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前女友并不嫉妒。「谢谢你愿意和水斗交朋友。」
朋友究竟是什么呢。
感觉一开口就甩了个相当没朋友的问题出来,但实际上,我交朋友的经验可以说是等同于没有——从小学到初中再到现在,都未曾对和周遭的交流抱有过兴趣的我,大概只结交过生存所必须的最低限度的『熟人』罢了。
就算是升入高中以来变得开始会时不时地进行交谈的川波小暮,也是同志、伙伴抑或是被害者集会方面的关系要更加强烈一些,所以虽然那个家伙自己总是自称我的朋友,但对我来说,我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那样的感觉。
那么,朋友究竟是什么呢。
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成为朋友呢?
「哦呀,这是给朋友这个词下定义的话题吗,水斗同学?这可是在下东头伊佐奈为数不多的擅长话题之一喔。」
在图书室的窗边空调上抱膝坐着的女生,东头伊佐奈说。
「这是一个如何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层次中拉起一条判定朋友的界限的问题吧?是相互知道名字就算是朋友了,还是只要有过交谈就算是朋友了,又或是交换过LINE账号的就是朋友了——这不是一个相当有趣的主题吗!让我们刨根问底地讨论个究竟吧!」
「东头,我还是生平头一次见到会因为这个主题变得如此情绪高涨的人呢。另外你确定『刨根问底』这个词是这么用的么?」
「毕竟你想想看嘛。根据朋友判定线的所在位置,今天早上问我作业进度的值日生或许也会变成朋友也说不定哦?」
「马上给我停下对朋友判定线的滥用。」
「跟自己关系良好的人成为欺凌的对象时,也能理直气壮地声称『那个人又不是我的朋友』。哎呀。真是革命性的发现呢!」
「你这样的人怕是一辈子都交不到朋友啦!」
在我将这唯一一件连我这个对朋友的定义暧昧不清的人都能明明白白地下断言的事实告诉她之后,东头将缺乏表情的脸放在了抱起的双膝上。
「那就是所谓的矛盾了喔,水斗同学。你知道所谓的克里特人悖论吗?」
「我知道。顺带一提我也知道恶魔的证明和亨佩尔的乌鸦。」
「呜呜,我对论理学的积累居然被抢先掐灭了。」
「你可别想用轻小说由来的知识在与我的论战中占得上风。那么,那个自称骗子的骗子怎么了?」
「如果说我交不到朋友的话,那么现在像这样和我相谈甚欢的水斗同学又算是什么呢?」
东头微微地歪了歪头,看向身旁的我。
「我本来就是想说这个问题就是了。那么你觉得,我对你来说,你对我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我觉得算是朋友喔?如果水斗同学受到欺凌的话,我一定会陪你一起被欺凌的。」
「你倒是帮帮我啊。真是一点都不可靠。」
「不敢当不敢当——」
我看着作为面部表情的代替而左右摇摆身体的东头,我想道。
声称即使我遭受欺凌也不会装作局外人的样子——反倒是会与我分担痛苦的她,就是所谓的朋友不是吗。
——那么。
大概差不多也到了需要说明的地步了吧。
这个突然出现并和我谈笑风生的这个女生究竟是谁。
不过说实在的,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正如刚才东头自己所说。
东头伊佐奈,是我的朋友。
但是。
这是我的人生中,最为意气相投的朋友。
我这辈子,一定是找不到比她更好的朋友了吧。
对她来说也一定是这样的。我们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就此定论。
◆ 水斗 ◆
我原本就习惯频繁出入图书室,而最近则更是变成了这里的常客。
上课结束后从教室走出的我,自然而然地向图书室的方向移步走去。
放学过后的图书室总是渺无人烟。
今天的读书角依然空无一人,唯有服务台处有一个戴眼镜的图书管理员安安静静地读着书。图书室现在这副人气,简直要让人怀疑考试期间人山人海的样子是不是在做梦了。
不过,所谓的空无一人,也不过是从入口望去的视线内而已。
我移动到了入口的对角处,那因为书架而成为了视线死角的图书室角落。
图书室的窗边,设置着一台和建筑物一体式构造的空调设备——在那仿佛搁板一般地向内突出的部分,有一个女生,正光明正大地抱膝坐在上面。
将学校指定的制式女鞋放在地板上,将袜子卷起来塞在鞋中,那个女生正光着脚坐着。她把脚踝摆在空调设备的角上,雪白的脚趾来回晃动着。穿着裙子抱膝坐什么的听上去似乎很有走光的危险,但看来她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相当巧妙地用脚别住了裙子的下摆。
像只猫一样缩成一团,将自己的下颚放在膝盖上,以迷离的目光看着的,是一本文库书。看一眼封皮就知道了。那是《凉宫春日的消失》——角川sneaker文库版。
「哟,东头。今天是凉宫日么。」
一边搭着话,我一边轻轻坐到了光脚抱膝坐着的女生——东头伊佐奈的身边。要我像东头那样,将全身的体重施加在那本不是用来坐的空调设备上,实在会令我有些过意不去。
「不是喔,水斗同学。今天是长门日。」
哗啦地翻过一页的同时,东头说道。
「现在的我是想被身材小巧的眼镜娘仰慕的心境。《消失》里的长门无论读多少次都是最可爱的呢。真的好想要这样一个女朋友。」
「你自己戴上眼镜不就行了吗?」
「哈啊~……真是的,水斗同学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呢。你刚刚这句话,和对玩恋爱游戏的人说『你干脆建个3D模型自己去当美少女不就行了吗』是一个性质的哦?」
「总觉得就此满足的人意外地很多就是了……」
「真是可悲可叹。水斗同学难道没有想过吗?没有想过想要一个既坚强勇敢又身材娇小的眼镜系女朋友吗?我开始有点怀疑你的人性了呢。」
「别怀疑啊。在你心目中,不想要眼镜娘当女友的人就全是精神病患者么我说。」
「是的。」
「还真是么喂……」
看来还真是如此。
说到身材小巧的眼镜角色的话,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南同学的变装模式,但要是再加上坚强勇敢这一条件的话,就转变成了另一张脸。
……嘛,若是如此,要说我从未「想要」过她的话,那我就是在撒谎了。看来可以免于被定性为精神病患者了呢。
「话说回来,我从没听水斗同学你提起过和角色萌相关的话题呢。你没有感到害羞的必要喔?你唯独可以告诉我的。告诉我你的初恋对象是亚丝娜。」
「一我没有感到害羞,二我没有爱过亚丝娜。」
「诶?那就是御坂美琴?原来如此来这手吗……」
「你为毛就那么想让我和轻小说角色来场初恋啊!」
我的初恋可是普普通通的三次元人类哎!
大概事到如今也根本无需解释了吧,东头伊佐奈是轻小说读者。
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相当少见的类型——是不是这样我并不知情,但至少对我来说,我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像她这样读过那么多轻小说的女生了。
每月出版的100本轻小说之中我会读其中的1成左右!——如此放下豪言的她(对学生来说,每月10本左右的预算已经是极限了),和从内而外都是个滥读派的我的相性绝非一般的良好。
战斗、恋爱物语、SF和解谜——轻小说这东西本就是各种领域的大杂烩,所以她面对读书不限于某个特定领域的我,某种程度上也能跟得上我的思路。
比如,当我谈到洛夫克拉夫特作品的时候,她会回以《奈亚子》的话题,说起太宰治的时候她则会用《春物》的话题予以回应。
这和只能讨论本格解谜类话题的某人真是天差地别。
虽然距离我和东头在这个图书室相遇只有几天的时间,但毕竟也有本就不存在其他志同道合的读书伙伴的缘故,如今我们已经发展到了每天放学过后聚在一起读书,抑或是通过手机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的关系。
要说到明明已经如此打成一片却为什么还被她用敬语称呼的话——
「因为你看,对一些人用敬语称呼的同时又对另一群人用正常语气,这不是很麻烦吗。这样的话干脆对所有人都用敬语不是能省不少事吗?」
——大概是这么个情况。
明明说话对象都没多到能变麻烦的程度,却是个相当的效率主义者啊。不过话说回来,听到她这么一说立即就想着『原来如此还有这么一手啊』而就此接受下来的我似乎也半斤八两就是了。
虽然在碰头的时候会相互打声招呼,但我和东头在一起的时间,基本上只会在无言的读书中度过。
毕竟原本图书室就是禁止窃窃私语的呢。就算是在图书室的角落也是有必要自重的。
虽然在偶尔看到让人眼前一亮的文章或插图时会和对方共享,但基本上来说,我们的时间也不过是两个读书人——或者说是两个阿宅——坐在一起的时间,仅此而已。
我们无言地看着书,离闭校时间越来越近。
「……啊。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么。」
「诶咻。」东头保持着在空调上抱膝而坐的姿势,全力将手伸向放在地上的鞋子和袜子。但是,
「……够不到啊。哎呀哎呀。要是我的胸部能再小一点的话……」
「请停止你的自我展示欲。」
抱膝坐着的现在,东头那被膝盖狠狠挤压着的胸部——原来如此呢,也确实算得上是雄伟到会被那群自称女权主义者的家伙冷嘲热讽的程度了。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什么其他足以为人称道的地方,东头似乎有对自己的胸部格外自信的倾向。
「水斗同学,请帮我穿一下鞋子和袜子。」
「今天也要来么。」
「真是对不住呢。」
「你还玩儿上瘾了你……」
看着这家伙摆动着自己的裸足,我只得给她穿上了袜子和鞋子。对我来说就像是在照顾小孩子一样的感觉,而据东头所说,这让她有一种受到管家照顾一样的感觉,挺让她舒心的。
东头的脚重新踏上久违了几个小时的地面后,
「那么,回家吧——。」
「啊啊。」
她走在我的身侧,和我一起出了图书馆。
毕竟上学放学的路直到半路都是同一条,直到分歧点为止都在一起回家已经成为惯例了。
「我说啊,上帝究竟是为什么才把我们创造成会被遮眼系巨乳美少女吸引的体质的呢。这莫非就是所谓的DNA锁孔?」
「别自顾自地把我算上。我从来没对遮眼系巨乳美少女动过真心。」
「您又在开玩笑了~」
「住手!不要遮住自己的眼睛啊你个巨乳妹!」
据自己所说有惊人的G杯的东头一边走着一边试图用刘海遮住自己的一只眼睛给我看。这个女人,利用自己的身材搞怪的时候根本连眼睛都不带眨一眨的。
正当我们如此持续着漫无目的的对话来到楼梯口的时候。
「「……啊」」
两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人,见到我们之后叫出了声。
那是一个优等生模样的黑长直,以及单马尾的小动物女生。
是伊理户结女和南晓月。
「这不是伊理户同学嘛——!正准备回家呢~?」
南同学迈着轻快的步伐,一边语气轻快地说着一边朝我这里走来。
「你这是在图书室待到了现在么?……呃,这边的女孩子是……?」
被南同学投以目光的东头立刻藏到了我的身后。
「是、是阳光下的现充……!是阳光下的现充呀,水斗同学……!」
简直就像是撞上了天敌的松鼠一样。明明个子又算不上矮(身高应该有超过160了),却比南同学还要更有小动物风范。
不过我毕竟也算是活在阴影下的一员,她的感受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没有理会抓住我后背的她,就这么对南同学说道。
「她是东头伊佐奈。最近刚刚认识,感觉挺合得来的。班级是……3班来着?」
「是、是的……是1年3班……」
「嘛,正如你所见是一个极度认生的人,所以还请慎重考量和她的距离感。」
「……最近刚刚认识,感觉挺合得来?嘿诶~……」
一见南同学伸长了脖子看向我的背后,东头为了避开她的视线,马上转到了我的身侧。这态度也实在有些太过失礼了点吧?
「能让伊理户同学说到这地步可真是难得呢?看来关系真的很好嘛?」
「或许吧。」
「那你把她介绍给结女酱过吗?」
「这倒还没——」
我将视线对准了正从远处看着这边的结女,
「…………哼~~~~~~~~~~…………」
结女微微摆弄着自己的黑发,半眯着眼睛转过身去。
「……晓月同学,我们快点走吧。校门要关了。」
「嗯?啊——,是这样呢!那么伊理户同学,明天见!」
南同学快步回到结女身边,两人一起离开了这里。
眼见着他们的背影越变越小,东头终于从我的背后探出了头来。
「……你认识那个高岭之花的美女同学吗,水斗同学?」
「那是我妹妹。」
「妹妹?」
「义理的。」
「义理的!?」
为什么你会对义理的这三个字起更大的反应啊。
「啊哇哇哇……主人公……这里有个轻小说主人公啊……」
「对真的曾经如此考虑过的我来说还真有些难以反驳呢……」
我要是再告诉她那个女人还是我的前女友的话,她又会作何反应呢。
东头发出有些粗重的喘息声,一步靠近我的身边。
「那可务必让我好好听一听了。就算是义理的那也毕竟是妹妹,果然是个兄控吗?」
「别把你那扭曲的价值观强加给我。妹妹和兄控并不能划等号。」
「是这样吗?」
「兄控这种东西不过是传说中的生物罢了。Wiki上也是这么记载的。」
「是这样吗!?」
我放着这就拿出手机开始调查的东头,自己换好了鞋子。
「没有记载哎!」
「词条上本来就带着诸如【来源请求】 【原创研究?】 【哪里?】 【谁?】之类的标签,刚才已经被删了。」
「这不是编辑者自己的妄想而已嘛!」
◆ 结女 ◆
义弟交到了女性朋友。
不是,这倒根本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就是啦。是件充其量也不过值得应一声「哦这样啊」程度的小事就是啦。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一件足以让我感到天崩地裂的大事件了。
毕竟,这可是那个男人啊?
那个性格又阴暗,又爱讽刺人,不说话又认死理,总是在四周展开一道屏障度过每一天的那个男人,居然交到了女性朋友?
而且,
——是、是阳光下的现充……!是阳光下的现充呀,水斗同学……!
居然被她以名相称了!
开玩笑的吧!?哪怕是我,直到直呼晓月同学的名字,满打满算都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哪怕是我,直到最后都没有直呼过那个男人的名字……!
直到刚才为止,我都从未考虑过。
我从未考虑过,竟然还会有和那个男人要好的女生出现。
那个家伙,从今往后,怕是究其一生都不会和任何人深交,过着与恋爱无缘的生活——我在内心中的某处,一直都自顾自地,抱着这样的想法……。
「——啊啊真是的!」
脑海里一片混乱,我猛力挥拳向枕头锤去。
我究竟为何如此不安呢,又究竟为何会感到如此焦躁呢。
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在嫉妒一样不是吗。
就像是说出了多余的话后大吵一架的——并最终演变成为分手的导火索的,那个时候一样。
不愿记起的往事飘过我的思绪,我不禁一把将头埋进枕头中。
那种事……那种事,我绝不想再发生第二次了。
再这么下去,我一定,又会做出多余的事情。仿佛没有任何悔改,没有任何反省一般。
我已经,和初中时期不一样了。
那个总是在意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明明很弱势却总是莫名地顽固,做出多余的事情让一切都付诸东流的绫井结女,已经不复存在了。
所以。
「——咻……哈……」
我抬起头,做了一次深呼吸。
把刚才理所应当似的占据了内心的过去的自己给吐出体外,转换成仔细修缮过后的自己。
大脑冷却后,思路渐渐明晰起来。状态变得有如刚刚清理过内存的手机一般良好,直到刚才为止都因为焦躁感而一团乱麻的感情,也仿佛处理数学习题一般地得出了解答。
我,没有嫉妒。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男人的恋人,他对我而言,已经不过是一介义理的家人罢了。
Q.E.D——证明完毕。
「……好。」
我在建立起宛如埃勒里·奎因般严谨的理论后,从床上起身。
脱下制服换成居家服,用头梳打理好凌乱的发型,看向书桌。书桌上已经摆放了好几本因为考试结束而解除了封印的小说。
我将其中一册拿到手中。
那是外国解谜小说的翻译本,作者名为S·S·范·达因。
范·达因二十则其三——『不可在故事中添加爱情成分,以免非理性的情绪干扰纯粹理性的推演。』
◆ 水斗 ◆
「今天也要去图书室么?」
「……是啊。」
「哼~。去吧。」
本想着结女怎么一下课就跑来找我搭话,结果她干干脆脆地说完这些话后,和南同学她们一起走出了教室。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眯起了眼。
这份违和感……是怎么一回事啊。
该说是不带刺了呢,还是该说变得淡漠了呢。
和那个女人说完了话——却为什么一点不觉得闹心呢?
「啊?怎么了伊理户?瞧你目不转睛地看着伊理户同学——准确说是盯着。」
川波瞬间露出的怪笑,在看向我的时候收了回来。
「怎么了?」之类的问题,我倒希望你能转而去问问那个女人。
……无所谓了。无论如何,我们成为兄妹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月——大概我和那个女人,都各自开始适应起当前的生活来了吧。
「再见咯,川波。我去图书室了。」
「行吧。我看你最近天天去图书室,那儿有这么好玩么?」
「差不多有你房间那么好玩。」
「别把我房间说得跟主题公园一样啊你!」
如果把黑历史当作主题的话,这话倒也没错。
随口搪塞过川波的问话,我走在早已司空见惯的走廊中。
当我来到坐落于图书室的角落的轻小说书架前,东头伊佐奈果然已经坐在了床边的空调之上。
「你总是来得很早啊,东头。」
「这不是当然的吗。毕竟我在教室里没有容身之处呢。」
「真是可悲的家伙啊。真是没办法,那今天也由我来陪陪你好咯。」
「嘿嘿~♪」
东头看上去十分欣喜地左右扭动着身躯。而之所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据说绝不是因为情感波动的薄弱,而不过是因为面部肌肉缺乏锻炼罢了。
我坐在东头身旁后,我们一边望着罗列在眼前书架上的书本封面,一边一如将地开始了杂谈。
我们从关于书本的话题转移到近况报告的时候,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在结女身上感受到的违和感。
「……我义妹那个家伙,最近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说的是昨天见到的那位吗?你说奇怪,具体是怎么奇怪了呢?」
「变冷淡了——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她的态度反倒是比平时还要柔和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和她谈话不会让我产生烦躁的感觉。最近的她不再和我唱反调,我和她说些什么的时候,总能够很顺利地推进下去。」
「我就完全搞不懂了,这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说来也是。」
话说,怎么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变成我在和东头商量这件事了……。我找人商量事情,好像是自打因为南同学的事找上川波以来的头一遭吧?总觉得这次的事件,论及重要程度一点也比不上那一次呢。
「说实话,即使找我商量和人际关系沾边的事情,我能做的也只有唯唯诺诺地应付几句就是了。」
「不好意思啊,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你这话反倒是说得我很不高兴哎!」
东头的肩头咚地一把撞来表达出她的不满之情。我正准备推回她的肩膀,结果东头就将全身的重量压了过来。喂,别乐得轻松啊你。
「话说,你不找我商量这事,直接找她本人问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不这么办呢?」
「…………。说来也是啊。」
「你总是这句话呢。莫非水斗同学你意外地是个笨蛋?」
「你这家伙刚刚说什么来着。期中考试的排名说来听听。」
「……那,那是因为我擅长的领域是在学校无法获得认可的项目——啊呜!?」
我用拇指戳着这个重点高校的劣等生的太阳穴,陷入了沉思。
……是这样没错呢。诚如东头所言,只要直接去问她本人就行了。如果实在是没有机会问也就罢了,但可怖的是,那个女人正和我住在同一屋檐下。
究竟为什么,让我从来没有提起过这样的想法呢?
因为我不想和她说话?因为我和她关系不好?
那样的话更是只要放置不管就行了。毕竟比起之前,那个女人现在能更加正常的和我相处了。
按道理,这种违和感就应该放着不管——
「……我觉得顺从就行了,顺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眼角渗出一丝泪花的东头突然间张口说道。
「自己内心的想法?」
「啊,不是,那个,我觉得听从我这种人的建议只会让事态越变越麻烦啦!抱歉,请忘了我刚——」
「不,你尽管说吧。听不听从你的建议,那是我自己的责任。」
我放开东头的太阳穴,看向她的脸。东头「啊呜」地呻吟一声,眼神游离地瞄了一阵后,偷瞥着我的眼睛开口了。
「……在自己的心目中,不是存在着类似基准之类的东西嘛?就是期望世界是这个样子的,世界就该是那样才对的那种基准。」
「是啊。」
「当那种基准受到威胁的时候,我就会,怎么说呢,进入临战状态呢。就像是自己的地盘遭到了践踏时的小动物一样……。所以,我经常被人说我不懂得察言观色——」
「察言观色。」
虽然东头所说的话有些脱线,但听到这番话的瞬间,我顿时领悟到了点什么。
「察言观色么……没错,就是这样啊。我这是在察言观色啊,在那个女人面前。」
「水斗同学?」
「谢谢你,东头——帮大忙了。」
「而且,」说着,我继续盯着东头的双眼说。
「察言观色确实很重要,但东头你没有在我面前察言观色的必要。」
「呜哎?」
「这就是所谓的物尽其用了。察言观色这种事,由我来办会省事得多。」
再亲密的关系也该有相应的分寸。
如果身为朋友,那倒还多多少少有察言观色的必要,但身为家人——对那个女人还察言观色,真是不合我的做派。
「……非……非常、感谢……」
东头看上去有些困惑地东张西望着,细声细语地说道。
◆ 结女 ◆
「难道说你弟弟是交到女朋友了?」
午休时间。恰逢六月期间罕见的晴天,正当我们在庭院的长凳上享用便当时,总是睡眼惺忪的奈须华同学不经意间问了我一句。
瞬间顿了一顿的,不是我而是麻希同学的筷子。麻希同学高挑的身躯瞬间迫近到奈须华同学的身侧,
「诶、诶?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伊理户弟弟交到女朋友了!?说具体点说具体点!」
「别凑这么近啦……。不是,我啊,昨天看到了他放学后和女孩子一起回家的场景。因为对方看上去是个超~老实的女生,感觉是个和伊理户弟弟合得来的类型,就觉得她会不会是女朋友。」
「啊啊,是东头同学吧。我见过她喔?」
晓月同学用习惯猛吸着买来的牛奶加入了我们的话题。
「虽然他们本人说只是普通朋友,但实际上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明明不在同一个班级但每天都碰面,超可疑的~。」
「是个怎样的女生啊?可爱吗?」
「虽然一眼看上去不怎么起眼,但依我判断是块有待雕琢的璞玉呢。另外她胸部超大的。」
「话说小南你看人家胸部看太频繁啦。」
「因为我超羡慕的嘛!我的肩也想沉沉看嘛!瞧我这肩膀多轻啊!」
看着晓月同学抡着自己的胳膊,麻希同学拍着手咯咯笑个不停。
而一旁的奈须华同学总开了吸着营养果冻的嘴,看向了我这边。
「那实际上到底怎样呢?是女朋友吗?」
即便如此,我依旧没有停下自己夹筷子的动作。
「谁知道呢?或许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哼~。」
奈须华同学兴致乏乏地重新吸起了果冻。
干得不错。我心下悄悄想道。
如果是不久前的自己,碰上这种事,言行举止想必就会因此变得无比可疑起来——但现在,我已经能够站在中立的立场上做出冷静的判断了。
作为一对刚刚见面没多久的义理姐弟来说,这已经能打个满分了。
午休结束后,上完下午的课程,我们迎来了放学。到头来还是没有加入任何社团的我和晓月同学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而麻希同学和奈须华同学因为分别加入了篮球部和竞技纸牌部,导致我们放学后通常都会分头回家。
麻希同学参加的社团倒是非常符合她的形象,但节能主义的奈须华同学会加入社团实在是一件出乎预料的事情。据她所说,是因为『摸索以最底限度的动作取得纸牌的方法,这很合我的性子』。
而与她截然相反,晓月同学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也同样出乎了我的意料。明明无数运动社团都向她抛来了橄榄枝,但却无一例外地遭到了她的回绝。
她的说法则是『比起那些,和结女酱一起回家要重要得多啦!』。她表面上用夸张的社交辞令敷衍着我的提问,但实际上,大概只是因为她虽然擅长运动但其实并不算特别喜欢而已吧。
「结女酱,你最近感觉要沉着得多了呢。」
猛地往前一跳,晓月同学回过头来。
「总觉得你以前是个更加雷厉风行的人,但最近好像多了几分从容的感觉。」
「是吗?这样的话,大概是因为我多少适应了自己的新生活吧。毕竟你也知道,那可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啊。」
「啊~,原来如此呢~。」
晓月同学迈出脚步,抬头看向在淡淡云层的笼罩下显得半阴半晴的天空。
「我啊,更喜欢结女酱现在的样子喔。」
「诶?」
「因为总觉得有点姐姐的味道呢。我是独生女儿,一直很想要一个姐姐啊!」
……姐姐?我?
我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容。……这样啊。我在别人眼里,原来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啊。
感觉有些高兴。总觉得有了些获得了成长的实感。
「谢谢你,晓月同学。那个……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尽管找我商量哦?不必顾虑的。」
被吹捧着不禁摆出了姐姐的架子,南同学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愈发灿烂起来,
「好耶~!最喜欢结女姐姐啦!」
「咿呀!?」
只见南同学一猛子扎来,我忙不迭地接住了她的身体。
蹦跳着扎到我怀里的晓月同学蹭着我的面颊,
「诶嘿嘿~。结女姐姐好好闻……❤」
「等……顾虑!你也太没顾虑啦!」
我拨开了油门踩得远远超乎我想象的南同学。而南同学则噗噗地笑了起来,让我也不禁笑出了声。
啊啊……多么舒心啊。
不必为那个男人的事而羞耻不已、焦躁不安、闷闷不乐的日子是多么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我感觉到我总算从两年前陷入的那个神明设下的陷阱中脱出了身。我已经是自由之身了。无论那个男人再做出什么事来我都能处变不惊地应对了吧。活该啊!
和晓月同学道别过后,我迈出轻快的步伐前往玄关。
直到昨天为止,连迈过门槛都需要耗费我极大的勇气。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再也没有必要了。毕竟哪怕我和那个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之下,现在的他也不过是我义理的家人罢了。
所谓家人,本就该是感到安心的存在,而绝不是会带来紧张的人。
历经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我终于领悟到了这个道理。首先让我以家人的身份,问问他东头同学的事吧。如果他们两个真的有在交往的话,即使不过是义理的关系,但作为他的姐姐,我也不可能不对此抱有好奇之——
「欢迎回来。」
玄关处,正等着一个仿佛我的理想具现化一般的男人。
「……诶?」
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型。精打细算过的时尚打扮。修长的身材再配上知性十足的眼镜。
「…………诶、诶?」
那是,曾几何时在约会过程中见识过的,盛装打扮的伊理户水斗。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正当我因为内心没能跟上突然间洋溢起满满幸福的视野而混乱不已的时候,水斗(帅哥)突然迈出步子向我走来。
不是不是不是不行不行不行你不要过来啊你这身打扮真是太不妙了啦!!
纤长而又柔软的手指向我伸来,我不由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的右手手腕被一把抓住。被猛地拽去。身体失去了平衡,步履蹒跚地走上前方。水斗的脸已经近在眼前。诶,怎么了啊?发生了什么事啊?我会被怎样对待啊?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啊!?这里可是玄关啊……!?
啪嗒一声。
水斗的手指扣上了我的手腕。
这个姿势,是的——就像是在把我的脉一样。
……不,与其说是「像」,……
「人类正常的心跳频率,大约在每秒1次左右。……而你的心跳,现在明显在正常的两倍左右啊。」
水斗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在近距离之下对我说道。
「那么,义妹啊。难道区区义理的家人,会仅仅因为见到了对方穿上与平时不同的服装而心跳成这幅德行吗?」
「……啊……!」
这是……和母亲节那时我所做过的,完全相同的手段!
太、太失策了……!都怪我当初说了什么『谁也没有规定过不随意肌不在考虑范围内吧』之类的话……!
我慌忙开动脑筋考虑起蒙混过关的说辞来。
「我……我只是稍微吃了一惊罢了!你想啊,人在吃惊的时候心跳也会加速的对吧?」
「吃了一惊么。哼~……」
说完,水斗透过眼镜紧紧盯着我。
不知为何我却无法移开自己的双眼。啊啊啊啊啊睫毛好长嘴唇好薄鼻梁好高……!
「…………太」、
「太?」
「……………………太狡猾啦~~……………………!!」
臣妾办不到啊。
我不得不以手掩面低下头颅。毕竟很帅气嘛。毕竟跟他是不是我义理的弟弟没有任何关系嘛。毕竟喜好这种东西实在没有任何克制的办法嘛!
「……呐。下次开始咱们改改规则吧?」
「怎么改。」
「『不随意肌不在规则范围内。』」
「没问题。不过是从下次开始就是了。」
水斗谨慎地重新强调了一次后,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就是这么回事。妹妹啊,我做出这种事情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啊……」
看着为了不和他对视而将脸扭向别处的我,水斗口齿清晰地发出坚定的宣言。
「现在你这副样子,我,很看不惯!」
「……哈?」
我不禁重新将视线对准了水斗,只见他叉着手,似乎有几分愤然之色。
「瞧你摆出这一副莫名稳重又懂事的样子,现在跟你谈话时完全没有一点窝火的感觉。既不会讽刺挖苦我,也没有鸡蛋里挑骨头,从头到脚就没有一点让我中意的地方!」
「诶……诶诶诶诶……?」
这不一件件的全都是好事么……?
水斗伸出食指指向了陷入混乱的我。
「如果你的心态发生了什么变化的话,就找我商量商量吧。」
心脏砰地跳了一下。
「最近读过的书就说过,妹妹依赖哥哥是天经地义的。」
听完他这一肚子的牢骚,我在目瞪口呆之下不禁笑出了声。
「这无非又是轻小说吧?而且是那种有重度兄控的妹妹出没的类型。」
「没错。就像你这样的。」
……啊啊,这样啊。
现在的我,是「妹妹」吗。
而且——是重度兄控的那种类型吗。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呢。」
不可思议的是,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抵触心理。现在我的内心之中,竟是老老实实将自己的心情和盘托出的想法。
但是。
「……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区区妹妹还真是有够嚣张啊。」
「把衣服换掉。」
我把脸扭向一旁,将水斗的身影移出自己的视线。
「…………你这副打扮,我镇静不下来…………」
「好了么?」
「好了。进来吧。」
等到水斗换好了衣服,我踏进了他的房间。
这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书架塞不下的各种书籍的房间,仿佛正是水斗一生的缩影。如此说来,那个男人十六年的人生,都是在这些书本之中度过的吧。
但是——映入我眼帘的,是描绘着华丽插画的书本。……那是我所不知道,东头同学却了如指掌的书籍。
咯噔一声刺透内心的感触,我已经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水斗正坐在床边。事到如今,我也实在无法鼓起勇气坐到他的身旁。因此我拖出书桌下的椅子,坐到了上面。我没有将脸对准床铺的方向,而是将视线对准了并没有怎么清扫过的课桌桌面。……待会儿替他打扫一下好了。
「……那个。」
开口之后,我踌躇了一下,补充道。
「……哥哥。」
「怎么了,我的妹妹。」
现在的我是妹妹,而现在他是我的哥哥。
所以,这样的商谈,这样的任性,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嫉妒东头同学。」
这番话,没有任何犹豫与停顿,顺顺当当地脱口而出。
「……………………」
水斗只是沉默着倾听我的话语。
「明明我直到最后,也依然是用姓氏称呼的你,但她竟然会这么快就以名字来……一想到这里啊,我就感到无法释怀,」
「……………………」
「但是我又觉得,我根本没有什么抱有嫉妒之情的道理……」
所以,我就此住手了。
这么一来,我顿时变得一身轻松,神清气爽。
但是,这样的做法,大概……
「……呐,我可以问一下吗?」
「问什么?」
「谈话时完全没有一点窝火的感觉,也不会讽刺挖苦,还不会鸡蛋里挑骨头——这样的我,你又是哪里看不惯了呢?」
「我哪知道。……不过,硬要说的话,」
比起以往更加低沉了一些的嗓音,宛若滴落的水滴一般从他的口中道出。
「……或许是因为,我不愿意过往的一切都被当成没发生过吧。虽然我也不太懂啦。」
啊啊……是啊。
毕竟,你和我不同……你真的,很擅长将难以捉摸的事物描述出来呢。
我之所以会感到轻松,之所以会神清气爽,仔细一想,确实不过出于我壮士断腕一般的行动罢了。
那不过是我,将曾全心全意地对待过的事物,弃若敝履地丢到一旁,而以此换来的一时之快罢了。
这大概……不,一定是会在不久的将来,转化为悔恨之情的行动吧。
而现在,又是和我拥有着同一段回忆的你,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呐,哥哥?」
半开玩笑地叫了他一声,掩饰过自己的羞耻之心,我开口询问。
「即使,我们只是从未交往过的普通义理兄妹,……我嫉妒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不,会嫉妒哥哥的朋友的妹妹超恶心的好么。」
「等等!?」
瞬间没了台阶可下的我慌忙重新看向水斗,他却露出了一抹温柔的苦笑。
「别担心了。你有多恶心,我早在两年前就知道了。」
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到头来却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
我又一次别过脸,将视线转回书桌的桌面上,终于,挤出了微弱的声音。
「……哥,你好恶心。」
「哦?这是至今为止最有妹妹范儿的一句了。」
◆ 水斗 ◆
就在被灌输了『所谓妹妹就是应该叱骂哥哥的存在』这一错误观念的义妹骂了个狗血淋头的第二天。
放学过后一如既往地来到图书室的我,姑且以商谈者的身份,向东头传达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虽然理所当然地将我也结女曾经的关系含糊其辞地打了马虎眼就是了。
东头不断点着头听完我的解释后,
「……那么,这个故事是打算投到哪个小说大赏的征稿活动名下呢?」
「这才不是什么自创小说。」
「怎么可能……」
东头一脸愕然地用手遮住了嘴。这家伙没什么表情,动作却是夸张得很啊。
「兄控义妹……原来并不是传说中的生物呐……」
「嘛,毕竟连wiki里都没有记载呢……」
「有些感动呢……。祝您二位幸福喔……」
「……多谢。」
听完整个事件后被这么祝福了一通,总让我有种白紧张了一场的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嫉妒我么……。人生呐,活久了真是什么奇事都能碰得上呢……」
「不要把话说得好像是碰到了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一样啊。那家伙只是在小看我罢了。她只不过是一心以为能理会我这种人的只有她而已,所以你突然出现出乎了她的意料罢了。真是有够失礼的家伙。」
「原来如此呢。如果水斗同学突然交到什么其他的朋友,我也一定会嫉妒的。」
嗯?说来这个家伙好像并不知道川波的事情吧。
……算了。毕竟那个家伙只是自顾自地自称是我的朋友而已呢。
记得那个女人,在我和川波相识的时候踹过我的椅子来着。明明那时候只是踹一脚椅子就了事了,对东头的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明明还在和我交往的时候,她也只叫过我的姓氏——她这样的心情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说到这份上的话,南同学她不也是用她的名来称呼她的么。真是搞不明白……。川波和东头到底能有什么区别啊。
此后,我们一如既往地读了会儿书,随着闭校通知的广播响起,两人一同起身走向了校门。
就在那里,我们遭到了伏击。
「啊,来啦来啦!结女酱你看,他们来啦!」
「……………………」
就在校门附近,两名女生正等着我们。
无须多言,这自然是南晓月和伊理户结女的二人组。
东头仿佛见到了天敌的松鼠一般,迅速躲到了我的身后。
「呀嚯~!是伊理户同学和……东头同学,对吧?我正等着你们呐。」
我一脸不解地看着挥着手向我们走来的南同学。
「等着我们?这又是为什么啊。」
「究竟是为什么呢?其实我也不知道。放学之后正在附近玩呢,结果结女酱就提出要去接你们一下。」
我透过南同学后脑的单马尾看向结女,结果那家伙瞥了我一眼,径直走了过来。
晃动着长长的黑发走来的结女,面露微笑地开了口。
——但谈话的对象并不是我。
而是我背后的东头。
「初次见面,东头同学。」
结女一边看着我的身后,一边以强有力的语气说道。
「谢谢你愿意和水斗交朋友。我是他义理的姐姐伊理户结女。请多关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发出噼哩哩的声响。
她的笑容中,蕴藏着显而易见的敌意,与平时那副八面玲珑的气质截然相反。
这个女人,到底是有多看不惯东头对我的称呼啊……!简直是地雷女这一词汇的活标本啊你!真想回到过去改变这段历史!
正当我因为过度的颤抖而僵着身体,南同学将她的手机屏幕对准了我,打开了备忘录的屏幕上写着的是这样一句话。
我滑动手机屏幕,写下了答复。
手机被一把直接锤到了我的腹部。这、这个疯女人,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要跟我结婚的吧……!
而在一旁,结女直面着东头,正伸出手来寻求着握手。谁会答应啊,谁会去握你的手啊,瞧你那样完全就是一副「老娘非把你的手捏碎不可」的架势哎。
我和南同学不禁紧张了起来。
东头眨着眼,她的视线在结女的脸和结女伸出的手之间徘徊不止,看上去十分戒备。毕竟东头很少与人来往呢,她被结女的敌意吓破了胆——
「啊,好的。请多关照。」
——普普通通地握了握结女的手。
无论是我,南同学,还是结女,三双眼睛全都瞪得浑圆浑圆。
而东头则环视着气氛瞬间尴尬起来的我们三人,看上去十分不可思议。
「诶、那、那个、我、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从小就经常被人说呢,说我不懂得察言观色……!」
「……那个~,东头同学?我能问你个唐突的问题吗?」
看着东头惶恐不安的样子,南同学谨慎地开口询问。
「对东头同学来说,伊理户同学他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
「诶?是个趣味相投的朋友啊。」
对东头不假思索的回答反应最大的是结女。
「……啊……诶,哦?……这样……原来、如此啊……」
她仿佛寻找着同伴一般地环顾四周,然后重新低头看向握着的手,变得满脸通红,
「怎、怎么说呢,对不起!还请多多关照!」
「诶,啊,好的……?」
然后,双手握住了一头雾水的东头的手。
……哈哈啊,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对东头的这份过于夸张的敌意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我心下了然,却见到一旁的南同学嘿嘿一声,露出了一副令人不快的笑容。
「(这不是完全没戏嘛~。好搞笑喔。)」
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你到底是追求我还是蔑视我你能不能搞明白一点啊。而且你这说法,岂不是说得就好像我对东头有意思一样吗。
「那、那个~,水斗同学……这个,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啊,能替我说明一下吗……?我、我的人际交流能力差不多已经达到极限了……」
「真拿你没办法……」
「哈、哈啊!?你还真说明啊!?你,等……!」
我指了指面色一变慌了手脚的义妹。
「东头啊,那边的那个女人……是认定了你对我有意思啊。」
「哇~啊 啊——!!——唔咕!」
吵死了。给我闭嘴。我把自己的书包怼到了她的脸上。
「明明我早就跟他说清楚了你只是我的朋友来着。看来是完全没有相信我说的话呢。结果事到如今,就跑来在你的面前直呼我的名字,向你宣誓对我的主权。」
「太没人性了,伊理户同学……」
一旁的南同学一脸嫌弃的样子展露无遗,然而毕竟东头并不清楚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不好好说明怎么行啊。
结女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子,当场蹲到了地上。哈。还不是因为你好端端的去讽刺人家。更可笑的是你的讽刺还根本没起到作用来着。
东头满脸问号地左顾右盼着,似乎是在仔细咀嚼着我的话。
「我,对水斗同学……诶诶~……?」
「这、这也没办法吧!?你们还每天都一起放学回家!一般情况下任谁都会这么想的吧!」
「这句话我也全力赞成!任谁都会这么想的!就连我也一度认定是这样没错了!」
看着开始为结女说话的南同学,东头面露难色,「唔唔」地沉吟起来。
「水斗同学,我现在,生平第二次觉得如果我身为男儿该有多好。顺带一提第一次是大姨妈来了的时候。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好想好想转生成为下体不会出血的体质……」
「……喂你们两个,刚才这话听到了没?会有哪个女生在自己喜欢的男生面前说出这种话来么?」
「……………………」
「……………………」
结女和南同学面面相觑,面露难色地沉思了好一阵子后——两人同时转过身来,向东头同学低下了头。
「「实在抱歉让你蒙受了不白之冤。」」
「咦?明明是别人对我道的歉,为什么总觉得双方的距离反而越拉越远了。水、水斗同学!我这是被嫌弃了吗!?这是被嫌弃了吧!?」
「是被嫌弃了没错,我也一样。」
「呜哎哎哎哎哎哎~~~~~~~~!!对不起~~~~~~!!别丢下我啊~~~~~~~~!!」
眼见着东头哭着靠了过来,我摸着她的头安慰着她。大概是因为只有我一个朋友吧,东头多少显得对我有些过度依赖。和她的来往总给我一种被大型犬粘着的感觉,就能让我的心境轻松不少。
结女和南同学以困惑的眼光看着摸着头的我和被摸着头的东头。
「……结女酱,所谓人际关系可真是难呢。」
「……我想这样的人际关系实在是有些难过头了。」
◆ 结女 ◆
「水斗同学水斗同学,芙萝拉和比安卡你更喜欢哪个?」
「是勇者斗恶龙5来着?我首先没玩过那款游戏……」
「那我就简单说明一下好了。芙萝拉没有和主人公结婚的场合,会和青梅竹马的幼驯染结合。而另一方面,比安卡会在寂寥的乡下孤独地度过一生。」
「……那就芙萝拉。」
「为啥啊!比安卡有什么不好的嘛!是个超沉重的女孩子喔!」
「就是这一点不好啊!」
我在后方观察着一片祥和地进行着对话的水斗和东头同学。
确实,东头同学刚刚的发言绝非在喜欢的男生面前可以说的话,是在朋友面前才能说得出口的发言,而且还得是在同性朋友面前才行。虽然我即使在同性朋友面前也不会说出如此粗鄙之语——不过这和传闻中的女校氛围,似乎有些相似。
如果那就是他们的日常对话,那么水斗并不对东头同学抱有异性方面的意识也就解释得通了……。正是因为东头同学的气质和中学时期的我有些相像,所以我才会一心认定一定就是那么一回事,但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的一个角色。
……即使如此。
「他们的关系还真是有够好的。完全看不出他们才相识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呢~。」
走在我身旁的晓月同学说出了我的心声。
「这样子让我们怎么不去怀疑嘛?对吧结女酱。」
「是啊,真是的……」
哪怕不是我,也会抱有如此怀疑的。无论是谁,看到他们俩的关系都会抱有这样的想法,这绝对不是因为贼心不死的我对已经分了手的男友抱有独占欲的缘故,绝对不是。
在两人的肩膀似碰非碰的距离之下,嘴上不停地进行着对话,时不时还会开心地会心一笑。
哪怕是还在交往的我和他,关系大概也没有好到这样的地步过吧……。
「真可惜呀。如果东头同学有那个意思的话,我还想过要帮她一把呢……」
「诶?帮她一把?」
「毕竟你看,东头同学看上去不是很不主动嘛?没人帮忙的话说不定真就永远止步于朋友关系了呢。而且……对我来说,我也很乐意看到他们发展成层关系喔?」
晓月同学露出了有些不妙的笑容,将视线对准了我。
「如果连结女酱也愿意协助的话可就帮大忙啦!毕竟身为他的姐姐,一定掌握着无数的攻略情报不是吗?」
「……那倒是。」
大概这个世上,已经没有比我更清楚伊理户水斗的攻略法门的人了吧。
「不过,前提是对方得有这个意思吧?」
「那是啊~。好可惜呀~。我是真心觉得他们俩真的很般配呢……」
……般配。
我又一次看向了在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的背影。
啊啊——我不禁打心眼里想道。
如果这两人能成为一对情侣的话,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啊,我差不多得在这里……」
东头同学在岔路前停了下来。
「嗯。明天见。」
「好的。……啊,还有……」
东头同学偷偷地瞥了我们一眼。但她只是一个劲地扭扭捏捏着,并没有说些什么。
我们正对此困惑不已的时候——水斗砰地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那个……」
仿佛被他这一拍给拍了出来一般,东头同学深深地低下了头。
「……再……再见……!」
东头同学以略显嘶哑的嗓音说完这番话,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副安心的表情。
「我、我说出来了……」
「不错。」
水斗含笑说道。
东头同学看着他的脸,
「……嘿嘿❤」
微微地,笑了。
至今为止几乎没有露出过任何表情的东头同学。
通红着脸——仿佛,要与夕阳融为一体。
「……嗯?」
「……嗯嗯嗯?」
喂。
喂。刚才这个。
「那,水斗同学也是。再见啦!今天你推荐给我的那部作品,我看完了会给你发LINE的!」
「好吧。直到凌晨两点左右我都醒着。」
「明白啦!」
就在这时,绿灯正好亮起,东头同学迈出蹦蹦跳跳的脚步走过了斑马线。
在她的背影消失在来来往往的车辆的另一侧之后。
晓月同学以比起平时要更加低沉的嗓音,喃喃地说道。
「……我说了吧,结女酱。」
「诶?」
「『如果她本人有那个意思的话』。我这么说过吧,结女酱。」
「诶……!?我,我也没跟你保证过——」
「伊理户同学~!把东头同学的ID告诉我~!」
「我都说了我没跟你保证过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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