着裙子躺在地毯上,自由奔放惯了。就算是亲兄妹,也希望她能收敛点啊。

"是……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芽芽子也难得地消沉了。

这次她应该也确实感到羞耻了。且不论跳舞和只穿内衣哪个更丢人,如果能借此机会让她稍微自重一些,那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幸好是响哥哥和耶衣撞见。"

芽芽子不再面壁,转过身来,带着自虐般的笑容说:

"要是换成小礼姐姐她们,我现在的不雅痴态肯定已经被拍成照片群发给全家了……"

"不,就算是莉莉姐也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吧。"

我嘴上否认,心里却暗暗觉得她真干得出来。当然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她想用故意嘲笑、扩大伤口的方式来加速愈合的"激进疗法"。如果判断对方承受不住她是不会做的,莉莉姐在判断上从不失误——但之所以叫激进疗法,不就是因为本人难以承受吗?

"我和耶衣都不会到处乱说的。嘛,那种失败谁都有可能经历啦。"

"……是吗?"

"嗯。虽然看起来是有点怪异,但还不至于怀疑是脑子出了问题。只是听着音乐太投入了。只不过碰巧是穿着内衣的时候……我倒觉得幸好你不是在向自己脑中创造出的原创神明祈祷呢。"

"那个……响哥哥,谢谢你安慰我……但被你这么一解释,反而觉得不只是有点,而是深深刺痛了我的心灵哦?"

"啊,抱歉。"

我太心直口快了。说实话,我不太擅长这种打圆场的事。不过,反正这也会成为日后的笑谈,没关系的。

"那,我们走了。记得待会儿把洗衣篮好好放回去。"

"嗯,我会好好放的。"

听着她乖巧的回答,我和耶衣一起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背手关上门,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是——一场不得了的突发事件。

不过,在这种骚动几天就会发生一次的仓须家生活,完全与无聊无缘。所以,虽然对芽芽子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反而感到某种安心。来到这个家三个月,感觉一转眼就过去了。而且尽管如此,对六个兄弟姐妹,却有种像是共同生活了多年般的亲近感。

这或许,是件幸福的事吧。

"好了,耶衣。"

"在。"

"转换下心情吧。一起吃冰淇淋怎么样?我珍藏的份,分给你。"

"谢谢。"

我们用眼神交流着只有共享了秘密的伙伴才有的连带感,一起向楼下走去。因为完全忘了帮莉莉姐拿CD的事,回到客厅后——被直觉敏锐的莉莉姐追问"你和芽芽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着实狼狈了一番。不过,能守住秘密这件事,我觉得值得表扬。

话说回来。

偶然目击到的芽芽子的痴态关乎她的名誉,我当然丝毫没有向任何人透露的打算。但这一事件,确实让我再次意识到某个烦恼。

两天后,在学校。

午休时分,在宁静平和的教室里,我向两位朋友倾诉了那个"烦恼"。

也就是,关于直到三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的异性成为家人、一起生活后所产生的——尴尬与距离感。

当然,并非特指芽芽子。仅仅是泛泛而谈。实际上,虽然不像芽芽子那么毫无防备,但礼兔姐和莉莉姐将绝不会给其他异性看到的一面展现在我面前也是事实。每周大概总有一次,我会因此脸红,反而被她们嘲笑。

两位朋友听完我的话,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既严肃又微妙的复杂表情。

"喂,我说实话,那可是大多数男人都会羡慕的状况啊。"

木根干也君抱着胳膊,那张本来就眼神凶恶的脸皱得更紧了。

"哇真差劲,你。下流。" 旁边的篠之森小梅则对干也君皱起了眉头。

"我说的是普遍看法,不是我个人的!"

"响君正是因为想摆脱这种'普遍看法'才烦恼的吧?"

两人先是争论起来。语气听起来像是要吵架,但那其中只有青梅竹马之间才有的随意和毫无顾忌。

"喂,响,你自己到底怎么想?"

干也君无视瞪着他的小梅,把视线转向我。

"坦白说,你会不会心怦怦跳,或者兴奋……噗啊!"

但这直球提问,被旁边飞来的另一种意义上的"直球"打断了。干也君被小梅的拳头打得一个趔趄。

"你胡说什么呢,下流!"

打出拳头的小梅发出了过时的斥责。"响君和你才不一样!" 只是,这怒气究竟是出于对干也君的嫉妒,还是出于真心?非常崇拜学生会会长莉莉姐的小梅,一涉及到仓须家的内部事情,就会异常认真。

我也觉得不该半开玩笑地说些奇怪的话了,

"不,我没有那种感情哦?当然没有。"

老实告知。"硬要说的话,就是尴尬。仅此而已。"

礼兔姐有着堪比写真偶像的身材,作为健康的男高中生,就算只是靠近到两米内也会紧张吧。看到莉莉姐洗完澡后舒展着修长四肢躺在沙发上时,有时也会被那过分美丽的身姿吸引住目光。至于芽芽子,更是因为毫无防备和过度肢体接触,简直把我耍得团团转。

所以说实话,我的本能确实会因她们而心跳加速。

但与此同时,对自己这样的反应,我也感到厌恶。

会心跳加速,但并不会发展到情欲,或者说。或许可以形容为,在那之前就会踩下刹车。因为她们是我的姐姐和妹妹啊。

因此,综合来看,就是尴尬——这么回事。

"但是啊,我来仓须家之前是独生子。连'兄弟姐妹'这种存在本身都不习惯。所以老实说,连我这种尴尬感是正常还是奇怪,我都搞不清楚。……你们觉得呢,这到底算什么?"

"真是个难题啊。"

干也君摸着下巴,耸了耸肩。

"作为参考问一下,普通的兄弟姐妹是什么样的感觉?"

干也君和小梅分别有妹妹和弟弟。

两人都和我一样,有着同为青梅竹马的妹妹和弟弟。据说他们凑在一起就像性别反转的干也小梅组合一样非常有趣,值得一见,不过这个现在不重要。我想知道的是纵向的家庭人际关系,不是横向的朋友关系。

"唔……"

小梅望着空中想象了一下,

"确实会困扰呢……如果那家伙全裸到处走的话。不过话说回来,他有时候确实会这样。"

她一脸嫌弃。

干也君也跟着说:"我家那个也是,经常只围条毛巾就喝牛奶。而且碰到我还说什么'别看啊变态'?那你倒是穿上衣服啊混蛋!谁想看啊!"

"不,我家的兄弟姐妹倒不会做出那种有伤风化的举动……" 我正惊讶这难道是常态吗,干也君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说:"不过啊,说到底毕竟是兄弟姐妹,感觉差不多就那样吧?"

"什么意思?"

"就像我妹会对我说'别看'一样,就算有血缘关系,别说异性了,就是同性之间,年龄差到一定程度,也会产生相应的距离感。兄弟姐妹就是这样的。"

"是啊。关系再好,也是有隐私的。"

小梅也连连点头。

"你和兄弟姐妹没有血缘关系,而且直到春天还是陌生人,所以你在寻求一种有余裕的距离感。仅此而已,大概。"

"……啊,原来如此。"

这想法确实有道理,能让我接受。

比外人朋友亲近,但比有血缘的骨肉亲情又要疏远些。不,不该用远近来说,正如干也君表达的那样——可以理解为是"留有余裕"。

也就是说,是一种不过度弯曲也不过度紧绷的、仓须家特有的距离感。

"你小子是有点怪,但作为人还是挺正经的。正经人看到没有血缘关系的同龄女孩子,心跳稍微加速是正常的。另一方面,对兄弟姐妹不产生奇怪的感觉也是正常的。两者并不矛盾,没什么不对的。"

"我觉得你不用太过烦恼,坦然处之就好?越在意反而会越别扭。仓须老师、会长和妹妹们,我觉得她们都明白这一点的。"

"嗯,也是啊……或许吧。"

感觉心中的迷雾散去了一些。

也就是说,我该更相信自己一些。

有没有血缘关系,以及是否是兄弟姐妹,这两件事都各有正反两面。与其过度在意、担心坏的一面会不会出现,不如放轻松,相信好的一面一定会显现。幸运的是,或者说理所当然的是,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对姐姐或妹妹产生无法抑制的苦涩恋慕之类的情感。只要正常相处,应该能作为普通的家人交往下去,同时也能保持没有血缘关系所带来的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谢谢。" 我向两人道谢,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虽然不好意思说出口,但能和他们成为朋友,我觉得是非常美好的幸运。

只是——。

他们终究是朋友,而非家人。我无法向家人以外的人说明仓须家独特的氛围,更不可能透露所有兄弟姐妹的个人情况。虽然得到了相当准确的建议,但迷雾的消散,终究只是"一定程度"上的。

小梅说过:仓须老师、会长和妹妹们,应该都明白这一点的。

礼兔姐和莉莉姐确实如此。她们有年长者的余裕。就算弟弟有点手足无措,她们大概也只会一笑置之吧。

但是,对另一个人——唯独对芽芽子,我还是有一点不安。

我想起上周休息日的事。

芽芽子的朋友,"优菜",也就是曾我优菜,为了保护芽芽子而对我发出的警告。

那时我生气了,认为芽芽子怎么可能把我当异性看待。这点至今未变。虽然未变,但……

"保持有余裕的距离,是吗?"

如果有人说我们是不是太过黏糊了,我确实无法反驳。

或许该找机会委婉地提醒她一下比较好。如果能和昨天的事联系起来,也更容易开口,得尽快。

不过,那个机会——来得比我自己预想的要早得多。

临近午休结束时,收到了礼兔姐发来的邮件。是给我和芽芽子的群发消息,希望我们回去的路上顺便一起去买晚饭的食材。我和芽芽子都没什么事,就答应两人一起去。

据说芽芽子的班主任总是特别啰嗦,所以班会结束后,我去她的教室接她。

在走廊等了五分钟左右,随着起立敬礼的口令,教室里喧闹起来。前后门都打开了,一年级学生们蜂拥而出。入学三个月,大家果然都熟悉了……嘛,虽然我这个转校生在镜山高中的校历和他们是一样的。

我朝教室里张望,寻找芽芽子。很快就找到了——但是。

在讲台右侧,靠后一些的座位。

和芽芽子说话的女学生,让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是将头发扎成高马尾、有着修长脸型和优等生气质的少女。

是曾我优菜。我都不知道她们同班。没看到另外两人,小林香和白井泽胡桃的身影。看来她们不同班。

我有点顾忌,决定在走廊等。芽芽子知道我来接她,应该不会留下来聊天吧。

我后退一步靠窗站着,以免妨碍其他学生,正以为她马上就会出来时,

"……嗯?"

我的视线又回到了教室里的芽芽子和曾我小姐身上。

感觉有点不对劲。

正在交谈的两人。如果是朋友之间倒很正常,但表情有点奇怪。

具体来说,她们没在笑。

我本以为是在谈学习之类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但两人都一丝笑容也没有,这就有点怪了。气氛也并非轻松,不如说不是认真,而是近乎严肃——或许该这么形容才对。

——难道是吵架了?

要真是那样就让人担心了,但插手调解又显得多管闲事且不合时宜。稍作思考后,我决定给芽芽子发封邮件。

我拿出手机——顺便一提,镜山高中只要不是上课时间,是允许使用手机的——只打了"我到了"发出去。和前天晚上不同,对方立刻注意到了。

谈话中断了。

她确认了手机屏幕,找到了在教室外的我,然后再次转向曾我小姐。

"优菜,我得走了。"

能听到对话,不知是因为我朝门口靠近了一步,还是因为教室里剩下的学生不多了。

"嗯。但是芽芽子,你明白的吧?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

"没关系的啦。" 芽芽子笑了。

从这片段化的应答语气推测,似乎还不至于到吵架的程度。

那还好——我刚要松口气的瞬间,脸部肌肉却抽搐起来。

因为我看到曾我小姐在确认是我之后,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不如说,是在瞪着我。恶狠狠地。

隔着芽芽子的背影,都能感到她那自作聪明的视线。上次见面时我就深刻体会到了,这女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只能挤出僵硬的笑容。芽芽子那边,我故作平静地举起一只手示意。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完全没关系哦!"

她摇摇头,然后——

哎呀,但是。

所谓的不凑巧——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也不知她是没注意到曾我小姐在身后紧盯着,还是压根没把我午休时跟干也他们商量的事放在心上——

"欸嘿嘿……"

芽芽子的表情与刚才和曾我小姐相对时截然不同,脸上绽放出满面的笑容,像小跑跳跃般助跑了几步,

"响哥哥!"

然后,如同恋人一般,朝我扑了过来。

"谢谢你来接我!走,去超市吧?小礼姐姐说了可以选她喜欢的菜单对吧?那我想吃汉堡肉。为了不让小礼姐姐偷懒,我们要把材料买齐哦!"

她叽叽喳喳地欢闹着,挽住了我的胳膊。说是被她抱住了也不为过的紧密接触。

"那个,呃……"

我心中焦急,偷偷瞥了一眼曾我小姐。

"……!"

她的表情变得非常险恶。甚至感到了杀气。不,根本就是一脸凶相啊喂,超可怕的!

这下我可没法保持镇定了。不仅是因为腋下传来的胸部触感带来的尴尬,更是因为……啊啊真是的,这丫头!

这下子,我不就没法把曾我小姐那天担忧的事情一笑置之了吗?我没法保持我自己认为合适的距离感了。我的余裕要消失殆尽了。

"喂,芽芽子。"

无论你有多么家族依存症,多么喜欢肢体接触,又是多么缺乏这方面的意识——

可我毕竟是男生,所以会有罪恶感。面对重要的妹妹,我会紧张,会脸红,如果能避免,我实在不想这样。

似乎已经忍无可忍的曾我小姐,缓缓地朝我们走来。她的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是打算责备芽芽子,还是想呵斥我呢?

"兄妹之间的事,外人少插嘴"——这种话,现在的我实在说不出口。因为在曾我小姐看来,芽芽子是她多年的挚友,相比之下,我才是那个"外人"。

相识仅三个月的男女。在此之前完全是陌生人。处于劣势的是我,客观来看,也明白眼下这状况确实有点异常。

因此,我皱起脸,叹了口气。

"芽芽子。"

我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拉开。

"诶……?响哥哥?"

对着一脸茫然的妹妹,我说道: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芽芽子也是大姑娘了。那样不雅观,还是别做了,这种事。"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希望她能懂得保持适当的距离感,就像礼兔姐和莉莉姐对我做的那样。

当然,这并非要筑起心墙。只要她能明白,没必要黏得那么紧就好。如果双方只要伸手就能够到对方,只要想牵手就能牵到,那我也能毫无顾忌地去疼爱这个可爱的妹妹了。

曾我小姐停下了脚步。

之前那严厉的表情不见了,她似乎对我提醒芽芽子感到意外。

芽芽子眨了几下眼睛。

然后,不知为何,她回头看向曾我小姐。

"你看吧。怎么样,小芽?"

回应她的,是曾我小姐带着安心笑容的脸。

"你哥哥也很困扰哦。"

"啊……"

芽芽子的视线在我和曾我小姐之间慌慌张张地来回移动。

我心想,她会不会闹别扭呢?会不会鼓着腮帮子反驳说"才没有那回事!响哥哥才不会觉得困扰呢!",然后对我再来一句"对吧,响哥哥~"之类的话,又扑上来抱我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那么做。

"嗯,知道啦!"

她对着曾我小姐,然后又对着我,对双方都投去一个灿烂的笑容,

"以后我会注意的!对不起嘛!"

她元气十足地——回答道。

别说我了,连曾我小姐也预料不到吧。她一脸愕然,活像受了惊的鸽子,让人不禁觉得这个惯用语比喻得真是贴切。

老实说,我心里暗想:活该。

谁让你瞎操心,擅自把我当敌人。这下不会如你所愿了吧。我们要成为堂堂正正、毫无暧昧、无可指摘的优秀兄妹,把这关系展现给你看。

"我们回去吧,响哥哥。"

芽芽子的视线投向走廊尽头的出口。

我"啊"地应了一声,点点头。

"买东西,去常去的那家超市就行吧?"

"嗯。那再见啦,优菜。拜拜,明天见!"

"嗯。再见,芽芽子。"

对于临走时的道别,曾我小姐带着似笑非笑、似惊非惊的表情,挥手回应。

我们一起沿着走廊走去,当然没有手挽着手。保持着适度的距离并肩而行的样子,看上去应该不像朋友也不像恋人,而是真正的兄妹吧?

这样就好了——我一边想着,一边在芽芽子身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之后的事情对我来说平淡无奇,若问是否感到不协调,我只能回答,没有。

回家的路上,我们在家附近的超市买了东西。绞肉、蔬菜,还有牛奶。我发邮件把菜单告诉礼兔姐,只精准地买了缺少的材料。我提议要不要顺便买个冰淇淋,但芽芽子摇了摇头说"我不要"。

虽说已进入七月,但梅雨还没结束。看着天色微妙,我们都不想提着购物袋还打伞,于是两人匆匆往家赶。出来迎接我们的是高远哥、稜君和耶衣。我们家的家长兼长兄,看来是在家闲晃了一整天。

这大概,是五点多的事。

回到家,我立刻和芽芽子一起去厨房,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然后我回房间换了衣服。一边随意放着音乐,一边翻看杂志。六点多的时候莉莉姐好像回来了,但我在自己房间听音乐没注意到。快到七点的时候我下楼到客厅,正好碰上礼兔姐进门。我告诉她材料都放进冰箱了,她拜托我烧洗澡水。不过也就是按下开关的简单操作,我去洗手间转了一圈就完事了。

又过了一小时,正好晚上八点。

就在遵循一贯习惯、分秒不差的仓须家晚餐即将开始之时,我——我们,察觉到了异常。

高远哥、礼兔姐、莉莉姐、我、稜君、耶衣,大家都陆续聚集到厨房的餐桌旁坐下,但是。

只有芽芽子没有来。

每个人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明明是她爱吃的汉堡肉,这丫头在搞什么鬼?

若在平时的仓须家,大概就随她去了。晚餐八点开始是铁律,没有等人的习惯。但大概是看在这菜单的份上,大家心生同情了吧。稜君去叫芽芽子了。大家都以为她肯定是睡着了。

一分钟后。

稜君脚步慌乱地跑下楼梯。

那脚步声不同寻常,从气氛就能感觉出来,而他回到厨房时那副脸色,一眼就看得出是出事了。

在礼兔姐开口问"怎么了"之前,稜君茫然地报告道:

"芽芽子姐姐,不见了。"

"哈?不见了?"

"是不是在洗澡?"——这种理所当然的疑问立刻被否决了。

因为稜君右手拿着一张活页纸,莉莉姐敏锐地察觉到异样,立刻站起身,一把将纸抢了过去。

她瞥了一眼,啐道:

"……这算什么啊?"

活页纸被放在餐桌上。我们隔着热气腾腾的汉堡肉探头看去,

"诶……"

全都哑然失声。

"这算什么,这?"

莉莉姐又重复了一遍。

"开什么玩笑?那丫头。"

这大概,是所有人的共同心声吧。

沉默笼罩了兄弟姐妹们。那是混杂着困惑与不安的、沉重的东西。

因为——活页纸上,确确实实是芽芽子的笔迹,这样写道:

对不起。

我要暂时离开家一段时间。

只有这么两行。

其他什么也没写。

没有理由,没有去向。

也就是说,这等同于——离家出走。

"有人知道什么线索吗?"

高远哥用一反平常戏谑态度的、平静的声音问道。在所有人都摇头的时候,只有我无法抑制心脏的狂跳。

我搜寻着记忆,心想:难道……

我想否定涌上心头的不安。但却无法逃避。无视脑中盘旋的种种辩解,不知不觉间,我用尖细而空洞的声音开口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

兄弟姐妹们一齐看向我。

带着诧异、不可思议、追问般的表情。

在胸口绞痛之中,我又说了一遍。

这次说得清晰,如同在鞭挞自己。

"是我。……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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