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幕 “妹妹的朋友来访了。”

时值六月下旬,梅雨正盛。

正是这潮湿的空气都开始让人抑郁烦闷的时节,不过我就读的镜山高中前几天刚结束期中考试这一大事件,所以,这淅淅沥沥的雨和黏附在皮肤上的湿气,在面对这种解放感时,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那是某个星期四的事情。

晚餐席间,突然聊起了全家人的周末安排——主要是周六的计划。

起因是芽芽子。

"后天周六,有谁在家吗?"

对这个突兀的问题,首先是长子高远哥回应了。

"我要工作。不过不知道对芽芽子来说,这是'遗憾'呢,还是'正好'呢?"他一边用筷子分开可乐饼,一边用带着戏谑的语调笑道。

"该不会是需要用车吧?如果是的话,礼兔她……"

家里另一个有驾照的长女礼兔姐却摇了摇头。

"抱歉,我也有工作。学校都放假了,为什么保健教师还得上班啊?真是麻烦。"

"唔,不用车啦。"芽芽子对露出歉意神情的两人笑了笑。"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在家。"

"我不在。"次女——莉莉姐一如既往,也就是用冷淡的语调耸了耸肩。

"我跟朋友有约要出门。"

我对这位高傲不逊的姐姐居然有能一起度过假日的朋友感到些许惊讶。不过,

"怎么了响,你那是什么表情?"莉莉姐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用尖锐的目光瞪了过来。眼神真利。

"真是失礼的表情啊。好像是觉得'我居然有朋友'很意外似的。"

"不……我不是意外你有朋友,是意外你会和朋友一起出门罢了。"

"哎呀呀。以为这样就能圆过去吗?那下次介绍给你认识好了,我的好友黑崎小夜子。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她跟我可不一样,是个超级抖S哦。"

"没差好吗!根本是同类!"

"我记得她的爱好好像是让她亲弟弟跪地求饶来着。"

"那算什么牵强的具体爱好啊!"而且名字起得也太典型了,简直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

在我忍不住吐槽的时候,稜君开口了。

"我也要出门——"

户籍上是男性但总是作女孩子打扮的三男兼四女的他(或者说她?),带着意味深长又得意的笑容说:

"是约会哦。"

——跟什么性别的人约会啊?好想问,但在犹豫该不该问的期间错过了时机。

"我也不在家。要去同学家开学习会,其实就是游戏大赛。"

幺女耶衣歪着小脑袋报告道。这么老实没问题吗?

"嗯,耶衣你不是不太擅长游戏吗?没关系?"

"是的,没问题。不是电视游戏,是棋盘游戏。是大富翁。"

"哎呀,真令人怀念。小时候我和高远君也常玩呢。"

礼兔姐伸手轻轻抚摸着耶衣的头,"让高远君慢慢破产可是很开心的。耶衣也要全力以赴哦。"

"……别让我想起不愉快的事。话说你打算把耶衣变成你这样吗?"她无视一脸苦涩的高远哥,继续说:

"耶衣,待会儿教你策略。根据玩家人数不同,策略会变哦。"

看着话题偏离的礼兔姐她们,我有点发愣,而芽芽子的视线自然固定在了最后一个人——也就是我,仓须家的次男、排行老四的仓须响身上。

"嗯,"

于是我点点头,

"周六我本来打算一直待在家里的……"

不过,这下可怎么办好呢?正如高远哥最先说的,从芽芽子的口气判断不出她是希望有人在家好,还是没人在家好。如果是前者,大概是她有什么事吧。如果是后者——是想叫朋友来家里,所以希望家人都不在吗?该不会是男朋友吧?不不,应该不会的,芽芽子不至于……但万一真是的话,我这个做哥哥的可不能答应!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来到仓须家才三个月,我似乎已经染上了妹控的思维方式。

"怎么了?我留守比较好吗?"

虽然这么问,但毕竟不好追问到底——那该是长兄高远哥的职责吧——我故作平静地问道。

幸好,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诶,如果没事的话,特意跑出去多没劲啊。"

"这样啊,那就……"

难道是有私事要拜托我?但我的预想再次落空。

"那个呀,后天,我想叫朋友来家里玩。所以,最好有家人在比较好。响哥哥,如果你没事的话,可以拜托你吗?"

"……诶?朋友要来?"

"嗯。是小梢、米琳和优菜。之前见过的吧?"

那些奇怪的昵称。确实是五月下旬,我和莉莉姐去百货公司时碰到的那三个人。

"唔,但是……"

叫朋友来玩的话,家里没人不是更好吗——对于我的疑问,芽芽子却毫不在意地露出灿烂的笑容,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

"难得朋友要来,有家人在不是更好吗?因为我想把大家介绍给朋友认识呀,而且能一起玩的话,那样才更开心嘛。"

"……诶?"

"所以,有响哥哥在真是太好了!"

——不,这逻辑有点奇怪吧。我正想吐槽,却突然意识到:即便这对我而言非常奇妙且不合理,但对她来说,却并非奇妙或不合理,而是极其理所当然的道理。事实上,除了我以外的家人们,连插话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是一副"啊——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差点忘了。仓须芽芽子,就是这样的女孩。无论何时何地,表达对家人的爱意时都毫不犹豫。因此,对于和家人一起跟朋友玩耍这种行为,她不仅毫不怀疑——甚至积极主动,是个"家族依存症"。

"不,那个……"

糟了,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晚了。芽芽子说了声"那周六就拜托啦!",便重新开始埋头吃饭。而且脸上带着无比开心的表情,仿佛在说"好期待"。

看来已经是无法拒绝了。

"没办法呀,你就死心吧。"

坐在旁边的莉莉姐一边喝着杯子里的水,一边毫无慈悲地告诉我。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吧?万花丛中一点绿。只要对那点不自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觉得还是挺惬意的。"

"别说得像禅问答一样……"

就这样,我转眼间就陷入了要度过一个尴尬周末的境地。

我也考虑过听从莉莉姐的建议,睁只眼闭只眼混过去。但如果闭上了眼,就看不到芽芽子那开心的脸庞了。那样就没什么意义了。

没办法。下定决心,就决定好好招待妹妹的三位朋友吧。

于是,到了当天。

她们到访是周六上午十一点多。虽是难得的休息日还想多睡会儿,但再不起床就真的不妙了的绝妙时间。嘛,毕竟也不能刚睡醒就去见客,所以闹钟定在了十点。

幸运的是没有下雨,只是薄阴天气。芽芽子去最近的车站迎接,没用伞就回来了。随着一阵"打扰了"的声音,三人从玄关进来,我到客厅迎接。……说实话,有点紧张。

"欢迎。"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挤出笑容。

三道女孩子的视线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和期待,莫名地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总之先介绍一下吧。我无声地向芽芽子示意,她似乎领会了。

"之前应该见过吧,这是响哥哥。我家的次男哦!"

"你们好。那个……"

这次是女孩子们领会了。

首先是最右边站着的女孩。短发,娇小,看起来挺活泼。

"你好,我是小林香!"她低下头说道。

"因为姓小林的'小',所以是'小梢'!"芽芽子在一旁补充说明。

接着是中间那位。

"我是曾我优菜。"

是个把头发盘起来的秀丽女孩,在小组里个子最高。感觉像优等生,或者说很稳重。似乎是负责协调的角色。只有她两手都拿着购物袋,看来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是优菜哦!"昵称倒是普通。

"然后,最后是,米琳"

"……白井泽胡桃。"她轻声说出了全名。

给人的感觉是文静型。不太长的头发在两侧扎成辫子。无框眼镜给人一种很酷的印象。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没戴。是平光镜?还是之前戴的是隐形?

然后,这个上次就在意的、像调料一样的昵称"米琳"……跟她一点都不搭。为什么会是"米琳"啊?虽然疑惑,但突然问也太失礼了。

"请多关照。我是仓须响。"

我自我介绍道。

"那个……请随意。要是觉得我碍事,我就回自己房间了。"

我客气地说。不过,都是女孩子,可能本来也是要去芽芽子的房间吧。那样的话,我也不用特意躲回自己房间了……正想着,"小梢"——小林小姐突然咧嘴一笑,从下方窥视我的脸。

"咦——?你要在房间里干嘛呀——?"接着"优菜",也就是曾我小姐,也配合地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声说:

"该不会,比起年轻女高中生,哥哥更看重'那边'?"

"哈?看重?'那边'是?"什么啊?看着我一脸懵的样子,"米琳",也就是白井泽小姐,非常冷静地吐出一词:

"……兔子。"

"啊。"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我才惊觉自己忘了件不得了的事。

一个月前,百货公司。那时,被这三个人看到了。抱着那只巨大的兔子毛绒玩具,甚至对芽芽子宣告"我的爱好是收集毛绒玩具"的那一幕——。

"不、那个……不是那么回事!"看我慌张失措的样子,三人乘胜追击。

小林小姐哧哧地笑:

"有什么关系嘛。今天就不要兔子了,跟活生生的女孩子一起度过吧——"

曾我小姐笑眯眯地:

"午饭我们来做哦。"

然后白井泽小姐小声嘀咕:

"含税一万零五百日元。"

"为什么连价格都记得啊你!"

——不妙。虽然觉得不过是小丫头片子而小看了她们,但真不愧是芽芽子的朋友,我被耍得团团转。我一边稍稍退缩一边在心里戒备,等待她们的下一步追击。

那么,接下来会说什么呢——但她们却各自浮现出笑容,对我来说很突然地,将视线转向了芽芽子。

"小芽,这个放哪里?"曾我小姐举起双手的购物袋。

"啊,有些东西得放冰箱吧?"小林小姐接着说道。

"不如说大部分都要冷藏吧?"白井泽小姐进一步说。

芽芽子立刻回应:"那,我们去厨房分一下吧!"

"诶……啊咧?"怎么回事?话题变得毫无脉络啊?好像被撇下的只有我一个。她们已经不再看我,结伴向厨房走去。

"肉和鸡蛋……洋葱要放进去吗?"

"不,洋葱不用冷藏。"

"那洋葱放这边。葱呢葱——"

"没买葱啦。"

"没有呢——葱。"

"那家超市怎么样?"

"嗯,经常跟小礼姐姐一起去哦!"

"不是问那个。便宜吗?"

"不知道——"

"小芽好像生活能力为零呢。"

"不是'好像',就是零哦,这丫头。"

"什么嘛!啊,有草莓!"

"反季节的草莓!"

"好贵的草莓!"

"草~莓~" 居然开始唱起来了。

太不着边际了。这就是所谓的女孩子特有的起哄吗?只有我的妹妹芽芽子还记得呆若木鸡的我。

她在唱歌的间隙从厨房回过头:"响哥哥,饭做好了再叫你哦!下午一起玩吧?"

"……啊,嗯。"

目前看来我似乎没什么用。嘛,就算让我一起做饭也确实会困扰,那就先回房间吧。或者说,一直傻站在这里也太尴尬了。

我瞥了一眼喧闹的四人组,离开客厅走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才几分钟就成这样了,接下来会怎样呢?

我躺下来,从无所事事中拿起手机。刚摆弄没两下,门被敲响了。会是谁呢?现在这家里,应该只有我和那四个人。那么——,

"请进。"

我应声道,门缓缓开了。

那个人影停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欸嘿嘿……你好。"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肯定是芽芽子想起有什么事追来了,结果是——

"那个,是小林小姐吧?"

小林香。通称,小梢。

一叫她的名字,她就把小巧的身体嗖地缩回走廊,像只小动物似的从门缝里窥视我的房间。

"哇——好大呀——。在店里看到和在房间里看到,印象又不一样了呢。"

她的视线投向墙边、滚在地上的兔子毛绒玩具。

"有名字什么的吗?"

"不,没有……"

"诶——那多可怜呀。得好好起个名字才行。要不我来起?嗯……兔子。Rabbit。'Bi'这个音不清不楚的不可爱,去掉,叫'拉特(Rat)君'吧。"

"不,那已经不是兔子是老鼠了。而且还是实验用的。"(注:Rat通常指实验用的大鼠) 而且还用"君"称呼。这家伙应该是雌的吧?还穿着裙子呢。

"呐,哥哥来这个家还没多久吧?"

无视我的吐槽,小林小姐唐突地问道。

"啊,嗯。三月底才来的。"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哦。是第二次。我跟小芽从初中就是朋友了。知道吗?"

"不,不知道。那也就是说,你认识芽芽子的时间比我长咯。"

"是那样呢。"她得意地点点头,继续说:

"上次来的时候,是个金发哥哥接待的呢。还以为今天能见到学生会长,结果出门了,真遗憾。"

金发哥哥指的是高远哥,

"学生会长……是说的莉莉姐吧?"

说起来在百货公司碰到时,她们看我们家姐姐的眼神是带着憧憬的。

"结果在家的是新来的次男吗?真不好意思啊。"

"不不,能见到你我很高兴哦?"不知为何,她的语调变得意味深长。"

看来是个好人,我就放心了。说实话,要是再帅点就完美了……不过,太帅了反而会让人担心呢。"

"那个……我这是被夸了还是被贬了,搞不太懂……"

这姑娘,该不会只是为了掂量我的分量才来的吧?

"总之,不可以弄哭小芽哦。"

小林小姐对快要无语的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然后竖起食指轻轻摇晃。就像侦探在告诫犯人一样。"

小芽有了新的兄弟姐妹,可高兴了,在学校也老说这事。所以,请回应她的期待哦。作为一个可靠的哥哥。"

——原来如此。她说了是初中开始的朋友。也就是说,是在担心吧。担心作为新来者的我,以及对我这个新来者毫无戒备之心、亲近有加的芽芽子。就算是兄弟姐妹,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在外人看来会感到不安也不奇怪。

于是我笑了笑,耸了耸肩。"我会努力的。不过,就算我有点靠不住,也没关系吧?芽芽子好像有很多可靠的好朋友呢。"

"欸嘿嘿。"

小林小姐可爱地腼腆起来。什么嘛,不也是个坦率的姑娘吗?

"那,回头见。我是偷偷溜上来的……不过也可以说是跟踪了哥哥吧。"

难怪她能找到我的房间。

门随着她挥手的身影关上了。

目送她离开后,我苦笑着,苦笑了一阵之后——突然被一阵不安袭击:该不会今天也要被另外两个人这样掂量分量吧?不不,应该不会吧……

女孩子们四个人的吵闹程度,恐怕是和效率成反比的吧。从那时起到通知饭做好为止,足足过了四十分钟左右。

不过,或许是因为花了时间,餐桌上的菜色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主菜是浇着类似多明格拉斯酱的汉堡肉饼。是因为芽芽子喜欢才做的吧?形状虽然有点不规则,但似乎没有煎焦。配菜是炒洋葱和四季豆。

此外,桌子中央大盘子里是凯撒沙拉,然后每人一份筑前煮……总觉得只有筑前煮有点格格不入。

"好厉害,这些都是手工做的?"

芽芽子得意地回答:

"汉堡肉是优菜做的!沙拉是小梢做的,连沙拉酱都是自制的!然后,筑前煮是米琳的!"

……挺有深度的米琳。摸不透她的个性。

"那么,作为屋主,我家的妹妹做了什么了呢?"我一问,她精神地举起一只手:

"我揉了汉堡肉!"

优菜,也就是曾我小姐立刻补充:

"之后我重新整了形。"

"还有呢?"

"……切、切了蔬菜!"

"明明说生菜撕开就行,结果她动菜刀了呀——"

小林小姐也吐槽道。

"还有呢?" 芽芽子终于蔫了,垂下肩膀。

"筑前煮……他们不让我碰……!"

"芽芽子做煮菜还早二十年呢。"

米琳的吐槽最辛辣。

"二十年!我要到快三十岁才能学会做煮菜吗!?"

"四舍五入就是快四十了哦。你瞒报年龄了?还是算数不好?"

"都不是……是抱着希望的观测之后故意不算的……"

"就算装可爱也快四十了。"

"不对啦,我才十五岁啦……比刚刚满十六岁的米琳你还小呢……"

"好了好了。"

米琳真厉害。这种混合了应付和捉弄的方式真高明。

我拍了拍因悔恨而微微发抖的芽芽子的肩膀,像个哥哥样地鼓励她:

"没关系啦。现在不行,总有一天会做好的。总有一天。一定。但愿如此。"

"呜……后半句纯粹是愿望吧!而且事不关己的感觉!"

"没什么嘛,真不行世上还有杯面呢。"

"响哥哥心里根本不存在我厨艺变好的未来蓝图!"

就这样的闲聊着入了座,大家一起说了"我开动了",开始吃饭。

当我抱着尝尝味道的心态,依次各吃了一口汉堡肉、沙拉和筑前煮时,我注意到了投在我身上的视线。四个人都默默地看着我。

"啊……呃"

我一抬起头,就迎来了集中火般的视线。

"怎么样?响哥哥?"

"味道如何?"

"合口味吗?"

"……好吃吗?"

——不,那个。

我知道她们是想听我的评价。任谁都会在意自己做的菜好不好吃。我也明白,不常下厨的我被推举为评判者很合适——或者说,是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能当这个裁判了。

但是,眼下这情形。除了回答"很好吃"之外,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当然,倒也不是难吃。

只是,老实说,"比普通水平还稍差一点"。汉堡肉饼的多明格拉斯酱明显咸了,沙拉水没沥干而且沙拉酱也太油腻——只有筑前煮好吃得令人惊讶。这方面我认输。真行啊,米琳。

不过,也不可能说出"除了筑前煮大概偏差值48左右"

这种话,

"嗯,很好吃哦。"

我露出人生中数一数二开朗的笑容回答道。不,这倒不是假话。实际上并不难吃。硬要说的话是好吃。嗯,非常好吃。我渐渐开始这么觉得了。

"哦——!"

"他说好吃哎!"

"太好啦!"

"具体是什么感觉呢?"

面对米琳不容糊弄的追问,

"什么感觉……呃,那个……就是很合我口味的感觉……抱歉,我词汇贫乏。真的很好吃。"我一边语无伦次地回答,一边用筷子切了一大块汉堡肉送进嘴里。喂喂,刚才没注意到,这里面还没熟透啊。偏差值降到45了。不,应该还不至于吃到拉肚子吧……

而那四位当事人正异口同声、心满意足地边吃边说"真好吃、真好吃"。看来是加上了自己亲手做的滤镜。

我瞥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厨房。砧板、菜刀、碗的旁边,偷偷放着一本烹饪教程——原来如此。

看来她们几个平时都不太做饭。所以才那么拼命地想听感想的吧。无论谁面对不熟悉的事情,都会格外在意别人的评价。

不过,我本来就是个既没帮忙、只是被动接受款待的人。心存感谢还来不及,根本不会有说三道四、抱怨挑剔的心思。

我在心里向这四位和乐融融的女孩子低头道谢,将面前的食物,以及最后作为甜点端上来的草莓炼乳,统统吃了个精光。

虽说并非作为做午饭的回礼,但收拾洗碗的活儿我还是揽了下来。

洗碗我很拿手——或者说,从前一个家开始就常做。不过,大概只是因为男人能轻松帮上忙的家务也就剩洗碗了吧。

芽芽子她们则在客厅玩电视游戏什么的。虽然听起来叽叽喳喳的很开心,但给我的印象与其说是在享受游戏本身,不如说是借游戏之名在享受聊天,这种地方果然和男孩子不一样。

"要帮忙吗?"

曾我优菜——优菜从客厅晃悠过来,向我搭话。

"不用,没关系。你去玩吧。"

我虽然拒绝了,但她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该叫您……前辈比较合适吗?嘛,算了,就这么叫吧。"

她轻巧地转身背靠厨房操作台,站到了我旁边。视线高度没差多少。虽然不及莉莉姐,但个子也相当高,肯定超过一米六了。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情形和午前的小林小姐来时类似。但曾我小姐的表情和她完全不同。甚至可说是相反。那不是兴趣或关心,而是带着负面印象的眼神。

即使不到敌意的程度,但至少绝不算友好——明明刚才和大家在一起时还是一脸和气。

"我,和小芽……芽芽子是初中开始的朋友。"

"那和小林小姐是一起的?" 我努力保持平静地问道。

"不,那孩子是二年级才加入的。比我晚一年。"

"是、是这样啊……"

她斜眼瞪着我,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

"我觉得,你倒不像是个坏人。甚至可以说很体贴。毕竟连加了料的德式汉堡肉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哈!?"

她突然说了不得了的话。

"是故意的啊!我说怎么特别咸……"

"只有淋在你盘子上的酱汁是这样。事后混进去的。大概是食谱三倍的量。"

三倍啊!我都后悔给自己味觉评偏差值48了,我的舌头也太宽容了。

面对我的惊愕,曾我小姐却一脸坦然地露出嘲笑。

"但是,会做这种体贴事,也意味着能面不改色地撒谎。很难说是个诚实的男人。我不喜欢。"

"喂,等一下。"

我不由得停下了洗盘子的手。

"这太武断了吧?而且太蛮横了。那要怎么做你才满意?当场老实说太咸了?"

"那种没情商的男人才不及格呢。"

"你看,横竖都不行嘛。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是芽芽子的好朋友。"

她像是要打断我似的,斩钉截铁地说。

"我就直说了,我对你印象不好。"

"从刚才的对话我就看出来了……"

我心想,虽然态度和小林小姐不同,但根本动机大概是一样的吧。

好朋友突然多了个义兄,本质上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于是产生了类似小姑子般的不安——万一是个坏男人怎么办。

小林小姐那边是"确认过了,好像不是坏男人,太好了",而这位则是认定了"肯定是坏男人,绝对错不了"。

老实说,无可挽回。

"作为我来说,只能请你们相信我了。"

"没错。真让人头疼。"

对方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而我这边本来也无处可让。

但就这样僵持下去也太没意义了。该怎么办呢——

正在我思考时,曾我小姐故意似地叹了口气,

"虽然遗憾,但作为我,也只能给你打个预防针了。"

然后像是放弃般说道。

"所以再三警告你。……就算那孩子一时昏了头,你也别对她出手哦?那肯定只是一时糊涂。"

"喂,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这下真有点火了。

"我的事暂且不论……你对芽芽子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

什么叫"就算那孩子一时昏了头"。

"既然是好朋友,就该相信芽芽子啊。哪有妹妹会对哥哥产生那种感情的?"

她确实有点家族依存症的倾向。经常被她抱住,过度亲昵这点不可否认。

但芽芽子那样,绝非是出于异性之间的感情。不仅对我和高远哥,对礼兔姐、莉莉姐,对稜和耶衣也一样。也就是说,芽芽子强烈的情感,是作为家人,面向所有家人的。

我感到了侮辱。

"不对。"

——然而。

我的怒火并未传达给曾我小姐。

不,或许正相反。我似乎并没有理解曾我小姐的担忧。

她咬着嘴唇,压抑着声音,

"你根本不知道啊。"

低下头。

她皱起眉头,离开厨房,背对着我,曾我优菜——芽芽子初中时代的好友,轻声地,却又清晰地说道:

"那孩子,初中时几乎从不提家里的事……自从你来了以后,突然就开心地老是'哥哥、哥哥'地说个不停。有点奇怪。所以,我担心。"

"诶……?"

以前几乎不提家里的事——?

这对我来说,太意外了。

那个和兄弟姐妹们如此黏糊的芽芽子?

那个甚至会说出"因为叫朋友来玩所以希望家里有人"这种稀罕话的她?

初中时代几乎不提家里的事?

"喂,那是怎么……" 我的疑问,曾我小姐没有回答。

她迅速回到客厅重新加入游戏,连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之后。

直到傍晚,她们都在我家漫无目的地玩耍,时而玩游戏,时而看杂志,时而把我房间里的兔子玩偶拿到客厅玩。

因为芽芽子提出"响哥哥也一起来玩嘛"的要求,我只好奉陪,表面上看算是度过了一段还算愉快的时光。

小林小姐性格似乎很奔放,玩游戏输了会闹别扭,还会捶打玩偶来玩,相当随心所欲。不过我也隐约感觉到她并不嫌我碍事,应该是个表里如一的姑娘吧。

相比之下,曾我小姐的态度则堪称完美的面从腹背。表面上一贯友好,但每当芽芽子扑向我或者跟我嬉闹时,总会伴着笑容投来带刺的视线。还会温柔地把芽芽子从我身边拉开。

最后一位,白井泽小姐,直到最后我也没搞懂。她属于那种比较 虚无(nihil)或者说冷静、不轻易将情绪表露出来的类型,偶尔会用尖锐的视角低声吐槽,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加上芽芽子,她们四个人的相处模式果然独特,说得直白点就是很有女孩子气,作为男性的我很难融入——老实说,中途以后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或者说,有点心不在焉了。

我一直在意着曾我小姐的话。

就是那句"芽芽子初中时不怎么提家里的事"。

我之后想了想,但就我而言,完全不同意曾我小姐所担心的那种"芽芽子把新来的哥哥当作异性意识并沾沾自喜"的说法。甚至觉得根本是搞错了对象。

说到底,仓须家本就是个奇特的组合,七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聚在一起。我想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明白,这种独特的连带感,完全超越了异性啊、恋爱啊这种概念。嘛,硬要说的话,高远哥和礼兔姐确实有点多年夫妻的感觉,但这与其说是夫妻,更像是父母的感觉——闲话休提。

所以我在意的,是与曾我小姐不同角度的疑问。

芽芽子在初中时代,会不会,并不是家族依存症呢?

虽不至于说和家人都没搞好关系,但或许不像现在这么黏人。又或者,是在我来之前不久才变成这样的?再不然,就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曾对外人表露对家人的感情?总之——至少可以确定,芽芽子在过去,曾向朋友们展现过我所不了解的一面。

因为脑子里一直绕着这些念头,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

还没意识到因为频道不同带来的疲惫,转眼已是傍晚,三人组开始收拾东西,说"差不多该走了"。

芽芽子说要像来时一样送她们到公交站,我觉得跟到那儿也不太合适,便决定在玄关处分手。

我站在院门前,

"今天谢谢招待啦—"

小林小姐天真地笑着。

"打扰了。"

曾我小姐始终保持温和。

"那么告辞了。"

白井泽小姐面无表情地点头致意。

然后,芽芽子带着三人朝公交站走去,我心想至少目送她们到拐角吧,于是半举着手站着——就在这时,即将消失在拐角的四人中,不知为何有一人脱离了队伍。

折返回来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冷静面孔。她微微摇晃着短短的辫子,步履坚定地回到仓须家门前,停下脚步。

"那个……是忘了东西吗?"

"我跟她们说是这样。"

白井泽胡桃就这么正面无言地凝视了我大约十秒钟,看着一脸茫然的我。凝视着,

"……小响。"

她轻轻嘟囔了一句。

"嗯?"

我没听清。

但她没有重复,这次清晰地开口说道:"我在快上小学的时候,搬到这边来的。"

不过,内容依然唐突。

"五岁的时候。"

"哦。"

"也就是说,是你六岁那年。"

"呃,嘛,我和你差一岁,是这样没错……"

"然后,和芽芽子认识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也就是说,

"我很了解那孩子。……比香和优菜都了解。"

"然后,比我还了解,是吗?" 老实说,我心想"又来了啊"。

看来芽芽子的朋友里,爱摆小姑子架子的还真不少。一个个都想掂量我这新来的哥哥。

一个算是勉强接受了我,一个讨厌我,好啦,这最后一个会怎样——原本就不是那么友好的姑娘,说不定不是讨厌,而是憎恶我吧。

我严阵以待,却扑了个空。

"是啊。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出了奇怪的话。

"你来了之后,芽芽子变回原样了。"

"……诶?"

"变得比初中时更早,像小学时候那样。虽说看起来也许是退行,但我还是觉得,这样是好事。"

变回去了?……小学时候?

"见到你,我明白原因了。"

"等一下,那是什……"

我想追问。

"园村响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玩偶的?小学?初中?高中?还是说……其实根本不喜欢。只是一时情急撒了谎。只是碰巧来给芽芽子买生日礼物?怎么样,我说中了吗?"

"为……什么连这都……"

简直像会读心术一样准。

不,确实,只要知道芽芽子的生日大概就能推理出来,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敏锐得惊人。

"手机。"

"诶?"

我正茫然,她又转换了话题。

"带着吗?拿出来。开红外。"

"啊……嗯。"

真没出息,我完全被这个年纪小我一岁的少女牵着鼻子走了。

依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启动红外传输。很快,她的地址就传到了我的手机上。

"你的也传过来。"

我点头,发送。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确认了我的地址。

然后,

"我忘的东西,是这个。"

——她笑了。

大概,是今天第一次。

至少,是第一次对我露出的笑容。

她那带着羞涩、略显腼腆的笑容,与平时面无表情的形象形成的反差,让我猝不及防,有些慌乱。

"呃……那个……"

"再见。"

白井泽胡桃留下思绪还没跟上的我,转身离去。

脚步轻快,甚至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大概是去追应该先走一步的芽芽子她们了吧,步伐稍快。

"什么啊……那是"

自始至终,都是谜一样的态度。

那句"芽芽子变回原样了"的话。

还有,那奇特的锐利眼神和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

我感觉像被烟雾弹迷惑了,脑子里一团乱麻。不明就里地思考着。

如果先只整理关于芽芽子的部分,也就是说——是这样吗?

初中时代的她不像现在这样黏着家人,所以从那时就是朋友的曾我优菜,觉得现在的她"变了"。

在从小学升入初中左右的某个阶段,芽芽子一度变得不提家里的事,然后最近又变回来了——是这样吗?

"什么啊,那是"

那该不会,只是普通的叛逆期吧?在刚上初中左右开始,最近结束了,仅仅是这样而已吧。

但是,如果还有别的什么理由的话——

正在我思考时,身旁传来声音。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不知何时,莉莉姐已经站在了那里。

"啊……嗯"

因为想得出神,比起被吓到,更多的是没反应过来。看来我似乎是一副发呆的样子,姐姐皱起了眉头。

"‘嗯’什么呀。难不成你想作为前卫雕塑霸占着仓须家的大门吗?我可不答应哦。赶紧撤走。"

"啊,不是"

不行。我没能顺利将大脑切换成应对莉莉姐的对话模式。

我点了点头。

"嘛,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呀。总之先进屋。……难道有什么不能进去的理由吗?比如说擅自入侵的座敷童子正在客厅角落抱着膝盖坐着,感觉瘆得慌?要是那样的话,我可以帮你向邻居家投诉哦。‘赐予的幸福什么的,我们家才不稀罕呢’之类的。"

"不、不是,没有入侵者。谁都不在。芽芽子的朋友们刚才也回去了。芽芽子现在正送她们去公交站。"

尽管如此,我还是勉强提升状态,装作平静地打开玄关门。姐姐耸了耸肩,比我先走进了家里。

现在回想起来——。

那时莉莉姐回来,对我来说算是一种失败。

因为当时我正在努力整理白井泽胡桃接连说出的那些难以理解的话语。由于切换成了和莉莉姐的对话模式,那份整理变得半途而废,结果我的注意力只集中在了关于芽芽子的信息上,对于她对话中零星存在的另一处不自然之处,我最终也没能产生应有的违和感。

也就是说,此时的我,忘却了最大的疑点。

她只叫过一次的那个名字——园村响。她提到了我来到这个家后从未自报过的旧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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