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狼尾草

“只睡这么一会儿吗?一个小时都不到。唔诶,果然是个小孩啊,口水印都到下巴了。”

我揉揉眼睛,出羽如她所言守在那张椅子上。

阳光洒在她身上,白皙的肌肤变得近乎透明,淡蓝色的居家服显出天空的颜色,恬静的面庞逆着光,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啊,你还在啊。抱歉,打呼噜了吗?”

“当然在啊。呼噜倒是没有,呼吸也正常,暂时还死不掉哦。”

“我还以为你去吃舒芙蕾了。”

“欸?”她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才一会儿没见到我,就开始寂寞了?”

“呵,我只是懒得出门,你要是能直接买回来不是双赢吗,我赢两次。”

“有这么想吃?嗯,中饭过后当下午茶也不是不行… ”

“还是算了,你自己去吧,我不大喜欢太阳,以及过分火热的东西。”我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又倒在了沙发上,她在阳光下太过刺眼,让我倍感疲倦。

“啊,行吧,你就跟皮特一样烂在沙发上和沙发融为一体好了。”

“… ”

“好吧好吧,总之你现在也醒了,就跟你打声招呼,我要出个门。”

“喂,”我叫住她,“你没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去东京。”

我不会告诉她我去过东京,也在大阪住过一些时日,9月以前我甚至没在石见呆上几天,再过几个月我就会搬离这里,一并也离开学校,大概再不会回来。

“不用那么着急,目前的话,只需要在我单独外出的时候陪一下就行。”

我掩饰眼底的歉意向她微笑,我有点搞不懂自己,在以前,无事可做从未让人感到如此不安过,求着别人给点事做完全不像我能干出来的。

我偷偷看她,她的描述很微妙,有种预感,预感昨天楼下那两个人真是冲着她来的。我想帮她,虽然我从没指望她能修好我,但我依旧想帮她,在有限的时间里。

“对了,还有,我不叫‘喂’,被这么叫很不爽欸,我有名字的好吗,”她双手抱胸,瞪了我一眼,“以后不准再‘喂喂喂’什么的,叫我‘实’就行。”

“… ”

“回答呢?”

“… 哦。”

出羽没有往大门方向走,而是进了浴室,大概要化妆换衣服做准备。

我努力强迫自己不去思考未来,后果是要和这家伙同居的实感逐渐显现,先前看来完全天方夜谭的事项,毕竟这女人想一出是一出,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如今居然潜意识里被我接受了,甚至就要成为现实。

不仅客房那边得收拾收拾,荒尾君的去处也成了大问题。平常把荒尾君安排在客房,就是因为那家伙的呼噜声只有隔了几扇门几道墙才能勉强屏蔽掉。

要让他和我呆一起吗,我住的公寓严格来说只有一室一厅,因为现在睡的这张床和客厅厨房都是连通的,没有墙和门的隔断,让一个女人睡这儿明显不合适,书房也太小,要不委屈荒尾君去书房吧。

想着想着我又闭上了眼,遍布伤口的情况下不仅是身体,就连脑子也不愿意动,但是却有活着的感觉。

瘫了不到一刻钟的工夫。

“砚见同学,快过来快过来~ ”

“干嘛?”

我循声找去。

“以后出门的时候,像这样,放一根头发丝在门把手上——”

只见户门半掩,出羽手里捏着一根金色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其搭在靠里屋的把手上。

她很认真地跟我解释:

“你看,只要门外有人开门——”

把手倾斜,发丝扶摇而下,落回了出羽手上。

“嘿,是不是很**。”她的眼里冒出星星。

呃,这货总是冷不丁地爆粗口,难道只有跟我在一起时会这样?不,她上回让我别太看得起自己,好吧,我也没怎么见过她和别人相处,还是不瞎想为妙。

“你是特工间谍吗,这里是安全屋还是啥的。”

“干嘛,不先表扬我一下吗?”

“挺好的… 那个,我想说,只是个小建议,金发,会不会太显眼了点。”

“对欸,很棒很棒,表扬你哦砚见同学。但是现在又没有其他颜色的… 嗯,好像只能借你的一用。”

‘叮’~

寸头上最长的几根毛已经到了出羽手里,她像是赢得冠军赛捧得奖杯一样朝我比了个耶。

至于为什么是几根毛,据她所说是剪头发的时候不小心把附近的都剪了,但我怀疑她有可能是故意的。这家伙对于拉近距离这块是真拿手啊,不知不觉已经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哦,慢走嗷。”

“马上回来~ ”

“你在干嘛?”

“关门呀。”

“有必要那么慢吗?”

“嘘,别说话,不准动,小心头发掉下来。”

金色的身影走远,总算能一个人独处,我来到沙发前,屁股却迟迟不肯坐下,这是一种出于本能的恐惧,脑海里惊恐地上演着PPT轮播,反射弧长到我才反应过来领地内经历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意识到了家里多了个同居的人,我就突然成了rpg游戏里的角色,只能上下左右踩着格子行动。

再也不能随便躺沙发、外放电台、晚上喊f**k,以及只穿条裤衩到处晃。

“哎呀,忘记带伞了,糟糕糟糕——”

火车头在屋外呼啸,房门砰的一声撞开,一个身影闪进,随后又飞速闪了出去,又是砰的一声。

‘咔嚓’

如同飓风过境,一切重归安宁,我含辛茹苦养育的头发丝就这样不见了踪影。

步入书房,关上门,我逐一翻阅出版社和银行寄来的邮件,所有这些可有可无的信件与印刷品。

看向窗外,发现天空中涂抹着美丽、精致、稀罕的羽毛,那是浮云呈现出来的纹路。非常美好,跟翻阅旧书、躺在温暖的浴缸里一样,一切都很美好。

点燃烤烟,在椅子上寻到一个合适的姿势,获得一份恰当的舒适惬意,过着得过且过、不温不火的生活,没有任何特别难挨的苦痛,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忧虑,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悲伤,同样也没有绝望——这样的日子完全可以持久忍受下去。

按照惯例从分药盒中挑拣药片服下。

狼在诱惑我远离,出羽在引导我靠近,我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向何方。

购置完日用品,在回程途中我遇到了黑濑小姐,她大我两届,是临近毕业的直系学姐。

当时她坐在公寓一楼的前台里,经过交谈得知原来这栋楼是她姑妈家的财产,因为原本的管理员有事回老家她姑妈才请她过来代班。

她这段时间在准备司法考试,没什么学校里的事务,而且工作清闲,可以坐在前台安心备考,于是便同意了。

黑濑小姐容貌清秀端正,文静又注重礼节,只是有点认生,但其实相处起来后会发现很容易亲近,和楼上那个看似礼貌友好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就仿佛他是从某个陌生的世界突然跑到我们这里,从那些遥远的异域国度,远渡重洋来到这里,发现此地的一切都很温和体面,但同时也有点儿滑稽可笑。

我曾不止一次从他眼神中看出——那种鄙夷,尽管他很有礼貌,极力表现出善意,但他整个人周围却始终弥漫着一种被掩饰起来的敌意。

如一头驯化不完全的野兽——没人知道他何时会朝你露出獠牙,张开嘴。

远处的电梯门开,从轿厢出来的人里那家伙竟然也在。

我故意装作没看见,继续和黑濑小姐谈些有的没的,余光瞥见那货:他自然注意到了我,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紧接着就想开溜。

他是在担心我吗?虽然不坏,只是有点伤脑筋。

先不提别的,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毕竟有趣的事情就要开场了,于是不怀好意地行动起来:

“哦,你在这儿啊~”我装作才发现他,远远地朝那边招手。

砚见踌躇了一会儿,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满脸不情愿但最后还是选择听我话,可怜的家伙。

“住户… 先生。”黑濑小姐出乎意料地向他招呼。

“哦,你好。”

“你们俩认识啊?”

“住户先生,昨天帮了我。”黑濑小姐的声音很轻,低头鞠了一躬。

诶,还不错嘛,你这家伙。我戏谑地瞄了他一眼,他应该能看懂我的眼神示意。

如果是正常人,对砚见雁这货的第一个本能反应就是厌恶。

并非我个人夸大其词,而是经验之谈,正常人从他身上都会感觉到差不多的东西——这男人恐怕是有点儿什么毛病,要么是在精神上,要么就是在情感上,或者性格、肉体上暗藏着某种隐疾。

人们之所以会处处提防着他,完全是出于身心健康的人类的本能。

我本是想带着他沾些人气,但目前的情况却超出了预料,黑濑小姐越过了同这种不明生物的敌对心态,反而,怎么说呢,对他感到好奇,甚至有些好感。

这是个不错的预兆。

黑濑小姐看看我又看看他,有点不知所措。

反观砚见,看上去依然保持礼貌的姿态,但估计早已神游到不知何方。而且一会儿不见身上又一股烟味儿,臭死了,搞不好还会在黑濑小姐那儿扣分。

“昨,昨天有两个很可怕的人来前台要住户名册,是住户先生把他们赶走了。”

言毕,她又深深鞠了一躬,而砚见此时终于有了点反应:在一个难以察觉的角度微微皱了皱眉。

“好勇敢啊~ ”我用夸张地语气说道,都快憋不住笑了。

“是,是的!住户先生非常勇敢!”

“他的名字是砚见雁哦~ ”

“嗯… 砚,砚见先生很勇敢… ”

“别看他这样,其实砚见还挺有正义心的。”我继续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谢你,砚见先生,我很钦佩你的。”黑濑小姐有点害羞地说道。

我不顾他额头上不断跳动的青筋,努力给他使眼色。虽然我很想用胳膊肘戳他,但现在毕竟是培养情侣关系的关键阶段,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 没有的事,这是我该做的,小姐。”

他都快吐出来了。

我知道他为了跟我相处得更融洽些,在同我交流的时候,始终保持着礼貌又友好的态度。

尽管保持这种态度对他而言颇有些困难,需要付出不少心力,但他也并没有因此而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傲慢——恰恰相反,他的态度中包含着一些几乎令人深受感动的东西、一些类似于恳求的东西,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噢,真巧,我正要和砚见一起出去吃午饭,咖啡厅里还有他心心念念的舒芙蕾,大家都还没用餐,你说呢,砚见先生?”

“… ”

“砚见先生?”

“… 能否赏脸邀您一同前往,小姐。”这货勉强挤出笑容,嘴角不断抽动,看来已经到极限了。

“我,我的话… 打扰你们不太… ”

“哎呀,一起去嘛,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人多才开心,走吧走吧~ ”

半推半就下,演变成三人乘电车的状况,其余两个都是我推拉着来的,真是辛苦。

“… 出羽小姐,”黑濑学姐突然小声向我搭话,“可能有点冒昧,但还是想问一下,你们是在同居吗?”

“欸?”

“那,那个,我觉得你们很般配,所以想是不是在交往之类的… ”黑濑小姐戳戳手指,声音越来越轻。

“呃,不是哦,他是我的远房表弟,姨妈让我过来看看他一个人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整天吃垃圾食品泡在房间里打游戏,如果很颓废的话,就不让他一个人住了。对吧,砚见?”

我偷偷用力在他的侧腹上拧了一把。真废物啊这家伙,全程一言不发,不知道的还以为谁给他按了静音键,一点用都派不上,。

“!

啊——对,是这样的。”

“所以他现在的生杀大权在我手上哦,今天的午饭就决定由你请客啦,砚·见·先·生。”

“——呃,应该的,很荣幸为两位效劳。”他点了点头。

预想中黑濑小姐被我逗笑的情况并未出现。

电车驶过几站,下了不少乘客,我拉着她坐到位置上,不得不说黑濑和一旁站着的男人在某些方面有点像,比如在不擅长的状况下勉强挤出笑容应付。

好吧,不提那压根是负作用的家伙,就算是我,在这时候也得鼓起勇气开口:

“黑濑学姐,出了什么事吗?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没,没有的事… ”

“没关系哦,如果是砚见那家伙惹的,我一定会帮你痛扁一顿——”

“痛扁?”

糟了,好像有点暴露了,不太妙。

“这是比喻啦~ ”只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出羽小姐很温柔呢。”学姐轻柔地笑了一下,真可爱啊。

“其实不用管我的… ”

面对认生的小兽就该步步紧逼!

“求你了学姐,告诉我吧~ ”我压低声音,和她靠得更近些,创造出密谈的氛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在想,是不是我不在会比较好。”

“欸?怎么会呢。”

“砚见先生他,好像完全不想知道我的名字,一路上一直称呼我为‘您’,可能,是被嫌弃了吧,哈哈… ”

黑濑小姐远比想象中的敏锐,这也算是我的失误。

更大的失误则是,把这样纤细敏感的女孩子牵扯进来,有犯错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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