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狼疮

我掰开多功能瑞士军刀的匕首,在嗅烟罐里挑出一小撮,然后躺在沙发上吸食起来。

这种日产嗅烟味道很淡,薄荷味占大头。在略微的晕眩感下我重新坐起身子,学着祖师爷罗尼的样子从分药盒里挑拣每日维生素服下,我几乎从不吃蔬果,因为那样的进食,哦不,是饮食,那样的饮食并不经济,关于这一点狼也很赞同。

我试着读一会儿书,转移一下注意力。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据说是网飞最近大火的《某种物质》这部电影的灵感来源。

狼几乎只允许我看些所谓的‘艺术品’和‘经典’,在一番讨价还价下它终于还是接受了《某种物质》是一定程度上的‘影视艺术品候补’这一定位。

当然,我更多是冲着女星玛格丽特·库里去的。

看王尔德的小说想进入状态并不难,但我的心思一直被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勾着,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刮胡子,不仅如此,我还必须穿上合适的衣服,不能太过随便。真是该死,天知道我为什么要像这样自找麻烦。

‘好吧,事已至此,小子,起来吧,放下你的书,给自己打上肥皂沫,拿起剃刀,赶紧把你的下巴刮得血淋淋的!穿上人模狗样的衣服,到人群中去,跟他们共享美好时光去吧!’

狼在身后冷冷地说。

这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我伸手挠了挠下巴上那一块小疙瘩,将还没长好的血痂给抠了下来,这是青春期的证明,证明我还年轻,如果不出意外还有大把的时间好活。还有大把的时间被空洞和孤独折磨。

血流了下来,整个过程并没有弄脏衣领,可我还是重新换了一件衬衫。就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要专程去做这些琐碎事情,因为我丝毫没有真的要去赴约的打算。

可是此刻,被压制许久的另一个我开始念念叨叨了,他说想想那瓣嘴唇,那对美丽的眼睛,笑起来时多美啊,‘别提嘴唇的事了’,我打断了他。

他没有气馁,接着说自己与世隔绝得太久,渴望去沾染些烟火气,他说自己喜欢跟人聊天,很享受聚会时那种欢快的气氛。他苦口婆心地教导我,说跟同龄人共度时光是有益的,并且还帮我在下巴上贴了一块创口贴,帮我穿上衣服,一丝不苟地扣好衬衫纽扣;除此之外,他还温柔地劝阻我,不要按狼的心意来行事——不要待在家里。

我没有完全把他的话听进去,我开始想象如果像现在这样穿好衣服出门,在聚会里进行或多或少的对话,交换半真半假的客套殷勤,就像以前一样,尽管我并不愿意,事情会变得怎样呢。

狼告诉我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时时刻刻都是如此——被迫生活,被迫行动,被迫登门拜访、与人谈话,乃至坐在办公室里上班,守在机关里办事,都是如此,他们告诉你这是很自然的,理应如此。

这些无聊的、机械的、没有意义的、强制性的、不情愿的,所有的这些都可以被轻易代替,或者根本就不需要去做。正是这种永续的机械性使他们无法批评自己所过的生活,无法真正认识并感受到其浅薄及愚蠢,无法看清它露出的狰狞笑脸,无法怀疑它表现出来的种种可疑之处,无法体会到它毫无希望可言的悲伤与寥落。

所以我想逃离这一切,但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哈,其实他们这些人反而是对的,无比正确。我并不比其他人聪明,并不比别人看到得更多,他们都清楚得很,他们是自愿选择要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生活,自愿玩这些他们热衷的小游戏,追逐他们自认为重要的东西。

而不是像我这个可悲的离经叛道的家伙那样。

当我对着镜子擦剃须皂的时候,我又想到了玛格丽特·库里,还有出羽实,她们都有着勾人的眉眼和动人的笑容。

而且眼下的局面便是拜后者所赐。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了。

“这就是本台记者在现场了解到的情况,我们还会继续跟踪报道,想要了解更多细节与相关信息,请持续关注本台。”

我关掉电脑,拾起鸭舌帽准备出门。

从年初开始,石见市陆续发生了几起共享乘车抢劫杀人案件,这种共享乘车在社群中又被称为援助交际的士,因为乘客可以在软件上通过额外加价几千上万日元不等,来吸引司机优先接单,从而为灰色服务提供了合法的交易平台。

白天的阳光让眼睛很不适应,但今天是开学日,大二生同样要去学校报到,就算极不情愿也只能被赶鸭子上架。

我特意绕远路选在动科院所在的西侧门入校,因为那里平时行人最少。但天不遂人愿,即使是偏门也依旧车流不息,各个系的学长姐们也都派了些人手过来引导新生,几波人撞在一起,于是就这样一块儿堵那儿不动了。

我等了半支烟的时间依然没见松动,干脆直接冲进去好了。我一手提包,一手把烟头举过肩,“让一下——”

因为是第一次说话,容易控制不好音量,引得眼前好多人回头。一张张面孔看了过来,这么多脸,真是烦死了。

出乎意料的人流在我身前分开,让出了一条道路,让我产生自己是摩西已经劈开红海的错觉。

“是浅野组的吗?”“我看是共政会。”…

没等我走远,身后的议论声便随之传来。‘F**k the lot of you!’我在心里咒骂,紧接着回头瞪了一眼。

“‘啾~’‘欸!’”

我和一个可爱的生物同时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她的帽子掉到地上,满眼金发在视野中飘散开来。

我并不擅长与人对视,更别提这样的美女,于是在匆匆扫了一眼后便赶紧把视线移开,弯腰低头打算去捡她的帽子。

叮,扫描图像已上传,是否归类到‘究极生物’文件夹中?

是。

保存中…

嗞,保存失败,图像已存在。

欸,我说怎么会有点眼熟的感觉,之前在哪儿见过。

不幸的,万分不幸的是,昨夜下过雨,她的纽约扬基队棒球帽刚好落在了一滩未干的水洼里。帽檐朝下,经过分析,鸭舌弯起的部分最容易拾取,在水面以上还不会弄脏手,我找准目标抓了下去。

坏了坏了坏了,至少有一半的责任在我,倒霉,狼还在沉睡,道德感满满的人类意志让状况十分棘手。

“!”“抱歉!”

没想到两人出手的时机掐这么准刚好吻合,我的爪垫,哦不,是手掌尺侧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人浑身一哆嗦。

这瞬间让我想起在遇到狼之前享乐的记忆,在名为ACG的领域里有十大不可能的典中典事件,这也是其中之一,其余的还有像是幸运色狼、偷腥时必有人在暗中观察、女孩倒贴废柴男之类的,根本不可能好吗!

帽子最后还是让她自己捡了起来,她从包里翻找出手帕擦拭,我只能像只呆头鹅一样站在旁边无地自容。

狼啊,快救救我,我该怎么做才好!这只美丽的生物当然听不到我内心的天人交战,绕有耐心地擦拭着,中途她抬眼看我:

“砚见同学,我是同系的出羽实。”

她笑着替我解围,也没有责备的意思,我回看她了一眼,又赶紧将目光收回。

我说呢果然在哪里见过,大一刚开始的时候的确跟她见过几面,而且她居然还记得我的姓氏!要不是狼,我——都怪狼。

为了回应她,锈迹斑斑的语言模块迫不得已重新运转起来。

“哦… 哦,你好。”我撇开脸,挠挠头。

她笑着看向我,话茬就这样恰到好处地停了。20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数据库中未检索到相关词条,有经验才怪啊喂。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我磕磕绊绊地道了歉。

“这不全赖你哦,今天天气太热了,我刚刚拿帽子扇风,手里没拿稳。”

怪不得,我思考过鸭舌帽怎么会这么轻易掉下来的问题,原来如此。

“那个——”

“人家能那么顺利地进学校还多亏了砚见同学帮忙开道呢~ ”

刚想提该如何弥补的话被咽了回去,两人一同回身望向依然繁忙的校门。

“还以为你也会去做这类志愿工作。”

该死,说错话了,真是羞愧到想死,尽管今天的交谈量已经达到了平常一个多月的量,但估摸着今晚对窗户喊‘f**k’的次数还要增加几倍,打扰你的雅兴真的很抱歉,粉红小电影鉴赏家先生。

出羽同学略微一怔,随即撅了撅嘴:

“这样啊,我没有参与这种工作的打算,是不是让砚见同学失望了呢,会觉得人家很冷淡吗?”

“啊不,当然不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讲道理我自己也没做不是吗,不如说我会做才有鬼,但她闹别扭的样子真可爱啊。

“嘿嘿,幸好没有被砚见同学讨厌呢。其实,我正要赶去法学院的服务点哦,只是一不小心有点睡过头了。”

她揉了揉眼睛,对我露出有点抱歉的腼腆笑容。

居然还有睡过头的笨拙一面吗,这种生物应该叫做天使吧?

“有点对不起大塚同学他们,待会儿得好好道歉才行… ”

啊,大塚?谁?能和出羽一起做事算是荣幸才对,喂,不准给我抱怨啊。这么说起来难道工作还真有好事会发生吗。

“去法学院那边不算远,砚见同学可以稍微陪我一下吗?”

喂喂喂?狼不在吗?不在是吗,那就祝你受到永眠的赐福,我已经被天使大人接走了哦。

出羽像是没什么距离感地与我并排同行,大地很湿润,校园里的溪水泛出绿光急匆匆向前流动。一朵朵蓓蕾和微微绽开的柔荑花已替光秃秃的灌木增添了一抹色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气息,一种既充满活力又显得死气沉沉的气息。

我被这种气息勾了魂。

我旁若无人般径直走到一丛接骨木树旁边,用手折下一根枝条,一股强烈的又苦又甜的气息迎面扑来,好像枝条内聚集着树木的全部气息,正向我喷射而出。

我完全被震住了。我对着截面用手指蘸了蘸,闻闻手,又闻闻那根接骨木枝条,散发出如此难以抗拒的迫人香气的是树汁,还在流淌,是树的鲜血。

“说起来,砚见同学为什么选择法学院呢?”

“我只是来看看愚蠢的日本法律是有多狗*”

糟糕,不自觉模仿了狼的语气。

我没有注意到出羽小姐也跟了过来,就站在我身旁。

我心虚地扔掉树枝,像是做了坏事。

“哈哈哈,很有砚见同学的风格呢,”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砚见同学真是个有趣的人。”

手里的烟头早不知道被我扔到哪儿去了,如今只能手插裤兜,满脸黑线地沉默应对。

“砚见同学当时没有通过我的联络申请哦。”她很突兀地来了一句。

还有这事吗——啊也许还真有,多亏她能把这么尴尬的事说出来啊,而且语气里有22.75%的可爱、41.56%的埋怨、35.68%的委屈,总而言之就是非常可爱。

法学系不大,开学时的确有那种会把全系新生全都添加联络方式的人,不过她居然还记得关于我的这么细枝末节的事。

该死的,当时怎么没意识到是这么漂亮的美女姐姐在加我,要是那会儿接受的话说不定现在已经是恋人了,不,甚至已经结婚了。

——结婚?愚蠢的小子,还惦记着人类发明的契约系统。

狼原来已经醒了。

喂,你觉得我有什么值得女孩喜欢的吗?

不需要做多余的事,你只要向她们示爱就好。

你是深夜档的知心哥哥还是知心姐姐?专门做收割我们这种人的韭菜生意?

少废话,按我说的去做就是。

哪有这么容易?

出羽见我没有回应,突然加快脚步,而后在我面前转身停下,双手握住手机放在胸口,朝我歪歪脑袋。

“砚见同学,如果现在申请联络,你会通过吗?”

她无辜地望着我,像是乞求收养的无家可归的少女。

「砚见同学你好,我是出羽实,请多多关照(ฅ´ω`ฅ)」

叮,第一个给我发消息的好友出现了!

为了见证这一历史性的一刻,我甚至有截屏保存的打算。

是以交媾为目的吗?

狼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你在说什么呀!我的天!

如果是的话,我就默许你们的交往。

我拼命赶走狼在脑袋里留下话,急忙打字回复出羽小姐的问好。可还没等我按到‘送出’按钮,新的一条消息已经出现在了屏幕上。

「砚见同学,今晚系里会举办迎新会,可以邀请你参加吗?」

我愣在原地,视线离开屏幕看向出羽小姐,实话实说,我的面部早就无法适应这种过分劳累的交际应酬了。此刻,堪称频繁的交谈和微笑,已经令我脸上的肌肉感到阵阵疼痛,表情几乎快要失去控制。

当我走出室内,来到校园里,因为偶遇女孩,听了两句奉承就受宠若惊,努力表现出很有礼貌的态度,心中沾沾自喜的同时又有些怡然自得,对眼前这位世俗眼中的天使小姐露出笑脸时,狼也站在那里咧着嘴笑。

我知道狼在想些什么,它想的是我这个兄弟可真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做起事来自相矛盾,说起话来满嘴谎言,永远没个准。要知道,就在昨天,他还在对这一整个该死的世界龇牙咧嘴、恶语连连,‘f**k’‘f**k’得叫个不停。

而现在呢,一听到有人愿意交谈,一看到女孩湿润的美丽的眼睛,马上满口称是,马上开始感天谢地,简直忘乎所以,变得跟一只小猪仔似的,在一点点善意、一点点尊重和亲切构筑而成的愉悦泥淖中开心地打起滚。

“好,好的。”

我用沙哑的嗓子作答,像一条饿狗,尽情享受这难得的一缕人间温暖、这一点真挚的友爱、这一丝诚恳的邀约。狼咧嘴一笑,它准备看我的笑话,准备看我因违背了自己一贯的意愿,向多愁善感的人类情绪屈服的笑话。

从西门到法学院的路的确不长,但没什么树荫,我看到出羽一直在用手遮挡阳光,而且正好自己已经到了冷静期,打起了退堂鼓,于是向她提出了建议。

“真的要把帽子借给我吗?”

男女款的NY棒球帽几乎看不出区别。

“谢谢你呀,帮了我大忙了~ ”

樱色的嘴唇抿着发圈,灿烂的金色长发在出羽小姐手里束成一股马尾,光的粒子在发丝间跳跃。

还好她接受了,我松了口气,终于能巧妙地推脱掉麻烦的聚餐:

“那么聚餐我就不—— ”

“但是,聚餐也要来哦”,她冲我眨眨眼,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作为吓到人家的赔礼~ ”

天使大人,天使大人你去哪里了?怎么是小恶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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