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前情侣升入高中「寂寞了吗?」

虽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简直年少无知到了极点,但我从初二到初三为止,确实曾经有过一种名叫女朋友的东西。

所谓人类各有各的历史这句话可真是说得太对了,现在像这样对着空气谈论过去的冷酷的我,也有过分不清东西南北的青涩时光。

比如说,那是初中二年级第二学期第一天发生的事。

那一天,我睁着近年罕见的惺忪睡眼,慢慢吞吞地起了床——虽说解释睡眠不足的理由是件对现在的我来说痛恨之极、对以前的我来说羞耻之极的事,但硬要强忍着各种感情进行说明的话,其理由则是因为前一天发生的事件。

我受到了绫井结女的告白。

我将她亲手递来的情书当场读完,当场答应了——用「居然答应了」这种说法或许会更准确一些吧,但总之,从那前一天开始,我就正式成了一个有女朋友的人。

人生第一个女朋友。

多少有些飘飘然,多少有些情绪高涨,抑或是在无意义地辗转反侧的期间天色已经发亮,也能称得上是正常行为——绝不是因为早在现实世界中恍若梦境而无心去做真正意义上的梦。这不过是符合生理学的、极其自然的现象夺走了我的睡眠罢了。绫井不可饶恕。

总之,这是我交到女朋友以来的第一个早晨。

并且,也是只有一次的,初二第二学期的第一天早晨。

我匆匆忙忙地打点完毕,走出了家门。

在开学日迟到可不好——这可不是当时的我心中所想。我是有碰头的约定才会如此匆忙的。

就在那即将成为我初吻的地点的,上学途中的岔路口,一个双垂辫的小个子女生,正将自己的手提包提在膝前等着我。

那是绫井结女。

是我的女朋友。

——对、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没、没关系……。还来得及……。

当时的绫井还是个不擅长说话的人,就连和我说话时都显得结结巴巴的。虽说一想到究竟要经历过什么才能把那张嘴变成只会罗列出各式坏话的臭嘴就不禁恶向胆边生,但这会儿就先暂且不提。

绫井偷偷看了我一眼,轻轻地张了嘴。

——难道……昨天,没睡着?

——啊啊,嗯……嘛,有点……呢。

——……这样,啊……

绫井摆弄着前额的长刘海,不经意地移开视线,面颊微微一红,用仿佛被风一吹就散的声音,轻轻说道。

——我、我也是……昨天晚上、完全、没睡着……

当时的我毕竟太过愚蠢,在这样的交流中被完全地攻陷了。心脏跳个不停,舌头变得比绫井还要迟钝五倍左右,那副德行宛若忘加了油的机器人一般。

我们这样啊那样啊今天天气真好啊地维持着根本算不上对话的对话,肩并肩在上学的路上走着。双方的距离大约是半步。每走一步都会摇摆的手背,正处在似碰不碰的绝妙边缘。

都成了恋人了,已经可以牵手了吧。

但毕竟是昨天刚刚成立的关系,今天就牵手会不会太早了一些呢。

虽说我的脑子里考虑着这些,但对我这个前一天还在将指尖稍微碰了一下的记忆小心留存心中的处男笨蛋来说,牵手什么的实在是难易度高过头了。

不知不觉,学校已经迫近到了50米以内。

渐渐地也看到了其他上学途中的同学的身影,想着,啊,要结束了吗——哈哈哈,赶紧结束吧你的生命——而为此感到遗憾时,绫井却开始举止可疑地四处张望起来。

——啊……那个,就在这里……。

——诶?

——一起去教室,什么的……还是,有点害羞……。

将轻声细语的绫井不禁认定为可爱的我想必是气运已尽——这个瞬间注定了,我和绫井之间的恋情不会再为第三人所知。

如果那时候,我们两人能正大光明地在教室出现,并在同学面前做出交往的姿态,我或许也不会产生奇怪的占有欲,绫井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找我的碴了吧——于是,我们或许根本就不会分开。

这一切不过是事后诸葛亮罢了。

我们两个既不是芳山和子又不是菜月昴,对各种如果的假设,不过是假想游戏而已——但是,是的,所以接下来的话,我就以在玩假想游戏为前提讲下去好了。

如果,假设。

那一天,我和绫井,能从始至终保持两人一起来到学校的话会怎么样呢?

……没想到,竟会迎来实际演绎这样的if路线的日子,哪怕冷酷如我也未曾预料到。

作为我的人生最忌讳的时期的高中升学前的春假,也终于迎来了终结。

对这件事本身我是打心底里感到开心的,然而现在,我的面前又有了一个全新的大问题。

「……………………」

「……………………」

从洗手间里先出身形的义妹伊理户结女,在和我碰面后,一直相视无言地对视着。

紧锁眉头互瞪着的,准确来说是对方的制服。

以藏青色为基调的夹克。给人带来正经感的朴素设计。红色的领结则是一年级新生的证明。

我和结女所穿的,是同一所高中的制服。

而这则关系到了继我和结女成为兄妹以来的,悲剧性的神明所设下的又一个陷阱。

去年,就在我们准备中考的时候——那时,我和结女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生硬了起来。

当然,我们之间并没有谈论过任何有关志愿校的问题。倒不如说,我反而为了避开和她进入同一所高中的结局,而选择了一所我们学校没有任何升学成绩的私立高中作为第一志愿。

虽说对单亲家庭的我来说还存在学费的问题,但这一点只要通过免费生考试就可以克服——因为听说这个女人也同样是单亲家庭,我断定只要能进这座学校就绝对可以和她分道扬镳,于是我全身心投入到了考试的准备中。

于是,我漂亮地拿到了免费生的名额。

和结女一起。

……是的。

这个女人的想法,和我完全相同。

一心不想和我去同一所学校,而选择了我看起来绝对不可能去的高中作为志愿校,全身心投入到了考试准备中。

结果,我们完成了为同一所学校争取到了两个数量有限的免费生名额的壮举。

当我们一起被叫到教师办公室,被称赞着「你们是我校的骄傲!」时,究竟有谁能理解我们的绝望呢——说实话,那是比起落选还要严重的打击,严重到我们都只能从头赔笑到尾。

人世间,有不少为了进同一所学校而努力学习的情侣,但以为了不进同一所学校为源动力去努力读书的情侣,大概也仅此一家了——而且努力到最后,我们居然还是进入了同一所学校,算上这个结果的话稀有度怕是又要拔高到一个新的境界了吧。

你个混账神明。

……不对,关于这个问题,也有我们不事先沟通好志愿校的原因的锅,不能全甩到神明头上就是了。

总之,对我们来说,光是对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制服这一事实,就已经足以成为憎恶的对象了。

「……这制服,真是不适合你呢。」

结女冷冷地说着,她的瞳孔黯淡无光。

「……你才是呢。特别是百褶裙,一点都不适合你。」

我以极寒的声音和漆黑的瞳孔回击。

「制服大体上都是百褶裙吧。」

「说错了。是高中生不适合你。」

「啊啊这样啊。这么说来人类根本就不适合你呢。」

「那样的话你就是不适合地球了。」

「那你就是不适合太阳系!」

「那你就是整个银河——」

在那之后,将概念扩展到宇宙、三次元的不合适斗嘴,止于从客厅探出身来的女性。

「哎呀~两个人的制服都很合身呢!」

那是我的义母由仁阿姨。

由仁阿姨以前所未见的活力将险恶到极点的我们硬拉到一起,嗯嗯地不住点头不止。

「果然重点高中就连制服都与众不同呢——!你们两个真的都好厉害呢!居然能考上那么难进的高中,真不愧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即使互相贬低着对方穿制服的样子也从没说过「到其他高中上学去吧」之类的话,是有相应的理由的。

因为我们的父母,对我们的合格感到非常开心。

无论是我还是结女,在家庭环境这一点上是有着共通之处的——所以,即使不做任何沟通我们心中也都明白,这一点是决不能触碰的底线。

「对了!我们拍照吧!来来你们两个,靠近一点!」

别开玩笑了。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看着由仁阿姨兴高采烈地拿出手机的模样,身为义理上的儿子的我也实在无法抗拒,而对她的亲生女儿结女来说,似乎也是一样的。

我们并肩站着,努力将笑容贴到脸上,照进了相片里。

我还真是越来越擅长装笑了呢。人类还真是会习惯的生物呢。

「……呵呵。这样看起来,好像一对情侣一样喔?」

正当我想着这些的时候,一记漂亮的偷袭让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没问题吗?有没有表露到脸上啊?

「在说什么呢,妈妈。我和水斗同学才刚刚相识没有多久吧?」

结女一边平静地说着,一边暗暗踢了一下我的小腿。写到脸上了么,刚才的惊慌之情。

「但是你看,结女像我,而水斗像峰君吧?我想我们如果是高中生的话,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了呢~。」

「……别利用孩子来秀恩爱啊。而且,我也不像妈妈。」

「抱歉抱歉。」

所谓峰君,指的是我父。本名是伊理户峰秋。

「那么你们两个先上车吧?我们打点好之后就马上过去。」

说着,由仁阿姨回到了客厅。

今天是开学式的日子。不仅仅是作为新生的我们,父亲和由仁阿姨作为我们的监护人也会来到学校。——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哈啊。」

「别叹气,会传染到我的。」

「我能不叹气吗。明明如果只是考上同一所高中的话,还可以装作不认识的……」

这所高中里没有认识我们的人。

所以,装成陌生人本该是很简单的事。

但是,我们成为了兄妹。和同一对父母,坐着同一辆车,一起上学。必须如此。

以此为前提装作互不相识,难易度实在是高过头了。

「那么,待会儿见喽——」

「水斗——。要好好交朋友啊——。」

来到学校,大致完成了在校门前的摄影等大部分惯例流程,我们暂时和父母分离了。我们需要在入学式之前来到教室,和同班同学与老师们碰面。

分班情况已经事先收到过通知了。似乎是通过入学考试成绩来进行分班的——也就是说分班根本就不会考虑到家庭因素之类的问题,我们也因此顺理成章地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一年七班)。事到如今光是这种程度我已经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

父亲他们不见踪影后,结女伸了个懒腰。

然后。

「死宅。」

「死推理狂。」

「豆芽菜。」

「矮子。」

「我已经不是矮子了吧!?」

「对我来说你依然是矮子。」

我们释放着憋到了现在的骂人的话。要是不适当地释放一下的话是会憋坏的,这是必要的措施。

我们进入校舍,朝着一年七班的教室走去。

「然后呢,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难道想就这样一起进教室么。」

「反正都同姓的两个人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就这样吧。」

「……完全想象不到这是当时害羞到了那种程度的人。」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确实,莫名其妙地注意过了头也许只会起到反效果。

我们找到七班的教室后,就普普通通地从前门走了进去。

全班的视线都朝我们集中了过来。教室里已经有大概20个左右的学生集结到了一起,为了鉴别新朋友而显得异常的情绪高涨。

根据贴在黑板上的纸张来看,我的座位在窗前。

我和结女都是姓「伊理户」,导致我们的座位必然性地前后紧挨在一起——名以「み」打头的我在前,以「ゆ」打头的结女在后。……虽说对结女在我身后的座位配置有着不祥的预感,我还是暂且坐到了指定的位置上。

——咔!

「疼!」

椅子被后面踹了一脚。

太不出所料了吧!

转过头瞪着后面,事件的凶手就仿佛没事人一般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这个女人……。

恐怕,换座位还要等到大约一个月以后。在此期间,我不得不在将背后交给这个女人的状态下上课。这是多么的不利啊。必须早点拟定对策……。

而对我们现在的情况,同班同学们则远远围在外围暗中观察着。

「……你现在是踹我椅子的时候么?」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呢。」

「不用拼命交朋友也没关系吗?高中出道。」

「你说谁高中出道呢。」

初三时还给人一种土包子的印象的这个家伙,现在已经连土包子的一点影子都不剩了——她在成长后产生了由内而外的变化。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和在暑假结束的关头递给我情书的那个绫井结女基本可以视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在这样的状态下,我们来到了除彼此以外没有任何熟人的高中。这不就是高中出道嘛。

「这一点就不用你担心了哦,水斗同学?」

结女露出了一副把我当傻瓜一样的微笑。

「我可是有必杀武器的啊。」

「伊理户同学上的是哪所高中啊?」

「一所很普通的公立中学啦。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有什么兴趣吗!?」

「读书吧。虽然无聊得感觉有些过意不去呢。」

「你是入学考试第一名吧!?你究竟学了多少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很想这么说啦,不过事实上那段日子里真是废寝忘食的满脑子读书,总感觉到现在还没有从这份解脱感里抽出身来。」

我的背后传来了谈笑风生的声音。

……伊理户结女,在入学第一天就登上了班级阶级的顶点。

这是在入学式后回到教室,结束了简单的班会之后马上发生的事。刚刚还只是远远围着的同学们,一下就成群结队地凑了上来,活像是发现了砂糖的蚂蚁。

是的,入学式。结女所说的所谓武器,就在入学式中露出了獠牙。

这个女人——是新生代表。

这是首席入学者的证明。在这个实至名归的重点高中里,这一事实被转化成了强大的地位。如此一来,伊理户结女就不再是有必要自己去结交朋友的下级民族了。

但,对我来说,这种事根本就无所谓。

混账……!

为什么她比我的成绩还要好!混账啊啊啊……!

在新生代表这一标签的光芒之下,不知为何而同姓的我,看来是早已被忘了个干净罢。正合我意。我仿佛被围绕着结女的人群挤开一般地离开了座位。

入学式和班会都已经结束,已经没有必要再待在学校里了。到父亲他们那儿露个脸,赶紧一个人回去好了。

反正,又不是必须和这个女人一起回去——咱们又不是恋人。

「……………………」

总感觉结女偷偷看了我这边一眼,八成是我的错觉吧。

哼。

看起来能交到很多朋友,真是太好了呢。

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读着书,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

在感到口渴而走下一楼时,玄关门打开了。

「我回来了。」

是结女,孤身一人回到了家中。父亲他们早已经回家——毕竟入学式结束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据父亲他们所说,结女受同学们的邀请去参加了他们的迎新会。

出道出得还真不错。真想象不到那曾经是个连体育课的伙伴都找不到的人呢。

结女沉默着沿着走廊走来,在擦身而过时露出了一副得意的微笑。

「寂寞了吗?」

「……蛤?」

「没办法光顾着你一个人了,对不起咯?」

「……没什么,不必客气。你就尽管过着为了回复LINE而忙得晕头转向的每一天吧。」

「恭敬不如从命。」

简简单单地地说完,结女上了楼梯。

……嘁。为啥我非得因为这种破事被人摆出一张胜利的嘴脸啊。

我哪有什么非要感到寂寞不可的理由啊。

就这样。被灌以难以释怀的回忆之后的,第二天早晨。

「……是一所普通的公立初中。」

「有什么兴趣爱好?你玩游戏吗?」

「游戏的话玩的不多……」

「入学考试考得怎样?果然身为伊理户同学的弟弟,脑子一定很好使吧?」

「应该考得还可以吧……」

为什么啊。

为什么这次轮到我被围了呢。

简直是灵异现象。早晨,我普普通通地来到学校,突然就成了这样了——而且,我和结女是义理上的兄妹这件事,已经是众所周知了。那个女人,难道在所谓的迎新会上跑火车了么?虽说这事迟早都会被知道的……。

被如此规模的人群围观,大概是打娘胎里出生时的分娩室以来的头一遭了。而且现在,围绕着我的男生的数量,大概远远超过了打娘胎里出生的那一次,在分娩室里的医生护士的数目了。

我被接二连三的问题轰炸得头晕目眩。那个女人,昨天竟泰然自若地应付了这种犹如拷问一般的轰炸么。她是训练有素的间谍么。

在我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之际,错开了到校时间的结女来到了教室——她一边和女生们互相打着招呼,一边看着被人群包围的我,不禁动了动眉头。

接着,她在我身后的座位上放下书包之后,

——咔!

踹了我的椅子一脚。

为啥子哦。

所谓的祸不单行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大概因为是重点高中吧,校方并没有因为是开学第一天而有所顾忌。满满地排了六节课,而授课内容也不仅是新生报到会,也包括了翻开教科书的学习。然而,即使是如此毫无慈悲的课程,比起形同拷问的问题轰炸也算是天堂了。授课万岁。

一进入午休时间,我就逃出了教室。货真价实的逃亡。

早上,我在上课时间即将来到时,发现那群拷问官,有一半以上是来自其他班级的——因此等人群聚集起来需要一定的时间,而这段真空期就是我的机会。

我把自己关到了厕所的隔间里,等待着事态平静下来。厕所是漂亮的西洋风,待起来比想象中的还要舒服。私立学校真厉害。

真是的,即使如此,为什么我的人气一下子就爆发了呢——又不是被网络新闻提到的推特之流。我究竟能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如果说有的话……嘛,那就是身为伊理户结女的义兄这一点了吧——

『你中午也要去么?』

『要去要去。我一定要跟他搞好关系。』

忽然,隔间外传来了谈话声。

在厕所里扯皮的习性原来不是女生的专利么。真令人惊讶。

『那个女孩子啊——超可爱的吧。而且还是入学考试第一名,太完美超人了吧?』

『真是呢。看到LINE里的照片就对她一见钟情了。』

入学考试第一?说的是那个女人吗?

说那个女人可爱的……该去看眼科了吧?

『那你又为什么老粘着她的义弟啊?直接找她去啊。』

『绝对会被嫌烦的啦。但是通过她的弟弟转一手不就顺利了吗?』

…………哈?

『抱有同样想法的人有很多就是了。』

『不过那个弟弟,总觉得有点阴暗啊。感觉不好相处呢。』

『那是你太烦人了吧?』

『啊。真过分。噗哈哈哈哈——』

……啊啊。破案了。

也就是说,我被那些抱着邪恶的想法靠近结女的人当成踏板了啊。

原来如此啊?

我走出了隔间。

「呜哇!?」

「吓我一跳……」

我无视了对我的出现感到吃惊的男生们,走出了厕所。

「……诶?刚才那个人……」

「啊——」

来到走廊没多久,就有几个男生们聚集了过来。

也许称之为「贴了上来」会更准确一些。

对兴高采烈地发起了对话的他们,我随口开始了不假思索的应答。

如果纯粹地只是为了和我增进友情而来与我搭话的话,我也多少会认真对待一些。

但是,如果不是如此——那根本连躲着藏着的价值都没有。

那天夜晚——我吃完晚饭,正在水槽边洗着自己的碗筷时,似乎是紧接着也吃完了的结女,站到了我的身边。

安静得只能听到流水声的片刻沉默后——结女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地说。

「……你都不觉得懊恼吗。」

「什么?」

反问过后,结女有些焦急地皱起了眉头。

「你知道的吧。」

「是说围着我的那群人?」

「对。」

不愧是女生,消息真灵通。

「你……是被人小看了啊。」

「我猜也是。」

「就因为没勇气直接找我搭话,就去利用你这种一眼看上去很老实的人……一旦结果不尽如人意马上就开始自顾自地给自己找借口……。这种人,我看不惯。」

「我才不管你的想法如何。那种人只要不管不问就行了。和门帘比试腕力,往米糠里钉钉子,身为重点高中的学生,总不会连这些谚语都不懂吧。」

【注:以上两句皆为日本俗语,用来比喻白费力气之事。】

「可是,这样的话你就……!」

结女的语气突然激烈起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住了口。

她正在洗碗的手,不知何时停止了动作。

我也停下了洗碗。

从水龙头里持续传出哗哗的流水声。

「……我就?」

我静静地反问道。

停下了动作和言语的结女,许久后终于又开始洗起碗来。

「…………没什么。」

第二天。

高中第三天的早晨——明明昨天就已经和结女越好了错开时间上学的,但仅仅过了一天,契约就被破坏了。

「今天我们一起去学校吧,水斗同学。」

好恶心。

被她用温柔的语气这么一问,我顿时条件反射地想道。但就在早餐桌上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无法随便地拒绝。

「关系真的好好呢。」

「哈哈哈。水斗,让她锻炼锻炼你对待女孩子的方式吧。」

结女那家伙微微一笑。很明显,她是算准了我无法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拒绝的话来,才在双亲面前做出了这样的提案。

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充满疑惑的视线也被她用天衣无缝的微笑挡了回来。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和她一起走出家门。

走在上学途中,我一直以戒备的眼光盯着结女,但她本人却一直都是一副装傻充愣的表情。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怀揣着阴森恐怖的感情,我们来到了距离校门50米左右的地方。赶来学校的学生也多了起来。

……以前,我们都是从这一带开始分头行动的来着。

虽说我并不知道结女为什么说要跟我一起上学,但这个女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提出要跟我一起和和睦睦地去教室吧。所以就在这一带——

就在此时,我的思考停滞了。

你问我为什么?

我还想知道呢。

为什么——这个女人,非常自然地挽住了我的手臂啊!?

「哈?等等……!」

「好啦。」

喃喃地说着,结女就这么挽着我的手臂向前走去。我被她拖着不得不前行。

感受到了视线。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引起话题的新生代表,正手挽着男人的胳膊一起上学啊!

真、真的是在想什么啊这个女人!如此大张旗鼓的事,印象里就连还在交往的那段时间都没有做过啊!

可怕的是,结女就这么挽着我的手臂,通过了校门——校内自然有着更多的学生,让我感到如坐针毡。挽着手臂上学的男女什么的,就算不是我和这个女人也妥妥的显眼啊!

「哦,这不是水斗同学嘛!」「今天也让我——们……?」

和昨天一样,瞄着结女的男人们聚集了过来——并猛然定住了。

也难怪。

毕竟想要拉近关系的本人,和身为垫脚石的我的关系已经被拉近到了这个地步啊。

从结女的手臂处传来了更大的力道,拜此所赐我们的身体贴得更紧了——啊啊可恶,我的上臂!很柔软哎你个笨蛋!竟然发育得挺好咧你个矮子女!

「对不起?」

结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目眩的微笑。男生们都呆住了。

「如你们所见,我呢,现在,正在和水斗同学说话——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不要妨碍我们呢?」

男生们目瞪口呆地来回指着我和结女二人。

「那、那个……伊理户、同学?」「这、这是……」「你们两个……是姐弟、吧!?」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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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瞬间,结女脸上的笑容显得凄厉之极。

「——我是个弟控,还真是对不起了呢。」

冻结的我。

当机的男生们。

情绪高涨的吃瓜群众。

「那么,就是这么回事。」

对完全死机的男生们刺出致命一击的结女,扯着我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进入校舍,结女松开我的手臂时,我的冻结状态才终于解除。

「你……真是搞了个大新闻啊!?」

「什么嘛。这样一来那群人就不会再来接近你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毕竟身为他们本命对象的你,爆出了对义弟以外的人毫无兴趣的言论啊!!

「没问题的。我会好好和我关系好的朋友们解释清楚。」

「是这样的问题吗!?你难得的好评……!」

「……姑且,你算是我的家人。」

悄悄地错开视线,结女喃喃说道。

「我无法忍受我的家人被轻视。如此而已。没什么别的意思。」

……这家伙……。

啊啊真是的,可恶——真是的。被你这么一说,我岂不是不能再随随便便地当作笑话糊弄过去了吗。

我抑制住自己些微的踌躇——尽可能诚恳地,道出了我的感情。

「——谢谢你。帮大忙了。」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结女的肩头就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根本就不是被感谢的人的反应吧。

「什么啊。明明这么诚恳地跟你道谢了。」

「……没什么!」

结女完全转过身去,准备一个人前往教室。……但,又突然转身对着我,紧盯着我的上臂一带。

「…………刚才的。」

「啥?」

「刚才的……手臂……压上你的手臂的感触,给我从记忆里抹掉!」

「啊啊……」

我条件反射地摸了摸直到不久之前一直被这个女人的胸部压着的上臂。

「~~~~~~!?」

一瞬间,结女的红得跟警报灯一样,用双臂捂着自己的胸口。诶?咋了?

「……你这……闷声色狼!」

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谩骂,结女逃离了现场。

突然干啥呀……。我疑惑着,不经意间又揉了一下自己的上臂。

——啊。

「间接接触么。」

你可真是个天才啊。

经历了动荡的早课后来到午休时间,一个男生来找我搭话。

「哟,你好啊,伊理户水斗同学。一起去吃午饭吧?」

没想到,竟然还会有克服了弟控宣言的钢铁猛士存在。我厌倦地抬起了头。

是一个给人以轻薄印象的男生。在这严格的重点高中里,他颜色艳丽的头发烫染过的痕迹简直具备了十足的挑战性。他的个子相对较高,体格上看起来有在打篮球之类的也说不定。虽说他脸上露出的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让我有些不爽,但他确实给人一种在既不太花哨又不过于老实的同时多少偏向花哨一点点的绝妙氛围,一定很受欢迎吧。

……昨天缠着我的那群人里有过这样一个家伙么?而且总觉得多多少少有点印象,恐怕是同班同学。

嘛,不管怎样,我的回复也不会发生改变。

「……很抱歉,我必须回答你两件事。」

「说来听听。」

「其一,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那可真遗憾。」

「其二,——我绝不会让你这种轻薄的家伙接近结女的。」

受到我彻底的拒绝的轻薄男生,不知为何浮现出了令人不快的微笑。

……怎么回事?

「那么作为回应,我也告诉你两件好事吧。」

「…………?」

「其一,我并不是为了接近伊理户同学而向你搭话的。」

「…………!?」

「其二,——刚才的发言,她本人可是一直都在听的哦?」

说着,男生的手指横指向旁边。

应该是正好结束了午餐的结女,就站在一旁。

……………………这个嘛。

我仔细回味了一下刚刚吐出的话。

——我绝不会让你这种轻薄的家伙接近结女的。

……………………我是她男朋友吗!!

虽然我很想把结女那看起来比平时要红上几分的脸色当成是光亮的缘故,但我实在无法无视她游移不定的眼神。

结女以有些令人怀念的可疑模样,毫无意义地横摆着手臂,迈着机器人一般的步伐,坐到了我身后的位置。然后,

——咔!咔!咔!

然后踹了我的椅子,一次又一次。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名的轻薄男生不知为何爆笑了起来。看我遭受家庭暴力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果然如我想象的一样。我的嗅觉果然没有出错!」

「哈啊?嗅觉?」

「不不,是我这边的问题。」

男生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笑出来的),向我伸出了手。

「我叫川波小暮。是你的同班同学,也是第一个纯粹只为了和你交朋友而来的男人。」

「……说句实话,超可疑的。」

「别这么说嘛,兄弟。」

「我从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你成为了兄弟。」

「哦?你不是很擅长和素昧平生的人成为兄弟的么?」

「倒不如说是很不擅长呢。」

「这样啊。那就妥协成朋友好了。请多关照!」

自称川波小暮的男生相当强硬地握了我的手。……看来,我好像和一个有些麻烦的家伙成为了朋友。

「那么,朋友啊。」

「一下子就叫得这么亲热啊你。」

「作为成为朋友的纪念,我想再让你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的事?」

川波小暮又露出了那副令人不快的微笑。

「现在转头看看后面,能看到很不错的东西哦。」

后面?我按照指示转过头。

「……………………」

映入眼帘的是,好像有些闹别扭的,结女的脸。

她微微嘟着嘴,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远处。

……哈哈啊?

我优秀的头脑,瞬间想出了现在该讲的话,脱口而出。

「寂寞了吗?兄控。」

咔的一声,椅子被踹了一脚。

那是至今为止最强烈的一踹。

本帖最后由 xiaoyujie 于 2019-3-10 13:4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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