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话 狼眸

如果长久不和人们呆在一块儿,道德感会慢慢遗失,我是这样认为的。

就像看到手机短信,那些催促你一起完成小组作业、参加考试、写结题验收的消息,起初还有点负担,会有压力,但后来听到这种蜂鸣声已经无所谓了。

余下的半天里再没有发生什么。我找了个便利店吃过午饭,这儿的员工很忙,不会赶人,而且还有空调。

于是我买了瓶水,一下午都呆在店里乘凉。陆续有流浪汉和工人进来,他们躺一会儿就走,也不买东西。我看着手里的水,对自己感到厌恶。

傍晚时分,街面上一如既往的空空荡荡。临走前店员给了我一张牙膏的优惠券,我又回去买了支牙膏。

我慢慢爬上台地,这是一个和煦的傍晚,空气中挂着一层淡淡的雾霭。街边的树木几乎一动不动,没有一丝海风。

到了学校北门,出羽告诉我在这里等她。

“怎么一下课你就不见了,签到表填了吗?”

“填了。”

“你去哪儿了?”她问。

“… 出版社的编辑找我。”

“低头。”

出羽用手指梳了梳我头顶蔫耷的几寸毛。

“自己去盥洗室理一下头发,等下要见人。”

“算了吧,无所谓的。”

“哎呀!你这人!那头再低下来点。”

她有点强硬,我只好照做。

“之前就想问的,你每过几个月就要换个地方住?”

“是。”

“为什么?”

“换个环境。”

“真话呢?”

“真话… 我也说不清楚,可能… 我怕自己逃不掉。”

“逃不掉什么?”她松开手。

“你懂的,搬去新地方,附近也许会有些漂亮姑娘或是热心邻居之类的人,说不定,邻居就是个漂亮姑娘,或者一个上了年纪的、愿意半夜一块儿打台球的好伙计。”

“你是怕自己遇到他们会牵扯上?什么逻辑,没头没脑的,你是哪位被追杀的超级英雄吗?”

“呵,不,怎么可能,”我摇摇头,她没明白,“我是怕幻想破灭。”

我咽了口唾沫,用手胡乱地揉了揉她刚刚碰过的地方,理好的头发重新变得杂乱。

“我永远都遇不到和我有交集的漂亮姑娘、慈祥的房东、一个灰色瞳子的好伙计,不管搬到哪儿,总是如此。”我长舒一口气,胸口轻松不少,“除了快递员,没人愿意多看我一眼。所以我搬来搬去,幻想下个地方或许就会好点。”

“又小又可怜的愿望,仅仅是这样?”

“这是个大愿望,信不信由你。”

“好吧,我该安慰你,还是表扬你?”

“是我自己要说的,你什么都不用做。电车过去要几站路?”

“你想找你的同类,但这里没有你的同类。找到了又如何?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抽烟,然后一块儿烂在沙发上?

每个人都有事要做,你追不上他们,就躺在地上,等他们回过头来找你?”

“你没必要说些和久我浅信一样的漂亮话。”

“你记得他名字,这点很好。我们正在去东京的路上,这是命令。从这里过去要坐四站电车,走吧。”

听说这次来的只有学生,所以地点是商场里的一家连锁酒馆。

“我这身怎么样?”出羽停下脚,在我跟前转了一圈。

“裙子的束腰应该拉得再高些。”

“那样会容易走光的。”

“那又不关我的事。”

“帮我挡一下。”

她把遮阳伞递给了我,招呼我走几步到了人相对较少的角落,开始整理衣服。

不远处有个戴着耳机的男人正对着耳机麦克风大喊大叫。这是因为周围太吵了——人声嘈杂,车流喧天,喇叭里还不停地播报着店铺广告。

胸口闷得慌,我不得不小心喘气。

“不要没精打采的,跟女朋友逛街就是这种感觉。”

她把裙子腰身往上提了一截,然后耐心地把上衣起皱那部分塞进腰线。

“你听我的干嘛?”

“你眼光不错,这是你少有的优点。”

“说实话,你现在这身还不如… 三天,不,昨天、前天… 四天前那身。”

“你是小学生吗?稍微表扬一下就上头了。”

“信不信由你。”

“‘四天前’,原来你小子还挺关心我的。”出羽一脸坏笑,竖起食指朝我晃了晃,就好像在说‘你这家伙’。

“切,你一早起来叮呤咚隆把我吵醒,我呆在公寓里还能干嘛?何况你的确挺漂亮的,这是你少有的优点。”我啐了一口。

“好吧,就当你是在表扬我。”出羽鼓了鼓嘴,从我手上要回遮阳伞,“四天前… 嗯… 那看来贵有贵的道理。欸,趁现在还没到点,陪我去逛逛?”

周围一切噪音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从耳朵钻进大脑,无数道视线仿佛在窥视着我,我急切地想用手堵。

“不去。”

“反正又没事干。”

“你不怕被人看到?我还嫌麻烦。”

“被看到又怎样?难道你有顾忌的事,在意的人?”

“没有。也是,我忘了你人设是中央空调,那当然不怕被看到,跟谁在一起都有说法。”

“谁他*是中央空调?傻*。”她狠狠朝我侧腹拧了一把。

我涨红了脸,疼得差点喊出来。

“对了,雁,今天是周三没错吧?”她态度转变得很突然,莫名其妙地问我,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是。”我弯腰捂着腹部,慢慢蹲在地上。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可以闭上眼睛,轻声呼吸,就像白噪音一样,能让其他声音变得不那么刺耳。这种感觉就像在游泳池的水底,光线朦胧却不刺眼,传来的声音却变得模糊,一切都那么宁静。

“是什么特殊节日吗?”

“真要细究的话每天都是节日,像什么世界避孕日、核不扩散日之类的。”

“呵,那就不是节日,高中这个点放学了吗?”

我站起身随她的视线看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般的商圈广场,人头攒动,千篇一律,依稀能分辨出有几个戴着动物耳饰、身着水手服的女孩子在分发传单。

忽然,汹涌的人潮中有一道身影闪过,背对着我,兔耳朵弯折。

下一刻,她转过侧脸,黑色长发舞在空中,我看到了那双眼睛,湛蓝的瞳色在时间中凝滞,留下一条蓝色的尾迹。一瞬间她和我对上视线,仿佛有一股电流贯穿全身。

“我怎么知道。”我立刻转头,逐渐感到喘不上气,我开始呻吟起来,因为我处理不了正在发生的一切。通常不会同时发生这么多事情。一般一次只发生几件事,已经应付不过来了。

“雁,你怎么了?”

我的手在口袋里紧握着那把军刀,握得那么用力,都能感觉到刀刃的锋利边缘陷进了腿里。

“有件事我忘了说,照理我来不了这种地方。”

“可怜的小家伙,”出羽的语气里没有怜悯,“你不是能正常去学校,去坐电车。”

我正想有所回应,消息提示音便从出羽包里响起。

“算了,别放在心上… 欸,黑濑学姐她临时有事来不了,怎么这样,这个,那个… ”出羽看了眼手机,随后视线飘走,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下次还有机会表现的,不着急。”她刻意地拍了拍我的背,像是在掩饰。

我回瞪她一眼,她明着想撮合我,但这些都无所谓,自己已经可以想见即将面临的地狱:

我看着别人交谈,听着他们的笑声和对话。每当他们转向我,那些人的脸,一张张的面孔,从面孔中传来的压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越攥越紧,无法逃脱。

我回想在广场上的那一瞥,想起蓝眼睛的爱丽丝。

人群毫不在意我的沉默,依然如潮水般涌动,酒杯的碰撞、笑语的回响如同波涛,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温柔而虚幻。女孩儿们穿着妩媚,眉眼低垂地与男人交谈。每个人都像是处在一个精心编织的梦境中。

男人们不着痕迹地搂起女孩儿的腰肢,有意无意地把手搭在那些裸露的、光滑的肩膀上,女孩儿们嗔怪地将手拍开,她们知道很快就会有下一只手占据这个位置。

人们喝着交杯酒,玩着调情游戏,我听得见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是从井底,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不属于我自己。每个人都在笑,我也笑。

一切的声音都在传达同一个旨意——享乐吧。没什么不好的,连狼也乐在其中,像那些挑逗出羽实的男人们一样挑逗你身边的女孩儿吧,把手放上去,靠近点儿,用鼻子轻嗅她们脖颈的味道。

“你有什么好顾虑的?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狼耻笑道,“你没必要用警惕的眼神去看她,她早就警告过你。”

“砚见同学~ 砚见同学~ ”

“嗯?”

玻璃器皿相撞。

“谢谢。”我回答。

举起酒杯,棕红的酒液入喉,眩晕感更甚一分。

“我帮你数了,这是这位姑娘第四次找你单独碰杯,我说过,会有姑娘迷上你的,这是你再怎么搬家也遇不上的事,”狼亮出它那殷红的口齿。

我朝它冷笑。

“出羽实很清楚你多少有点喜欢她,她也的确在帮你,你该接受她的好意,”狼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还是说,你又不喜欢她了?就因为看了那个蓝眼睛的姑娘一眼?你这多情的混小子。”

“蠢货,你知道我的,我根本就没法… ”

“你嫉妒酒桌上这些男人吗?小子,回答我,你嫉妒他们吗?你有独占她的欲望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

“哈哈哈哈,我知道你们在合伙对付我,这瞒不过我,你这个怪胎,不需要真实的人,不依靠他人陪伴,只需一眼,只靠空想、幻觉就能满足自己的怪胎。这次是什么?这次是兔耳朵、蓝眼睛对吗?在脑海里补完这姑娘的故事,你又能活上一阵,真不错。

出羽实很聪明,自己抽身,想要靠别人治你,但她治不好你,她有一点做错了,她应该让你爱上她,让你嫉妒她口中的男友,让你嫉妒碰她的男人,她不该对你竖起高高的墙。小子,你已经到了这副田地,你根本不需要羊群伴在左右,你就是头狼,一头畜生。”

夜里下起了细雨,持续不断。

我谢绝续摊的邀约,提前离席来到室外。

我撑开伞,指间的香烟燃烧得比平时快一些。视线越过那层水雾般的雨帘,落在了商场一角的砖墙旁。

这里是间酒吧所在,门是隐藏的,招牌仅是墙上几个不起眼的小字。

雨棚很浅,下面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被进出酒吧的男男女女用怪异的眼光打量着,兔耳朵发箍,水手服,在雨夜里显得突兀。

领巾被斜风打湿,贴在胸前,裙摆因为潮湿而黏在腿上。雨水毫不留情,从她的额发滴落,沿着脸颊流淌。

酒吧门开,三五小伙结伴走了出来,嘴里不停抱怨着。不知是谁提了句,也不知是从哪个家伙开始,没过多久周围已经闪光灯一片。

“什么play?”“站街的?”“被甩了吗,一起进去喝一杯?”“发ins了。”

我眼看着这一切,深吸一口烟,冰冷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带着潮气喷出。

在那一瞬间,她抬起头,眼神掠过我的方向,茫然而没有焦点,仿佛看到的只是另一个模糊的、被雨水打散的影子。

蓝眼睛的爱丽丝。

疲惫的街灯站在雨中,朦胧的光线反射着那对眼眸。

水流从屋檐上流下,声音像是绵延低沉的耳语。

我也曾是他们那样的棒小伙,我回想起狼的话——你这个怪胎,只需一眼,只靠空想、幻觉就能满足自己的怪胎。这次是什么?这次是兔耳朵、蓝眼睛对吗?在脑海里补完这姑娘的故事,你又能活上一阵,真不错。

狼的话深深刻在脑子里,就像是我自己说的一般,的确,的确,它没错,它可能是对的,蓝眼睛的姑娘会如何?他们会给她灌酒,她的衣服会被剥开,然后好好玩一阵子,在潮湿闷热的房间里,配合单调的、敲击着屋顶的雨声。

我动着邪恶的念头,一般而言总不会是以父母接人来收场,那样太过平淡。

在我的故事里我尽量不想落入俗套,我该想个好主意,救她?这样的情况可能只得靠救了吧,虽然不喜欢靠施舍来让别人喜欢上自己,但姑且先这样设定吧,好吧,我出手救下她,接下来呢,接下来该发生什么…

我一边想,一边撑着伞渐渐走远,将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任凭雨点溅湿我的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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